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羡他命且长,叹己归来丧。
“大宝不要!”
吕氏撕心裂肺般地嘶吼着,目睹着眼前这一幕。
片刻之前,皇上开出条件。
“一,你交出雁女郎交予你的东西,朕,自当饶雁女郎不死,同时,加封你为九品门下散骑中书尚书秘书令史,你们所有人都不必死;二,你留着雁女郎交给你的东西,你们所有人一起为她陪葬!大宝,好好想想,莫要辜负朕的期望啊……”
皇上语重心长,吕氏心如鹿撞。
“大宝不可!你可还记得答应过四娘什么?你若交出那东西,这天下必会生灵涂炭,四娘便是万死,也难赎罪,大宝,你忍心看四娘成为千古罪人吗?”
大宝怔怔地看着四娘,一行清泪流了下来。
“可是,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四娘啊……这生灵成不成炭的,我看不着,可是我不能看着四娘死在眼前!”
说着,大宝用衣袖一抹自己的眼泪,接着便开始解衣衫。
春寒料峭之时,地牢里阴寒更胜平常。
大宝就这样,一件一件地褪下衣衫,直至贴身里衣解开,一阵阴风刮过,大宝的皮肤瞬间立起一层鸡皮,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就这样,无遮无拦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大宝解下拴在自己身上的绳结,将那个油纸包裹拿了出来。
吕氏绝望了。
这场战斗,她输得,一败涂地。
“很好,大宝不愧是能将隐香斋经营至此的大家掌柜,好气魄!”
皇上赞许地接过了油纸包。
“你答应的,放了四娘!”
“这是自然!天子一言,驷马难追!从今日起,王大宝,便是六百石的九品令史了!朕特准你不必上朝参政,只领这份薪俸便可!”
皇上拿到了他筹谋多年之物,志得意满地转身往台阶上走去,远远地,一阵声音飘过来:“告诉张县令,放人!”
一阵叮当作响,铁塔般的汉子——丁捕头,手脚麻利地跑进了地牢中,手中,握着一盘栓满钥匙的铜圈。
牢门打开,丁捕头礼数周全地往旁边一闪:“吕夫人,请吧!”
吕氏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
“四娘,我——”
“啪——”
一声脆响,回**在阴森暗潮的地牢中。
大宝捂着左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四娘。
吕氏满脸失望地望着大宝,但是话却不愿再与他多说半句,一推众人,摇摇晃晃地,就往前面走去。
“四……”
五娘话音未落,却见吕氏突然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接着,身子一歪,昏厥了过去。
待吕氏再次醒来之时,她已回到了自己的卧榻之上,五娘在一旁,双眼红肿地望着她。
“四姐……”
吕氏心如死灰般,静静躺着,未发一言。
“方才我找郎中给四姐把过脉了,四姐并无大碍,只是急火攻心,郎中给四姐开了药,我方才趁四姐睡着,已经熬好了,四姐趁热喝吧……”
吕氏一动不动。
“四姐,豆蔻她……按您的吩咐,已将骨灰敛入了瓷坛中,您莫要担心了。”
吕氏面色依旧惨白,不语。
“昨日之事,你莫怪罪大宝了,他也是担心你……他自知忤逆于你,已是大不孝,从昨夜你晕过去至今,他便一直跪在你门前,至今已整整一夜了,这么冷的天……”
五娘有些忧心地望了望窗外,昨夜大宝把四娘背回来时,天上已是零零星星,开始飘落起雪花。及至子夜时分,鹅毛般大学纷飞,寒意更胜隆冬,至此整一夜,那雪怕是落了尺厚了吧?半夜之时,五娘担忧,曾经给大宝批了一件大氅,但,即便大宝再怎么年富力强,这么一动不动地跪一夜,怕是也……
“让他进来吧。”
吕氏到底心软,那寒气扑面而来,她如何不知此刻天气?
“哎,好。”五娘喜不自胜地往门前小步跑去。
不一会儿,她搀着已经快要冻僵的大宝,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吕氏跟前。
“扑通——”
大宝再次跪下。
“大宝……”
惯常能言善辩的五娘,低头看看如霜打茄子般的大宝,再抬头看看**如挺尸般安静的吕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房中,气压瞬间冰冻了几分。
“那个……要不……四姐,您跟大宝好好聊聊,我先回房休——”
“五妹妹且留步,”吕氏突然开口道,“扶我起来!”
五娘心下一个“咯噔”,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麻利地扶起了吕氏的上半截身子,一个软靠垫下,让她略放松地歪在床边。
吕氏点头致谢:“有劳五妹妹了,你且先停住,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五娘点点头,拖过一张太师椅,对吕氏道:“四姐,故事不忙听,大宝已是跪了一夜了,您便有再多怨气,也先让他休息片刻吧,喏——”
吕氏点点头,五娘会心一笑,赶忙过去,一把拉起大宝,把他摁在太师椅中,自己则拖过另一张,并排坐在大宝旁边,正襟危坐。
“大宝,五妹妹,今日之后,你们必是已知,昨日地牢之人的身份了吧?”
五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乃是当今圣上吧?那他这些年与我们交好,又是为了?”
“咳咳咳——”
吕氏轻咳了几声。
“四姐,您怎么了?”
五娘慌忙起身,准备是倒碗热水,心下却顿时一酸,要是豆蔻还在……
“不妨事,旧疾复发而已,五妹妹且坐吧!”
五娘犹豫半天,还是去外间屋里倒了一碗热水,端了过来,递给了吕氏。
吕氏接过,一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宝,五妹妹,是我无能,误信他人,将我们隐香斋拖入泥潭中,还害得豆蔻她……”
吕氏疲惫地揉着眉心,闭上了双眼。
五娘沉默地坐在一旁,心下恻然。
“为什么?”
能这样傻傻问出来的,也只得一个大宝。
吕氏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宝,可还记得那日公堂之上的胡商?”
大宝愣愣地点点头。
“那你可知,当日的建康中县令钱广田,又是谁的爪牙?”
大宝又愣愣地摇摇头。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有一忘年之交,比我才大四岁有余,彼时,与我父亲同为琅琊王幕僚。后来过了十多年,阿翁他在一次炼丹过程中,丹炉意外炸裂,恰巧为他所救,二人经由此启发,配制出了一种特殊的丹药,此物遇硬物撞击,即可炸裂开来,点燃所撞之物,乃是一味新奇的火器,名为,雷火珠。
但,因为此丹药配制所需硝石求取颇难,故,此丹方一直未曾被我父亲的主公所看重。但,阿翁之友却以此为利器,小范围地用来杀敌,其力果真远在刀枪之上。几次后,阿翁发现,此等火器杀孽极重,极力劝说其友放弃此物,二人不欢而散。及至怀帝亡故,我父亲得知,其所研制之毒,竟被其挚友转送那匈奴贼子刘聪,用以‘鸩杀’怀帝所用,阿翁自知罪孽深重,又兼心寒,故诈死脱身,带着我隐姓埋名,闯**江湖。
三年多后,阿翁踪迹败露,被其友用重病为由,诓骗回建康城,不久后被诬陷下狱,出狱后未曾多久便身故。”
五娘沉默了,她入王家之时,隐隐听说过,四娘似是为了救父,才将自己卖入了王家,今日才知,原来,竟是如此?
“阿翁虽亡故,可是那些火器之方却一直在我手中,我自知,他那挚友定然不会放过我,所以,当年为救父,我不惜投靠其政敌——王家,只求一蔽,却不料,躲藏几十年,终有一日形迹败露。那钱广田……本就是那挚友所擢拔,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他的欲望始终未灭,却不料,从一开始,我便落入毂中……”
吕氏轻咳几声,一口血痰应声而出,将五娘惊得手忙脚乱好一阵,吕氏却是了无生趣般,一点点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原来,王昑死后,她自知躲藏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露了行踪。
其后,果不其然,他屡屡暗下毒手,几次三番找人偷取她秘方。
于是,吕氏将计就计,将王家晋老夫人的眼线七娘,和大将军的暗卫八娘,一网打尽。
期间,吕氏几次遭陷,而彼时的挚友,却成了实际上的摄政王——征西大将军。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在王家之时,曾从王昑处听说过,先帝死状诡异,似是中毒而亡,她立时便意识到,先帝之死,依旧是那挚友手笔。彼时,当今圣上不过是年方四岁一稚童,而今,曾经年幼的孩童,已长成心思深沉难测的天子,她几番试探,终是确定了,原来,圣上也厌倦了这傀儡生涯,迫切想要挣脱大将军的控制,他想要真真正正临朝听政,他想要知道他的亡父——先帝的死因,他的野心比大将军更加深沉,也更加火热。
吕氏选择了投靠当今圣上司马世根,几番落难,均是当今圣上将她保出,她也更加确信,皇上,是最可靠的盟友,而已成大将军的他,一如往昔,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没有用的棋子,他会毫不犹豫地铲除掉。不管是他故伎重施再次联络、其后又被他无情铲除的异族之人,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所有人,都被这深藏幕后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些年,在父亲带着香方逃走后,他定是不止一次偷偷试炼那火器的配比,但是看来,定是屡试屡败,所以干脆毁尸灭迹。
于是,在皇上定下了,要在亲弟——现任琅琊王司马世思与徐兖刺史之女褚蒜子成婚当日兵变,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她对于高官厚禄和金银财帛并无奢求,只望可以手刃仇人,哪怕血溅朝堂也无所谓。
可是,她雁家世代心血,她却不舍得如父亲所嘱咐那般,毁掉。
于是,她将大将军筹谋二十年想要得到的秘籍交给了大宝,并且寻个理由,想把他支走,让他远离这些纷争,平平安安地度过此生。
她以为已是算无遗策,面面俱到,却不料,当她看见大将军萎靡地倒下时,心中的不忍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她更加没想到的是,大宝非但没走,反而一头扎进了这场乱局之中。
“直到前日,他将死之际,我方知,这二十多年来,我的隐忍,只是一场空,原来,想要这秘籍之人,从来都不是他……”
吕氏脸色惨白,一个翻身,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大宝与五娘均大惊失色,起身扶起了吕氏,吕氏脸色苍白如雪,却倔强地推开了二人的手,作势要全部讲完一般。
“那日,我父亲与他分开后,便已杳无踪迹,任我如何寻找,他只似人间蒸发一般,试问,普天之下,还有哪处所在,可以藏一个人,令官府、江湖皆遍寻不着?我真是太傻了……”
先帝受够了王氏钳制,也为了给忧愤而死的元帝报仇,故意抬高庾氏一门,与王氏相抗。
而王氏也非软弱可欺之徒,手握重器之方的一介孤女,用来对付庾氏,势必事半功倍。
卿本无罪,怀璧其罪。
只是,先帝他却未曾料到,大将军竟真的敢对他下手?
大将军独步朝堂十数年,直到最后都未曾想到,先帝早在他之前,便已开始布局谋划,建立一支堪比羯族的军队,而她手中的火器之方,便是制胜关键。
大将军更没想到的是,他的亲外甥,当今圣上,与先帝性子如出一辙。
冷静,隐忍,克制,低调,为的,就是这最后一击,将他彻底击垮。
“当年的先帝状似软弱,实则心怀沟壑,我父亲外逃多年,料想,应一直在他掌控之中。他知我……父亲与大将军有旧,却故意挑起我们两家恩怨,多少年来,让我一直怨怼于大将军,进一步挑起王氏与庾氏纷争,二桃杀三士,真是高明的计策,怕是我入王家,也一早便在他预料之中。且,我在王家二十余年,那王家从上至下,却从无一人露出想要这等邪物的想法,直令我放松警惕,以为此物的存在,无人可知,却没想到……”
吕氏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一切阴差阳错,只是有人刻意为之罢了……”
先帝原本所求,是让王家与政敌庾氏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却不料,在他看到胜利之前,他却突然被庾氏毒杀,或者说,是被庾氏与王氏联手杀害。
“那时候,我入王家已有九年,王昑平日虽待我冷淡,但,作为医者,王昑却对我极是信任。某个深夜里,他极罕见地来到了我的院中,神情慌张且萎靡,仿似天塌了一般,我为其燃了助眠的香。第二日,宫中传出噩耗,先帝驾崩,国丧三日,王昑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被我旁敲侧击得知,他作为王氏之人,却与庾氏接头,从庾氏手里拿到一味见血封喉的毒药,而后,买通宫中的王氏宫女,在先帝饮食中下了药……”
五娘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吕氏见状,苦笑着摇摇头。
之后,她一再追问王昑,先帝死状如何,最终,她终是确认了,先帝,确是死于她父亲研制的奇毒。
出于愧疚,也出于伤痛之下的仇恨,她告诉了当今圣上,先帝死因。
她以为,造成皇上痛苦的根源在她,她当有义务帮他复仇,也为自己求一个心安。却未曾想,当今圣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心思深沉叵测,更在先帝之上。也许他早已通过别的关节,得知先帝真实死因,却偏要假手吕氏,让她成为杀死大将军的那把,最锋利的匕首。
“最终结果,如他所料,直至大将军死前,我方才明白,这些年来,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当今圣上为了清除萧墙之乱,不惜联络外族,并且策反大将军手下最得力的臂膀——鬼王,也是如今南康公主的驸马,桓温。鬼王假借大将军之名,杀害胡商,意欲挑起羯族之怒,以此嫁祸大将军之不臣。大将军毕竟征战沙场多年,反应迅速,本欲令钱广田将此事平下,却不料,此时我却跳将出来,将此事搅黄。”
吕氏再次摇摇头,不知是悔还是憾。
此后,行迹再次暴露的吕氏,正式开始了与大将军的明争暗斗。结果便是,大将军每一次出招,都让吕氏更加心寒几分,进而便往皇上那里更走近几分。
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
“是我,识人不清,害豆蔻枉死,也害我雁氏一族几百年心血毁于一旦。”吕氏咬牙切齿,却已是无力回天。
五娘静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她印象中的四姐,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奇女子,惯来睿智且冷静,从未见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从未见她如此悔恨过,一向巧舌善辩的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痛悔交加的女子。
“皇上得到了这些,必容不下我等,五妹妹,你带着大宝和豆蔻,离开这里吧……”
“那四姐你呢?”
五娘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的感觉。
“我?”
吕氏苦笑一声:“我说过,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五妹妹,你还不明白吗?”
五娘抬头环顾了四周,惊呼:“莫……莫非……?”
吕氏点点头:“没错,我曾言,我生于建邺,也就是如今的建康城,而这处宅邸,原是我雁家祖宅,我父亲投奔琅琊而去之后,此处便已闲置,所谓陈姓富商养外室之言,不过托词罢了。我现下旧疾复发,便是与你们一起逃走,也只是徒增拖累罢了,你们……不必管我,趁皇上心意尚未改变,走吧……”
“我不走!”
大宝突然猛地坐起,一大步跨到了吕氏床前,“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四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四娘不走我也不走!”
“大宝!你又要违逆我吗?咳咳咳——”
吕氏一阵急咳,五娘赶紧递过锦帕,捂住吕氏口唇,抬头嗔道:“大宝,莫说了”,转头又拍着吕氏的背,轻言轻语道,“四姐,大宝不懂事,他只是不想离开你——”
“不离开我,你们都会死,当今圣上非是天生仁善之人,昨日他饶过我们,难不成,明日他便不会反悔?他连自己的亲生舅父尚且无法容忍,又如何容得下我们这等与他有过贫贱之交的蝼蚁?听我的,你们快走,最好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会的!”
大宝跪着,一张憨厚的脸上,此刻一双黑色瞳孔闪亮亮的,盛满了倔强,哪有半分傻气?
“小言言不是这种人!”大宝继续顶嘴。
“他曾经救我,连命都不要,小言言是个好人,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四娘的!”
“傻孩子。”吕氏轻轻抬头,锦帕中央,一片血渍,刺目且狰狞。
“当‘马言’出现之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市井郎君,他也许会成为你的朋友;可是,如今,他却是当今圣上,你可知,皇帝,意味着什么?皇帝,是不可以有朋友的,而你的小言言,从未,也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间,自始至终,这世上,只有一个大晋朝,也只此一位咸康帝,大宝,你可明白?”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小言言是好人!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大宝说着,转身便欲跑出去。
“大宝……”吕氏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现在,还是夜里,皇宫,你进不去的……”
“是啊,大宝,四姐现在还病着,你多少懂事些,莫让四姐担心吧!”
五娘也隐隐有些薄怒,一抬头,却愣住了。
屋内烛火如豆,窗外月圆始缺,光影摇曳,月色轻浅,映出此刻一张无比苍白的脸。
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年,似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任泪水肆意在他脸上纵横,搅和着黏腻的长鼻涕,将他的脸涂抹成一出狼狈的滑稽戏。
大宝用衣袖使劲一抹脸,鼻涕依然挂在衣襟边。
“小言言好可怜的,从小没有朋友,所有人都欺负他,想杀他,他……他不会害我们的……”
“……罢了,随你便吧……”吕氏心力交瘁地躺倒,“我累了,你们……休息去吧……”
“四娘,我——”
大宝还欲分辨什么,却被五娘一把拽住衣袖,拖了出来。
咸康六年,二月晦。
征西大将军庾亮因急病过世,当今圣上以国礼葬之,转眼间,十日倏忽而过,吕氏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任五娘和大宝如何敲门呼唤,皆不肯应答。
五娘每每铩羽而归,只余长叹。
再看看同样愁眉不展且愈发沉默的大宝,心里更如铅坠般沉重。
两人在隐香斋里,大眼瞪着小眼,每日里长吁短叹,铺子里的生意也冷清了些许——正值国葬期间,哪里还有人敢上门买这些红艳之物?
终于,到了二月的最后一天,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该如何见到“小言言”的大宝,待在铺子里,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曾经来过宅中的那个声音尖利的白胖老者,五姨说过,此人乃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于公公——传着陛下的口谕,命大宝即刻进宫见驾。
说完,一顶软轿横陈,不待五娘反应过来,大宝已是一步跨进了软轿中,随着那一队执剑的武卫军往台城进发。
“不好了!”
五娘终于回过神来了,一抬眼,那一队羽林并大宝早已走远,五娘再顾不上其他,一撩裙摆,往后院疯狂跑去。
软轿晃晃悠悠,大宝昏昏沉沉,就这样一路进了台城,穿过已修复了个七七八八的崇礼门,一路北行。
待软轿停下,大宝如皮球一般滚了出来,也辨不清东西南北,只见前面有一处大花坛,二话不说,便朝那处扑去。
“呕——”
一阵激烈的呕吐之声响起。
作为一个连汽车都没坐过几次的现代人,在现世仅有的几次坐轿经历中,这还是头一次跟小媳妇儿一样,独坐一乘软轿。以至于,这一路被颠得东倒西歪的大宝,只觉得天昏地转,他突然想起了,在医院中时,教历史的李老师曾经说过,结婚便是女人昏头方才能成,直至他坐了这一路软轿,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没有四娘在身边,他一个大小伙子独坐一轿都如此颠簸,那换成那些大姑娘,想不昏头怕是也难?
“大宝,你来了!”
正当大宝胡思乱想之际,熟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大宝起身,用衣袖一抹嘴,回身一望,眼睛顿时一亮:“小言言?”
当今圣上一身月白长衫,折扇轻摇,一如他们初见那日那般。
“大宝,且先进来说话。”
皇上一转身,摇着折扇,跨进了面前的房间,大宝左顾右盼着,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里是哪里?”
“此处,乃是我母亲生前常待的西斋堂。”皇上的声音里,有几分难掩的落寞。
“那个……那个……你别难过……”大宝手足无措地安慰着眼前年轻的皇帝。
“大宝,你……不怪我?”
“啊?”
大宝瞬间懵了,想要问他的那些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在了当口。
他挠了挠头,望着皇上,眼神无比真诚:“我不知道。”
空气中有一瞬的静默。
皇上也怔怔地望着大宝,“扑哧——”,一声轻笑,他摇了摇头:“果然是大宝啊……”
“你抓四娘,害死了豆蔻姐姐,还逼我干坏事,我……我真的很生气,我讨厌这样的小言言,我甚至……甚至想杀了你,给豆蔻姐姐报仇!”
大宝眼圈红了,声音添了几分哽咽:“可是……可是,小言言救了我的命,小言言差点死了,我知道,小言言不是坏人,小言言,四娘对你这么好,你把东西还给四娘,再跟四娘道歉好不好?我喜欢四娘,我也喜欢小言言,可是小言言害死了豆蔻姐姐,还要杀四娘,四娘当然不原谅小言言了,可是,她现在生病了,小言言别惹四娘生气好不好?”
皇上轻笑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歉?你可知我是何人?”
“姐姐说过,不管你是谁,做错了事就要道歉的,你杀了豆蔻姐姐,还抢走四娘的宝贝,你……你做了错事,就应该道歉的。”
皇上被噎在了当场。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幽幽地开了口:“豆蔻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己引爆了雷火珠,只是……到底是因为我的逼迫,她才……”
“所以说为什么啊?你想要什么,直接跟四娘说就是,她又不是小气的人,你为啥非要逼死豆蔻姐姐啊?”
皇上再次被噎在了当场。
“你……难道至今也不知道,雁女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不就那些烧炭的吗?又不是金子!”
大宝鄙视地无比干脆,皇上凌乱地十分突然。
“为什么?那可是人人都在抢夺的东西……”
大宝摇摇头:“四娘更重要,我不想四娘死!”
皇上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般,他沉默地坐着,久久未曾言语,久到大宝快要睡过去时,他突然问道:“大宝,若是有日,换成有人要用我的命去换你有的东西,你,可愿意救我?”
大宝使劲点点头。
“那当然啊,我也不希望小言言死掉。”
皇上心下一热,终是问出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大宝,你……当我是什么人?”
“这……小言言是我的好朋友啊,最好的朋友……”
咸康六年,三月望。
隐香斋在沉寂了近两月后,终于再次开张。
这次的开张不比往日,连大内总管都亲临了,朝着这位王掌柜,毕恭毕敬地一口一个“王令史”地称呼着,一时间,长干里沸腾了。
这位看起来精神有些异常、跟精明远不沾边的傻东家,在长干里经商方两年有余,身上的传奇却已在这市井中流传许久,时至今日,众人才知,原来,这傻东家背后的靠山竟然在宫中?
一时间,众人既羡又怕,羡的是,傻人果真有傻福,怕的是,这王令史哪日一个不开心,在宫里吹个风,怕是谁的脑袋很容易就搬家挪窝。于是乎,一时间,新鲜出炉的九品门下散骑中书尚书秘书令史王大宝,成为长干里众人巴结的新对象,连那秦淮河上的诸多妈妈都日日来大宝这里照顾生意,隐香斋一时风头无两,短短半年,隐香斋这脂粉生意便已做成了长干里的领头羊,隐隐地,甚至大有称霸建康城的架势。
半年后,宫中将一个“天下第一香”的牌匾,送到了隐香斋门前,至此,隐香斋的大名终是火遍了整个大晋朝,而那位传奇的掌柜王大宝,也随着隐香斋的声名鹊起,而终于坐稳了大晋朝第一富商的名号。
正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际,平地再起惊雷。
咸康八年六月初七,宫中再传噩耗,当今圣上,咸康帝司马衍,因急病,驾崩,谥号成皇帝,庙号显宗,终年二十二岁。
而更突然的是,在成皇帝过世的两天前,他刚刚下诏,由其胞弟,琅琊王司马岳继任帝位,其王妃褚氏加封皇后,号康献。
一阵夏风刮过隐香斋门前,吕氏抬眼望向天空,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冰寒。
要变天了……
她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