提要:梢头二月初,相思深情尽。
吕氏着青袍戴冠带,做男子打扮,一撩前襟,跪在殿前。
片刻之前,殿前的台阶上,一派歌舞升平,纯白色的西疆羊毛长毯铺就,毯上,皇上的玉足懒洋洋地踏着。
片刻之后,台阶下一片猩红汪洋,黑白色的战甲伴着血污横飞,将殿中的金色廊柱统统染成暗红。
一刻钟前,大将军突然倒下,副将白兀那见状,一双豹眼环睁,猛地抽出长剑,正欲上前扑救。
却不料,与此同时,杀声突然震天。
一群银甲兵士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将一群已被困殿中的黑甲兵士团团围住。
黑甲兵团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刀枪剑戟,正欲回击,却突然皆感手足无力且头昏脑涨,一个个有如喝醉一般,手中的力道竟然是折损了几分。
“不好!着道了!”
白兀那心下暗恨,狠狠咬住舌头,一丝血线沿着嘴角滑落,他的神智却是清醒了几分,而后一边格挡住狠狠刺过来的长戟,一边高声呼喝。
“众兵听令,昏君无道,暗害将军,今日,我等必除此昏君,为将军报仇!”
说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一时间,如砍瓜切菜般,长剑疯狂地往劈出去,再不管眼前之人是谁。
可怜宴中众臣,九成以上皆仰大将军鼻息,如今大将军一倒,征西军又当真坐实了反叛之名,尽数落入了皇上的陷阱中,并且将群臣不辨敌友一顿乱砍,众人如入刀山火海般,自顾已是不暇,一时,那哭爹喊娘的凄惨喊声,夹杂着削骨切肉的钝刀声,还有如鬼牙摩擦般的兵刃交接声,将整个太极殿激起了千重声浪,直冲云霄。
妥妥的人间炼狱。
高高的龙座之上,一个人俯瞰着空旷的台阶下,成河的血流,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畅快的狠厉。
“众将士听令,征西军副将——羯人白兀那,非诏入京,带一众征西军叛将持兵入朝,意欲谋反,其心已异,谁若能于殿前取其首级,此征西副将之职便分属于他!”
皇上声若洪钟,振臂一呼,那银甲兵士似是猛灌几盆鸡血,士气高涨,杀伐之气顿时升腾,太极殿中沸反盈天。
太极殿在急剧地变空旷。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越来越少,残肢依旧在飞舞,殿中的尸山越堆越高,满目血腥,倒映在每个人的眼瞳中。
背对着台阶,保护着台阶上众人的吕氏,神色复杂地回首,望了望台阶之上的龙座,那人的獠牙终于亮了出来,此刻正闪闪发亮着,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残忍,她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无情最是帝王家,阿翁所言,果真不谬。
此情此景之下,有人也如她一般戚戚然。
“岳弟,毁了你的婚宴,可有怪罪为兄?”
皇上起身,俯视着台阶之下有如斗兽场般的修罗之地,一双赤足踏在依然雪白的羊毛长毯上,不染尘埃。
“皇兄此言差矣,你我兄弟二人隐忍十数年,所为不过今日罢了!”
琅琊王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与旁边的皇上竟是如出一辙。
今日的新妇,昨日的褚家女郎,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壮志终酬的皇帝,心底一寒,回首看了看一旁的夫君——满脸写着一股大仇得报神情的琅琊王司马岳,心中终是悠悠叹了一口气。
良人啊……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燃了一宿的金乌三足千秋鼎余烟袅袅,终于熄灭。
殿中,已然变成了一汪血池,池中站着红甲兵士数十人——乃是方才的银甲死士们,其中一人手中高高举起一个人头,那头上,一双突出的环眼圆睁,满面狰狞,写满了愤恨与不甘,似是索命厉鬼般——正是一个时辰前的白兀那。
“启禀陛下,贼首在此!”
那举着人头的兵士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而后,如同用尽了全身气力一般,仰面跌入了那暗红黏腻的血河之中,竟是气绝而亡了。
“好!好!好!当真是我大晋勇士啊!”
从龙座上站起来的皇上拍着掌,满脸皆是钦佩之色。
“此乃何人?”
“启禀陛下,”一个兵士出列,跪在血池之中,“此人……此人乃是属下一族兄,名桓田。”
“桓?”
皇上沉吟了,“莫非出身自龙亢桓氏?”
“回陛下,正是!”
“你……叫什么?”
“回陛下,属下……姓桓名豁,字朗子。”
“桓朗子?桓元子是你何人?”
“回陛下,乃是胞兄。”
“哦……原来是元子之弟啊……果然……”皇上轻轻笑了,而后缓缓坐回了龙椅之上。
“今日大晋生死存亡之际,得众位勇士舍命相护,孤,铭感五内,一杯浊酒,祭奠我大晋英灵,异日,待一切拨乱反正,孤,必以国礼优待众将!”
说着,皇上端起一杯酒朝那殿中洒去,酒入血腥,血更腥。那血河一阵战栗,复又归于平静。
突然,太极殿门口之处一阵激**。
又是一声巨响,被乱石封死的门口突然崩裂开来,碎石带着火气穿空,四散而来。众将士猛地受惊,转身不及,多有被那火气击伤者,被一起拍进了血河之中。吕氏手持宝剑,立在台阶之前,严阵以待,一阵剑花如屏障般,将那扑向台阶的碎石尽皆拦下。
“臣等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一个大嗓门壮汉破空而入,大踏步地朝台阶前走去,一步跪入血污之地。
“王将军平身,来得正是时候。”
皇上浅浅地笑着,“唰——”地打开了折扇,“大乱方止,有劳你这车骑将军善后了。”
“是!”
那黑壮的汉子站起来,朝向殿外,高喊一声:“武卫军,全员列阵!”
随着这声高喝,又有几队银甲兵士,沉默地走进太极殿来,身上皆背着长枪。
王将军一声军令而下,众人迅速分作三队,以两人一组,分别将殿中密密麻麻的尸身进行清点、登记和搬运,整个过程安静且有序,带着一丝丝异样的诡异。
透过已经毁损的太极殿门口,吕氏望了望更加黧黑的夜里,一个硕大的月亮挂在当空,仿佛也被染成了血色。
丑时已过,寅时将至。
但是……
她握着自己的前胸,一丝丝不祥的预感在那里盘旋着。
这个夜,当真是长啊……
寅时初刻刚过,整个大殿被清理一空,那黑壮的汉子跪在殿前,汇报战果:“启奏陛下,此次共歼征西军兵士一千三百四十三人,含校尉及以上人等四十三人,征西大将军副将白兀那当场伏诛。另,自大司马以下前来参加婚宴众人尽数遭遇不测,共计三百五十五人,经属下探查,皆为庾氏一党。”
“王将军辛苦了!”
皇上轻轻颔首道。
“陛下,还有一事……”
那黑壮汉子跪在血中,欲言又止。
“说!”
“事关征西大将军,这……”
“……此乃寡人家事,王将军勿忧,寡人……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是!”
那将军沉吟半晌,终是站了起来。
“陛下,草民与大将军有杀家之仇,先前,陛下曾许草民一愿,如今,草民只愿陛下准允,让草民手刃仇人!”
吕氏突然一步上前,一个头磕下,将脸深深埋下,几滴清泪滴落,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殿前的羊毛地毯之中。
“……雁女郎,你曾屡次救孤于水火,此份恩德,孤,自当回报。只是,这征西军谋逆之事,所牵连者,非你一家,乃是天下朝局,于此而言,大将军亦难辞其咎,滥用私刑,恐难以服众,这……”
皇上似是有些为难地答道。
“陛下!草民二十多年前即发愿,要亲手替我父报仇,且,之前,您曾许草民一愿,陛下金口一开,自是驷马难追,草民别无所求,唯有此愿。”
皇上盯着眼前的倔强女子,一年多前那一幕,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吕氏刚刚被抓那些时日。
一顶软轿,停在了后宫的西斋殿前。他走进去,恰巧发现一个极其艳丽的少女正在陪皇后闲聊,正是那褚家女郎。
许昌褚家,乃是当世大族。皇后极其喜欢这个褚家女儿,想将其许给与她年岁相仿的琅琊王,成就妯娌之情,他看着那聪慧的女子,心里一阵憾然,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知那女子心气极高,不愿做笼中之鸟。但此刻,却甘愿进入这金碧辉煌的鸟笼中,只为求他救一个人。
正是那日的那位吕夫人。
他心下一动,这正是个好时机,可以试试这位吕夫人的深浅。
他应下了少女的请求,只是一直挨到吕氏被毒打了七天之时,才将一纸赦令送到了建康府衙中,命令他们彻查,并且放出了吕氏。
他记得那日,吕氏与他摊牌之时的情景。
那女人沉默且机敏,识破了他的身份,却毫无惧色地跪在他面前,与他聊起往事,但是,唯独他最想知道的一些往事,那妇人却是三缄其口,不肯多言。
“你不怕孤杀了你?”
“民妇知陛下是明君。”
“你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民妇所求,唯有一愿,求陛下答应。”
“好,朕允了。”
而后,那女子抬起头,如此这般,将实情吐露,听完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么说……果然是……”
那妇人面沉似水,不置可否。
他一口银牙咬碎,饮恨吞声。
是,名义上,他是一国之君,实际上,他只是一具傀儡之主。
若只是如此,也许便不会有今日宫变吧?
若只是如此……
可偏偏……
为什么?
他瞪着赤红的双目,质问着吕氏。
自古富贵迷人眼,金马玉堂赛砒霜。
吕氏望着被心魔吞噬的皇上,满眼悲悯。
告诉你真相,究竟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良久后,皇上收拢了狂态——他自幼就是一个如此克制之人,只是手中一柄玉龙把件已然化为齑粉。
有朝一日权在手,杀尽天下负我人!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雁女郎……你所求,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吕氏跪伏在地,语气坚决。
“四娘——”
一声熟悉的呼唤响起,吕氏猛地起身,杏眼圆睁,满目不可思议的神情,望向龙座之上。
龙座之上,那人一柄折扇轻摇,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望着那个人影扑向吕氏。
“大宝?”
吕氏再顾不得行礼,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正正接住了扑进怀里的人。
大宝猛地扑进吕氏怀中,一双手紧紧抱住吕氏的背。
“四娘,四娘,你又骗我是不是?你答应过的,再也不骗我的,你怎么又骗我?”
“大宝,你……你怎么?”
“雁女郎,你这可太过见外了,怎可如此哄骗大宝,让他错过如此盛宴呢?”
吕氏猛地回头看向皇上,眼中寒光一闪。
“你监视我?”
皇上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丝毫未将吕氏的失仪放在心上。
“吕夫人,这……你可冤枉寡人了,岳弟,还是由你来跟雁女郎解释吧!”
皇上身子往龙座后舒服地一靠,坐在龙座左侧的新郎官——琅琊王司马岳站了起来,踱着方步,缓缓朝吕氏走来。
“雁女郎,此事是这样的……”
白日里,琅琊王娶亲,围着建康城跨马游街,几乎被蜂拥而至的人潮吞没。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
他百无聊赖地一抬眼,在那群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大姑娘小媳妇中间,他看到了一个逆着人流在往前拼命挤的男人,那熟悉的背影……
“大宝?”
他瞪大了双眼,心下一阵疑惑。
他此行之处,似是与台城方向相反,自己的婚宴便在今夜,他不是被长兄接进宫了吗?此番又是要去哪儿?
于是,他悄悄对身边侍卫耳语几句,跨着马一转身,踏上了御道。
等他与新妇回宫行礼完毕,侍卫便将五花大绑的大宝扔到了他面前。
“晓晓妹妹,你真好看!”
那傻子被一掼,以一个狗吃屎的不雅姿势趴在二人脚下,一仰头,第一句话,竟然还是惦记他的王妃?
“大宝哥,”晓晓上前扶起了他,“弄疼你了吗?”
边说着,边动手帮那傻子解着身边的麻绳,把脸色不善的他晾在了当场。
“怎么缠成这般?你怎么不来帮忙?”
新妇终于发现她夫君的用处了。
他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一扬手,麻绳被从上到下割断。
“小月月,谢谢你啦,这是哪儿啊?”
“宫里。”
“啊?宫里?你……你不是小月月吗?你……晓晓妹妹……”
大宝一脸蒙圈地看向旁边的褚晓晓。
“大宝哥,对不起。”一身红衣的褚晓晓满脸愧色,“我……我不叫晓晓,我乃许昌褚氏之人,将出生之时,祖父见窗台上的石蒜花开得正艳,所以,他便给我起名,蒜子……而他,我的夫君……也不叫作马言,而是当今圣上胞弟——琅琊王司马岳。”
“啊,啊啊,等……等等,让我捋捋……”
大宝一脸懵地掰着自己的手指。
“晓晓妹妹不是晓晓妹妹,成了大蒜妹妹,小月月也不是小月月,成了琅琊王,那之前的晓晓妹妹和小月月呢?他们哪儿去了?”
“你这个傻瓜”,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褚晓晓就是褚蒜子,马月就是司马岳,他们哪儿去了?他们就在你眼前,你瞎了吗?”
“王爷!”
褚晓晓,不,此刻应叫作褚蒜子了,一声低低的厉喝,打断了琅琊王的满腹牢骚。
“大宝哥,若你喜欢,便还称我做晓晓好了。”
“哦”,大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坏了,你们今天是不是结婚啊?我答应四娘要回去的,现在快晚了,小月月,送我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颠三倒四地。”
琅琊王一个白眼儿一番,“还没问你呢,答应来赴宴的,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哎呀,我答应了四娘,今晚一起走的,要是不走就回不去了——”
“回去?回哪儿?”
“回家啊?”
大宝一脸理直气壮,琅琊王顿时头大如斗。
“你这傻瓜,怎么老这么没头没脑的?”
一旁的褚蒜子却是沉默了下来。
她知晓,大宝的“家”,是比天际更加遥远的地方。
他果然……还是选择了那里……
“……别费心了,你的四娘,不会跟你一起走的……”
琅琊王冷冷地说道。
大宝闻听,丝毫没有感受到褚蒜子此刻的低落,只是焦急地拿双手抓住琅琊王双肩,使劲摇着:“你说啥?四娘为啥不跟我一起走?”
“因为她,此刻就在宫里!”
“四娘,你又骗我对不对?今天什么乱七八糟的星星都没有是不是?我们回不去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喝晓晓妹妹和小月月的喜酒啊?你干嘛骗我啊?我真的好难过的,以为再也见不到晓晓妹妹了——”
“为什么要回来?”
吕氏冷冷地打断了大宝的喋喋不休。
“为什么要来送死?”
吕布的眼中,血丝突然漫布。
“你不想见到你的亲人了吗?”
“四娘?”
大宝望着眼前杀气四溢的吕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
“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为什么偏偏这次不听?”
吕氏的杀气更浓重了几分。
“因……因为……我……我要等四娘一起走……”
“我答应过与你一同离开吗?”
“啊?”
大宝更加蒙了,他看到了吕氏眼中满满的失望与恨意,他突然打了一个冷战。
四娘她……
“四娘,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是!”
吕氏继续冷冷地打断大宝的话头,“对你,我……岂止是讨厌?是厌恶至极!莫非你竟不知,你多次遇险皆是出自我的手笔吗?呵呵,我想,你并不知道,我有多想摆脱你这无脑的傻子……当初带你离开王家,不过因你尚有利用价值,而今,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多余的累赘!”
吕氏咬牙切齿,冷若冰霜。
大宝目瞪口呆,如坠冰窟。
“咔哒”一声轻响。
大宝双手垂下,一只小小的碧玉簪子从他手中掉落,跌在这修罗之地的血池中,越发惨碧了起来。
“不……不……不……四娘……你又骗我对不对?”
吕氏却不再看他,转身再次跪在龙座之下的台阶处。
“陛下,请允准草民手刃仇人,这个不知所谓的疯子跟草民并无牵扯,他不识礼数,屡屡惊扰圣驾,请陛下按国法处置便可。”
“不……不……不……”
大宝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似是离魂之症又要复发。
而吕氏则是不动如山地背对着他,那背影一如往常,像一棵傲然的孤松般,挺拔且冷漠。
皇上轻摇折扇,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冷漠的女子和那状若疯癫的年轻男子。
半晌后,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既如此,那就有劳雁女郎了!”
“谢陛下!”
吕氏起身,从大宝身边笔直走过,眼光都未曾赏他一丝半毫。
而后,她蹲在那已然昏迷的大将军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高高地扬起。
“扑哧——”
利刃入肉,笔直地扎进了那人的心口处。
大将军眼睛猛地睁开,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将面前的吕氏半张脸尽数浇红。
“唰——”
利刃抽出,大将军白眼一翻,顿时气绝。
刀起刀落,只在转瞬之间。
暗红的血,顺着大将军心口的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出。
“不——”
大宝终于怒吼出声。
“轰——”
一声更加巨大的响震,整个太极殿又晃了两晃。
一阵烟尘突然弥漫。
事发突然,众人皆始料未及,半数银甲兵士就这样被猛地轰飞上天,而后,重重跌入殿中的血池里。
“护驾!”
那高大的黑铁塔一声高吼,残存的银甲兵士边挥着烟尘边咳喘着,列阵护在龙座之前的台阶上。
待那烟尘慢慢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却发现,吕氏、大宝并大将军,俱已全部消失在殿中。
皇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只听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几个字:
“追!杀无赦!”
“是!”
众甲兵领命,有序地列阵,往太极殿的东北角处跑去,那里,已然被轰出了一个大洞。众兵将安静有序地一个个跳入洞中,消失。
原来,那处竟是一个隐蔽的地道。
吕氏与豆蔻在负重狂奔,往北奔入了一片漆黑的华林苑中。
几个时辰前,此处四时花木齐备,还是一处绝佳的藏匿之处。
她背上的人一声冷哼,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渐复清明。
“青儿……”
吕氏闻言,打了一个不自觉的颤抖,但是脚下却依然生风,毫不松懈。
“豆蔻,他们要追上来了,我们兵分两路吧?城北元武庙会合!”
豆蔻闻言点点头:“女郎,千万小心。”
吕氏点点头,正欲往西奔去。
“女郎……遇见女郎,豆蔻……此生不悔……”
吕氏猛地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豆蔻,方才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起来。
“豆蔻?你?”
“女郎放心,豆蔻定会护好大宝。”
豆蔻朝着她微微一笑,一如三十年前她们初见那日。
“豆蔻……切莫逞强……”
“女郎放心,快走吧,他们快追上来了。”
吕氏的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女郎快走啊!”
豆蔻一声低吼,背起大宝再次往东北方向蹿去。
吕氏不安地回过头去,往西北跑去。
远远地,一阵歌声悠悠飘来,是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调。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轰——”
又是一阵惊天巨响,来自东北方向。
吕氏怔住了,猛地停下了脚步,几滴清泪顺着腮边流了下来。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她喃喃自语着。
豆蔻……
“青儿……”
背上那人虚弱的一声呼唤,将吕氏神智唤回了几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而后头也不回地往西北方再次逃去。
这一路风声漫耳,松涛如鼓,她这一夜奔行,身后追兵渐少,而她也背着那人一路来到了鸡笼山上。
此山不高,且松林如阵,乃是天然一处的藏匿之所。吕氏却不敢放松精神,放缓了脚步,一步步地往山顶行去。
“青儿……”
那人又一声轻声呼唤,“放我下来吧,咳咳咳——”
“闭嘴!”
吕氏突然一声低喝。
“青儿……”
然而话未说完,他就被狠狠扔在了地上。
却见那人躺在地上,不怒反笑,初时只是咯咯浅笑着,而后却是如一个孩童般,开怀地笑了起来,牵动了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引起一阵急促的低咳。
“没想到,今日救我之人,竟是青儿……”
“大将军,你所识之人,二十多年前就已亡故,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吕青桐。”吕氏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人,冷冷地讽刺道。
“呵呵……青儿啊……那你何苦,特意将我从陛下手中带走呢?”
“闭嘴!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染指我的猎物罢了。”
“呵呵……也罢……”
那人轻笑几声后,牵连到了伤口,突然深吸一口气。
“今日的迷香,是青儿特意为我而配的吧?若只是寻常迷香,我又岂能无法察觉?”
吕氏冷冷地扭过头去,并不答话。
空岗山林中,一阵森冷的风刮过,在林间扬起一阵鬼哭之声,复归沉寂。
“是酒水。”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吕氏幽幽开了口,一时间,竟让人无法分辨,她此刻究竟是人还是鬼,“寻常的迷香无味,所以我将宫中的龙脑香改制成迷香,在大将军的酒水中加入一味洋金花,一个时辰后,药效才会产生。要想破解也容易,只需刺破膻中即可。”
“呵呵……原来时至今日,青儿依然对我竟如此情深义重啊……”
“呸!少自作多情!此刻只有我们二人在,说吧,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何?呵呵……青儿啊……你可知,大丈夫一生所求为何?”
“不外权色。”
“说得好!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权!没有男人能拒绝这种**。”
“所以,你利用我阿翁,做了那样的东西?然后,为了独步天下,不惜杀了他?”
吕氏怒极反笑,声音却如万年玄冰一般,不带任何温度。
那人直视着一脸怒颜的吕氏,再次轻笑了起来。
吕氏有一瞬的晃神。
他的笑容依旧如昨,曾经的她,便是被这张俊美无俦、人畜无害的脸迷住了心智,而今,他已然垂髯及胸,那份飘逸的风采却更胜从前。
她无比痛恨如此软弱的自己,只好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是,元规此生,杀人无数,死后必堕恶道,对此,元规无怨亦无悔。”
大将军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对于令尊之死,元规……甚为遗憾,令尊乃当世奇人,是元规知己,若非逼不得已,元规断不愿失此挚友。”
吕氏紧紧握住了双拳。
“可是……这天下究竟未定,先帝和陛下却总满足于偏安一隅,浑看不穿这天下大势,仁德之政,无法安抚这乱世终局啊……”
吕氏依然背对着他。
“可惜啊可惜,老夫自认聪明一世,到底无法狠下心来,从青儿处抢夺,若非如此,老夫今日又何须狼狈如此——”
“你说什么?”
吕氏猛地回身,满脸不敢相信。
“呃?青儿你说什么?”
“你……未曾从我手中抢夺?那这些时日……”
吕氏声音发颤,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环节。
“那现在的影子……鬼王究竟是谁?”
一股寒意从她背上蹿出。
大将军也一并沉默了。
“你告诉我,鬼王究竟是谁?”
吕氏一步上前,狠狠揪住大将军的前襟。
大将军抬头看看东方,天空以隐隐现出一丝青色。
“天快亮了,青儿,送我回府邸吧!”
“你快说!”
“青儿……放下执念吧,莫要继续囚禁自己了,你想要的答案,你……不是早就想明白了吗?”
闻言,吕氏颓然地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青儿……我曾如此想过,只是未曾料到,造化竟是如此弄人……”
大将军望着失落的吕氏,幽幽地说着。
那双一贯执拗的眼瞳中,此刻,写满了温润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