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一把纸钱飞上天空,俯瞰着荒坟中两个素衣之人。
一片嚎啕痛哭之声中,大宝一把又一把地扬着纸钱,任由眼泪鼻涕再次糊了满脸。
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已经四年了,大宝似乎总在经历离别,从七姨到八姨,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恶人们,然后到了豆蔻姐姐,现在,又轮到了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的、着一身月白长衫的、一脸云淡风轻微笑着的小言言,便是现在仍然活着的人,比如四娘,比如五姨,比如晓晓妹妹,也都早已伤痕累累,为什么?每个跟他认识的人,都非要如此,非死即伤?
幼时,村民们的孤立欺辱再次浮现在眼前:
一个石头猛地砸到他的后脑勺上,一群顽童大声嬉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疯子,丧门星,爹娘死,没人疼,谁若挨他一米近,小心绝户家不宁,呀,家不宁!”
“离他远点,那是个疯子……”
“别跟那晦气鬼说话,小心染上晦气,会倒大霉的……”
……
跪坐在一片荒坟中的大宝泪眼婆娑,幼时曾经听过的那些辱骂、奚落、讥讽、嘲笑,一股脑地冲进了他脑中。
“不——”
大宝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却隔绝不了那源源不断钻进心里的嘈杂。
“不,不,我不是疯子,我不是丧门星,我……我不是晦气鬼,你们别离开我好不好?”
“大宝!”
站在一旁的吕氏发现大宝的异常,猛地一步过去,往他后颈处使劲一拍,大宝软软地瘫倒在地。
烛火跳动间,大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躺在了自己的**,身旁,吕氏拿着一张湿帕子,在他额上来回擦拭着。
“大宝醒了?”
吕氏眉头蹙着,脸上隐有忧色,及至见他醒转,眉头才终是轻轻舒展了些许。
“炎夏燥热,切莫急怒”,吕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便欲起身。
“……四娘,我……是不是个丧门星……”
吕氏顿住了。
“为何如此想?”
“小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克死了我爹娘……”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疯子……”
那时候的大宝也不过四岁多点的样子,原本,他只记得娘死时的样子。
像条黑鱼。
肿胀着,腐烂着,曝晒在炎夏的塘湾滩上。
他只记得自己应该是大喊大叫着什么,而后,醒来就回到了自己那个破烂的家里。
爹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袋,却是什么也未曾说过。
再后来,村子里的人纷纷躲着他,同龄的孩子们踢着皮球,五岁的大宝开心地朝他们跑去,孩子们却像商量好一般,四散而去,然后,去了村子的另一头,再不肯跟大宝一起玩。
大宝却从未气馁,总是在村子里来回跑着,小小的孩子心里,只想要跟小伙伴们一起玩罢了。终于有一天,他们接纳了他,要玩一个捉鬼的游戏,大宝开心地当了鬼,躲在了山洞里,从日当正午一直躲到了月明星稀,没有任何人前去寻找他。
小小的孩子还不知道何为恐惧,他就那样躺倒在了寒冷的山洞中,睡了过去,梦中,似乎还有仙女来跟他说话,第二日天一大亮,他已然忘记了自己的梦境,开开心心地下山去了。
然后,回到破烂的家中,他才看到,他的爹,只有一条腿的亲爹,挂在房梁之上,迎着冬日的寒风在轻轻晃**着,舌头长长地吐了出来,挂在胸前。
像一个吊死鬼。
大宝愣愣地望着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晚上未归家,爹他……
大宝不明白,大宝不理解,只是怔怔望着,挂在房梁上的,那不像爹的爹,直到一声尖利的嚎叫划破晨曦。
原来是村民有人无意中路过,却不料正撞见了如此惊人一幕,惊吓之下,惨嚎出声。
于是,大宝生来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每个人都在问,这孩子怎么不会哭?是不是吓傻了?
“你们怎么不来找我?”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宝一眼看见了昨日的几个小伙伴,他天真地歪着头问大家,却见那几个小孩子异口同声说,他是疯子。
“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们到底为什么不来找我?”
大宝只记得,他喃喃自语着,追上了其中一个小伙伴,然后,他的记忆便成了一片空白。
待他醒来之时,他已是满头满脸的伤痕,肋骨也断了几根。
村长坐在他的床前,一阵长吁短叹,不外乎“晦气”二字。听村长的意思是,大宝他,跑上前去逮住一个孩子,骑在他身上,掐住那个孩子,几乎掐死了那个孩子,于是,孩子的父母便不再留情,也不再顾及他是一个刚刚经历生死离别的孩子,狠狠将他打了一顿。
呸!爹娘死了连滴眼泪都没有,还失心疯打我儿子,这就是个疯子!
孩子的父母狠狠啐着。
村长也不愿揽事,可是,作为一村之长,村子里出了人命,他却也难辞其咎,无奈之下,他只好负责善后。
于是,从此之后,大宝,便成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疯子。
之后,他便被村长送进了精神病院——一个专门关他这样的疯子的地方。
那是个人人谈之色变的“监狱”,一个“正常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而他,只是个“不正常”的疯子。
于是,作为疯子,他被关了十年。
其实,精神病院里的日子,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可怕。那里的每个人都是好人,他们说着“正常人”都听不懂的话语,可是大宝却明白,他们都是好人。而且,那些年,每月都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和一个姐姐来看他,那个人说,她是爹的远房堂妹,是他的姑姑,那个姐姐是他的姐姐。她说,她来晚了,她说,以后,就由她照顾他。
后来,他“刑满释放”,他可以离开了。
姑姑和姐姐如约来接他,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了,他跟着姑姑和姐姐,过了一阵子开心的生活。
可是,未过多久,村长却亲自来姑姑家讨人。
听姐姐说,因为村子里要跟县里要钱,争取什么残疾人优待村的荣誉,于是,一个疯子,一个被他们唾弃的疯子,成为这个村子里,最重要的形象品牌。
在村长把法律搬出,甚至不惜给姑姑扣上个“拐卖人口”强势攻击之下,懂事的大宝尽管万般不舍,还是跟村长回了村。
“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丧门星……”
“不,”吕氏坚定地望着他,“从大宝来我身边第一日起,我便言道,大宝,是福星,是我见过的最有福气的好孩子,时至今日,四娘依然如此坚信着。”
“可是,可是……”
“大宝可还记得两年前,当时先帝诏见你之时的情景?你莫不是忘了当时他对你说过的话?”
大宝愣愣地望着吕氏,耳边突然传出那人的声音。
你是我最后的良心。
大宝记得,当时,那人笑着站了起来,递给了他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
“还给雁女郎吧,这个东西……确如她所言,是不应存在于世的东西,这东西的存在,只会加剧这天下的动**。”
大宝愣愣地望着他。
“大宝,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他定定地望着他,眼中的羡慕有如明火,烧得大宝瞬间有几许不自在,“以后,你就自由了。”
“谢谢你,大宝,你是我,最后的良心。”
大宝张张嘴,却终是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也许,彼时蠢钝如他,也隐隐感觉到了,此日一别后,当是永诀。
“身为帝王,每一日都有如行走在刀尖之上,就如那无处不在的暗杀一般,那日,在山上,也许,他并非为了救你,只为自己求一个解脱吧……”
吕氏轻叹着。
“帝王……拥有无上的王权,便必须要承受无上的孤苦,这是他的命,与你无关”,吕氏轻拍着他的肩头,“恰恰相反,因为有你,他原本孤寂的一生有了一丝光亮,是你拯救了他。”
大宝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狂飙入耳。
“大宝,惜取眼前人,眼下,还有更需要你去拯救之人,你可明白?”
大宝睁开了红肿的眼睛。
“先帝筹谋隐忍一生,拔除最大政敌,他定是不愿他在意之人,再次卷入这些纷争,可是,这盘根错节的势力,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尽数拔除的?一个不受控制的傀儡,最后的结局,只有死,取而代之的,便是一个新的傀儡——如今的新皇,也就是先帝的胞弟,曾经的琅琊王。”
大宝闻言,眼睛再次睁大了,挣扎着坐了起来。
“四娘,你是说……晓晓和小月月……”
吕氏点点头。
“庾氏家族势力之广,虽承大将军之荫,却非一个大将军所能决定。车骑将军已死两年有余,如今的车骑将军,便是征西大将军之弟……”
“那……那晓晓她……她岂不是很危险……”
吕氏再次点点头。
“皇权旋涡中人,生死,本就无力由己掌控,多少手握权柄的七尺男儿,转瞬便身首异处,何况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从琅琊王妃摇身而成皇后,周围更是群狼环伺,她一介弱质女流,举步维艰,如今的你,可还有时间如此自暴自弃?”
“四娘,我……我想救晓晓妹妹……”
大宝用衣袖一抹脸,红肿的眼中,满是坚决。
吕氏会心一笑,摸了摸大宝的头。
咸康八年六月十四日。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将先帝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幼子丕和奕,分别封为琅邪王和东海王,同时委任车骑将军庾冰协理政务。
成皇帝头七之际,新后褚蒜子扶着隆起的肚腹,望着御书房中正在奋笔疾书的夫君,原准备好的一腔进言,瞬间化作乌有。
半年前,她那曾经骄傲放纵、深受建康城中女子追捧的夫君,一夕之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日渐沉默寡言了起来,每日里,只在书房中疯狂练习着书画。
彼时,她隐隐觉得,多年前,那场贼星之兆似要到来。
时间终于来到了九日前,已被软禁半月有余的先帝“突发急病”,急诏庾氏一门入宫,她与夫君——彼时的琅琊王,一起被诏入宫中,一纸诏令,将彼时的琅琊王升为东宫。
她望着那被软禁许久,已是饿似骷髅的先帝,再看看身边的夫君,心下不期然地升起一阵酸楚。
也许,这也将是他们夫妇二人,未来的宿命。
两日后,先帝果然“因病驾崩”,当了两日太子的琅琊王,正式登基成为新帝。
而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诏令各地屯兵驻守的文武将领和地方郡守官长驻守原地,任谁都不可擅离职守前来奔丧,之后,他便将自己锁在御书房中,三日三夜,未曾召唤任何人近前伺候。
新后知晓,他兄弟二人年岁相仿,且身为一母同胞,自幼感情甚笃。长子衍性情稳重,聪明内敛,而她的夫君,次子岳,则是活泼好动,锋芒毕露。明皇帝死时,兄弟二人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均是砧上之肉,二人隐忍十数年,终是查清了明皇帝之死,却不料,大权将将夺回之际,又横生枝节。
对于如此结局,她知晓,她的夫君当是比任何人都要难过。
可是,她一介大腹便便的有孕之人,又有何办法,能襄助她的夫君?
她长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了那个两年未曾有过联络的远国异人。
若是大宝哥在此,他是否能有办法呢?……他所在世界……的办法……
思及此,新后更是惆怅万分,望望天上的圆月,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缓步往自己的殿中走去,夏夜的风,带着焦灼的蝉鸣之声,让人不免生出一丝心浮气躁之感。
“宝珠,去点上安息香吧。”走到殿门前,她回头吩咐那胖胖的贴身丫鬟。
“皇后娘娘,可使不得,如今您怀有龙胎,御医说过,此等香料会有损龙胎的……”
“那是吕夫人所制之香,无妨。”
“可是……”
“快去!”
新后已是隐隐有些薄怒了,宝珠见状,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恰此时,二人已至殿门前,宝珠轻轻推开那沉重的殿门,紧接着,一声狂嚎,胖胖的身子,随着这声惨嚎之声,软软地往前倒去。
新后紧随其后,一双眼睛却猛地睁大了。
“大宝哥?”
眼前一人,手持一柄灯架,维持着击打的姿态,灯架下,便是那倒霉的胖丫头——看来,大宝这一击,用尽了全力,毫无保留。
“晓晓妹妹!”“大宝哥!”
二人异口同声,而后对视一眼,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新后转身关上了殿门。
“大宝哥,你……皇宫近卫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新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咳,没时间细说了,晓晓妹妹,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吧!”
大宝说着,一只手拉住新后,准备就要往外走去。
“救我?为何?”
“这……”
大宝挠挠头,一脸焦躁,他放下了新后的手,在殿里来回转着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大宝哥,我这里颇为安全,你但说无妨。”新后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面走去,缓缓坐在了一张放着金色靠垫的太师椅上,而后一伸手,示意大宝坐下。
大宝一屁股坐下,连说带比划了半天,饶是新后聪慧过人,也是听了许久,才终是理出头绪。
“也就是说,先帝当年为了积蓄力量,曾经在宫中挖出一条地道,直通宫北大通门,与排水渠相连,所以并未引人怀疑,而先帝屯兵,也是从此进入宫中,所以当日兵变才如此迅猛,可是如此?”
大宝连连点头如捣蒜。
“知晓此密道之人,大多已在那场宫变中过世,随着先帝驾崩,其余人等更是讳莫如深,但,还有一人知晓此事,便是吕夫人。于是,她便帮你打开密道口,让你半夜前来宫中?”
大宝点点头,又摇摇头。
“四娘不仅知道密道,这密道,原本就是她设计的,据说就是小言言第一次救了她之后,她从家里的秘籍中学到的。”
新后闻言沉默了半晌,道:“我果然未曾看错,吕夫人她,实乃奇人……”
“不是的,四娘说,这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她是个……是个什么来着”,大宝抱着脑袋,使劲挠了半天,“哦,想起来了,守护之人。咳,不是,没时间了,四娘说,将你带走,越快越好,否则你会有危险的。”
大宝像是突然想起此行任务一样。
“我为何有危险?吕夫人又是如何知晓?”
“这……四娘说过的,可是……我忘了……反正就是,晓晓妹妹和小月月都很危险,搞不好会跟小言言一样,四娘让我救你们,小月月不在,我就先带晓晓妹妹走,然后再来救小月月好了。”大宝说着,又要拉起新后往大殿西北角走去。
新后再次沉默了,半晌后,轻轻挣脱了大宝的手。
“大宝哥,谢谢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如今的我,走不了,也不能走。”新后抚摸着隆起的肚皮。
“大宝哥,如你所见,如今我腹大如箩,不日即将临盆,你带我走,只会拖累你们。”
“没关系的,四娘是个好医生,比宫中的太医还要好,她会帮你的,跟我走吧。”
“大宝哥……也许从异界而来的你会觉得,我是一个恋栈权位之人,宁死也要守着后位是不是?”
新后眼中雾气蒙蒙,喃喃自语着,似是在怀念着逝去的时光,又似在悼念自己曾经不得不放弃的“未来”。
“我早知,大宝哥你非现世之人,也并未追问过,你那个光怪陆离的异界,是否……是一个终能到达的将来……”
大宝沉默了。
“虽然当日你并未明说,可是,我却已知晓了。史书会如何书写我这一生,我……是一个注定会名留青史之人……”
新后唇边绽出一丝凄楚的笑意。
“不知道是史书选择了我,还是我终究要成全史书,若我离开,那……这段青史是否会改写?那到时候,大宝哥,生活在将来的你,还会存在吗?”
一滴清泪顺着她红润的腮边流下。
“我……待大宝哥之心,远比大宝哥想象中……更重……我……不希望大宝哥消失,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离开,我要一直活在这里,成为皇后,成为太后,成为太皇太后,三度临朝,辅佐六帝,书写传奇。”
她抹了一把眼泪。
“大宝哥,你快走吧!我……不会出事的——”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拍得山响。
“皇后娘娘可已休憩?”
新后神色一凛,伸手捂住了大宝的嘴。
“本宫已歇息,来者何人?”
“启禀皇后娘娘,微臣乃安西将军麾下副将桓温。今夜宫中有刺客出入,属下奉将军之命,正在逐一排查。适才,从娘娘殿中传出惨叫,微臣僭越,因担忧娘娘安危,故惊扰娘娘休憩,娘娘可否开门,容属下排查一番?”
“放肆!桓将军虽为南康长公主驸马,但深夜擅闯皇后寝宫,此事若传出,本宫颜面何在?还不速速退下!”
“皇后娘娘恕罪,此事,关乎朝堂与后宫安危,微臣也只是执行陛下之令而已,还望娘娘莫要难为微臣!”
“岂有此理?本宫身怀六甲,谁人敢随意接近本宫,若本宫腹中龙种有失,尔等可能担起如此罪责?”
“这……那娘娘宫中适才惨叫?”
“……那只是本宫贴身侍婢笨手笨脚摔倒,又被落下的宫灯砸到头上罢了,怎么?桓将军在质疑本宫吗?”
“这……既然如此,那微臣这便退下了,娘娘寝宫这边……”
“桓将军放心,此间事宜,本宫自会如实禀奏陛下。”
“微臣告退!”
一阵兵甲撞击的声音逐步远去,那神出鬼没的桓温将军,到底是带着那队亲卫往西边走去。
闻听众人已离开后,新后缓缓放开了手,大松一口气。
“大宝哥,此间想是已布满眼线,宝珠适才惊呼,已是打草惊蛇,趁他们尚未再次搜寻,大宝哥……你快些离开吧!”
“晓晓妹妹……”
“大宝哥,相信我,我和阿岳都不会有事的,你快些离开吧!”
大宝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拗不过她,只好往大殿西北角走去,那里有一处三尺见方的洞,大宝一步三回头地往下走去,只看见那娇小的女子,一脸温和坚毅的笑容。
“大宝哥,替我跟阿岳,谢谢吕夫人大恩,他日,若有需要我夫妇二人之处,我夫妇二人哪怕肝脑涂地,也必会报答。”
在大宝的头顶即将没入那密道之时,新后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大宝点点头,走了下去。
而后,他双手拖住那块地砖,缓缓地放回了原处。
安静的殿中,一切恢复如初。
望着大宝消失的那处,新后捂住嘴,终是隐忍地啜泣了起来。
大宝脚落地后,便开始顺着那羊肠般的密道疯狂地往前跑了起来。
他隐隐地觉得,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味,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要追击他一般,一如两年前,豆蔻带着他逃离之时一样。
他的心脏跳得无比剧烈,似是要从嗓中蹦出一般。
四娘,我只剩你了,你可千万莫要出事啊!
没错,今夜,二人兵分两路,他钻入密道要救出他的朋友,而吕氏,则再次化身暗夜蝙蝠,在宫闱之中搅动起风云,二人约定要在台城北的大通门见面。
一如两年多前那天一般。
不同的是,豆蔻已不在,而仅存的雷火珠也早已用尽。
“豆蔻姐姐,您在天有灵,请千万保佑四娘!”
大宝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眼前透出一丝光亮,大通门下的出口就快要到了。
大宝的心突然越发剧烈地跳了起来。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一种微妙的危险。
即使十多年前,年仅五岁时,他一人独在深山中过夜,也未曾感受过如此难以言说的危险。
就像是山中的捕兽坑洞一般,覆盖在层层树叶之下,表面安静如初,内里尖刃狰狞。
大宝站在台阶之上,抬起的手已经触到了头顶的盖板,却突然停下了。
毫无来由地,脑中似是有人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危险——”
豆蔻姐姐?
额上的汗滴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大宝猛地往回一跳。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响起,碎石扑簌簌地从大宝头顶落下,大宝捂着头趴在当地。
“完了,这次要死了!”
“大宝,快走——”
一声凄厉的叫喊响起,一阵兵刃交接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整个地道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密道的出口,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而密道,马上要塌陷了。
大宝再顾不得思考,求生的本能拉扯着他,终是艰难地站了起来,往那个大洞处拼命爬了出去。
一阵剧痛袭来。
大宝刚刚伸出去的左手被一个利刃狠狠插在了当地,撕心裂肺的痛。
“死就死吧,先爬出去。”脑中似乎有个声音这么对他说着。
他使劲咬了咬牙,另一只手猛地伸出去,拽住了那个插住他手的“匕首”,丹田中似乎被投了一片炸药,“呀——喝——”,一声猛喝,大宝借着这“匕首”支撑的力道,猛地拔地而起,从洞中钻了出来。
而后,他瞪大了眼睛,使劲把那把“匕首”拔了出来。
原来,竟是一杆断裂的长枪。
长枪的那头,被握在一杆甲兵手中,那甲兵半边身子已经被劈开,早已气绝身亡。
不远处,一身黑衣的吕氏,双手挽出两朵剑花,在密密麻麻的甲兵包围圈中来回飞舞。
血肉横飞间,已难分你我。
不用说,眼前这人,便是四娘所杀,若非四娘,此刻,他怕是早已成为这枪下亡魂。
可是,四娘若来分神救他,那四娘她……
“四娘,快逃——”
大宝狂吼一声,捡起地上的几杆断裂的长枪,猛地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冲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随着一股震颤的气流,大宝被狠狠地往后抛去,眨眼间便又要落回密道中。
恰此时,一只血手猛地拽住了将要下坠的他。
“走!”
吕氏满脸血污,拽着他,猛地往上一起。
待一片尘烟散去,吕氏和大宝早已消失无踪。
夏夜的蝉鸣,被这阵剧烈的爆炸震慑,皆偃旗息鼓。
一阵带着血腥之气的罡风刮过,树上的春蝉们皆噤声不语,任由那血气弥漫的人踩着它们的头顶,沉重地飞过树梢头。
“五姨——”
大宝拖着哭腔,高喊一声。
早已等待许久的五娘猛地打开了吕氏的房门,走了出来。
“四姐!”
吕氏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使劲握住了五娘的手。
“快走!”
“四姐!快别说话了!我……我先帮你包扎!”
“我……不成了……天……一亮……他们……便会……搜到……这……快……带……大宝……和……豆蔻……走……快走……”
“不!四娘不走,我也不走!”
大宝涕泪横流,紧紧抱住四娘,这才发现,四娘浑身不知被捅了多少血窟窿,那血正如那溪水般,汩汩往外冒着,大宝手忙脚乱地去堵着那血窟窿,却终是手忙脚乱,无力回天。
“快走!”
吕氏用尽最后气力一声狂吼。
五娘也早已泪流满面,终是一咬牙,猛地朝大宝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听四姐的,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四姐拼了命救你,不是让你陪她一起死的,你想让四姐这条命白死吗?”
五娘一声怒吼,而后将神不守舍的大宝使劲拽了起来,猛地回身,从吕氏房间拖出两个大包袱。
“我们先走,就在牛鼻山等着四姐!大宝,你听懂了吗?”
大宝泪眼婆娑地望着五娘。
“我……”
“若你想我们都活着,你现在,就乖乖听四姐的话!”
五娘一抹眼泪,背起一个大包袱,将另一个放在了大宝背上。
“四姐,我们走了,我们就在牛鼻山等你——”
五娘话未说完,大宝突然猛地跪在吕氏面前,板板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
“四娘,你一定要来找我们!大宝不是丧门星,这是你说的!大宝不要你死,你要是一天不来,我们就等你一天,一个月不来,我们就等你一个月,一年不来,我们就等你一年,一辈子不来,大宝就是守着这座荒山等死,也等着你一辈子,你可千万要活下来,大宝永远都等你!”
“好……”
吕氏唇边绽出一丝微笑,如暖阳般和煦,一双染满鲜血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了大宝的双颊。
“青桐,答应大宝!”
趁着夜色,五娘拉着大宝一路往西南行去,刚刚趟过横死塘时,突然一阵巨响,自他们家的方向传来。
二人同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大宝的眼泪如开了闸的江水,止不住地奔流而出。
“四娘,你答应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