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外。
周婆子带着两个亲信管事缩在小屋里面,与曹秀才算计,“不管怎么说,你是曹僖嬷嬷的独子,万一符小姐把咱们都撵出去,还有曹僖嬷嬷给你撑了后路,但我等可就——”
“你以为那小女子还真敢撵你们走吗!”
曹秀才一收骨扇,眸色凌厉,斥喝,“她不敢!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你们这么多年在这里打下的基业,焉是她说撵就撵得走的?”乳臭未干的丫头。
“可是官衙已经来人了……”
“本公子还是秀才,怕他们做甚?”曹秀才眼睛一瞪,“不是贤郡王也来了么,现在人呢,有露脸么!”
“这,这倒没有。”周婆子昏沉的眼睛慢慢覆了层亮光,“莫不是这些都是唬人的?”
曹秀才哼一声,“那是自然,贤郡王哪里管咱们这些小百姓的事情,衙差是管得着,那也得犯了事才管,无缘无故的他管什么?!”
“事出大了!”
门帘一掀,牛大自外头急冲冲进来,“符小姐让人去取这些年这些铺面的账目,说要全取了来;还有,伙计和管事们在大将军府吃喝拉撒的这些也全部都记得账里……到最后,符小姐结清咱们的银子,但是咱们也得结清符小姐的银子,依我看,咱们在这件事情上得吃大亏了!”
“呀,怎么办,怎么办?”周婆子等人更慌了。
曹秀才冷笑,“她还不蠢,这倒是个办法,但你问问外头那些人答应么!”
“一个时辰之内,若是符小姐不能把账目算清楚,那咱们就先问她要银子走,那么多账目,她要等明年才算出来吧,哈哈哈哈……”曹秀才只要想想这么多年来这么多铺面的账目,堆积得跟座小山似的了,算账?呵呵呵,就怕她不敢算!
这笑容仿佛胜利在望,一时间屋内的气氛也跟着活络起来。
只是曹秀才说罢之后,一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朝着府门口而去。
周婆子欣喜,“曹秀才不愧是喝过墨水的,法子真多呀,听他说话,心就给放下了。”
身后的管事婆子也都纷纷跟着点头。
牛大却是望着曹秀才离去的背影,心下莫名腾起股忧虑。
在镇子上的布坊,他是亲眼见识了表小姐的手段,那刑部大人都亲自把枷锁给她戴上了,可最后又怎样,凶手变成了最无辜的人,由黑即白,眨眼之间,颠倒得令人心都害怕了。
符小姐,万一能看懂账目呢,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哼,竟然让咱们把银子都吐出来,这符小姐也够硬气的,看她最后怎么收场!”
周婆子声音刚落,忽地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周管事的,来马车了。”
“什么马车?”
“是符小姐雇来的马车,说是谁提前结算完,就可以乘豪华马车被专门送回自己家去!”伙计语气不知是喜还是悲地说道。
这符大将军府便是他们的家,这样好的宅子,假山石花园亭院,无一处不精致,他们到哪里再找这样的家去啊?
“放肆!”
周婆子听后脸色刷地青了,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冲出门去,“依我看一个时辰根本不够,半个时辰就行!”
冲进伙计和管事中间,周婆子引着众人大呼,“快点结账!半个时辰结清,快结账!结账!”
牛大赶到大堂去,被周婆子拽住,“你干什么?”
叹息一声,牛大说道,“我去劝劝符小姐,她这样做没什么好处。”
大堂内
一撂一撂账本,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汇聚了数年的账目,这些就已经算是少的了,还有一部分正在拉向这里的路上,聂伯还没有全部带过来。
就见符小姐端坐于座,惬意地抿了一口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此刻药盅已然见底,但是账册,她一本没动。
“表小姐。”
牛大胖胖的身躯赶上前试探道,“这么多账本猴年马月看完,表小姐又病着,何必呢,不如给他们结清银子,放他们离开吧!”
“你错了,这些账目本小姐刚看完,你出去通知外头的人,就说本小姐将所有的账目都给会大家一个交待的。”符雅然挥挥手,示意牛大退下。
牛大退下之后,外面半晌无声,安静得诡异。
聂伯也诡异地沉默着,实在因为这些账本自搬进来以后,表小姐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这叫做“刚看完”??
不过也对,表小姐肯定不会看账本,她这样说,也是为了顾及她自己的脸面。
这念头刚落,聂伯就听表小姐发话,“方才那个叫牛大的,烦请聂伯你们,将这些账本里面有关于牛大的所有的账目,都找出来,放到这里,本小姐要看。”圆润碧玉般的指尖,轻叩面前的桌子,实木特有的敦厚响声扬起。
“是。”
聂伯等人苦哈哈地自如山的账册之中,筛选出与牛大有关联的,总共有两大筐子,分别放于表小姐面前的桌上,然后几双眼睛齐齐看她——
青皮账本册子摆在眼前,符雅然看了眼,扬手吩咐,“将所有账册翻到有关于牛大的那一页,摆到这里。”
聂伯等人又一番忙碌。
因为第一本账册并不仅一页与牛大有关联的。
于是直接折起来。
满桌子摊开的账本,符雅然便直接站起来,青色荷叶卷银藤纹的裙边微微而动,露出主人裙里面的碧玉莲花绣鞋,香雅精致,袅袅婷婷暗香浮动。
她玉致的指尖,一面面翻着折着的册子,纤瘦的身子微微弓着,上半身弯出个漂亮韵致的弧度,一双媚眸不放过册子上的每一笔数目,偶尔微微颦眉,身子前倾又弓得狠了些,娇粉的唇微微轻启低喃语着什么……待一会儿后,她猛地闭上眼,身子挺直,尔后重新坐回椅,转眸扫了眼桌上的那盏药汤,已经见了底。
聂伯不放过一丝一毫盯视着她,见她似乎是看完了?
“表小姐您看这账目……挺好的呵。”
哪有人这么看账的?
聂伯一把年纪了,他自服侍老侯爷到现在,也从来没见过这等世面,表小姐可真会唬人。
符雅然多聪明,怎会听不出聂伯这话中的揶揄。
她道,“这些年,在侯府也是闲来无事,世面上的一些读本册子,有些教账目的便拿来学了些,如今也是小试,也不知算的是否对,聂伯检查一下吧。”
话语间极是谦虚的,她取了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辰宇元年一月例五两纹银;辰宇三年六月,月例八两纹银,同年十一月腿伤,歇三月,月例十两,外补一两……辰宇七年四月,月例十五两纹银至今;居住大将军府,自辰宇元年一月,租银年十两,家具、置办、衣食住行俱大将军府开销,合计……”
玉色宣纸,精致簪花小楷,琳琅其上,瑰丽装饰了她那执宣纸的笋节似的小手。
聂伯呆了呆,表小姐她竟然看一遍账目都记得吗?怎么会?而且按这宣纸上所计算的,一文不少一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