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龙泉剑在手,天下皆我有。
天光大亮之际,大宝悠悠醒转了过来。
眼皮一抬,一道刺目的日光直直射进了他的眼中。
他一抬手,遮住眼前。
昨夜……
他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最亲的吕氏,不要他了。
吕氏说她最讨厌他这个傻瓜了……
不……
一切都是梦……
豆蔻姐姐说了,吕氏此生最珍视的便是大宝了,为了大宝,吕氏便是连死都不惧,所以,她要替吕氏去死……
等等?
大宝的神智突然归位。
这是……豆蔻姐姐说的?这……不是梦中听到的吗?
豆蔻姐姐?
大宝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正欲坐起,浑身筋骨却如散架一般,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将他的神智彻底激活了过来。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了?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早上,大宝坐在一处陌生的乱石堆中,对这荒谬的人生发出了灵魂三问。
“我叫王大宝,我跟四娘约好了要回家,我在路上走着走着,有人打我,打我很疼,醒来后就看到了小月月和晓晓妹妹,他们让我在这儿等着,他们去帮我找四娘,又带我走了,看见了四娘……”
大宝突然怔住了,昨夜那场,原来竟不是梦?
“四娘……讨厌我了……她……不要我了……”
大宝心里一阵钻心的疼。
后来呢?
脑中似乎有个声音在问他。
“后来,豆蔻姐姐说——”
大宝再次怔住了。
脑中盘旋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有豆蔻那张熟悉的脸。
豆蔻姐姐……
一声惊天爆炸声,大地都跟着震颤了起来。
大宝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汗涔涔的,方才……那是梦中梦吗?
他扶着旁边的石壁缓慢地坐了起来,浑身依然如散架般抽痛。他四顾逡巡了一圈,发现,此处,原本,似是一处深塘。只是此时,塘壁四周俱已成焦黑,似是之前被炙火熏烤过一般。原本的塘底,似是炸鱼用的鱼雷给轰出了一处更深的凹洞,躲在塘底下面,似是与塘底浑然一体。
大宝,现下便是在这处凹洞中。
大宝勉强撑着身体,弓着身子,从凹洞里缓缓爬了出来,踩在塘底的石块上,艰难地爬上了池塘的边沿,然后,他便看到了被野火焚烧一空的荒原。
他极目四望,却只看见了眼前的一片空旷:硝烟已尽,枯木难支。
横七竖八的残肢,伴着零落的花木枯炭,诉说着之前这场战事的惨烈。
他想张口喊一下人,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声音:“别说话,他们要追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
“杀我们的人!”
这个声音一经蹿出,大宝再顾不得思考人生,拖着已经扭伤的腿脚,一瘸一拐地,如没头苍蝇般,往前方跑去。
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所在,有一处还留着半边骸骨的月亮门,大宝不疑有他,直愣愣地便冲着那处走了出来。
“危险!”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狂喊。
大宝的脑子如灌了一团浆糊一般,已然晕头转向,由着那声音催促着,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去。
冬日的晨光温暖且和煦,他跑了约有大半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了一队卫兵,围在一处残破的城门处。
大宝开心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是找对了门儿。
他正欲往那处奔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侧,一块大大的布告栏中,贴着一张大大的“启示”。
那个人……是他?
他定睛看了半天。
他虽然识字有限,但“王大宝”三个字却是如刀削斧刻般,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们要抓我吗?
大宝愣了一愣。
“危险!快走!”
那个声音突然在脑中炸开,大宝的头一阵剧痛,他抱着头颅缓缓蹲了下来,一些凌乱的画面突然如开闸的大坝一般,卷着洪流一股脑袭来。
是了……
我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昨夜,他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娇小的女子背上。
“豆蔻姐姐?”
“别说话,他们要追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
“杀我们的人!”
“啊?为什么?”
“……大宝,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清楚了。”豆蔻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女郎此生,最珍视之人,便是大宝你了,为了你,她可以弃生死于不顾,甚至……不惜与她……心仪之人为敌,如今……她又要为了你,再次赴死,豆蔻待女郎之心亦如她待你般,所以,女郎不能死。”
“豆蔻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女郎……以后就拜托给你了,告诉女郎,莫要为我伤心,豆蔻此生,无憾亦无悔!”
“豆——”
他话未说完,突然被人高高地抛了起来,如同一匹破烂烂的麻袋,而后急剧下落。
一只脚顺势,狠狠踹向他的肚子,将他直直踹进了一处坚硬的凹洞之中。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那声巨大的爆炸声响。
“豆蔻姐姐?”
大宝心下一沉,扭头往西,沿着台城的城墙边,一路往南走去。
“我要回家!哪怕四娘不要我了,我也要先去找到豆蔻姐姐,我要问问她,昨夜跟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宝扶着城墙,依然一瘸一拐,往南边城门走去,心底却如同滚油沸锅一般,焦急不已。
“豆蔻姐姐,你千万不要有事……”
大宝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祈祷着,不远处,如方才的城门一般破损的崇礼门出现在了大宝的眼前。
纵使他只是一个傻瓜,在此处生活也已两年有余,别的他不识得,这往日时常过来玩耍的南大门——崇礼门他却是认识得紧。
只是,今天这崇礼门和不远处的建礼门,仿佛一对难兄难弟般,都已是焦黑一片,碎石落了满地,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曾经的热闹场景。
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城门已残破不堪,城墙业已千疮百孔。几队卫兵围着那破烂的城门开始忙碌,将石块一点点地往一旁搬运着。
他瞅准一个空当,从建礼门东侧一处人烟稀少的破洞处钻了出去,西南处,便是这条大名鼎鼎的御道了。
只要走上御道,顺着它一路南行,穿过几条弄巷,便可到达小长干处。
大宝深吸一口气,准备亡命归家。
而后,他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在御道旁边,有一块硕大的布告栏,前面,挤满了士兵和围观建康城大事的好事百姓们,密密麻麻地,倒是未曾有人注意到他这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的“乞丐”。
但是,布告栏旁边,一个高高的旗杆之上,拴着一个熟悉的人头。
血,霎时直直冲进了大宝的头上。
“豆蔻……姐姐?”
一股甜腥的味道噎在了喉间。
“噗——”
一口鲜血直直喷出,大宝眼前一黑,一双手适时地出现,托住了他的腰身。大宝扭头,接着白眼一翻,终究昏了过去。
日出后的鸡笼山上,薄雾渐渐散去。
一个女子左手执一柄断剑,右膝跪地,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一身黑衣满是残破的剑痕,破口处,鲜血滴滴下落,在她膝下汇成一条浅浅的血河,缓缓流淌着。她的四周,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铠甲尸体。
她的身后,一个男人则是半死不活地躺着。
“你竟然敢骗我?”
吕氏银牙几欲咬碎,脸孔狰狞着,一双美目中血丝满布,怒视着眼前摇着折扇的“悠闲书生”。
“啪—啪—啪—”
一晚上都稳操胜券的当今圣上,摇着他那万年不换的空白折扇,拍着掌从一圈铠甲兵士的包围圈后慢慢走了进来。
“不愧是征西大将军最得力的暗卫,以一当百,鏖战至此尚有如此气力,孤,佩服!”
说着,那皇上竟假模假式地作揖行了个礼。
“可惜啊可惜……可惜你们已无法再逃出生天了,束手就擒如何?孤可以饶你不死。”
“做梦!”
吕氏杏眼圆睁,一只手用断剑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摆出架势,便欲决一死战。
“青儿……”
一声长叹,夹杂着些许无奈,从她身后传出,那昏睡半宿的男子终是醒转了过来。
“你的手劲越来越大了……”
那人轻笑一声。
昨夜里,他的青儿背着他逃到了鸡笼山中,他隐隐觉得,此处,似乎,将成他的埋骨之处。
他一生戎马倥偬,算尽天下,纵情恣意,极尽潇洒,却不料,唯有一女子逃脱了他的掌控,成了他本可以完美的一生中,唯一的不完美。
也许是预感己之将死,他终是玩笑着,说出了心里话。
原来,从十二岁初见那日,他便已对这个清冷高傲的女子生出了情意。这份情意被他埋在了心底的角落里,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直到他得知,她嫁人了,嫁去的人家,是他庾家的政敌——王家。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背叛——她原本是这个世上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
为何?
为何?
为何?
他愤怒地砸烂了自己的书房,却终究无法避免他们二人渐行渐远。及至那日在牢中重逢,她依然讥诮地称呼自己为:大将军,神色间,仿佛他们从未相识过一般。
“如若时能倒流,青桐只愿从未遇见大将军。”
他临死之前最后的一抹温柔,就这样被她冷漠地掐灭了。
“为何?”
他终是忍无可忍,脸紫涨着,问出了那句,二十多年前就应该问出的话。
“那将军又是为何,非要置我父于死地?”
“青儿啊……有些事情,非你看到的那般……”
“不是那般又是哪般?”
吕氏咄咄逼人,一双眼瞳中,愤怒的火焰几乎将他点燃。
他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青儿还是在意我的——”
话音未落,吕氏突然跳起来,在他周身大穴快速点了几下,接着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熟悉的香气从她的腕上传来。
“嘘——”
吕氏突然眯起眼睛,空气似乎变了,密密麻麻的松林,被阵阵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好似千军万马的铁蹄逼近而来。
“他们来了!”
吕氏放开了手,直起了身子,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今躺在地上任人鱼肉的大将军。
“青儿?”
又一次话音未落,一把手刀猛地砍下,他就这样昏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只看见伤痕累累的青儿背对着他,将他护在身后的样子。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
“青儿,罢了……”
“你闭嘴!我说过,这个世上可以杀你的人只有我,除了我,谁都不行,便是天王老子至此,也不行!”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对面的皇上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雁女郎啊雁女郎,任你如何钢筋铁骨,到底只是一介女流……”
“你——”
“陛下,”那仰躺着无法动弹的人突然开口,“如今陛下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我恩怨,又何必牵连他人?我跟你走,要杀要剐,老臣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开恩,放了青……雁女郎。”
“你闭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呀……外甥竟不知,舅父原来是如此情种?可惜啊……雁女郎好像不怎么领情啊……再者说,她杀了我如此多的武卫兵士,这笔账……”
皇上轻摇折扇,玩味地看着眼前二人。
“陛下,老臣已是强弩之末,断不可能翻出陛下掌心,陛下……何苦为难无辜?”
“为难无辜?”
“啪——”一声,折扇再次合拢。
“我父皇当年,身为一国之君,却屡遭王氏欺凌,当是时,舅父何不为我与母后这无辜的孤儿寡母发如此感叹?我少时,苏峻那贼子攻破皇宫,将我母后活活吓死,彼时舅父又为何不为无辜的寡人发如此感叹?现如今,这乱臣贼子祸乱朝纲,杀我近卫,她又有何无辜?”
“你这昏君!我吕青桐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
“哦?你舍得你那傻透气的养子了?”
“你——”
吕氏柳眉倒竖,银牙暗咬,就欲往前扑去。
“青儿!”
大将军一声高喝,不怒自威。
“陛下,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陛下成全,但老臣有些话,想单独禀报陛下,此处人多眼杂,陛下,可否与我同回府上?”
圣上折扇一摇,微笑着看着那苟延残喘的大将军,而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准奏!”
吕氏扶着大将军,行至大将军府邸前,仰头看着那黑底金字的匾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穿过一片衰草枯杨的花园,绕过一处水枯潭静的假山,大将军的卧房在不远处。虽然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征西大将军,他的生活起居却是如此简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穷酸。
圣上暗暗摇了摇头。
大将军方才叫开家门时,已将家眷并丫鬟仆妇一并差遣到了前院,此刻,被武卫军层层包围的宅邸后院,更加空旷凄清了几分。
推开卧房的门,依然不出所料,空****的卧房中,除了一张紫檀的雕花大床,别无他物。
“啧啧啧——”皇上摇着头,“大将军好歹是寡人亲舅父,一品的征西大将军,俸万石,府邸怎生如此清寒?舅父如此装饰家宅,岂非是让众人指责寡人苛待长辈?”
“陛下,老臣入仕至今已近四十年,您可知,老臣这薪俸去了何处?宅邸又为何穷酸若此?”
大将军颤颤巍巍地跪在空**的卧房中央,朝向皇上,一个响头磕下。
“哦?愿闻其详。”
吕氏闻言,正欲转身离开。
“青儿莫走,且留在此处,此事埋藏老夫心中已逾二十年,今日,老夫便将其一并告知于你,咳咳咳——”
大将军一阵激动,膻中处血流再次翻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住吕氏,吕氏摇了摇头,只得转身走回来。
屋中霎时一片沉寂。
“陛下所料不谬,先帝之死,确与老臣有关……”
皇上的眼睛瞬间圆睁了起来,一双手紧紧握住,青筋暴突。
“青儿,你不是想知道,这剧毒的断肠丸是如何到我手中的吗?这断肠丸,确实是从令尊手里所得。”
吕氏闻言,顿时也睁大了双眼。
“……你说,是我阿翁给你的毒药?那不可能啊?阿翁当年已然全部销毁……”
大将军苦笑着摇摇头。
“这……就是令尊带着你出逃的原因。”
“这是何意?”
“当年,我与令尊相交投契,令尊随主公西征,无意中,从川蜀所得几位中原罕见的毒草,令尊为人谦恭好学,苦心研究,却在无意中,配出了一味无解的剧毒,恰此时,羯人与鲜卑人联手南下,屠戮我大晋子民,令尊义愤填膺,欲将其毒投欲敌营账中,被我制止。”
“此药所需药材极为罕见,求取不易,如此投放,怕是雁郎中这番心血枉费,日后也难为这无米之炊,几番劝说,雁郎中终是放弃了此途。而后,听我劝解,将其制成了十枚毒丸。一次饮宴过后,我趁机将他瓶中药丸尽数换出。”
“怀帝建兴元年时,汉赵昭武皇帝毒杀怀帝,彼时,雁郎中依然供职太医院,及至见到怀帝死状,心中大恐,知是其毒方已被人所得,于是,便辞去太医院之职,带你仓皇出逃,离开洛阳南下,至此下落不明。两年后,令尊被我手下暗卫发现,于是我便寻机,将他哄回了建邺——也就是建康城中。”
“所以,你便是这样诱杀了我父亲?我父一生视你为挚友,你为何要如此害他?”
吕氏低吼着,一双眼睛再次血丝满布,咬牙切齿间,袖剑已拔出。
“为何?呵呵,这便要问问你的好父亲——先帝了。”大将军狠狠回过头去,咬牙切齿地望向皇上。
“我大晋被后赵攻破,不得已,偏安这江南一隅。老臣的主公,令祖元帝,于我有知遇之恩,元规便是万死也难报其恩义。陛下可知,主公此生最大之愿为何?”
“总归不想看到司马氏之江山为他人所劫掠。”
“他人?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大将军突然仰头狂笑了起来:“陛下啊陛下,这江山,原本可是姓司马?自孟德而下,这天下又何尝不是有能者居之?”
“所以,你便打算效仿曹贼,以庾氏取而代之我司马氏?”
“取代?呵呵,陛下未免太过小瞧元规之志了。”大将军不屑地一摇头。
“老臣说过,此生,唯有主公才能令元规追随终身,先帝与主公相比,其行,判若云泥!”
“你胡说!”
皇上突然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父皇菩萨心肠,行雷霆手腕,平王敦之乱,却未株连王氏一族,世人皆称其仁慈纯善,他的身后名岂容你这等宵小污蔑?”
皇上暴怒,一伸手抽出了身侧的佩剑,剑锋颤巍巍地,搭在了大将军的肩上。大将军一双深黑的瞳仁,却定定地直视着他,此刻的眼中盛满了悲悯。
“你说!你为何要如此污蔑父皇?他可曾薄待过你庾氏一族半分?别忘了,这天下,是我的天下,不是你庾家的!”
“唉……”大将军似浑不将此威胁放在眼中,只是摇头叹息着。
“先帝与陛下,只知安守东南,所行仁政,令这江南繁华锦绣更胜从前,老臣从未否定过,先帝之慈与陛下之仁。可是陛下,如今天下,你不犯人,便可保人不犯你吗?天下大乱之际,西南成汉方休,西北五胡进犯,后赵更是将前朝劫掠一空,洛阳陷落,更不用说,羯人如我大晋背上芒刺,一路南下,烧杀劫掠,我大晋外表光鲜,百姓安乐,可知这份安乐需靠何等军力才能维持?”
“主公当年,咽下前朝被掳之耻,偏安建邺,却无时无刻不想回归洛阳,收复天下。奈何,前朝早已被洗劫一空,主公无奈之下,倚重琅琊王氏,勉力抗住了鲜卑、匈奴和羯人的攻势,一个王家几乎尽数倾灭,方换来如今陛下安享的太平。主公胸怀天下,意欲建立我大晋朝的精锐,筑起防线,以图收复。却不料,王家挟恩威压,王敦那贼子更是起兵反叛,将主公逼入绝境。”
“主公的随身精锐,在讨邺之伐中几乎折损殆尽,剩余府兵又岂是王氏的对手?主公大败而归,永昌元年闰十一月,终是因王氏逼迫,忧愤而死。”
“王氏助主公安天下,可也在无形中分了天下。那王氏宗族不愿助主公北伐,只愿守着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度日,直到先帝,以雷霆手腕,平了王敦之乱,我以为,他终于可以继承主公的遗志,北伐,平天下,却不想,先帝如那王氏一般,被这繁华的建康迷了眼,心甘情愿将自己困死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元规深憾,主公若知子孙不肖如此,该当如何失望?”
“所以,你便如法炮制,趁我与岳弟年幼,我母后身为妇道人家不便涉足前朝之机,毒杀了我父皇,代我涉政十几年?”
“没错!”
大将军仰起头来,再次定定望向皇上,“元规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但,元规绝不允主公毕生心血付诸东流,所以,老臣摄政,倾尽全部财力,设征西军,一路讨伐,只为以战止战,收复中原,一统天下,让宗庙香火重燃,完成主公毕生心愿,元规此生,笑骂由人,无怨无悔,元规只恨功亏一篑,无法亲眼看到这天下大统。元规无愧天地,无愧宗族,便是死后永堕轮回,元规也在所不辞。却问陛下与先帝,你们父子二人可曾做过半分有助这天下之事?”
“是,我司马世根生而平庸,我只知,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为人君者之责,舅父还记得,此言出自何人?乃是我六岁之时,舅父规劝教导于我的,如今,十几年过后,舅父竟然说,你不顾群臣反对,一再北伐讨战是为天下安乐?可笑之至!”
“陛下所言极是,百姓安居乐业才是为人君者终极之责,当视万民如子,便万死也要护其周全,可是陛下做到与否?苏峻之乱,将我亲妹逼死,难道万规不心痛?可是陛下,纵使你诛了苏氏九族,难道隐患便就此拔除?今日苏峻可以联络番邦意图谋反,那明日呢?赵峻李峻之流再次如法炮制?大晋基业本岌岌可危,四方番邦更是虎视眈眈,敢问陛下,王家之于先帝,庾家之于陛下,与这四伏的番邦野心相比,威胁孰甚?”
“可是陛下你做了什么?你竟效那苏贼所为,假借我之名义联络贼羯,又故意杀害,意欲挑起内乱,陷我于不义,若我没猜错,鬼王他……早已投向陛下了吧?”
大将军话锋一转,其余二人皆是一愣。
“……没错,桓温将军其人勇猛且识时务,未来可期,朕,赏识于他,便将他升任辅国将军。”
“所以,这些时日,也是陛下你授意他,排除异己,甚至不惜将我身边影卫利用并杀害,只为将我孤立至众叛亲离?”
“是又如何?”
“昨日宫变,怕也是鬼王为陛下出谋划策的吧?”
“呵呵……舅父说错了,此事玉成,多亏了雁女郎才是,若非她素来智勇双全,用一味软筋香迷倒众人,又用雷火珠劈裂城门,让你这征西军成为瓮中之鳖,此次成事怕是还无法如此轻易,雁女郎,请受朕一拜!”
说着,那皇上朝向吕氏一个长揖,吕氏一声冷哼,扭过头去。
“至于桓将军,呵呵……如此人才,还要感谢舅父慧眼识珠,鼎力栽培,正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朕,受之有愧啊……”
皇上脸上挂着温柔且讥讽的笑意,折扇轻摇。
“朕的棋艺得舅父真传,自幼与舅父对弈至今,却是十盘九负,只是不知,今日这一局,朕赢得可漂亮?”
“陛下,您……当真以为您赢了?”
大将军跪直了身体,仰头望着他,眼神中带上了丝丝不屑。
“桓温此人狼子野心,娶南康公主,加封驸马都尉而未足,随我三弟稚恭北伐,得其青眼,被他推荐,入我帐下,掌徐州军。其人虽骁勇善战,奈何自视过高,锋芒毕露,非是肯屈居人下之人,陛下只当将亲舅父逼退便可永享太平?呵呵,难不成,妹夫便不能兴风作浪?罢了……老夫残生未几,忠言逆耳,陛下好自为之。”
“舅父忠言,外甥记下了,此后之事,便不劳舅父操心了。舅父……就在家中,安度余生吧。”
说着,皇上就欲摇着折扇,转身离开。
“陛下且留步,”吕氏一声轻唤,而后跪倒在地,“民妇有一事不明,万望陛下解惑,还望陛下恕罪。”
皇上回首,唇边依然挂着那丝文雅的浅笑。
“雁女郎请讲,你屡次救朕于水火,如此大恩,朕自然不会怪罪于你,只是,今日一别,朕,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处,听到有关朕的只言片语。”
吕氏冷淡地扬了扬嘴唇,开口道:“陛下,如方才大将军所言,这些时日,从那胡商之死开始,我便已入陛下之局,是也不是?”
皇上轻笑着摇摇折扇,不置可否。
“民妇自问,除了身为雁行之女,身藏医书之外,其余并无可为陛下所用之处,陛下设如此局,只为引民妇一介无知村妇上钩?陛下所求为何?民妇嫁入王家之时,是否也是先帝设的局?先帝与陛下,想从民妇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何物?”
“何物?呵呵……雁女郎聪慧过人,朕之所求,尔岂能不知?至于父皇……他过世时,我年方四岁,尚是幼童,他所为何事,请恕朕无法回答。”
吕氏使劲咬了咬下唇,抬头望向皇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中精光毕露。
“皇上所求,非是毒药之方,而是火器之利,民妇可曾说对?”
此言一出,大将军瞬间愣了。
“青儿,你说什么?”
“可惜啊陛下,那方子,已被我尽数毁去,而残留的雷火珠,民妇已在昨日尽数用于武卫军,此刻,世上从此再无火器之物存在了。”
“哦?雁女郎,你……确定要如此吗?”
皇上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雁女郎啊雁女郎,你可知,聪明人为何不长寿吗?”
语音未落,剑光突然一闪,一道青光直直刺了过来,映入了吕氏漆黑的瞳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