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很久没有吃过猪肉了。
林土根只是慢慢地喝酒，何潮水吃了两块河豚鱼鲞也放下了筷子。
三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父母哪舍得动筷子呢。
还是在林建国的坚持和林早早的撒娇的双重攻势下，林土根夫妻两个才慢慢地吃了两块肉。
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一家人都十分谦让，过了半个小时，一盆鱼鲞拷肉还剩下一半。
“真是太好吃了啊！”
林早早抹了抹嘴巴上的油水，把手指伸进嘴里吮吸干净。
林建国十分宠溺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妹。
上一世的今晚，一家人也是挤在这个小房间里。
只不过那是一个非常凄惨的夜晚。一家人围着林早早冰冷的尸身垂泪。
重生一世，就算还是一事无成，改变了小妹的命运，那也是很值得的了。
“夜深了，睡吧！”
何潮水慈爱的摸着林早早的脸庞。
这些年，碍于深入于渔村人的封建观念，何潮水不惜委屈了自家孩子，一直对曹桂花心甘情愿的付出。
一直到了今天，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母爱终于战胜了一切。
母爱从何潮水的眼神中毫无保留的落在了这三个孩子身上。
“娘！”
“剩的半碗肉咋整？”
林解放低声说着，生怕声音被人听到了。
“他爹，你去打桶水来，把坛子放在水里冷着，明早再吃！”
“哇！娘，你真好！”
林早早一把抱住何潮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以前的何潮水可不是这样，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曹桂花和何发财两个老的吃。
可是回想起来，这么多年的真心换来的是什么呢？
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轻贱罢了。
“爹，你歇着，我去打水！”
林建国跳起来，看着林解放把半坛子肉盖好放到墙角，这才打开房门。
今天很奇怪，正房里漆黑一片，对面的东厢房也是静悄悄的，看样子曹桂花和她的大儿子何福生一家都不在。
林建国撇撇嘴，最好你这老死太太死外面没人埋。
林建国揭开水缸，打了半桶凉水，才要回屋，就听墙外响起了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林建国笑了，撅起嘴，也是“咕咕咕”的一阵叫。
“建国，屋里热，睡不着，我们在盐滩上等你啊！”
外面的人低声招呼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去了。
林建国把桶拎进屋里，伸手从架子上扯下自己的褂子，低声道：“爹，娘，你们睡，我到盐滩上去睡。”
说完拿了张破席子，轻掩上房门，出了院子，往海边盐场走去。
一个老大的月亮挂在天上，照的地上明晃晃的。
虽然已经入夜，可是暑气难消，外面比房间里凉快多了。
尤其是林家房间小，人口多，挤在一起别提多难受了。
船山自古以来地少粮缺，老百姓要么是在海上打渔讨生活，要么就是晒盐过日子。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过刮泥成岛屿。”
要不是上辈子林建国参与过《船山县志》的编纂，也不会知道柳永还曾经到过船山，当过管理盐民的小官。
这首《煮海歌》就是柳永的大作。
每年七月到九月是晒盐的好日子，在这段时间里，盐民要把海水引灌进盐田，开始劳作。
等到九月过后，盐田就空出来了。
平整好的盐田都靠近海边，月明星稀，又没有蚊虫，海风习习，只要一张破席子铺一下，就能美美睡到天亮，别提多舒服了。
所以一到八九月份，这盐滩上就挺热闹的。
林建国夹着席子来到了盐滩边上，远远看过去。
时候还早，三三两两的席子聚成一堆，大人们有说有笑，孩子们跑来跑去不知疲倦。
刚出了那档子事，林建国不想让人指指点点，仔细看了一会，才看到在盐滩的边缘处，三四个小伙子正围着打牌。
林建国绕过人群，凑了过去。
“建国来了？来打两把不？”
说话的是贾胖子。
他的褂子扔在一边，露出一身肥膘来。
在这个年代，一身肥膘绝对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其他几个人都和林建国一样，不是排骨队长就是排骨小队长。
贾胖子脸上贴满了纸条，一动弹整得好像白发肥女一样。
贾胖子手指粗短，简直握不住满手的牌了。
这种扑克打法叫青墩，就是船山渔民发明的，没想到后来居然成了在全国风靡一时的打法。
“快快快！你再不来我都特么贴满了！”
“算了，算了，你们玩，我看看！”
林建国铺好席子，一屁股坐下。
月亮老大，照得明晃晃的，根本不耽误打牌。
贾胖子见林建国没兴趣，也就不说了，转过身去继续打。
几个人大呼小叫，没多一会，贾胖子脸上的纸条更多了。
贾胖子上家和下家两个是一对亲兄弟。
老大叫秦汉，长得不像秦汉，倒象横路静二；弟弟就更夸张了，居然叫个秦小娘。
据说这王小娘刚出生的时候，身子弱，他爹妈怕不好养活，就按渔村的规矩给娶了这么个贱名。
在渔民眼里，男孩子是宝贝疙瘩，女孩子就差多了，所以取“小娘”这个名字，就觉得会好养活。
这道理就好像北方农村会给孩子起个“铁蛋”、“钢弹”、“狗剩子”这样的贱名一样。
王宝和林建国都是东丰村的。
东丰村是渔业村。
与东丰村一路之隔的西丰村倒是农业村。
贾胖子和秦汉、秦小娘三个都是西丰村的。
林建国笑眯眯地看着这几个人。
自从出了沙滩上那档子事，林建国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的。
就算回到家里，也总是弥漫着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只有在这几个人身边，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建国知道，在这几个人身边，没人会嘲笑他。
就这么过了一会，贾胖子“砰”的一声把牌摔了，骂了一句：“秦小娘子你不要脸，你出老千。”
跳起来甩起一身肥肉去追秦小娘子。
秦小娘子跑的飞快，剩下的几个人笑做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