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理会侯三那些小动作,只是闭目凝神,将周身感官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
夜风穿过半开的车窗缝隙,带来远处杂草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铁轨方向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唐婉婷也收敛心神,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驾驶车子继续向西郊深处驶去。
越靠近那座废弃的火车站,周遭便越发荒凉。
路灯稀疏得像垂死者的喘息,最终完全陷入黑暗。
只有车灯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光柱中浮尘游弋,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魅。
她收起了先前的些许轻快,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表情绷得紧紧的。
我侧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别怕,有我在。”
她身体微微一顿,轻轻的点了点头,嘴角努力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声音虽轻却坚定:
“嗯,我相信你。”
车子最终在废弃火车站的入口处停下,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锈蚀的铁轨无声地延伸向黑暗深处,被半人高的枯黄杂草纠缠覆盖,像是被遗忘巨兽的骸骨。
站台破败不堪,残存的墙壁上布满了斑驳而诡异的涂鸦,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扭曲的符咒,透着一股不祥。
远处,几道模糊的人影在废墟间晃动,如同鬼魅,悄无声息,显然已有人先我们一步抵达。
侯三推开车门,腿脚似乎有些不听使唤,软了一下,赶忙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
声音带着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陈爷,到了。”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拉开车门迈步下去。
晚风从铁轨方向卷来,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类似动物尸体腐败的腥腐气味。
我转头看向侯三,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前面带路,别耍花样。”
“是是是!”
侯三连声应着,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朝着火车站幽深的入口挪去。
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唐婉婷紧跟在我身后,小手悄悄探出,紧紧抓住了我腰侧的衣角。
“别慌。”
我先是低声安抚她,声音沉稳。
随即右手状若无意地拂过自己的腰间。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特制的炮仗。
只要点燃引信,它便会如烟花般直冲云霄,在漆黑的夜空中爆开醒目的信号。
届时,按照约定潜伏在附近的虎爷等人,便会第一时间涌入这亥时鬼市。
这是最后的保障!
但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愿动用这步棋。
一旦用了,便意味着与组织起这亥时鬼市的“把头”彻底撕破脸,后果难料。
废弃火车站的入口处,一道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闸门半开着,边缘的锈痂如同干涸的血痂。
夜风吹过,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声,缓慢而沉重。
宛如一具老朽棺木正在被强行推开,听得人心里发毛。
唐婉婷抓着我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尖冰凉。
门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竟是个半大的孩子,看身形不过十来岁年纪。
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过于干净整洁的灰色布衫,在这污秽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
侯三见到他,却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立刻弯下腰,脸上堆满敬畏,将那双鱼玉佩连同两枚作为信物的铜钱,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低声道:
“三个人。”
那孩子抬起眼皮,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一扫而过。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甚至带着点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
唐婉婷对这小孩颇为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眼中带着疑惑。
我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跟上,随着侯三踏入了这片被称为“鬼市”的禁地。
刚一穿过铁闸门,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陈年累月的腥腐气,潮湿泥土的土腥味,还夹杂着劣质线香燃烧后的怪异香火气。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粘稠得几乎令人作呕。
那感觉像是一步踏入了某座刚被掘开,怨气未散的古墓地宫。
越往里走,借着零星摊位上被灯罩拢住的昏黄灯光,人影逐渐多了起来。
大多穿着深色或灰暗的衣物,帽檐压得极低,或用围巾、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浑浊的、精明的、空洞的、戒备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生面孔。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声音含混不清。
与其说是在讨价还价,不如说更像是在念诵某种晦涩的咒语,交换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啊?”
唐婉婷凑到我耳边,气息微促,温热的风吹拂着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
“捞偏门的居多,土夫子、盗墓的、走黑货的,还有些自以为能捡到漏的冤大头。”
我轻声解释,目光掠过不远处一个蹲在墙角,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头。
他面前只铺了一块脏污得看不清原色的蓝布,上面摆着一面颜色发黑、沁色严重的玉璧。
玉璧表面的云纹已模糊不清,边缘处沾着些暗红褐色的污迹。
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在昏光下隐隐透着一股子阴寒煞气。
那老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的脸。
他的一只眼睛灰白浑浊,毫无神采,显然是瞎了。
另一只则死死盯着我,瞳孔缩得像针尖。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黑交错,参差不齐的牙齿,形成一个诡异而僵硬的微笑,无声无息。
侯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吓得一哆嗦,赶紧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发紧,带着恐惧:
“陈爷,快别看了!那是瞎眼李,早年挖墓被尸气熏坏了一只眼,性子阴得很。”
“专门倒腾些不干净的东西,据说身上还背着人命,可惹不起!”
我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如同诅咒般的注视,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