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滩上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海风吹了过来,带走了一天的闷热,人们纷纷躺下,敞开衣襟,四仰八叉地睡着。
没多一会,盐滩上就响起了呼噜声。
只有几个不知疲倦的小孩子还跑来跑去,当娘的在后面拿着蒲扇追。
林建国也仰天躺下。
一旁的贾胖子用手支着大胖脑袋,眨着小眼睛,道:“建国,你今天这事干得挺绝啊!”
秦汉点头,道:“可不是吗?那事过去才半个小时,我们村就传遍了,我是下地回来才知道的。”
“可惜不凑巧,老子不在!”
秦小娘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似乎会发光。
这小子因为叫了个“小娘子”的贱名,从小就给人嘲笑。
他气不过就和那些嘲笑他的人干,打不过就回家哭。
他爹他娘给哭的没招了,就准备上礼物带他去拜船师父。
船山有一种拳法是各地所没有的,那就是船拳。
船拳,顾名思义,就是在船上打的拳法。
会打船拳的人就是船师父。
因为船山靠海吃海,渔民们在海上经常遇到水匪海盗,会两下子有时候就显得很重要。
后来有些渔民就把从大陆上学来的拳法加以改造,发明了这种专门在海船上使用的拳法。
海上风大浪大,别说打架了,要在风浪中间站稳也是很难。
所以这一路拳法特别讲究底盘要稳,学会了船拳,任你大风大浪,别人晕头转向,自己却是稳如泰山。
秦小娘学会了船拳后,开始了自己海岛小学制霸之旅……
然后是海岛初中制霸之旅……
只不过这条路走得不是很顺利。
因为到了初二那年,一个开除处分让秦小娘子终于得以打出校园,冲向社会了。
这十几年打下来,不但小有名气,更是学会了好勇斗狠。
别人听到打架都绕着走,偏偏这小娘子听到打架比喝酒还上头。
听说林建国在沙滩上被十几个王家人围在当中,秦小娘子对于自己没有到场表示很是遗憾。
“为建国今天的壮举,干一杯!”
贾胖子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抻出来了几瓶酒,都是高度白酒高粱烧。
这种高度白酒在海岛上很少见。
海岛上多的是各家自己酿的黄酒,虽然香甜,却没这么有劲。
船山渔民多,这种烈酒就很受欢迎。
“你小子又偷东西?”
王宝伸手抢过来一瓶,张嘴咬开瓶盖。
顿时酒香四溢。
“就你老三老四的!”
贾胖子在屁股后面抓了两把,又掏出一盒午餐肉来。
“我去!好东西不少啊!干脆扒了你裤子看看得了!”
秦汉就想上手。
“滚滚滚!上面还有胖爷的屎呢,咋地吧!你们就说吃不吃吧!”
“小娘子,你小子出千,想吃先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啪啪!”
贾胖子才说完,秦小娘子已经完成任务了。
“我去,你还真打啊!”贾胖子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拿了一瓶酒递给秦家兄弟。
“这算啥,再来两个换午餐肉啊?”
秦小娘嘻嘻哈哈的。
贾胖子的娘是供销社主任,那是相当有权力的,别人搞不来的她能搞来,所以别人吃不到的贾胖子就能吃到。
这些年,大家也不知道打了贾胖子多少秋风。
王宝仰头闷了一口,咧了咧嘴,把酒瓶子递给林建国,自己急吼吼地挖了一块午餐肉吃了。
林建国也仰脖来了一口。
热辣滚烫,一口酒进去,就好像一把刀子同尽全力一样,让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厉害,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五个小伙子三瓶白酒,你一口来我一口。
几口下肚,大家聊天的主题自然回到了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上。
大家都听说了,王凤兰就好像今天晚上天上的月亮。
又大,又白,又圆。
可惜啊!
谁也没看着。
林建国心里突然觉得想笑。
他娘的,一个个都是人才。
老子遇到这档子事,你们说是来安慰老子的,结果咋就跑偏了呢。
那模样,就好像自己不是这故事的主角,而是白天沙滩上众多吃瓜汉子当中的一员。
“妈的,挺好看个小娘婢,咋就便宜了那条狗了!”
贾胖子出口成脏,很有一套。
“建国,大丈夫何患无妻?亏了你运气好,没上当,不然就惨了。”
“改天哥带你去鹿家门,那可热闹了,号称小香港,老多漂亮小娘了,包你满意!”
贾胖子拍的胸脯子一阵乱颤。
“我看不用那么麻烦,那些小娘估计还没你大!”
秦小娘子手快嘴贱。
几个人说说笑笑,滚作一团。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孩子哭着从几个人身边跑过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
小孩子身后,一个年轻女人跟着追了过来。
在酒精的作用下,几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女人梳着两条油亮油亮的大辫子,光着脚追着前面的孩子,这一跑起来,让贾胖子感受到了大海的波浪。
那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跑了。
“建国,还记得她不?”
“她?谁啊?”
几个人里,就林建国没太当回事,毕竟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而林建国则是属于刚刚虎口余生想起来就怕的那个。
秦小娘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人真是薄情寡义,谁给你当老婆可是倒了霉了!”
林建国一头雾水。
“就那个……你小时候,咱们玩过家家,你的新娘子。”
“哦!是她啊!”
林建国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了。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大变样了,只有那两条辫子好像还能看出点小时候的样子来。
“罗……?”
林建国挠了挠脑袋。
“对对对!罗美娟!”
“漂亮吧?”
“可惜啊,年纪轻轻做了寡妇了!”
“他家男人去年出海打鱼,正好碰上做大风水,一艘船上七个人落水,六个人上来了,偏偏他家男人没影了。”
“箱子岙里的一包草哦!”
王宝感叹了一句。
箱子岙是远近闻名的坟地,那些在海上丢了性命的人尸骨无存,家里人就只好弄一包稻草,用死者的衣服包了,埋在箱子岙当做衣冠冢。
几个人天南海北的胡说八道,随着手里酒瓶空了,几个人的舌头也大了,终于,这个世界安静了,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