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祝融击鼍鼓,满城金甲披。
“叮——”
一声轻响,大将军却突然愣住了。
廊柱背面,九条缠绕的龙身蜿蜒而上,似是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是那廊柱一侧,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大将军似是不可置信般,将插入廊柱的青霜剑拔出,上下左右如此这般四处观望许久,依旧是空无一人。
“舅父,此处可有宵小在?”
闻言,他只好悻悻然地走上前去,一柄剑归鞘,袍襟一撩,跪在殿前。
“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臣方才饮酒过量,想是两眼昏花,惊扰陛下与琅琊王雅兴,臣,甘愿领罚。”
“呵呵,舅父言重了,今日既是国宴,也是家宴,舅父不必如此拘谨,且先回位,寡人亲敬舅父一杯酒,此事便当揭过,如何?”
“这……臣自知此刻失仪,再饮下去,必当贻笑殿前,还望陛下可以准允,容臣先行告退。”
“欸~舅父不必拘礼,你我甥舅二人,有何失仪之论?舅父且慢归家,先满饮此杯。”
“这……陛——”
“轰——”
北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将整个太极殿震得仿佛都晃了三晃,众人的头顶上,如一阵杏花春雨般,扑簌簌地飘落了些许木屑。
大殿中突然一片沉寂。
“有刺客,保护陛下!”
那大将军振臂一呼,顺手将旁边的剑拿起,三步两步就往龙座跑去。
“报——”
一声疾呼从殿外呼啸着奔入。
“启禀陛……陛下,台城北处大通门、平昌门俱……俱被不明之物毁损,并……并烧了起来,火势迅猛,从华林苑直奔后宫而去,请……请陛下下旨,将……将后宫一众人等转移……”
“什么?”
大将军将要近皇上身前,突闻如此噩耗,一双杏眼顿时圆睁,银牙暗咬。
“今日如此紧要之日,武卫军何在?还不速来护驾?”
“大……大将军……武卫军今日一直在驻守城防,严防宵小浑水摸鱼,却不料方才惊雷,死伤惨重,其余人等皆往华林苑而去扑救烈火,这——”
“荒唐!”
大将军大喝一声:“武卫军乃陛下御林,当以陛下安危为使命,还不快速速召回,前来护驾?”
“是……是!”
可怜那传令的小兵第一次当值,便逢上如此轰动之事,已是进退两难,及至被那征西大将军一个猛喝,更是吓得手足无措,连忙答应着,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殿外跑去。
“且慢,”一直端坐龙座的圣上突然发话,“无妨,舅父勿忧,我这华林苑也不见得便是如此易烧之地,一时半刻,也烧不到我们这太极殿,且容他们先去护佑后宫众人离开便是。”
那传令兵得了圣命,当下底气足了很多,起身扶了扶头盔,又旋风一般跑出了大殿。
“陛——”
“轰——”
“轰——啪——”
“咚——”
又是七八声密集的惊雷之声,从四面八方接连响起,大将军突然脸色一滞,抬头望向三步开外的年轻皇帝,却见他依然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浑不似把这些异动放在心上。
大将军心中猛地警铃大作。
难道?
“众卿,如此良宵,却不料,还是被几只过墙鼠钻了空当,搅扰了你我君臣雅兴。如今的城门,怕是硕果无存了吧?众卿家归家不易了,啧啧啧……”
圣上依旧摇着折扇,脸上一派云淡风轻。
原本已是沉寂的太极殿中,更加静默了几分,一阵北风呼啸而入,如同鬼哭狼嚎般,给这寂静的大殿又平添了几分鬼魅和森冷。
“陛下,”大将军到底是见多识广,第一时间已是冷静了下来,“依照方才巨响所感,似是西侧千秋门、东侧奉化门、南侧崇礼门、建礼门、承华门俱已毁损。西侧千秋门乃武库所守,此次贼人作乱,必是声东击西,意在此处。武卫军既已分身乏术,微臣愿效犬马之劳,着我征西军北大营前往平乱,望陛下允准。”
“舅父且安坐,您一片舐犊之情,外甥铭感五内,只是……舅父的征西军远在千里之外,非诏不得入京,又是如何未卜先知,料得今夜当有一乱,千里迢迢不远赶回的?”
“这……”大将军再次跪下,“还望陛下恕罪,北大营戍边子弟,多为建康人士,此次随我返京者皆为心腹精锐,原为看望亲眷,却不料偶遇此事,陛下——”
“舅父,”皇上摇摇折扇,点点左下方的座位,“您的位子,在彼处,且先回座,再言其他,可好?”
大将军闻言猛地抬头,却正遇见圣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满含着缱绻的笑意,却是深不见底,他猛地一个激灵,心下隐隐觉得,似是算漏了何事?
但眼下,他却只能硬生生地磕头谢恩,拔地而起,僵硬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之中。
“方才,征西大将军所言,众卿可听懂了?”
“这……”
席间诡异的安静终于复归于嘈杂,一阵窸窸窣窣的耳语声响起。
“陛……陛下,老臣以为,大将军一片赤胆忠心,为国效命,即使是部下归京,也未见得……”
吏部尚书颤颤巍巍地上前行礼,话未说完,一抬头望见圣上那一脸的高深莫测,未吐之语瞬间如鲠在喉。
今日的小皇帝……怎生与往日如此不同?
虽然看上去一如往常,但是,怎么有股看不见的……
杀气!
“张大人,”“小皇帝”悠悠然地开了口,“令郎如今还好吧?”
吏部尚书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
“咸康二年,上巳节,令郎呼朋唤友出游,于西洲城内见一妙龄少女浣衣,见色起意,将女子掳走百般凌辱,后厌弃,将该女子卖入青楼,女子不堪其辱,自尽身亡,其母得知真相,一纸诉状,告到建康县衙,却不料,被时任的建康中县令钱广田压下,反诬了老妇人个攀咬之罪,将老妇人逼至悬梁,而令郎则平步青云,嘶……张大人惯常知礼守义,却不知,令郎此行,按我朝律例,该当如何判罚才好呢?嗯?”
微一沉吟,皇上眉头微蹙,似做忘事状:“哦,对了,方才张大人是说,征西大将军此举乃忠君报国之所为,未见得何事?”
“臣……微……微臣……微臣……陛……陛下饶命啊……”
吏部尚书张大人闻言,已是面色惨白,浑身筛糠,如烂泥般趴在地上,任平时如何巧舌如簧,此刻却如那熄了火的残烛般,哑口垂泪,再难呼喝。
“舅父,依您所见,此等蝇营狗苟、结党营私之徒,该当如何处置?”
那大将军已是脸色铁青,良久后,方咬牙切齿地道:“论罪当诛!”
“大将军饶命啊……”
话音刚落,那烂泥样的吏部尚书突然猛地爬起,手脚并用着,朝向大将军的方向爬去:“大将军,大将军饶命啊,您明明说——”
“扑哧——”
吏部尚书话音未落,一只闪着青光的剑芒已刺穿他的喉咙。
“嗤——”
一声轻响,青霜剑拔出,那颤颤巍巍的老头子,双眼大睁着,往后倒去,死不瞑目,咽中,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如喷泉般洒出殷红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哎呀——舅父,您怎把他杀死了?”
皇上慢悠悠地摇着折扇,似是在看一场猴戏般,语调平和。
“他方才好像说‘您明明说’,嘶……听这意思,难不成,此事竟与舅父有关?”
“绝无此事。”那大将军回身跪地,一个头磕下,脸色青白更胜方才,“微臣庾元规对天发誓,从未对陛下有过半点二心,更未曾包庇任何有罪之人。”
皇上嘴角翘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良久后,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孤自是信任舅父的……”
“圣上仁慈,对微臣宽容若斯,臣,更是无地自容,还望陛下准允微臣将功补过,诏征西军前来护驾!”
“欸~舅父莫要心急,这火啊,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此处,这夜啊,才刚刚开始呢,舅父还是归座吧。”
那年轻的皇帝依然笑嘻嘻的,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似是火烧到眉毛也毫不在意般。
“那……下一个要与孤清谈的,会是谁呢?”
皇上折扇轻轻掩口,视线往酒宴中轻轻扫过,众人皆低头静默,大气也不敢再出,浑身上下皆如同被凛冽的风刀刮裂,寒意透骨,那先前的放浪,此刻皆偃旗息鼓,化作满腔战栗。原以为又是一场傀儡大戏,却不料,竟然是一顿无名的断头酒?
宴无好宴啊……
群臣几乎是在心里同时腹诽着,却又无一人敢再造次。
“舅父,您觉得如此尸位素餐之徒,这朝堂之上,还有几人?”
那大将军已是脸色铁青,却只能哑口无言。
看来,只得兵行险着了!
他默默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十多年来,竟然他看走了眼,低估了这黄口小儿,可惜啊可惜,即使是潜龙在渊又如何?他纵横朝堂数十年,风浪无数,真当这池塘中的小小蛟龙能翻过天来?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征西军此次归来,兵分三路,他与心腹作为先遣,入这建康城伺机而动。若今夜子时他尚不归,那么东西两大营便会如约,从城东城西同时攻入台城,届时,看这小儿又能得意几时?
当下,他只得收敛,强压下心头怒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明察秋毫,微臣……实不知情……”
“哦?舅父竟然不知啊?那便可惜了……”
皇上摇头叹息着,神色颇有几分“既然你如此说了,那我也没办法了”的无可奈何之感。
“卫将军陈桥何在?”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大将军身侧的桌旁,传来一阵碎裂之声。
众人皆面带同情地望向彼处,却见那人脸色煞白,比手中紧握到碎裂的白瓷酒壶更加惨白三分。
“微……微臣叩见陛下。”
那卫将军到底是武人,虽则跪在殿前,胆气却丝毫未减,强压着惊惧,逼迫自己大喊出声以叩拜天颜,空**的太极殿中,霎时回音缭绕。
“陈将军,你可知,孤为何宣你?”
“这……微臣不知……”
那卫将军僵伏在地,不敢抬头。
“咸康三年冬,赵国石王使臣支虎,取水道,自荆襄入建康,两国相交,本无可厚非。但,奇却奇在,支虎非但不行使臣之职,反而隐匿身份,藏于烟花柳巷,短短半月内,只与一朝臣过从密切。陈将军可知此事?”
“回禀陛下,微臣……不知……”
“哦?此言当真?”
那年轻的皇帝折扇轻摇,嘴角带着几缕嘲讽的微笑。
“这却奇了,那万花楼曾经的头牌,与陈将军,似是过从甚密,甚至因此丢了性命,寡人却不知,交游广阔的陈将军竟如此善忘?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令堂和尊夫人等十余口,目下正在这台城内做客,陈将军可有想起何事否?”
那陈桥已是脸色灰败,自知穷途末路,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高座之上的人,一双凸起的虎目中却是精光毕射,两行白森森的牙齿猛地呲出,咬牙切齿地道:“是,是我夜会支虎,密谋与北赵联手,为的,就是除掉你这德不配位的昏君!今日我既入你这暴君毂中,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嘶……且慢,除掉寡人?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皇上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原来,寡人在众臣心中,竟是如此羸弱?就凭尔等一介区区二品卫将军,就想将寡人置之死地?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不速速招来,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一旁的琅琊王拍案而起,怒目相视。
“我陈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昏君莫要随意攀咬无辜之人。”
“哦?无辜?舅父……”
那皇上折扇“啪——”地合上,一脸无辜地望向左下侧端坐的大将军:“外甥自幼惫懒,于律法一途着实不甚精通,敢问舅父,谋逆之罪,该当如何处罚?”
“启禀圣上,按我朝律例,凡谋逆者,处以大辟,株连九族。”大将军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你——你这昏君——”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跪在殿中的陈将军突然怒目圆睁,猛地跳将起来,脚下一蹬,从衣袖中抽出一把五寸有余的匕首,一步朝前方蹿去三丈。
“护驾——”
事发突然,大将军来不及拔剑,一个箭步赶到皇上身边,刚刚好握住那把闪着青光的匕首——在皇上鼻梁前方的一指之处。
那陈将军一击未中,先机已失。大将军握住刀刃,一个反手擒拿,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将军的手腕被掰折了过去,却未发一言。
“拿下!”
大将军一声厉喝,将那人往前方一扔,周围的侍从方如梦初醒般,纷纷执着刀枪上前来,将陈将军团团包围。
“舅父,可有受伤?御医!御医何在?”
皇上猛地站起,焦急地大声呼喝着,正欲上前亲自查看大将军的伤势。
却不料大将军一摆手,道:“微臣无碍,只是皮外伤,只是这乱臣贼子,敢当堂行刺天子,当留他不得——”
说着,大将军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青霜剑,作势就要刺过去。
“舅父且慢——”
话音未落,却见那陈将军一掌劈向了自己的头顶处,竟是生生将自己的天灵盖劈裂。
一切皆在转瞬间。
整个太极殿突然沉寂如坟墓,众人的呼吸似都消失般,都怔怔望着殿中那两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突然,殿中的梁柱再次微微晃动了起来。
不,是一轮圆月在跳跃,拽住了整个大地在一起颤动。
仿佛踏过沙场的千万铁蹄,正朝这台城中安坐的太极殿狂奔而来,一股嗜血的杀气正在逼近,放大。
大将军的嘴边绽出一丝轻笑。
子时,终于到了……
“轰——”
太极殿的门口轰然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涌入,如冰箭般射向大殿四周,大殿之上顿时惊叫连连。
一个黑色的“铁塔”如幽灵般出现在了太极殿的门口。
“大将军,属下来迟了!”
那“铁塔”声若洪钟,接着走向前去,太极殿的青砖地面都跟着震颤了起来。而他身后,跟着一整队同样装扮的黑甲兵士,他们迈着齐整的步伐一并踏入了殿中:“咔——咔——咔——”
既安静又有序地往大殿两侧列队而去,不一会儿就将整个太极殿围出了一道黑色的壁垒。
“舅父!你——”
琅琊王再次拍案而起,身侧的琅琊王妃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黑甲铁塔无视众人,径直走到大将军身前,单膝跪下:“回禀将军,一切按原计划,城门处的老鼠已被尽数歼灭,武库已夺回,我方损伤未足百人。”
“舅父,这是何意?”
一晚上都胸有成竹的皇上,此刻的脸色,终于隐隐有些惨白。
却见那大将军轻笑着将青霜放回身侧,伸出一只受伤的手,由身边那个“铁塔”仔细包扎着。
“回禀陛下,您着武卫军费尽心机毁损点燃台城八门,真当如此便能阻隔我这征西大军的铁蹄?呵呵……皇上,您的棋艺也是师承自老臣,您当真以为,老臣毫无准备便敢来赴您的鸿门之宴?”
形势突变,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只好全部跪伏在地,左右望着龙座上的皇上,和殿中的大将军,气氛越发诡谲了起来。
“舅父……是从何时发觉的?”
“何时?呵呵……陛下,您当真以为,这些年您的举动,老臣竟半点不知?从您不遗余力促成琅琊王与徐兖二州刺史之女的婚事开始,您的筹谋已昭然若揭,您等的,难道不是今日之机?”
“所以,舅父便将计就计,让寡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便掉以轻心?舅父等的,难道也是今日之机?”
大将军一声冷哼,不置可否。
两年前,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小皇帝,开始慢慢亮出爪牙,扶植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小皇帝不想继续做一个傀儡了,但是隐隐的,他竟然有几分期待。
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皇帝,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对于小皇帝诸多动作,他只做不知,直到他开始一力促成自己的胞弟与徐兖刺史之女的婚事,他便知,小皇帝的反抗之日,已然不远。
“徐兖二州向来为我大晋朝南下之前关,统摄济河、东海、琅琊、广陵,地处繁华,且地势紧要,下辖户逾二十万,州郡兵力向来为诸州之长,陛下此举,不言而喻。”
“所以,舅父便等寡人促成此事之际,再行逼宫?”
“陛下此言差矣,老臣只是想为朝堂回归正轨,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一个月前的元日,趁建康城中人潮涌动之时,大将军的征西军心腹们,已陆陆续续归至建康城中,化作寻常百姓模样,隐匿在人海之中,监视着小皇帝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他们发现,有两股精锐同时从徐兖二州出发,也赶往了建康。
这个时候的小皇帝,却是异常看中长干里一家不起眼的香铺,他自然知晓,那铺子是谁的产业,只是那名义上的东家,却是个行止异于常人的傻子。
小皇帝与一个小傻子?
大将军玩味地看着眼前的“战报”,决定静观其变。
果然,在今日,哦,不,应该说,昨日之时,鱼儿上钩了。
小皇帝移风易俗,命一对新人跨马游街,将人潮引到了台城附近。他一下子便看穿了这小皇帝的心思。
“陛下便是准备趁人潮汹涌之际,命武卫军乔装待命,伺机损坏八城门吧?”
皇上脸色苍白,口唇打着颤。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没想到,他自始至终便是那如来佛掌中的孙猴子。
“微臣既知陛下意欲何为,自当要阻止陛下玩火,此乃为朝局、为天下所行之大事。”
于是,他当机立断,命令征西军跟随他前来建康的各大营精卫,入夜时整装,守在东西南三处的城门暗角里,却不料,他还是算漏了小皇帝的胆色,这小皇帝,竟然不惜烧掉大通、平昌二门,火烧了华林苑,将自己的整个后宫都置于险境之中,明摆着,就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有趣,当真是有趣。
及至小皇帝开始向他的爪牙发难,轻飘飘几句当堂对簿,就削掉他的左膀右臂,他虽然吃惊,但是却毫无惊恐之意。
武卫军虽则是小皇帝的御林,但,久居江南繁华地,恰似那饭来张口的虎,吃饱喝足后,只剩眯眼打盹,早已不复当年血性,与他这常年征战沙场,努力抗击着匈奴、鲜卑等诸部落的征西黑甲军,如何能同日而语?
若无意外,亥时三刻起,他的征西军想必已是拿下东西南五门。子时一到,他们便可踏平这台城,**。
然后,确如他所预料一般,子时刚至,黑甲们便鱼贯而入,由他的贴身副将白兀那带队,攻破了各门。
“武卫军和徐兖军当真忠心,老臣很是为陛下之驭下有术感到开心,但是陛下啊……您真以为,自持有徐兖州郡支持,便当可以与我征西大军对垒?呵呵……褚裒!”
大将军一声厉喝,望向对面端坐的一位中年男人,那男人额头方阔,脸窄长正,一缕美髯轻飘,看起来,与那新妇琅琊王妃面貌有七八分的相似。
却见那男人脸色也有几分灰白,脸上的正气却丝毫未褪,闻听大将军怒喝,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缓缓地施以一礼。
“参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有何见教?”
“呵呵,褚刺史当真好生大方,一门精锐,数十年筹谋,尽数送予圣上,可惜啊可惜……”
可惜,即使武卫军加上徐兖军拼尽全力,甚至动用了异常的手段,闪出了最光亮的芒,发出了最震天的响,将城门整个毁于一旦,一番地动山摇,也只不过将将把城门的吊石炸了下来,堵住了进出城门的口子。
可是,对于征西军来说,这点雕虫小技又何足挂齿?
一番激烈的厮杀后,死守城门的武卫军和徐兖军俱已全军覆没,换来的,是上万的精锐黑甲不足百人的死伤。
此时的诸城门处,已是狼烟弥漫,直冲云霄,如那冲天香阵般,将建康城里的小小台城,从里到外裹了个透,烟火缭绕,烧着那堆成小山的残尸,城门内外,随处可见身首异处、手足残破的尸山,汩汩地流出暗红色的血流,渐渐汇成了几条蜿蜒的血河,在这漆黑的夜里,安静地见证着,方才那场激烈的暗夜搏杀。
武卫军和徐兖军近乎全灭,皇上手中的底牌,几乎尽数被掀开。
他已无路可走,筹谋许久,却不料,困兽犹斗,也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笑话。
“褚裒,你身为两州刺史,竟然蓄养如此之众的私兵,难道不是心生反意?何况,欺陛下年幼,挑动陛下与老臣离心,你意欲何为?”
“回大将军,”那文士模样的褚刺史再次不卑不亢地一个长揖,“方才您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徐兖二州虽历来兵马充足,但俱为朝廷所奉养,何来私兵一说?且徐兖军本就临近建康,正常的兵马换防,又为何让大将军认为,微臣有挑拨之意?徐兖军这都城近防协助武卫军,便是生出反意?那么,征西大军非诏而回,又是意欲何为?”
一番言辞铿锵,竟是将那大将军抢白到哑口无言。
“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是!”
几个黑甲应声,径直走上前来,将那文弱书生样貌的刺史围在了中间。
“都给寡人住手!”
一声低吼,回音四散,太极殿四角中顿时嗡嗡作响。
“为什么?”一贯冷静自持的皇上突然从龙座上猛地坐起,低吼着,“舅父乃朕最信之人,却为何要背叛朕?”
“为何?”大将军脸上挂上了一抹冷峻的笑容。
“陛下还敢问为何?陛下可知,您与众朝臣此刻所享之奢靡,是靠什么换来的?是我们这些边疆兵士,强咬出一口血性,豁出命去抗击匈奴、鲜卑这些番邦,用鲜血和白骨换来的大晋屏障。此刻的陛下在做何事?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只懂清谈,不见天下,陛下此举,难道不足以让这大晋的兵士们寒心?”
“好一个意正言辞。那么,敢问舅父,抗击匈奴、鲜卑这些蛮夷,却为何要联络贼羯?你可还记得我的母后,你的亲妹,死于何人手中?正是这该死的贼羯!你却于此时,跟这贼羯的番国北赵款曲暗通,你可对得起你这征西之名号?对得起大晋朝列祖列宗?”
“成大事者岂可拘于小节?羯人贪财无义却骁勇,一旦得羯人相助,我大晋朝平复西疆则有望啊陛下!”
“那之后呢?平定西疆之后,你待如何发落这群骁勇无义的羯人?将这大晋朝拱手送予那西疆蛮子,任由我大晋朝子民为其鱼肉?”
“陛下——”
“轰——”
大将军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泼天巨响。
已然酒醒半程的众臣们,吊绷了快一宿的脆弱神经终于被打断了。一时间,“嗷嗷嗷——”的喊声充盈了整个太极殿,皇上微微一抬眼,望着殿中狼奔豕突的人群,无奈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此刻的太极殿中,大门也被损毁,围在殿门处的黑甲并几个不甚走运的官吏,被适才那阵巨响一起轰倒。待伴随巨响激起的飞扬尘土即将落定之时,众人才发现,这太极殿的大门,已经整个坍塌,将个太极殿死死锁成了一具华美的棺。
“舅父啊……你便是想当曹孟德,是不是也该问问外甥,想不想做那汉献帝啊……”
那捂着半张脸的小皇帝突然发话,缓缓放下了手,脸上竟然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舅父,方才外甥已经提醒过您了,这夜啊,还长着呢……”
大将军突然一阵心慌,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
“铛——”
青霜剑坠地,大将军捂着心口躺倒。
“你——”
他的意识在消散,言语突然溃不成军。
模模糊糊中,似是一个女人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十分倨傲地俯视着他。
“杀——”
一阵震耳欲聋的杀伐之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兵甲相接,骨肉断裂,血肉横飞,腥气暴涨……
刹那间,太极殿变成了一座真实的修罗场。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将欲昏死的大将军眼前……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