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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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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到了,港口里也有了不少新鲜事。先是港区里修了一个大货仓,占地2000多平方米,铁瓦盖顶,能放几万吨的货物,被称为“南栈房”,算是开港以来第一个大型货仓。接着就是港区又开始修水泥马路。这条笔直平坦的马路从港池开始修,延伸出来一直通到镇里,全长2.5公里,被分为南、北、中三段,南段通到港口最前端,北段通往铁路老道口,中段最繁华,洋行、电报局、招商局、银行还有各种商铺都在这里。马路是开平矿务公司建的,就叫开平昌道,取个吉利,因为与港口相连,有人还把这条道路叫作“通港路”。

自古以来,这里从来没有过水泥马路,更没有过一条马路,能把港口、铁路和城镇连接起来,开平矿务公司建设的这条水泥马路,让渔村更具有了城市的特早期在开山道水泥仓库扩建的南栈房点。所以通港路竣工的时候,非常热闹,都超过庙会了。不仅来了不少英国人,直隶总督袁世凯大人还派了专员过来庆祝剪彩。

有了港口,通了马路,聚集了人群,也有了形形色色的商铺、茶楼、客栈、饭馆,后来洋人来的多了,又出现了酒吧、洋行、夜总会,曾经的渔村一步步变成了城镇,也正式成为临榆县下属八个行政区之一。这里的孩子比他们的父辈们幸运,从一出生,就亲眼见到了一个渔村从荒芜走向繁华的过程。每天傍晚,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会纷纷跑到开平昌道上来,踩踩水泥马路,看看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娘儿们。胆大的孩子,干脆直接走到煤场卡口处,看能不能混进去看码头工人装货。要是再幸运点,混进港口里,还能赶上大船进港就更好了,大船上总会下来许多长得奇形怪状的各国洋人,停在港池里的大船上还飘扬着五颜六色的各国的旗子。孩子们就开始互相比赛,看谁认得的国旗多,认得多的就有牛可吹了。不过这种好事能遇上的时候少,因为煤场卡口的更夫看得严,要是被他发现了,轻则骂出去,重则还要挨顿打,想浑水摸鱼混进港口的可能性极小。但是也有例外的,对某些孩子来说,进码头就是件容易之极的事,只要他们说出一两个名字,更夫不但不骂他们,还得赔着笑脸将他们送进去,甚至还可能摸把糖出来,塞到他们的怀里。码头里的某些见闻,其实多数是从这些有特权的孩子口中传出来再扩散到镇子里的。这些能随意进入码头的孩子当然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他们有的是洋人职员带过来的子女,再有就是把头们的亲戚儿女。比如刘四的女儿腊梅,到了码头门口说进去就能进去,比回趟家还痛快。能随便出入码头的孩子都不是等闲人家的孩子了,自然瞧不起那些只能在码头外面看热闹、找空子混进去的穷孩子们,穷孩子们和他们也混不到一块儿去。

于是,开平昌道上平时奔跑玩闹的孩子们也自然分成了两个阶级:高级员司、把头们的孩子和低级里工、外工的孩子们,一般情况下,这两个阶级的孩子们是互不搭界甚至互相敌视的。但凡事总有例外,在镇子上就有这么一个孩子,把这例外占了。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却能享受随便出入港口的特权,他小小年纪,却能游走于两个阶级之间,也真让人称奇了。

这个孩子,就是党家的二公子,不足八岁的项山。

说起来,这项山能和高级员司、把头们的孩子们一道随意出入码头享受他们才有的特权,实靠的也不是什么高超的斡旋能力,而是沾了一个人的光——刘四的女儿腊梅。

话得说回开平昌道竣工那天。那天是个热闹的日子,一大早,负责开平昌道监工的刘四就穿上马褂长衫,足蹬德国的进口皮鞋,手拿把香扇,人模狗样地站在街上,指挥着几个手下挂了几挂鞭,准备一会儿竣工典礼上放炮。人们还没等到竣工仪式开始,就都挤上街道,等着一会儿看热闹。九岁红的戏班子和跑旱船、踩高跷的班子也来了。冲着九岁红的名头,县城里不少人也不嫌路远,有的赶着车,有的徒步,都往开平昌道这边赶。

也是活该着刘四倒霉,当洋人经理丘尔顿高喊一声“秦皇岛开平昌道竣工典礼正式开始”时,噼噼啪啪响起的鞭炮惊动了腊梅手里抱着的宠物狗——一条纯种德国哈巴狗。这小狗一下从腊梅的小手里挣了出来,跑了出去,顺着大街一直往南口跑,站在第一排看庆典的腊梅见小狗跑了,急了,就冲过街道去追那只小狗。

这时卡口处正好来了一辆马车,这马车也是从港口那边过来的,拉着庆典时准备用的东西,因为来得晚了,车夫鞭子打得急些,马儿也开始小跑起来。那条小狗直接跑到马蹄子底下,让马蹄子踩着了,嗷嗷叫着,把马也弄惊了,马一脚把小狗踢开,撒蹄子就往前跑,眼瞅着就向冲过来找狗的腊梅身上撞去,倏然间,从人群里冲出一个小男孩,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跳上前把腊梅推开了,自己却扑倒在了马蹄子底下。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马儿直接从小男孩身上跨过去,横冲直撞地往前跑,但还是踩着了倒在一旁的腊梅的腿。在腊梅惨叫声中,那马夫用力勒紧缰绳,终于将马车稳住了。人们冲上去,有人去救腊梅,有人去救那个小男孩。腊梅的腿当时就折了,被送到港口医院。那个小男孩命却真大,虽然让马从身上跨过去了,却只是擦伤了点皮,伤得比腊梅轻多了。

刘四吓出一身冷汗,在港口医院陪了女儿一整夜都没合眼。而这件事带来了两个结果:一个是让他的宝贝女儿落下了残疾,成了一个跛子,因为她左腿有一块骨头碎了,没法接上,变成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而另一个结果是,他死对头党明义的儿子项山一不小心成了女儿的救命恩人,大家都看见了,要不是因为项山那不顾一切地奋力一扑,腊梅让马直接撞到身上,就不仅仅是跛腿那么简单了,很可能有丧命的危险。

刘四问项山:“小子,你挺有种的,我刘四欠了你一个人情,想要什么你尽管说!要多少钱我都给。”项山眨巴下眼睛,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条件:“我啥也不要,就是想进港口看大船,你让更夫老爷别再打我骂我就行了。”

从那天起,项山就有了个特权,他可以和腊梅一样,随便进入港口了,而他舍身的那一扑,也在腊梅心里留下了印象。腊梅那年六岁,比项山小了一岁多,已经到了学写字、听故事的年龄,项山那一刻的形象,让腊梅想起一个词:英雄救美。腊梅心里对项山有了好感,觉得他就是救了自己的英雄,所以当项山提出这个要求时,腊梅也暗中求爹答应,刘四纵使心觉不妥,但也不能违逆宝贝女儿的意见。

那件事情还有个后续:刘四当场捉住了马车夫,吊起来打了一个时辰,把他打了个半死,这时腊梅又进来求情:“爹,放他走吧,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匹马不好。你要想替我解气,给我鞭子,让我抽那马几下吧。”禁不住腊梅求情,刘四最后还是放了车夫,为了让女儿解气,又找来鞭子,让腊梅抽了那匹不懂事的马几鞭子,这事就这样了结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刘四没动手杀人,都是因为腊梅的一句话。这事不久就传了出去,后来传到了项山耳朵里,项山说了一句:“他爹人坏,女儿不错。”这话不久就在港区里传开了,人们都说,党家的儿子说了,刘四人性虽差,但女儿心善。这话后来让腊梅听着了,腊梅问:“谁说我不错来着?”刘四家人说是项山说的,腊梅脸泛笑意,嘴里没说啥,心里美滋滋的。

2

开平昌道竣工那天的热闹场面党明义没见到。他头天晚上去了北京,是老上司周学熙把他招去的。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终于了结了,因为证据确凿,再加上中方两位律师精明强干,最后的结果十分理想,这场官司赢了,英方判决中方开平矿务局代表团胜诉。

到了北京,党明义来到周学熙的住宅,向他道喜。周学熙的表情却十分沮丧,毫无胜利的情绪。他给党明义拿来了英国伦敦高等法院的判决书,指给他看,在标明“胜诉”的字样下面,还有一条附加解释:“因为该产业在中国,英法院不能直接履行此合同。”

党明义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履行合同?”周学熙苦笑道:“这个解释的意思就是,官司是赢了,但英国方面不能执行,因为这是中国的产业,是中方与英方在中国签署的合同,英方法院只能在道义上认可我们胜诉,但没有执行力。换句话说,即使墨林公司继续一意孤行地执行卖约,英国法院以无执行权为理由,仍然会坐视不理。”党明义愕然:“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打了一年多官司,花了几十万两银子,光开庭就开了14次之多,就赢了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判决吗?这太不公平了。”周学熙说道:“就是这么不公平。听说官司打完后,墨林与英国王子、商务大臣在一起把酒欢庆,庆祝胜利。我们名义上是赢了,可其实是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也一脸糊涂。”党明义呆坐在椅子上,片刻后才说道:“昔日李中堂活着的时候,说弱国无外交,我现在才相信,弱国也无法律,更无公理和正义啊。”

周学熙说道:“你也不必如此颓废,事情虽然不利于我们,但也并非一败涂地。袁大人看了这个判决书也十分愤怒,一方面继续弹劾张翼办事不力,另一方面也在积极想办法,寻找能够夺回开平之策略。”党明义问能有什么办法。周学熙喝了口茶,缓缓说:“以滦制开,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合理合法收回开平矿的办法了。”

周学熙细细和党明义解释起“以滦制开”的内涵。这个“滦”指的是与开平矿区相邻的滦州矿区,此地矿脉极其丰富,包括马家沟、陈家岭、六佛寺、赵各庄、半壁店、白道子、无水庄及洼里等十余处矿源。近年来,自开平矿务局被英人强占后,他们也曾意图染指滦州,新上任的开平公司督办那森就多次派人前往这一带矿区勘察。作为开平公司元老的周学熙,对英人的行动十分敏感,也及时派人去勘察了滦州矿区地貌,得出的结论是,滦州地下煤层丰富,十倍于开平。

周学熙说道:“我已经向袁大人言明观点,人人皆可买地,但不能人人皆可开矿,此乃中外通例。滦州地下矿藏十倍于开平,如果我们及时取得开发之权,必将获得厚利。滦州矿一开,也就有机会抵制开平,并最终收回开平。所以,以滦制开,实乃上策。”

党明义略一思索,赞同道:“缉之兄所言极是。过去我在开平与恩师唐先生一道勘察地貌时,唐先生也曾有言,开平一带,乃富矿之区。与开平相比,滦州涵盖之地,更是大出许多,开平矿界只有三十里,滦州覆盖却有三百里之多,以十倍之力,并吞开平,如果运作得法,并非难事。依愚弟之见,若真有以滦制开的想法,我们就要动大手笔,仅在一处打井开矿还不行,不如将开平四周有煤层的地区统统划为滦州矿界,这样才会保住矿权。可是成立滦州矿务公司,所耗甚巨,周折亦多,还是要有袁大人亲力支持才好。”

周学熙说:“袁大人那里,你却自可放心,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法子来说服他同意我的想法。目前北洋军需极其紧张,袁大人天天都督办我筹集军费,我准备将此事与北洋军备结合起来,明确规定滦州矿为北洋官矿,所产之得均为北洋服务,其他矿权不得援以为例,如此行事,袁大人必会支持。种种手续,应该不会有更多阻滞。”党明义点头称是:“缉之兄考虑得非常周全,但如何筹集资金?”周学熙说:“还是用当年创建开平局的老办法吧,争取官银支持,并吸收商股,成立股权公司。”党明义说:“若招收商股,可要吸取开平矿务局之教训,小心外国资本的侵蚀。”周学熙说:“这个我也考虑清楚了,这次我们承办滦州矿务公司,只招收华商之股,概不搭售洋股。只要是中国人,什么人都可以入股,但要是洋人,就算他资本再雄厚,我一分钱也不要。”

党明义听了这话,热血沸腾:“缉之兄,你说得好!洋人资本,一分不要!如果真能靠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股份办起这么大的公司,开创民族资本之先河,那就堪称民族工业之盛举,也真的能让我们老开平人扬眉吐气了。”周学熙说:“此事袁大人已经基本同意,但他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已经有所变化,朝中有旨意过来,调他入京担任军机大臣兼外务尚书,直隶总督一职由他的门生杨士骧担任。袁大人此时忙于公务交接,恐怕无法抽出更多的精力,他要我们将此事呈报于杨士骧处。明义,这也是我把你紧急调入京师的真正原因,我想派你去滦州,对开平、滦州一带的地矿蕴藏情况做一次深入的调查、对比,写出一份可行性报告来,并协同我设计出将来滦州矿务公司招募入股、运营管理的模式及方案。‘以滦制开’能否成行,这份考察报告至关重要。你是开平矿的元老人物,又有一腔报国报民之热血,一定要挑起这副重担。”

党明义被周学熙一席话说得心里热乎乎的,起身向周学熙深深一揖,说道:“难得缉之兄还想着我这个不成器的人,您且放心,只要能够夺回开平,夺回港口,就算入刀山火海,明义也万死不辞。何时去滦州,就请缉之兄定夺吧。”周学熙说:“事不宜迟,越早越好。我已经亲笔手书一封书信,并加盖了北洋衙门大印给滦州地方政府,让他们配合你的工作。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想明天就让你动身。”

几天以后,淑贤在家中接到了党明义的信,党明义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到了滦州矿区。淑贤将信放下,一只手抚在胸口,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正昏昏欲睡的小项河,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心中既替他高兴,又暗暗地担忧,丈夫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诊所的事情就都交给她一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淑贤领着小项河去了耿老精家,一推开门,耿老精新娶的媳妇大丫正挺着大肚子扫院子呢。淑贤说:“大丫,都七个月了吧?咋还干活?别闪了腰。”大丫咧开大嘴笑道:“嫂子来了,快坐快坐。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啊,闲不住啊。”

大丫是抚宁县一户农户的女儿,长得人高马大、腰粗腿壮,过日子是把好手,性情也很憨厚,去年年底经媒人说合后,就嫁了过来。她比耿老精大了一岁。结婚没一个月,就怀上了,把耿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

淑贤问她:“老精又上夜班去了?”大丫说:“没呢,去找哥们儿抓牌九去了。他在家坐不住。”正说着话,耿老太太出来了,还领着一个六七岁年龄、梳着两个朝天辫的小女孩。耿老太太说:“淑贤来了,快屋里去啊。你家先生呢?”淑贤说:“又出去了,也是个闲不住的。这一去时间还不短,我没办法,又把项河送来了。诊所不能离人啊,还得麻烦耿大娘你。”耿老太太说:“那还有啥客气的?项河也是我孙子啊。你有事,把他放我家里就行。”耿老太太身边的小女孩走上前来,说:“大娘好,大娘放心,有我陪项河玩,项河可高兴呢。”淑贤手抚在小女孩头上,笑道:“有鸣凤在,我咋能不放心呢?”耿老太太说:“是啊,我这个孙女儿啊极稀罕小孩子呢,项河也喜欢鸣凤啊,你就放心吧。”

这个叫鸣凤的小女孩是耿老太太抱养过来的干孙女儿。她本是一个闯关东老客的孩子。这个老客是耿老精码头上的同事,闯关东过来后,在港口上没干几天,就得了疟疾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娃儿,耿老精看着可怜,就接到了家里,陪着耿老爷子老两口做个伴。这孩子年纪虽小,但人很懂事,又聪明伶俐,耿老太太很喜欢,当亲孙女儿养着。

鸣凤伸出手来,说:“项河乖,让姐姐抱抱。”项河伸出小手,咧开嘴笑着说:“姐姐好,姐姐香。”鸣凤把项河抱过来,在脸蛋儿上亲了一口。耿老太太说:“项河小嘴就是甜。”两个人抱着项河又是亲又是哄,可高兴了。淑贤感激地看着耿氏一家人,心想,明义这一走,可就多亏了这些老街坊了。以前也是,一有什么事情,淑贤就把项河、项山几个孩子寄放在耿家,项山、项河他们也把耿氏一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一点不生疏。

耿老太太又说:“淑贤快屋里坐啊,今儿包饺子,头晌午儿过来吧。”淑贤说:“可能没时间了,诊所还不知啥样呢,不能断人啊。”耿老太太说:“让项生、项山过来吧,野菜馅的,项山最爱吃。”淑贤说:“你放心,把饺子下了锅,不用叫,项山那小狗鼻子就准能闻着味过来了。”与耿老太太说笑几句,淑贤告辞,耿老太太送到门口,淑贤指一下大丫,悄声问:“找人测了没,是男是女啊?”耿老太太说:“不用测,肚子圆圆的,应该又是个女娃子。”淑贤说:“这事可不一定,老话也不一定准。再说女娃子也好,老精也喜欢女娃啊,我看弟妹这身子骨,生个十胎八胎的没问题,这胎女娃,下胎就是男娃,将来耿大娘您就瞧好吧,您家肯定人丁兴旺。”耿老太太笑道:“这大丫虽然长得不出众,但身子骨结实,人也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刚开始给他说合时,老精还耍性子不想要人家呢。要不是我顶着,哪能这么快就有隔辈人了?老精不知足,和人家大丫说起话来,还总是横横的,你看这不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在家陪陪人家。”淑贤说:“老精慢慢就该知道这里的好处了,有个家,有了儿子,那是多好的事啊。大娘,我先走了,回头我给您拿枸杞来,给大丫煮汤喝吧。”

淑贤走出耿家没多久,就看见耿老精远远地过来了,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个小褂,嘴里哼着小曲。淑贤迎上去说:“老精,不是嫂子说你,媳妇都挺着大肚子几个月了,没事在家多陪陪他,别总去玩牌喝酒了,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咋总长不大?要是你党大哥回来了,又得说你。”耿老精挠挠脑袋,憨笑着说:“嫂子你别见面就指责我,我这不是赶晌午前儿回来了嘛。”淑贤说:“嫂子再说一句,大丫人挺好的,你别总对人家凶凶的。才过门就怀上孩子了,你妈乐得合不上嘴。你别不知足啊。”耿老精说:“嫂子别说这事了,我没啥不知足的。这媳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我耿老精这辈子都没想着还能说上个媳妇啊,没敢想过这事。”淑贤知道他的心中事,也不点破,说:“老精你记住了,啥事啊,没有十全十美,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回不来了,想也没用。珍惜眼前的,比啥都强。”耿老精点头说对,又突然想起一事,对淑贤说:“嫂子,头来之前我看见项山了。”淑贤问:“在哪儿看见他了?”耿老精笑道:“又进港池里去了,更夫也不管他,项山现在可厉害了,自从救了刘四的女儿以后,在港口里横冲直撞,有点小爷们儿的感觉了。”淑贤气道:“这孩子真不听话,不上学,光往港池子里跑,他爹要是在,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我这就找他去。”耿老精说:“嫂子你还是快去诊所吧,项山的事你交给我,我替你把他找回来。”

淑贤没办法,让耿老精走了,赶到诊所,门口已经有人等着看病了。淑贤忙了一上午,头晌午前儿,项生来了,进屋就告状:“二弟又逃学了,先生说要打他手板呢。”淑贤抢白他一句:“你这当哥的咋当的?带着弟弟去上学,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就变成一个了。你看不住他啊?你可是哥啊!”项生不服地说道:“项山现在可牛了,自从救了刘四的女儿以后,眼里就没谁了,我可管不了。”淑贤说:“啥叫管不了?你是他哥,该说就说,该打就打,他还能还手咋的?”项生说:“他不还手,但他比我有劲,我上去拉他,他一推我一个跟头儿。我是读书人,不和他动粗的。”

两个人正说着,耿老精走了过来,说:“嫂子,项山在我们家呢。我娘让项生赶快过去呢,饺子要下锅了。”淑贤说:“项生你去老精叔那儿吃吧,把这枸杞拿着,给你老精婶拿过去。告诉耿奶奶,我不过去了。”项生应了一声,提着枸杞走出去,耿老精在他头上抚一把说:“项生好啊,像个小先生,将来和你爹一样,是有大学问的。”

淑贤晚上回家后,把项山叫过来,说:“项山,把手伸出来。”项山嘻嘻笑道:“娘,轻点打我行不?”淑贤说:“轻点打你,能记住吗?我刚才在耿大娘家没说你,那是给你面子,现在回家了,这顿板子你甭想逃过去。”拿起板尺,抓来项山的手,发现上面有红肿的瘀痕,心疼地说:“下午是不是先生打了你了?”项山没说话,项生抢着说:“打了他十下,先生本来说打五下的,问他还敢不敢了,他嘴硬不说话,就挨了十下。”淑贤看了项山手上的瘀痕,心有不忍,这板尺子打不下去了,就轻轻地在项山头上拍了一下,说:“项山,和你说多少回了,港池子里可不能去啊,人又多,车又多,又乱又杂的,万一掉进海里,那可就出大事了。”项山笑道:“娘,没事,我游泳游得好着呢。港池子那点水,淹不着我。”淑贤气道:“你还犟嘴!”拿起板子就是一下,项山“啊”地叫了一声,淑贤不忍,收起板子说:“等你爹回来了,我让他打你。”项山说:“娘,还是你打我吧,按爹定的老规矩吧,犯了错打十下。”淑贤说:“为啥?”项山又笑:“爹打得狠,你打得轻啊。”淑贤啐他一口:“想得美,我就给你留着。啥时你爹回来啊,我让他把剩下的那八板子补上。”

3

党明义被派去滦州考察矿藏的消息,不久就传到了开平公司总办那森的耳中,那森暗觉不妙,找来了助手丘尔顿商议。丘尔顿提出建议:党明义在港口办事处时就多次与我们大英帝国作对,此次他去了滦州,摆明了要继续对开平公司不利,一定要抢在党明义前面,把滦州的采矿权抢到手中,不能丢了这片重要的矿区,让他们有机会蚕食开平公司。那森深以为然,当天就安排工程队,前往滦州强行钻井勘测。

这天早上,轰隆隆的钻井声音惊醒了正在半壁山工地上休息的党明义。党明义从临时搭建的办公地点出来,见不远处的天空上正冒着一团团的黑烟,命人前去打探,得知的消息是开平矿务局的工程队正在半壁山一带钻井打眼,党明义大惊,急忙率队前往开平矿务局施工处。

来到施工地点,面对党明义的质问,施工队洋人工程师面带狡黠的笑容说道:“党先生,按照《移交约》的内容,半壁店、马家沟、无水庄、赵各庄一带均在我开平矿范围内,我们可以在这里随意开采。”党明义义正词严地说道:“你既然拿《移交约》说事,我们就把这事说个明白吧。按照你们大英帝国的判决,是我们中方胜诉,《移交约》本身就是一个非法的协议。再说就算有了《移交约》,上面也明确说明了,开平矿务局在滦州仅有买地之权限,并非有开矿之权限,矿产与地亩是两回事,此乃中外通例,无须多辩。”他又将手一挥,高声道,“所以我正式告知,此地你们无权勘测,更不要说开采了。马上停止钻井工程!”

洋人工程师耸耸肩:“对不起,我们只听那森总办的命令,你说了不算。”

明义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命令手下人:“速速通知滦州衙门及矿警处,有人在此地非法采矿,立刻没收其工具,扣押其非法施工队伍。”

中国人与英国人的“以滦制开”之争,就由这一次冲突正式拉开帷幕。当天下午,中方派出矿警队封了洋人施工队的工具,洋人也不示弱,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当晚就找到了天津海关道唐绍仪,正式提出抗议。抗议书与党明义发出的关于洋人意图染指半壁山煤矿的电报说明,一天后都放在了北洋大臣袁世凯的桌上。没过几日,一封电报发往直隶工艺局,周学熙入京,奉命协调开滦之争。

20世纪初,中国人与英国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商业之争就这样拉开了序幕。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无不成为这场经济主权大战中的棋子。党明义没有想到的是,这不仅仅是一场事关民族经济命脉生与死的较量,还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原以为在这里工作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了,却没想到,在滦州这一停留,竟然就是一年时间。

1906年冬季,党明义由滦州入京,将一份历经半年多时间完成的报告《禀直督袁陈开滦矿界文》放到周学熙的桌上。周学熙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仔细看完后,拍案赞道:“把明义调往滦州,实乃明智之举。”匆匆召见党明义,对这位老部下赞赏一番后,又让他与自己一道前往直隶总督府,将报告交于直隶总督杨士骧手中。

从直隶总督府返回的路上,周学熙说道:“那森派出的几支矿区开采队伍都被我们遣送回去了。在这件事上,袁大人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但以那森和英人的行事风格,他们吃了个哑巴亏,更不会善罢甘休,建立滦州煤矿的手续必须要尽快落实下来。咱们的这份报告,光给直隶总督看还不行,我想明天你就和我收拾行装,马上去天津拜会袁大人,进一步说服他促成此事。”

党明义咳了几下,没有说话,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倦意,更有几分为难。在滦州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吃和住都在矿区之中,风餐露宿,积劳成疾,染上了风寒,一直没好,身体状况极差。这次回来,他原本计划将报告呈交后,马上回家乡,一方面是与家人团聚,另一方面是想稍作休整,调养一下疲倦的身体,但听了周学熙的意思,知道自己短时期内还不能回去,淑贤那张期盼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一时竟然很难说出应允的话。

周学熙似乎懂得他在想什么,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是需要休整一段时间了,你放心,把这件事挨过去后,我好好放你一段长假,但是现在,你和我一样,都不能休息,滦州开矿之事任重道远,岂敢掉以轻心?”

在袁世凯的支持下,北洋滦州官矿有限公司终于注册成立了,并在农工商部备了案。公司成立后,周学熙被袁世凯委派为滦州公司总经理,以孙多森为协理,在天津法租界的海士道成立总理处,并将公司办公地点设在滦州的马家场。

1907年夏天,正在家中养病的党明义接到周学熙发来的电报。两天以后,他赶到天津,参加滦州矿务有限公司挂牌成立仪式。在轰隆隆的鞭炮声中,直隶总督杨士骧、滦州公司总经理周学熙等人上台剪彩,庆祝新公司成立。周学熙身穿朝服,拱手面向前来祝贺的人群,郑重宣布:

“我大清官办矿务股份有限公司今日正式成立,以滦制开之路,今日启帷,收回开平,指日可待。”

当天夜里,晚宴过后,周学熙将党明义叫到身边,说道:“明义,前一些日子你在滦州,颇为辛苦,所以成立公司之事,我一直不愿太过劳烦于你。现在公司已经成立,班子都已经搭起来了,还有许多大事需要人手,你这次可得回天津帮我了。就不知你的身体,能不能挺得住?”党明义拱手道:“风寒之染,已无大碍,大人但有差遣,莫敢不从。”周学熙说:“好!我正有一事要与你商议,今天是北洋滦州官矿挂牌之日,但我内心还有个想法,想过几日,把这矿的名字改了。”党明义闻言一愣:“好好的改名字做什么?”

周学熙略一沉吟,说道:“明义,你我并非外人,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官矿两字,不过是袁大人道义上的支持而已,虽是官矿性质,但度支部未必会使出多大的劲来帮我们。在这之前,我和袁大人曾以官矿开办为名,去户部要银,费尽周折,打通关系,上下使了不少银子,最终以官办名义要来了五十万两银子,这点钱可做前期投入之用,但以后办矿之需,更大的数目官方拿不出来,还需民股参与。”党明义说道:“这个我也知道,当年咱们办开平矿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

周学熙颔首道:“没错。所以考虑此事,我才有了改名之计。我想把北洋滦州官矿有限公司,改名为滦州煤矿有限公司,把官矿性质,从名字上转为商办性质,这样,会更好地吸收民间股金。咱们上次不是商议过了吗?招股权限为华商,概不搭入洋股。我要把它扩大为招股权限为全体华人,概不搭入洋股。咱们中国人这些年受了洋人多少欺辱,无可计数,我想借助民族情绪,让此次入股我滦州之事,成为我大清国民的事,以便吸引更多的中国人进来,为夺回开平尽一份力。”

听着周学熙慷慨激昂的话,党明义却并没有那么激动,他微皱眉头,问道:“缉之兄,滦州矿若要运行,现在还需多少银子?”周学熙说:“财务报来预算,前期启动,最少还需二百万两。”党明义问道:“也就是说,二百万两全部要在民间筹集?”周学熙说:“对。这也就是我把你留下的原因,我想你近期留在天津,成立招商办,负责做好筹集股金工作。”党明义说:“你给我多少时间完成这事?”周学熙说:“最多半年。”

党明义脸色凝重,一时无语。周学熙道:“担子很重,但我想,职责所在,你我都无法推脱。明义,天津官银号我已经给你备了办公处。你在天津筹股期间,一切起居,都享受我滦州公司协理的待遇,凡事直接对我负责即可。我也知道,万事开头难,筹钱更难,就让咱们这一对开平的老哥们儿,把这个最难的担子挑下来吧。”

周学熙将手伸了过来,望着他那张坚毅的脸,党明义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略一踌躇,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淑贤等着党明义回来,却没想到,等来的还是党明义的信,党明义留在天津了。淑贤手拿着信,陷入沉思中,都不知道项生已经悄悄来到身后。项生偷偷地从淑贤的背后看爹写的信,看了几行,忍不住说道:“娘,爹这一去,怕是又回不来了吧?”淑贤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轻拍他一下:“啥时来的?吓娘一跳。”项生说:“我早就在你身后看爹写的信呢。娘,爹要去天津做什么?”淑贤说:“你爹来信说,已经把他调到滦州总理处办公了,负责筹集股金,具体什么意思,我都不懂啊。”项生说:“我知道了,爹是做大官了,做了管钱财的大官。”淑贤有些惊奇地说道:“你还懂这个啊?”项生得意地说:“我懂。爹是做户部尚书呢,自古以来,户部都是管钱财的,爹要当大官了,以后我在港里,可就能扬眉吐气了。将来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项山再也别和我吹牛了。”

滦州矿务有限公司成立后,招商入股工作立刻纳入轨道。在党明义等中国官员的努力下,再加上中国商人对洋人卑劣行径的痛恨和抵触,招商工作进展顺利,不到半年的时间,二百万两商股招齐。周学熙大喜,立刻着手滦州的开采工作,在矿区内迅速竖起了土矿井,并着手招聘矿区经理。

招商工作告捷,党明义的任务却没有结束。这天上午,党明义正要去码头买返程的轮渡票,周学熙亲自来找他,还带来了两盒花旗参和一袋大红袍茶叶送给他。周学熙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要党明义回家休整两天,然后立刻前往陈家井矿井,以滦州矿务局督导身份,协助矿区经理先期用土法上马开掘,为滦州煤矿开出第一桶煤。

党明义微一迟疑,说:“用土法开矿?这行吗?”周学熙说:“不行也得行,公司成立几个月了,一直没有行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呢。我们一定要打好这公司开业后的第一仗,让那些洋人,也让那些对我们有信心的股东看一看,滦州矿实力雄厚,前途无量。”

党明义回到秦皇岛镇,淑贤、项生、项山、项河几个人都在车站等他。一晃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项生、项山都长高了,项河也四岁多了。党明义将项河抱在怀中,问:“项河想爹爹了吗?”项河摇摇头说:“不想。”党明义佯怒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啊?咋能不想爹爹呢?”淑贤笑道:“换谁都不能想,你自己想想啊,项河自打生下来,你抱过他几回啊?他都不认得你了。”党明义有些歉然地说道:“这是怪我,这几年太忙了,光是在滦州、唐山、北京、天津一带跑了,都没回家住过几回。”淑贤说:“中午我在饭店订了饭。诊所的事多,我也没时间买菜做饭,一会儿我让项山通知一下耿老爷子一家吧,这几年他们家没少帮着咱们。上次耿老精生儿子,你都没回来,我也没过去,只是封了个贺礼过去,一直觉得不太好意思。这次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顿团圆饭吧。”党明义说:“老精都有儿子了?不是说生了个女儿吗?”淑贤嗔怪道:“我早写信告诉过你了。你看你把这事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吧?老精生了儿子,现在都两岁多了。可把耿大娘乐坏了,她现在可称得上儿孙满堂了。”党明义脱口而出说:“好啊,好啊,老忠和老精最好,要是他知道了这事,他——”话说到这里自知失言,急忙闭口。淑贤轻轻打他一下,说:“快走吧。”

晚上,党明义和淑贤上床睡觉时,淑贤问他在这里停留几天,党明义说:“一下船就来了电报,要我明晚上就回去。”淑贤一听愣了:“咋?刚回来就走,这次又去哪儿?”党明义说:“还回滦州,周缉之下了个死命令,要我坐镇陈家井矿区,为滦州矿打出第一桶煤来。”淑贤怒道:“咋又让你去滦州啊?上次在那儿待了半年,弄了一身病,肺都咳坏了,怎么这次还去啊?他周学熙用起人来不管死活啊,驴拉磨也有个歇歇的时候啊。”党明义抱住她的肩膀说道:“淑贤,话不能这么说啊,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理解学熙兄的苦心,他是真的想为咱们这个国家做点事,为中国的民族工业做点事啊。”淑贤说:“我知道你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可是做事也不用拿命去挣啊,我前些天给你理了脉,你在滦州那半年落下的风寒病一直没好彻底,再加上煤灰子吸进肺里去了,种下了病根,你不能再去那里了,你的身子不允许啊。”党明义说:“这个时候,我不能推脱了,更不能以此为理由,让缉之为难。”淑贤怒道:“那你就去吧,去得越远越好,我和孩子不用管了,别让他周学熙为难就是了。”转过身去不理他。党明义推了她一下,喊:“淑贤,淑贤!”淑贤佯睡,不理他。党明义叹口气,觉得头有些晕起来,可能是晚上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吧,翻了个身,也睡了。

第二天,党明义只身去往滦州,淑贤来火车站送他。党明义见淑贤眼圈有些红,就说:“还生我气呢?”淑贤说:“不生了,生也没用,生气能让你不走吗?”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包裹来,说:“我昨天去药房配了几服药,药引子和用法在里面写着呢,记着一天要吃一服啊,没有了,就来信告诉我,我给你寄过去。这个药是润肺止咳的,效果特别好,连着服三个月,保证你就再也不咳了。可要记住了一天吃一次啊。”党明义抓住淑贤的手:“淑贤,我昨天想了想,其实滦州只是我暂时栖身的地方,我的未来还是在这港口上。你放心,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一定还会回到港口里来工作的。等着吧,以滦制开胜利了,我们团聚的日子也就到来了。”淑贤点头说:“我相信你。你也放心吧,我也不要你取得多大的成就,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健健康康的,就心满意足了。别忘了我和孩子在这里等着你呢。”

党明义来到陈家井煤矿,他以决绝无畏的勇气,率矿上众人,夜以继日,用土法上马开掘,付出了超人的工作量,仅一个月的时间,就以日产煤一千七百多吨的速度,创造了滦州煤矿开采的纪录,也赢得了人们对这个新成立的煤矿公司的信任和期待。在陈家井煤矿之后,印子沟、桃园、赵各庄、狼尾沟等滦州煤矿产区都开始安装矿井,党明义马不停蹄,以督导员身份奔波于这些矿井之间,协助各矿井建成了专用的铁路,安装了电话,将地面设施大体完工。

周学熙对党明义的工作成绩十分满意,但党明义也对他提出了自己这一阵子在各矿井督导后的想法:要想让这些矿井都取得丰厚的产量,仅利用土法开采不行,还要引进先进的科学技术作为支持——要有新型的、现代化的采煤机械。党明义说:“鲍尔温先生曾多次说过,科学技术的革命将推动人类历史的进步。我在国外多年,观察了各国创业改革历程,对这一说法深信不疑。试想所谓大英帝国,如果不是有了瓦特搞的蒸汽机革命,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国家,他拿什么称雄世界?又如何能傲立于世界之林?所以要想推动我们的民族工业,科学技术实乃重中之重。现在我滦州各矿地面工作都已经完善,如果想要锦上添花,技术与设备绝不能落后于开平。所以采购新型机器,势在必行。”

周学熙问他:“你在国外考察多年,若论这种大型机械,哪个国家的最好?”党明义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德国和英国,但英国我们现在就不必考虑了,只能考虑德国。德国有许多硬煤产区和大的煤田、油田,也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开掘机、采矿机,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德国与英国一向貌合神离,我们去德国采购,引进技术人才,对抗英国公司,他们一定会支持。”

周学熙支持党明义的想法。于是,从滦州矿区出来,还未来得及稍作喘息,党明义又踏上了一条新的征程,去德国进行调研,并负责采购最适合在滦州一带地质条件下使用的机器。

淑贤再次送别了丈夫,这一次是他们一家人更长的分离。党明义在德国,与精通德语的助手李希明一道,马不停蹄地奔走在莱茵河两岸,考察鲁尔地区,以及萨尔州的硬煤产区和杜塞尔夫到亚琛之间的莱茵福煤大煤田。他亲自下到哈姆煤矿和萨尔煤矿的矿井之中,实地考察不同地质构造所使用的不同采煤机械。在出访德国之前,他又给远在英国的鲍尔温写了信,通过他的推荐,与德国最大的煤业辛迪加莱茵-威斯特伐里集团进行了订购全套机器的谈判,很快就以最合适的价格,购买了全部所需的机械设备。

在德国逗留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党明义回到中国时,滦州煤矿也迎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时刻。因为安装了他自德国购回的新式采掘机器,煤矿生产如虎添翼,产量直线上升。因为滦州地区划地330余里,覆盖面相当于十个开平矿,所产煤质品种多元,质量极佳,各方面指标都高于开平煤,所以在市场上很受欢迎,远近争购,很快就供不应求,对开平煤矿形成了莫大的威胁。

滦州煤矿的发展,让开平矿务局的督办兼总经理那森有些坐不住了。他给远在美国的前任、好朋友胡佛写了信,把这里的情况详细说明,并求计于他。不久,胡佛回了信。在信中,胡佛用词极其简单,只写了一段话:

“亲爱的那森先生,请相信我的判断,在中国,决定一个事情的关键不是经济和技术因素,而是政治,调用你全部的资源和力量吧,请用高明的政治手段来解决你眼前的难题。”

4

天津英租界区有条名叫狮子巷的小胡同,胡同不大,但里面非常热闹,特别是到了夜晚,胡同里的每间房子都是灯火辉煌、昼夜不息,一排排门廊上挂着的红灯笼,让浓浓的夜色更增添了一层暧昧的色彩。熟悉天津卫的玩家们都知道,这个胡同里是青帮扶持的烟馆和娼馆集散地,闲暇无事的寓公、阔佬甚至朝中的官员们,夜晚会在这里过过烟瘾或是喝喝花酒,在眠花宿柳中打发时间。

这天深夜,一辆玻璃罩子马车停到了胡同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高礼帽二十多岁的洋人,他径直走进胡同深处的一栋两层的小楼底下。进了楼内,一身脂粉气味、浓妆艳抹的老鸨冲上来召唤着:“洋大爷来了,快里面请,这里面有上好的烟泡,还有十八九的大姑娘,爷慢慢坐,随便挑——”

洋人对这些似乎不感兴趣,摆手示意老鸨不要再说,用流利的汉语问道:“我不是来抽大烟的,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一下,有位张大爷今天来了没有?”

老鸨眨巴下眼睛,娇声说:“洋大爷你开玩笑吧?咱这地方是让来人享福的,可不管找人的事啊。再说,都是来这里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咱们哪敢问客人的名字啊——”老鸨话还没有说完,洋人手里已经多了一张银票递了上来,老鸨接过银票,马上改口:“洋大爷您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吧,我这就让人帮您看看去,虽说咱这里不能随便泄露客人的身份,但凡事总有个破例不是,谁还没有有急事求人的时候啊?”

没过多久,洋人就被领到了一间屋内。这屋子里面光线昏暗,火炕烧得正旺,一片暖洋洋的氛围里,一个妙龄少女正坐在炕头,给一个躺在**的老者捶腿,老者嘴里叼着烟枪,闭着眼睛,似在享受鸦片之乐,又似乎已经昏昏睡去。洋人站在床头,摘下礼帽,有些鄙夷地看着**的老朽,轻轻咳了一声。老者张开了眼睛,看到了立在床头的洋人,脸上并无任何讶异之色,只淡淡地说声:“你来了。”挥手示意女子出去。女子走后,老者坐立起来,缓缓抽了一口烟枪,吐出一口烟雾。

洋人微笑,非常礼貌而又有些嘲讽地说道:“张翼大人,您在天津过得真是神仙一样的生活啊,令人羡慕,太令人羡慕了。”

张翼眼睛微闭,用力嗅了一会儿烟泡里传出的芬芳的味道,片刻后才说道:“老迈年高,再不享享齐人之福,等撒腿瞪眼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丘尔顿先生,我可是比不了你们年轻人,你们的路还长着呢,我是得过且过啊。”说完示意丘尔顿坐到他火炕的另一头,又举起烟枪问丘尔顿是否来一口,丘尔顿摆手拒绝。

张翼自我解嘲道:“我倒是忘了,你们英国人,没少拿这东西祸害中国人,你们自己却是从来不沾这东西的。”将烟枪熄了,放于床脚,自己也端坐起来,整整衣襟,咳嗽一声,只顷刻间,便从刚才那个萎靡不振的衰老形态中脱身出来,恢复了开平矿务局总办的威严。

丘尔顿惊异地看着这个中国官员在一瞬间的变化,也收起了刚才的轻视之心,欠欠身子说道:“鸦片确实是好东西,作为药材非常珍贵,但不能长期服用,这个我想张大人也是明白的。我还是希望大人能够早日摆脱这个东西,振作起来,有多少大事还需要大人您来做决定呢。可别像中国人俗话常说的那样,玩物丧志啊。”张翼冷笑一声:“等着我做决定?开玩笑吧!我这个开平矿的名誉督办,早就被免职了。我说话还有什么分量啊?当个寓公,我看也好;玩物丧志,也没啥不对,省得操心啊。”

丘尔顿站起来,恭敬地鞠了一躬说道:“张大人不要说这种泄气的话,您在开平煤矿劳苦功高,德璀琳先生和那森总办一直非常感激。这几天他们一直想要请您去公馆聚聚,可惜的是,一直也没法找到您。”张翼微笑道:“一直没法找到我?又在说笑吧。既然没法找到我,怎么连这么个隐秘的地方,都让你摸了上来呢?”

丘尔顿说:“在这件事上要感谢的人,可是您的某些同胞们。您的去向,我们大使馆和税务司的人一律不清楚,甚至您的家人都不清楚,可是在他们的眼中却是一清二楚的。”张翼略一思考,已经清楚:“青帮?这些下九流,给了他们钱,没有他们不能干的事。”丘尔顿微微鞠躬道:“要不是刘四先生在天津卫的帮会兄弟,我们还真找不到您。张大人,您真是既会享清福,又会躲清静,有些事都火烧眉毛了,连德大人都一筹莫展了,您还能坐得住。”

张翼冷冷一笑:“有啥火烧眉毛的大事是德大人摆不平的?我不过是他老人家手下的一条狗,他摆不平的,怎么就相信我能成?再说了,德大人要是真的想来找我,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啊?”丘尔顿笑道:“张大人,您这是明知故问吧。这种地方您能来,德大人哪能来啊?您这是猜准了,他不方便来,才躲到这里的吧?”

张翼嘿嘿一笑,说:“你这个年轻洋人,头脑还是真聪明。德璀琳也很聪明,他不方便来,就派了你来。德璀琳在中国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学会了官场的那一套,凡事要兜着圈子办,真是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了。”丘尔顿说:“张大人,既然您明白了德大人不能亲自过来的苦衷,我想德大人要我来的目的,您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吧?”

张翼说:“聪明人就不说糊涂话了,也不用兜圈子了。你们是为这个来的吧?”张翼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片来,递给丘尔顿。丘尔顿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滦州矿务局发行的股票,股票债权人写的是张翼的名字。

丘尔顿惊讶地说道:“张大人,这是滦州发行的股票啊,您也买了?”张翼说道:“我为什么不能买?这是我大清官矿,实力雄厚,股本充足,身为大清朝中的一员,当然要买。”丘尔顿哭丧着脸说:“张大人,您不能这么说,您要是都放弃了,开平矿务局就没有活路了。德大人派我来找您,就是想让您再帮我们一下,不管怎么说,这个开平矿里,您始终都是吃着红利的大股东啊,如果开平矿真的有事了,我们是一荣皆荣、一损俱损啊。”

张翼沉思片刻,说道:“滦州矿大于开平十倍,又有袁世凯在背后撑腰,他们要倾轧掉开平矿,志在必得,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德大人又希望我做什么?”

丘尔顿上前一步:“德大人特别嘱托我,不管中国人承不承认,按照《移交约》与《副约》规定,您始终都是终身督办,是开平矿里最有实力的人,如果开平矿真被周学熙他们挤垮吞并,我想不仅这终身督办一职,必成泡影,朝中的政敌们,也更加会以此为借口,挤压大人您。您在开平之时,就已经被袁世凯三次弹劾,此次他们若能得势,把开平夺走后,大人您必然还会被放在风口浪尖之上,任人宰割。所以,德大人认为在这个时候,张大人一定还要与我们站在一条船上,一道来对抗所谓的滦州矿。德大人还说了,其实张大人与袁世凯等人相比,也并非没有胜算,大人的夫人是贵国皇太后的亲戚,大人本人也曾伺奉老醇亲王多年,您是沾着皇亲的人啊,如果大人能够运用朝中的这些关系,阻止周学熙开矿,我想——”

“不用说了,”张翼挥手打断了丘尔顿的话,“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让我在朝中替你们斡旋,整倒周学熙?我告诉你,这很难办到,周学熙背后的人是袁世凯,袁世凯又是皇太后眼前最红的人,周学熙和我还有一层儿女亲家的关系,这一点我想德大人不是不知道。于公于情于理,我都不方便亲自出面,对官矿之事指手画脚;再者说我自己还是戴罪之身,没被法办,全赖皇太后感念我多年劳碌之功,此时出面,极不合适。”

丘尔顿又微微鞠躬:“这些事情,德大人都清楚,但只想让我来说清一件事情,张大人,我们开平矿务公司,一直记着张大人您的恩德,我们将永远保留大人的利益,并做出一个永远不变的承诺:无论开平公司是亏是盈,都会让大人毫无风险地享受督办的待遇与分红,这一点,也都是明确写在合同里的,换了任何公司,无论是官办的还是商办的,都不会做到这一点。换句话说,在您的背后,始终站着强大的大英帝国,也只有大英帝国,才能保护大人度过每一次政治上的打击与挫折。所以能够保护大人的是我们,而不是大清政府,请大人三思。”

张翼手举烟枪,陷入深思之中,丘尔顿或者不如说是德璀琳的这些话,看来对他的触动是不小的,丘尔顿见到他错愕的表情,知道此时应该做什么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到张翼的身边,说:“张大人,这是德大人和我们那森总办的一点意思,请大人收下,还希望大人能够被我们的诚意感动,帮助开平矿务局渡过难关。”

张翼看了看炕上放着的信封,说道:“这个我不能拿。袁世凯几次弹劾我,都说我收了你们的好处,我现在要是拿了,岂不是再次落人话柄?”丘尔顿微笑道:“此地如此隐秘,又只有我们两人,那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人,谁有证据能够证明你拿了这个东西?”将信封拾起,不容分说,塞进了张翼宽大的袖口里,又说道,“张大人,请相信我们的诚意,我们永远是您的朋友。”

张翼注视前方,似老僧入定,许久不曾发言,丘尔顿耐心地肃立在那里,等待着他开口。过了一会儿,张翼终于说话了:“丘尔顿先生,你请回吧,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你回去替我给德大人带个话,你告诉他:开平矿死不了,不是暂时死不了,是根本死不了。虽然滦州矿现在折腾得很热闹,号称占地胜于开平矿十倍,又利用小诸葛党明义之能,半年不到筹款二百万两银子,但它的实力目前还远不能和开平矿相比。首先,他的矿界地盘太大,几个矿区同时开工,又花了大价钱从德国购买了全新的设备,所费甚巨,几乎是吃钱的老虎,如不能迅速脱销煤炭,一旦压货,资金绝对难以周转;而我大清朝中又国库空虚,自庚子事变之后,赔偿亿万之巨,度支部目前可调之银,不过百万两,支付皇亲国戚们的日常开销都有困难,还拿什么贴补滦州矿?再有一点也至关重要,滦州矿空有超强生产能力,但它没有更好的运输保障,中国唯一的自办港口和自办铁路,也就是秦皇岛港与京秦铁路目前都在开平矿务局手中,这就是一条经济命脉。只要在运输方面压住滦州这个对手,让他无法按期交货,让他拖欠一天,就要赔偿一天的滞停之费,长期下去,滦州矿信誉何在?所以,只要你们能够挺得住,发挥自身优势,滦州矿就是一只纸老虎,绝不可怕。”

丘尔顿听了张翼的这番分析,心悦诚服,问道:“张大人,我还想替德大人再问一句,如果我们两家的竞争进入白热化状态,滦州矿要和我们背水一战,不怕耗时耗力,我们又要如何应对?”张翼微睁双眼,冷笑道:“你们开平矿财大气粗,还怕他们耗时耗力吗?我且告诉你们,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么滦州矿离死就更近了。你们只要挺得住,坚持两件事就会必胜,一是控制运输命脉,二是挑起价格大战,把所有的市场都搞乱,就足以完胜。”

丘尔顿听完了张翼的意见,觉得心满意足,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多留,用中国人的方式拱手称谢道:“张大人的高见,令人钦佩。我会把您的意见带给德璀琳大人,朝中的事情,还要倚仗张大人奔走相助。我告辞了。”

丘尔顿告辞,张翼也不挽留,更不相送,看着丘尔顿走出门去,张翼这才把袖口里面的信封拿出来,他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支票,上面写的数目是三十万英镑。张翼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知道,这一次,德璀琳他们开出了一个天价。而这笔钱到位之后,自己马上就可以成为全中国拥有名鸽子最多的寓公了。

张翼将支票收好,无心再留,穿好衣裳,命下人将车马拉来,坐上车子,下人问他去何方,张翼指着前方,坚定地说道:“去醇亲王载沣府。”

张翼很清楚新的醇亲王载沣与袁世凯的关系,他们是一对朝中的死敌。张翼决定以载沣——这位自己曾侍奉过多年的老醇亲王的亲生儿子为突破口,寻找一条破解滦州矿难题的胜利之路。

5

1908年11月14日,大清光绪皇帝突然驾崩,一天以后,老佛爷慈禧太后也归了天。统治清朝长达几十年的西太后政权终于结束,这个变故对大清朝廷来说,堪称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地震。醇亲王载沣连夜进宫,以摄政王身份,辅佐小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登基,年号宣统。

江山一夜易主,整个大清朝的政治格局也随之改变。

皇帝与皇太后驾崩没几天,刚刚被委任为长芦盐运使的周学熙就被军机大臣袁世凯急召进京。袁世凯告诉周学熙:载沣要对自己下手了,他已经下令批准自己“回籍养疴”,剥夺了他军机大臣之职务。而此时,北京城内已经传遍了,摄政王上台以后要清君侧,杀袁世凯。望着袁世凯那张紧张的滴满汗珠的圆脸,周学熙深深地担忧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袁大人的命运,更为了刚刚兴办起来、正在蓬勃发展的滦州煤矿担忧。

此时在滦州正为如何打通一条海上运输要道而辗转反侧、日夜奔波的党明义,并不知道滦州煤矿最艰难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不久之后,袁世凯终于走了,他被允许回籍养病,急急逃往天津。载沣一心想杀他,但在朝中阁臣张之洞等人力阻下,终于没有下手。袁世凯走后,直隶总督也换了人,由陈夔龙接替杨士骧。袁世凯失势了,这一消息让所有袁世凯在野时的政敌欣喜若狂,奔走相告,一时间,摄政王载沣家门前车水马龙,各路人等纷纷前来投报、示好,这中间,自然也少不了袁世凯的死敌张翼。

从摄政王家里出来,张翼马不停蹄,直奔英国驻北京领事馆,在那里,有一直等待着他的德璀琳和开平公司总办那森。

张翼走进大使的屋内,来不及喝一口仆人递上来的英格兰红茶,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德大人,天终于变过来了。摄政王对袁世凯恨之入骨,甚至超出我们的想象。我已经探听了他的口风,只要是袁世凯赞成的,他是一定要反对的。对于以滦制开,摄政王赞同我的意见,这是袁世凯、周学熙等人假借官矿之名义,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一个手段而已。此乃污吏之举,绝非报国之策。摄政王正在考虑,收回周学熙在滦州矿的一切权力。”

德璀琳听得高兴,忍不住拍起手来,笑道:“张总办去了一趟,结果还真是不一样。您不愧在醇亲王身边服侍多年,我看这位王爷继承了他父亲对您的信任。来,让我们不要再喝这温吞吞的茶水了,取一瓶香槟来,大家庆祝一下。”

有仆人将香槟取过来,给在座的几个人倒上,张翼则摇手拒绝:“请恕老夫喝不了这洋玩意儿,这哪是酒?就是甜水。再说,现在还不到庆祝的时候,我们还要再扇一把火,袁世凯为避风头,已经躲到河南去了,但这人一向狡猾多变,我们得防止他东山再起,又生祸端。我最近正在联系满洲贵族及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要再参袁世凯一本。他当年参我参得那么厉害,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得把为中国民族工业做出巨大贡献的周学熙这个人情还给他啊。”

德璀琳会心地一笑,转过身对那森说:“你现在相信胡佛经常说的那句话了吧,在这里,一切都是政治。”举杯说道,“我们祝张总办马到成功,重理朝纲,再掌大权。”

大家干杯后,德璀琳言归正传:“摄政王辅政,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我们不但要珍惜,更要合理地利用。先生们,袁世凯推行以滦制开的计划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来无论是开平还是滦州,都是一场旷世持久的内耗,毫无疑问,这样恶性的竞争,带来的只能是两败俱伤。所以,我们要让大清的统治者们明白,以滦制开是不可行的,要想和平解决这一争端,必须要采取一个全新的方式,一个与袁世凯的思路完全不一样的方式,换句话说,一个有利于我们的方式。”

德璀琳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后,带着自信的笑容望着大家。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一丝丝期待和疑惑,大家都在等候着他这位足智多谋、权高一时的洋官员说出这个全新的想法。德璀琳觉得很有成就感,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岔开话题:“先生们,请继续享用你们的香槟吧。”

他不再往下说了,果然就有人沉不住气了,那森率先问道:“德大人,我们很想知道您聪明的大脑又有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您知道,现在再好的琼浆玉液都不能拐走我们的好奇心。”德璀琳哈哈大笑道:“我亲爱的那森,不必着急,一会儿您的得力助手丘尔顿将会带领一个人过来,等他来了,这个谜底就该揭晓了。”

没过多久,丘尔顿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金发碧眼的洋人,德璀琳向大家介绍:“这位是马尔尼先生,大清外务部的英籍顾问,也是我们大英帝国外交部在北京的特派代表,他将为我们带来英国的消息。”

马尔尼向几位致敬后,说出了来自英国的消息:开滦之争已经惊动了英国内阁,英女王两天前召见了内阁成员询问此事,并听取了外交大臣和商会会长墨林先生的意见,认为应该停止不良的竞争,以谈判方式来牟取更大的利益,并承诺会通过外交手段给清政府施加压力,要求争取开平与滦州平等的权利。

那森提出了异议:“现在滦州矿势头很猛,生产形势很好,他们志在必得要挤垮我们,我想他们是不会接受我们的谈判的。”德璀琳说道:“他们以前当然不想谈,但现在形势已经变了,袁世凯下去了,摄政王说了算。我们要说服摄政王和新上任的直隶总督,停止以滦制开的决定,以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争端。我们要争取到摄政王的支持。”看了一眼张翼,接着说,“这还要有赖于张总办的帮忙。”

张翼说:“这怎么谈?此时谈判那就是与虎谋皮。”德璀琳摇摇头,目光深邃地说:“与虎谋皮也没什么不好。关键是我们得知道这只虎到底能有多厉害。我认为,再厉害的老虎,也逃不出猎人的罗网。张总办,我想开出一个诱人的条件,能让摄政王无法拒绝、为之心动的条件,让他马上放弃以滦制开的政策。我想你马上说服摄政王和新上任的直隶总督,在中英双方组织一场谈判,考虑以收回和赎买的方式,让中方把开平矿拿回去。”

德璀琳的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张翼尤其惊讶,说:“德大人,开平矿能够被赎买和收回吗?”那森也问道:“我们怎么能答应清廷这个条件呢?”

德璀琳微笑道:“能,怎么不能,只要他能出得起合适的价钱,开平矿没有什么不能被赎回的。关键的问题是,这个价钱谁能出得起?又会以谁的名义出?”看着众人费解的眼神,德璀琳充满自信地说道,“先生们,我在中国已经工作了几十年了,我太了解这个国家了,你们千万不要怀疑我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人和事的判断力。我想请大家明白一件事,目前我们要经历的事情,不是一场经济的较量,而是一场政治的角逐。开平矿与滦州矿的争端,是两个国家,两个政权,以及两股政治势力的对决,这是一场攻城陷地之战,它绝不会两败俱伤,更不可能双赢,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胜利者。这个胜利者将拥有开平,也拥有滦州,这个胜利者只能、也必须是我们。我敢做如此大胆的推断,是因为我相信我们拥有两个周学熙不会有的砝码。”

他走到张翼身边,将手放到了他的肩上:“我们的第一个砝码就是我们的张大人,开平公司的终身督办,他不但拥有着一个金字招牌,还拥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摄政王父亲的亲信,是摄政王目前最相信的人,他的话最有分量。另一个砝码吗,那就是摄政王本人。”

在众人期待的眼光中,德璀琳继续着他的演说:“从张总办那里,我们知道摄政王有一个态度:凡是袁世凯赞成的,他都反对。这个态度,对我们十分有利。有了他的这个态度,我们才敢主动地提出赎买和收回的谈判。”德璀琳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先生们,停止你们那忧虑和不解的表情吧,让我们都笑一笑,放松一下。你们放心,按照我设计的蓝图,胜利不久就会到来了。”

没过多久,党明义又被周学熙召唤到了北京。此时,他在滦州矿区背井离乡、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已经整整三年。看着骨瘦如柴、驼着背、有些微咳的这位老部下走进自己的公馆,周学熙心头一颤,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急忙大步迎上去,拉住党明义的手说:“明义啊,你辛苦了,一年多没见,你竟瘦成这样。”

党明义微微笑道:“还好,还好。”他轻咳两声,显得非常憔悴。周学熙心疼地说:“肺病还没好吗?怎么还咳啊?”党明义说:“吃了大人上次给拿的药,好多了。我家内子给我也号过脉,说我这是粉尘吸入肺,落下病根了,要想好了得慢慢调养。”周学熙说:“慢慢调养那是中医的法子,有的时候,也不能全都相信中医。北京最近新建了一个协和医院,是个纯粹的西医院,那些洋人治病,用药虽然古怪,但症状去得也真快。上次梁启超先生带我看过一次,我觉得很好。明天我就派人送你过去,让西医再给你看看。”党明义摇头道:“不用麻烦了,缉之兄你还有那么多的事。”周学熙说:“一言为定,说好了。”

两个人落座,言归正传。周学熙说:“明义,这次把你从滦州召回,是有一个好消息要说给你听。你知道吗?英国人终于挺不住了。”党明义闻言精神一振:“怎么回事?”周学熙兴奋地说道:“昨天我从直隶总督陈大人那里得知,开平公司与英国外交部、商务部研究后,想与我们谈判,考虑以赎买的方式交回开平公司。”

党明义惊道:“竟有这等事?”周学熙说:“是啊,我也没有想到,这说明我们的滦州矿区这几年没白干啊,我们把他们挤得无路可走了。他们主动要求谈判,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实力和我们继续斗下去了。”

党明义却并没有周学熙那么激动,平静地说道:“缉之兄,英人狡猾,小心为妙。”

周学熙不解地说道:“你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我觉得事情很清楚,开平公司被我们地毯式的包围围得透不过气来了,我们的煤产得比他多,井打得比他多,煤卖得比他好,又有那么多中国人支持,股东越来越多,资金也不断增长,他们现在众叛亲离,肯定是支撑不下去了。”

看着周学熙那充满希望的眼神,党明义心头微微一颤,略一迟疑,决定告之以实情:“缉之兄,有些事情必须和你言明。这些年来,我在滦州矿区生产一线,亲眼所见,形势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乐观。现在滦州矿区虽然管理体制已经成熟,产煤也较多,但是运输上始终受制于人,洋人在开平矿区阻止我们勘探,又不许秦皇岛港运转我们的设备,甚至阻挠我们的货船进出,使出种种卑劣手段在运输上给我们下绊子,这且不说,单说我们的资金流转就有很大的问题,每天耗费颇多,缺口亦重,说是官矿,其实除了启动时那五十万两银子,剩下的资本全靠我们民间筹集,财政上已经有捉襟见肘之势。所以单方面说我们滦州矿已经压倒开平矿,我觉得言之尚早。”

周学熙闻听此话,热情的情绪有所收敛,说道:“你说的确实是实情。不过,英人同意谈判的消息对我们也总是有利的,如果能收回开平,那么所谓运输问题、资金问题也就迎刃而解,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都取决于开平落入谁人之手。夺回开平,也是我们建滦州矿的初衷啊。”党明义说:“缉之兄这话是对的。不管怎么说,英人只要服软那就是我们的胜利。缉之兄,英人谈判的条件是什么?他们开出的赎买价格是多少?”周学熙说道:“英人开价270万英镑。”党明义冷笑一声:“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吗?”

周学熙说:“没错啊,这个价格我们当然不能答应。所以陈大人已经决定,成立谈判组专门负责与英人的谈判事宜。明义,我把你叫来,也正是为了这事,我已经和陈大人推荐,你将作为谈判代表团中的一员,与我一起参加这次重要的谈判。滦州矿区那边,你就先放下吧。”党明义精神又振奋起来:“这太好了。你放心,只要是你牵头,咱们就一定能取得胜利。”周学熙闻听此言却是略一迟疑,说道:“我虽在谈判团代表之列,但这次可不是牵头之人,谈判团首席代表也不是我。”党明义问道:“那是谁?”周学熙叹口气道:“说了你可能会不高兴,是张翼。”

党明义愣住了,呆坐在椅子上。周学熙无奈地说道:“是摄政王钦点的。你也知道,张翼一家和摄政王关系非同寻常。”党明义一声长叹:“此人数度做出丧权辱国之事,不但未有丝毫惩罚,却屡次得以起用,我大清王朝如此行事,又怎能不让洋人阴谋屡屡得逞呢?缉之兄,这个谈判事关重大,我位卑言轻,又无经验,滦州那边矿务紧张,我还是不要参加了,多谢你的美意了。”周学熙一听急了,抓住党明义的手说道:“这不是负气斗气、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就算是张翼回来了,咱们上下同心,他也奈何不了我们。你不能走,留下来和我一起打好这场仗吧!”

在周学熙的挽留下,党明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由此开始,一场漫长的关于开平公司“赎回”方案的谈判开始了。继英国法庭上中方第一次“收开”失败以后,这是中英双方第二次以谈判裁决的形式展开的“收开”行动,而这一次,又是一场艰苦卓绝、旷日持久的较量,经过无数次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之后,在中国代表团的努力下,经过长达一年的数次谈判,最终形成决议:由中国方面向窃取开平矿务局的幕后人物德璀琳英国方面交出债票,英国把开平煤矿交给中方,赎款数目由最初的二百七十万减少至一百七十八万英镑。

从二百七十万减到一百七十八万,数目减下来确实不少,中方取得了初步的胜利。当双方最终在决议上签字之后,周学熙只觉得眼前一阵昏花,天旋地转间,热泪纵横,幸有党明义扶着,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谈判当晚,德璀琳府上,那森、丘尔顿、马尔尼和张翼聚之一堂,谈判失败了,但德璀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沮丧,他要了马蒂尼酒,轻轻摇**着酒杯,轻呷一口,然后走到张翼身前,脸上浮现高深莫测的微笑,对张翼说道:

“张总办,大戏的帷幕已经完全拉开了,我亲爱的总办大人,接下来,这出戏就要交给您了,作为这场大戏马上将要出场的主角,我祝您马到成功。”

6

摄政王载沣上台没有一年,就把开平公司赢了回来,心情自然不错。而他的死敌袁世凯现在也被扳倒了,听说每日除了躲在老家喝酒钓鱼、深居简出,别无他事,似乎已经是一副沉沦不起的姿态了。这让载沣更加高兴,这天傍晚,直隶总督陈夔龙上来奏折,要求大清银行迅速发行债券,由度支部牵头筹款,与滦州矿务局一道实施赎回开平的行动。载沣也同意了。

陈夔龙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没有想到的是,变化就发生在当晚。当晚,载沣刚刚回到家中,有三个人就前来拜访,他们是度支部尚书载泽,邮传部尚书盛宣怀和开平矿务局终身督办张翼。载沣知道他们三个人共同前来,肯定不是小事,于是屏退了左右,把三个人约到内室里密谈。

此时党明义已经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正准备迎接家人的到来。自从留在北京与英人谈判以来,他又有半年多的时间没回家了,这次谈判终于有了一个结果,周学熙格外开恩,不但给他放了一个长假,还特别准备了一套四合院,要他把夫人、孩子接过来,在北京好好地住一段时间,好好地玩一段日子。

周学熙拉着党明义的手,亲切地说道:“明义,这几年来,你跟在我身边,帮了很多忙,也吃了不少苦,我心里都有数,现在一切终于有了些起色,你也该歇歇了。把弟妹接过来,你领着他们好好在北京城里逛一逛吧,你也可以找个中意的地方,在京城里置片产业,要是缺钱,尽管开口就是。将来开平矿收回来后,我想在京城里设一个港口办事处,专门协调开、滦两地煤炭运输、产销的事宜,我考虑就由你牵头,把这个摊子撑起来。此事若是可行,你就可以把家小都接到北京来生活了,在天子脚下生活,自然有不同的气象,你也更好发展。”

对于周学熙的好意,党明义感激不尽。在京城内设立办事处,将来举家进京,那无论于家人于自己,自然是个极好的安排。党明义觉得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心情也十分愉快。他马上写信给家里,要淑贤收拾家当,带孩子们近期来北京团聚。党明义的信送到了秦皇岛,淑贤接到这封信,激动得热泪盈眶。

淑贤拿着信对孩子们说:“你爹来信了,要我们过去呢,还说周大人在北京给咱们一家人准备了一套大房子。”闻此消息,孩子们当然欢呼雀跃。项生问:“娘,爹在京城做了大官吧?是不是以后我们可以搬过去,也和京城里的人一样了?”淑贤说:“你爹只是在北京临时驻扎,还不是京官。不过,我看他在信上说了,周大人可能要在北京设立煤炭办事处,让他来当主事的人,要真能成,那他可就是北京的官了。”项生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欢呼道:“太好了,爹当京官了,爹当京官了!”

项山对爹当了什么官的事倒不怎么关心,只是问:“娘,都说北京特别大,能有多大啊?比镇上能大几倍?”淑贤说:“比镇上大至少十倍都不止,这北京城啊,一眼望不到头,外城的城门就有七个,光是皇帝住的紫禁城里就有九千多间房子。”项山吐吐舌头道:“娘,那么大的北京,那得放多少人啊?人往里面一站,还不和小石头子掉进大海里了一样,一眨眼就没了。”项生又问:“娘,咱们住的地方离紫禁城远吗?听说紫禁城里住着皇帝,咱能看见皇帝是啥样吗?”淑贤说:“住在哪儿可不知道,皇帝也不是说看就能看的。这些事到了北京再说吧,你爹在信中说了,让咱们坐火车过去,到了站,有人接咱们。”项生说:“爹亲自来接,还是让随从过来?”淑贤说:“是你爹亲自过来吧,北京咱们不熟,他不来,咱们上哪儿找他去?”正说话间,却发现小项河不见了,问项生:“你小弟哪儿去了?刚还看见他在这儿呢,怎么一说话间就没了?”项生说没看见,项山笑道:“他跑了吧?肯定去耿爷爷家里了,估计又去找他鸣凤姐去了。”

耿老精家,鸣凤正领着一岁多的小栓柱在门口喂小鸡吃食,远远地看见小项河摇摇晃晃地过来了。鸣凤抱着孩子迎上前去,说:“项河,你咋自己来了?你哥和大娘他们呢?”项河走得急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鸣凤姐,收拾东西,和我们一起出门。”鸣凤一愣,问:“出啥门啊?”项河得意地说:“鸣凤姐,俺爹来信了,他当大官了,要接我们去北京。你也收拾一下,和我们去啊。”鸣凤笑道:“傻项河,我咋和你去啊?我也不是你家的人,再说,我去了,谁看栓柱啊?”项河说:“你咋不是我家人?我娘不总是说,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我们能去,你就能去。”小栓柱听他们说得热闹,也在旁边奶声奶气地说道:“姐,哥,我也要去。”

正说着,淑贤领着项生、项山过来了,喊他:“项河,你咋自己跑了?让马车撞上咋办?”项河说:“娘,咱们是要去北京了吗?我喊着鸣凤姐一起去呢。”

淑贤笑道:“傻孩子,啥时走还不知道呢!再说,你鸣凤姐得看小弟弟,她哪有时间?”项河说:“娘,那怕啥?把小弟弟带上不就行了。”栓柱接话:“行。”

说话间,耿老爷子老两口出来了,把淑贤让进院里。耿老爷子问:“听说党先生在北京做大官了?”淑贤说:“都八字没一撇的事,孩子们瞎说呢。”把要举家去北京探亲的事说了。耿老爷子说:“这是好事啊,孩子们长这么大还没出去过,让他们出去长长见识,也不错啊。走之前,咱们两家聚聚,给你们送行,我这就让老精下海摸点螃蟹去。”耿大娘也说:“去了就多玩几天,别急着回来,诊所和家里交给我和大丫就行了。”淑贤说:“大医院一开起来,诊所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我琢磨着,项生他爹那边要是稳定了,过两天我就关了它呢,诊所也不太景气,还那么拴人。”耿大娘说:“党先生要是真的在北京落了户,这边也确实没啥可挂记着的了,你们将来住进大宅院,还看得上这小诊所吗?”

淑贤笑道:“大娘尽说笑。”

正说话间,项生跑进来喊道:“娘,项河哭了,非要鸣凤和咱们一起去北京呢,说否则他也不去了。”淑贤说:“这孩子!”耿大娘说:“他和鸣凤好着哩,把鸣凤当亲姐。”淑贤说:“搁谁能不好啊?他和栓柱可以说是鸣凤一手带大的。我天天事情这么多,大丫身体还不好,这俩孩子,从小就是鸣凤哄着带着,肯定有感情。不行,我就带着鸣凤一起去吧,反正也不多她一个孩子,有地方住的。”耿大娘急忙摆手:“那哪行啊?她干啥去,一个女娃子,去了添乱啊?不行,不行,栓柱这儿也离不开她啊。”

淑贤等人这边都在憧憬着在北京与党明义团聚,党明义何尝不是如此?周学熙把四合院借给了他,党明义就坐不住了,接了四合院的钥匙以后,里里外外亲自布置、装饰,把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还在屋檐上挂上了过年才挂的红灯笼,又贴上了窗花,还从花鸟鱼虫市场买了鱼和鱼缸,又买了一车花卉盆景,都摆放好了,就等着妻子来了。看着这漂亮的大院子,古朴雅致的情调,他想她来了一定会大大地惊喜。

不知不觉忙了一天,拾掇完院子,党明义回住所休息,已经是傍晚了。刚一进屋,就有下人来报,周大人命他马上过去一趟。党明义赶到周府,只见周学熙独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一脸愁容。见党明义来了,周学熙头也不抬,没精打采地挥挥手,让他坐下。

党明义问道:“缉之兄,邀我何事?”周学熙叹口气,问道:“明义,咱们滦州矿的净利润,每年能有多少?你给按英镑换算一下。”党明义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说:“这两年生产形势较好,今年开始获利了,获利额达到了二十四万英镑左右。按照七厘利息,每年还应提还债票十三万八千六百三十四英镑,剩下的十万一千英镑,就是净利,也包括股东们的分红。”周学熙苦笑一声:“就这么多?”党明义道:“这已经很不错了。投资三年多,今年就能够分红,已经很不错了。”

周学熙一声叹息,将头仰靠在太师椅上,如丧考妣。党明义问:“缉之兄,出什么事了?”周学熙道:“出了大事。今天上午,摄政王把我和直隶总督召到宫里,传达宫里的意思,关于收开一事,度支部与外务部等衙门将不再参与,全部由滦州矿及地方商贾集款完成,大清银行也不再为此发行债券。换句话说,这收开的一百七十八万英镑,全部由我们滦州矿出,政府将不再为此掏一分钱。”

“什么?”党明义一惊,手中的茶杯险些掉下去,“让我们自行收开?这怎么可能!滦州矿自开业以来,今年刚刚盈利,盈利额每年不足收开所需款十分之一,这里还有股东们的分红呢,我们拿什么收开?”周学熙说:“我已经把这事和摄政王说了,但摄政王说度支部也拿不出钱来,自庚子赔款以后,国库空虚,要我们自行解决。”

党明义怒道:“拿不出钱来,可以由大清银行发行债券啊,以大清政府的名义全国筹款。”周学熙摇摇头道:“那不可能,摄政王对我们的经营情况一无所知,他只听从那度支部尚书载泽和盛宣怀的意见,认为滦州地界大于开平十倍,实力雄厚,觉得由滦州自主收开,并无问题,而且那盛宣怀还上了一个更为荒谬的奏折,认为赎开并不可行,也没有意义。你知道他的理由是什么?他认为应该承认英国人签的那个副约,再来一次谈判,要英国人履行副约,让张翼这个终身督办重新执掌开平。如此一来,一分钱不花,开平就又重归我大清政府之手了。”

党明义闻言怒不可遏,骂道:“一派胡言!张翼本来就是英帝国的走狗和代言人,承认他在开平的权力,那不就是又变相把开平直接送给英国人了,既然如此,还何必去英国打那场官司?竟有如此谬论,盛宣怀其心可诛。”周学熙道:“盛宣怀这个人一向如此。在唐廷枢先生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是死敌,此人出于个人恩怨,多次排挤、倾轧我开平煤矿,现在张翼又把他搬了出来,明显的是要把我们置于死地。最可怕的是,摄政王竟然认同这个说法。摄政王让我们自行筹款,把收开的重任完全交给我们滦州煤矿,摆明了是在坐山观虎斗,他想看着我们的民族工业与洋人商行如何内耗,好从中渔利,内心竟然还有期盼张翼来收拾残局的想法。唉,短视如此,实不堪言。我也没想到,都过去一年多了,摄政王与袁宫保的恩怨还没有算清,对袁大人一力支持的民族工业,竟然漠视、打击、摒弃如此,太令人寒心了。”

党明义呆坐在椅子上,喃喃说道:“难道就因为他们个人之间争权夺利的恩怨,就要毁了一个大好的民族工业吗?”周学熙摇头道:“这些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去管他了。明义,我刚才问你滦州矿净利润一事,就是想研究一下,如果我们滦州矿倾尽所有,砸锅卖铁,把一切都压上去,能凑够这收开的款额吗?”党明义摇头道:“绝对不行。这笔纯利润不仅仅属于滦州官矿,还属于广大股东。已经开矿几年了,股东们一直没少往里面投钱,可一直没见着什么回报啊。几年来,每次股东大会上,我都劝说股东们以大局为重,不要着急要效益,先把滦州矿搞上去再说,而股东们为了使我们国家早日夺回矿权,也都情愿牺牲自己的红利,甚至有人不要红利。我们已经欠股东的太多了,再把这点钱拿出去,一对不起股东的利益,二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周学熙叹道:“如此说来,伦敦的事又重演了。我们赢了,和输了一样。如果不能及时筹措赎开款额,契约规定期限一过,收开之事,必成败局。这一次,德璀琳、张翼、盛宣怀他们又赢了。”

党明义只觉得心口的拥堵感一阵阵袭来,喃喃道:“几年的努力,一年多的谈判,又付诸流水、化为乌有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啊。”周学熙眼中射出不屈的光芒来,恨声道:“我也不甘心!明义,振作起来,我们决不向他们低头。既然收开失败,无力回天。那么以滦制开的计划,那就要重新启动。”

周学熙站起身来,从柜门里抽出一章子地图,摊在桌上。此时的周学熙,一改以往的儒雅与镇定,眼神中射出了狂热、悸动的光彩。

他把地图摊开,给党明义看:“明义,我已经决定了,滦州矿区所有的矿井明天全部开工,我们要和英商斗到底,把开平矿一带蕴藏的矿产开发殆尽。你看,从这里开始,马家沟、赵各庄、陈家岭是外围,我们要把运煤的路线和开采地扩大到京奉铁路沿线,再延长十五公里,把开平公司各矿三公里距离内的矿井全部打通。我们要包围住开平,用比开平庞大十倍的生产线生产更多的煤炭,蚕食它,挤垮它,让它的产品无处可销,让他的矿井无法向外延伸一尺。我周某人保证,这一次,我要施展浑身解数,吞掉这个怪物。”

党明义看着地图,想象着周学熙将要展开的大手笔,担忧地说:“缉之兄,你的想法很大,但是把摊子全部铺开了,我们的资金怎么办?钱从哪儿出?”周学熙“啪”的一拳拍在桌上子上:“今年不是有盈利吗?把这些钱全都投进去,明天咱们就去天津召开股东大会。我和你一起向股东解释。既然他们肯为收回国家重矿牺牲了几年的红利,这一次,让他们再帮我们一次吧。”明义忧虑地看着有些疯狂的周学熙,说:“今年我们有了盈利,又打赢了开平,股东是知道的。现在士气极旺,人们都等着滦州矿分红的消息。这个时候,告诉大家收开失败,又要走回以滦制开的老路,会不会令士气低落?股东们会不会丧失对我们的信心?”

周学熙直视着党明义的眼睛,坚定地说道:“这个时候,我们还管得了这些琐事吗?就算面前有再多的质疑,有再多的非议,我们现在要做的只能是一件事:我们要说服股东和我们一道,向英国人开战!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明天咱们就一起去天津,筹办股东大会,必须坦诚地把实情都告诉大家,要唤起中国人同仇敌忾的民族情绪。从天津回来以后,我们就要把所有的矿井全部都打开,让滦州矿全面开工。”

党明义看着目光坚定、神情刚毅的周学熙,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阵担忧,他想起了淑贤。他们娘几个正在等着和自己的相聚,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吧?难道这一次,又要让他们再次失望?又想到他们因为没有了自己,在这座京城里形单影只的情景,党明义心很痛。但他知道周学熙等着他的回答,他不能不表态,只得缓缓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在周学熙等人前往天津召开股东大会、面向全体股东说明真相的时候,德璀琳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德璀琳在府上开设自助晚宴,达官贵人、各国公使及夫人们都在宽敞的大厅里来往穿梭,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不但是庆祝滦州矿“收开”行动失败的日子,还是德璀琳的四女儿与那森订婚的日子。大家都清楚,德大人与开平矿的总办先生联姻了,这是一场强强联手的婚姻,更是一场政治婚姻。所以这一天,宾客盈门,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穿过喧哗说笑的人群,德璀琳走到客厅外面的门廊处,在那里,有人在等着他。德璀琳拿着两杯香槟走到这个人的身边,先礼貌性地递过一杯香槟,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个封了口的信封,交到了那个人的手中。德璀琳说:“烦请您把这些东西交给盛宣怀大人和载泽王爷,告诉他们这是开平公司的酬谢之礼,并对他们致以我最真诚的谢意。”

德璀琳送别来人,回到客厅。那森走到他身边,对他耳语道:“岳父,张翼刚刚托人捎来了信。他已经联合了度支部的载泽大人等满洲贵族,准备弹劾周学熙,弹劾他奉袁世凯之意,借办滦州矿为由头,贪污腐败,中饱私囊,恶意侵吞股东财产,滦州矿开办以来,连年亏损,入不敷出,均为周学熙之过。这份奏折明天一早将通过军机处,呈于摄政王及皇太后处。”

德璀琳点头道:“很好,但还不够好,我们需要为这个事再烧一把火,听说周学熙又要搞什么以滦制开,还想死斗下去。我们就陪他玩玩吧,现在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认为开滦应该合并的声音。”那森有些不解地说:“开滦应该合并?这不是周学熙他们一直想要做的吗?他们可没有成功啊。”德璀琳高深莫测地说:“开滦要合并,不仅是他们想做的事情,我们也想做。关键是开滦合并以后,管理权是在谁的手上。应该让人们知道,管理权只能在更强的强者手里。”那森疑惑地说:“岳父,我总是跟不上您那高明的思想和超前的判断,听您的意思,您对滦州也有兴趣。”德璀琳说:“亲爱的女婿,我不是对滦州有兴趣,是对中国所有产煤的地方都有兴趣。明天把丘尔顿调过来吧,我要让这个聪明的小伙子帮我再做一件事。周学熙不是想和我们继续斗下去吗?我们陪着他。”

淑贤已经买好了去北京的车票,就在刚刚要上路的时候,接到了党明义发来的急电。电报上简单地写了一行字:“已经去往天津,不必来京,稍停再见,一切安好勿念。”望着这简洁的电文,淑贤无语了。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次行程又落空了,党明义又走了。

听说去不成北京了,孩子们的表现各异。项山倒是无所谓,转身出去找小伙伴玩去了。项河也挺高兴,说:“这次去不成,那下回再带鸣凤姐去吧。”只有项生失望极了,流着眼泪拉着淑贤的手说:“娘,爹不在那儿了,咱们自己去行不行?不是给咱们留了个大院子吗?我想去看看紫禁城,我太想去了。娘,求你了,让我去吧。”淑贤烦闷地将他的手推开:“爹都不在那里了,我们去干啥啊?你别烦我了,念书去吧。”项生眼含着泪花走了。望着项生的背影,淑贤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气都困难。

7

1911年,开滦两煤矿的价格大战成为上至庙堂、下至街巷传说最多、最广的新闻。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煤炭的价格比白菜还便宜。从年初开始到年中,煤炭价格连续下降十一次,这在历史上堪称空前绝后。挑起煤炭价格大战的首先是开平公司,从每吨八元开始,盯着滦州的价格,一元一元地往下降,一直降到二元五角,而且还有赠品,买一吨煤赠炉灶,买两吨赠炉灶加炊具,这个优惠吸引了大量的用户,一时间,开平煤炭各公司门口挤满了商家,都是来抢煤的,因为人太多,衙门不得不派兵维持秩序。不过,没出一个月,那些费尽周折抢到便宜煤的商家们又开始大呼上当,因为滦州矿区也开始降价了,降到了二元二角,于是,又一批人挤到滦州各销售分公司。不久,开平又出新价格,二元,滦州不甘示弱,一元八角。

一元八角的价格让党明义如坐针毡、焦虑不安,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他找到周学熙,痛陈这场价格大战的后果:“我们每卖出一吨煤,就赔四至五角,这样下去,不到一年,整个滦州矿都得赔了,股东们开始闹起来了,几年不见分红,煤炭又搞价格战,每天都有股东挤到门口,吵着要退股,我实在挺不住了。”周学熙也红了眼睛:“挺不住也得挺,开平搞价格战,就是想把我们挤垮,成败在此一举,就是赔本,也得抢占煤炭市场。”党明义说:“我们现在是亏本经营,账上已经亏空了。”周学熙说:“借钱!把所有的商号都借遍了。”党明义苦着脸说:“已经没商号肯借了。缉之兄,去朝廷里一趟吧,走走摄政王的关系,寻找大清政府的支持吧。”

开平矿务公司,那森也在听丘尔顿的报告:“价格大战让我们亏损甚巨,如此下去,我怕开平要挺不住了。”那森咬咬牙,说道:“我们一吨亏多少?滦州矿亏多少?”丘尔顿拿起算盘算了一下,说:“有秦皇岛码头和京奉铁路在,我们在产销成本上远远低于滦矿,再加上那些老客户一直没丢,现在每生产一吨,我们亏两角五左右,滦矿应在四角以上。”那森冷笑道:“那就继续打下去,反正他们亏得多。”丘尔顿说:“还是和英国总部说一下吧,争取墨林先生的支持,有英国财团作为我们的坚强后盾,我们就可以继续把价格往下降,我相信,只要跌破一元八角,滦矿就再也挺不住了。”那森说:“这个我来办,我马上去岳父那里,让他去活动英国财团。”

开滦双方,各自寻找上头的支持。那森与德璀琳去了英国,周学熙和党明义来到了北京。在北京城内,两个人在前往度支部衙门的路上,被一群示威游行的群众截住了。

这批群众有千人之多,手举大条幅,上书:“还我河山!还我铁路!”在人群中间竖起了一个高台,一个全身缟素、头缠布条的青年,站在那里慷慨演讲:“昨日庚子赔款,丧权辱国,夺走我华夏同胞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今日铁路国有,俯首列强,无耻出卖我中国铁路主权,如此腐败积弱之政府,如此贪赃枉法之官员,实乃中华古国五千年来罕见!同胞们,如果您还是一个中国人,如果您还有良知,那还等什么?请伸出你们的双手,拿出你们的良知,献出你们的鲜血,在这份反对铁路国有的血书上写下你的名字吧!反对铁路国有,反对清政府无耻出卖中国铁路主权,开展保路运动,大汉民族万岁!中国万岁!”

在呐喊声中,有人拉出了一个十几米长的用白布制成的条幅,上面写着“反对铁路国有,反对出卖主权”几个红色的大字,在大字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红色的小字,如倾泻的落红般溅落在白布之上。人们冲上前来,有人开始分发用来刺破手指的绣花针,不断地有人用针刺破手指,用手指蘸着鲜血把自己的名字写到白布之上,写到密密麻麻的落红之间。

看着台下蜂拥挤上来的人群,台上的青年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鞠躬,说道:“谢谢你们,谢谢大家了,两湖、四川的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党明义纳罕地望着眼前的人群,问学熙:“缉之兄,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抗议什么?”周学熙苦笑一声:“还不都是铁路国有闹的?”

周学熙向党明义解释,宣统年五月间,清政府突然下了一个旨令:宣布铁路国有,已归商办的川汉、粤汉铁路收归朝廷。这一圣旨下来,在全国激起了轩然大波。中国以前从来没有自己的铁路,自办的第一条铁路就是唐廷枢在开平矿务局建造的由唐山到胥各庄的唐胥铁路。此后,在洋务运动的发展下,1896年,清政府成立南北铁路公司,开始在全国修建铁路。其中,最早修建的粤汉、川汉两条铁路是商办性质,除了商股筹款外,还有民股加入,甚至还有按亩数收的租股,可以说,在每一条铁路线上,都有千千万万商贾及几省人民的血汗钱。可是宣统年间,在盛宣怀等官员的怂恿下,为取得各帝国主义支持,清政府与英、法、德、美四国,签订了借款合同,将铁路修筑权卖给四国,并强行推行铁路国有政策,命端方为粤汉、川汉大臣,收回湖北、湖南、广东、四川四省的商办铁路公司,宣布铁路完全国有,一律不退还股金,改为发行洋债,不允许中国股东再过问自己的财产。

周学熙说:“所谓铁路国有,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是把中国的铁路权也卖给了洋人。在铁路借款之后,洋人已经成了中国铁路最大的债权人,人家才是老板,铁路拿过来,就是借款的担保,只能交给四国列强。摆明了,这就是盛宣怀等人与帝国列强之间为霸占我中国铁路主权而设下的阴谋,可惜的是,摄政王还以为这是良计,不但完全接纳,还颁令,凡以前未经政府批准、由人民自行筹款修筑铁路的定案,一律作废,否则以抗旨论。此令一出,激起四川全省动**,四川更成立了保路同志会,反对铁路国有,其影响扩散至全国。今日我们街头所见,那应该就是保路会在这里鼓动群众联合抗议的场景。”

党明义听得此事,气得睚眦欲裂,说:“恩师当年为我们中国修了第一条铁路,他地下有灵,万万想不到,我中国的铁路继矿山、港口之后,竟然也都被列强拿走了。”周学熙叹道:“大清朝自道光爷那年的鸦片战争之后,积弱不堪,竟已至此。采矿权,建港权,海关权,一一丧尽,铁路是我国人最后一点尊严,却没想到也要丢了。唉,路该如何走下去啊?”

党明义章起袖子,说:“缉之兄,你身在朝廷,不方便。我过去吧,我要在保路倡议书上签个字。”周学熙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此爱国行径,人人尽可为之。”两个人走过去,取过两枚绣花针来,将手指刺破,也在倡议书上签了名字。

保路会人员将写满了名字的倡议书挂了起来,一张十几米长的白布上,片刻间就写满了用鲜血染成的名字,像一朵朵梅花盛开在洁白的土地上,倡议书上已经没有任何空隙之处了,但人们还在蜂拥而上,争着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正在此时,一队清兵突然杀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将领喊道:“大胆同盟会反贼,敢在天子脚下聚众谋反,还不束手就擒!”那演讲的青年怒道:“我们这是爱国之举,岂有谋反之意!”清军头脑骂道:“还敢多嘴!给我拿下!”清兵冲进来抓人,群众与清军打成一团。混乱中,周学熙与党明义趁机逃出来。

周学熙和党明义回到马车之上。前方官民冲突升级,喧嚣四起,前进之路已被封堵,只能绕道行走。党明义说道:“这些热血青年,胆子真大,敢在天子脚下生事,这真有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周学熙叹道:“天子脚下,都已经激起民变,想想四川、两湖、两广,不知道已经乱成什么样子,大清江山,危险了。”

周学熙与党明义找到度支部尚书载泽,说明滦州矿的困境。周学熙道:“载泽大人,我们知道朝廷现在经费紧张,国库空虚,但无论如何,这次要帮帮滦州矿。我们现在与开平掀起了价格大战,损失惨重,世人都以为滦州实力雄于开平,却不知,滦州实际上无法与开平同日而语。开平公司拥有资金千万,滦州不过三百万;开平有完善的产、运、销体系,有秦皇岛港与京奉铁路,滦州却无此优势,导致煤炭运输成本高于开平五分之四;开平幕后还有英国大财团墨林公司及辛迪加集团,我滦州除了几个大商股,多数都是集散民股,在股金方面也不可相提并论,所以恳请大人,能体谅中国民族工业创建之不易,将这一情况如实禀报朝廷,救救滦矿吧。”

载泽喝口茶,说道:“周大人一来就哭穷,可盛宣怀大人对你们滦矿的评价可是颇高啊,说这场价格大战是你们挑起的,还说要凭此蚕食开平呢。”周学熙怒道:“盛宣怀一向信口雌黄,大人莫信他。挑起大战的其实就是开平,绝非我们滦州。”用眼角示意党明义一下。党明义无奈地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于载泽桌上,说:“这是我们滦州公司的一点小意思,请大人笑纳。”载泽看了银票一眼,笑道:“周大人还说穷,这出手也够大方的。”将银票抄起拢在袖中,说:“明日摄政王早朝,我先见他,至于他什么时间见你们,听我的信。”

摄政王没有空儿见周学熙两个人。这几天全国保路运动如烽火连天,反清组织同盟会四次活动,搞得他焦头烂额,听了载泽的汇报,摄政王只做了简单批示:请滦州矿酌情处理。载泽回来后,将银票塞还给周学熙,摊开双手说:“大清各衙门都挤不出钱来,周大人先回去吧,再忍几天,等等看。实在不行,找开平谈谈吧,毕竟这不是双赢之举,大家各退一步吧。”

周学熙没有办法,决定走最后一步,求隐居已久的袁世凯出面,以滦矿的名义向德国、俄国等银行商洽借款,另一方面,再议发一百五十万两债券用来维持生产。临行之前,他又找来党明义,交代了一个任务:速与开平公司谈判,停止价格大战,各退一步。

党明义接到这个指令,心知不妙,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那森见到党明义的请柬,哈哈大笑道:“滦矿挺不住了。”他不见党明义,而是命丘尔顿去接见。

在天津开平办事处,党明义与丘尔顿见了面。这一对冤家,一晃好几年不见,此次见面,往事瞬间都浮现在心头。党明义说明来意,要求开平矿停止价格大战,丘尔顿傲慢地说:“我们开平矿是不怕价格战的,我们有这个实力,你要是怕了,就同意我们的要求,把开平附近几十英里处的矿产都让出来,我们就放你们一马。”党明义反唇相讥:“别说得那么绝对!我们赔钱,你们也在赔,赔到一定程度,你们的财团一旦不再支持你们,股东要求撤资,我看开平一天也挺不下去。既然谈不成,咱们就对抗到底,你要记住,不要以为你们在中国可以为所欲为,我们的身后有亿万中国人民支持。自庚子事变后,我中华儿女仇洋排外情绪日益高涨,要是有一天联合起来都不买你们的煤,都不在你的港里走船,我看开平能不能挺得下去。”

谈判破裂,借款也未成功。听说周学熙要去借款,德璀琳立刻展开行动。英国公使朱尔典出面,游说各国领事馆,妄言滦州借款是直接用来对抗欧洲权益。德璀琳则直接借盛宣怀之口向摄政王反映,如果中国商股敢向英国以外的公司借款对付英国公司,必将讨还公道,不行就兵戎相见。

价格大战并未停止,反而又开始越演越烈。开、滦的煤都降到了一元八角,双方在对峙,谁也不敢再轻易降价,双方都在赔本生产,比拼的就是时间和耐力了。

那森有些挺不住了,他找到德璀琳,抱怨道:“以为这周学熙会挺不住让步呢,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在硬撑。岳父,价格战快一年了,虽然我们的损失小于滦州,可是也代价惨重。现在英国财团有人对我不满,甚至有人暗中挑拨墨林先生,要弹劾我这个总办呢。再这样下去,我怕开平没完,我先完了。”

德璀琳抽了一口刚从德国公使馆取来的雪茄,吐口烟雾出来,高深莫测地说道:“别着急,戏已经唱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时间不会太长。”那森不解地说:“怎么收场?继续价格战?”德璀琳摇摇头说:“还记得我说过一句话吗?开滦是要合并的,我们需要一个声音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现在,这个声音应该出现了。”

几天以后,一份报纸放在了党明义的桌上。这份报纸名叫《北方日报》,主编名叫王绅。报纸是日报,每天对开,一天一大张,内容没有什么特色,重点就是一件事:鼓吹开滦合并,揭露滦州矿内幕。从最初的成立到收开的失败,再到现在的价格大战,报纸上全有反映,而且都是一手内幕消息。报纸的各个版面不遗余力地刊登所有与开、滦有关的讯息,当然,最终的宗旨只有一个,鼓吹强强联营,开滦合并。

党明义仔细阅读报上的内容,眉头紧锁成“山”字,对手下人说道:“这是什么报纸?什么时候出现的?这报纸的主编是什么来路?”对他的回答,所有的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党明义拿着报纸去找周学熙,周学熙也在为此事烦恼,一大早起,不少股东拿着报纸过来找他,问他是怎么回事。也有不少股东认为报纸登的消息是真的,滦州经营不下去了,要与开平合并。对此种说法,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差点就在经理办公室打起来。周学熙哭笑不得,一再解释这些报上登的内容与滦州矿无关,但大家不信。

党明义分析道:“在我们的价格战打到关键的时候,出现这样一份混淆视听的东西,不用说,又是德璀琳和那森的诡计。”周学熙说:“他们就是想把水搅浑,你看到了吗?又开始鼓吹开滦合并,德璀琳野心不小,他还想兼并我们呢。”党明义说:“那我们也办份报纸反击它。”周学熙苦笑道:“哪有那个时间、精力,也没有那笔经费啊。”

《北方日报》每天都出,报纸一条广告也没有,也没有人买,全是赠送,摆明了,这就是有人花钱印的宣传材料。不久,天津的洋人报纸《京津泰晤士报》、上海的《字林西报》、美国人办的《密勒氏评论报》开始转载《北方日报》的内容,一同摇旗呐喊,鼓吹开滦合并。不用说,这都是开平公司暗中赞助的结果。

形势对滦州矿极为不利,就在这个时候,淑贤突然来到天津寻找党明义。原来是项生眼睛近视了,看不清东西,淑贤带他来天津配副眼镜,顺便看看明义。

明义找到周学熙,要求请一天假,说是妻子儿子来了,周学熙说:“她们好不容易来了,你也别请一天假了,我给你三天假吧。不过,只有三天啊,三天以后,还得和我去北京,有公办。”党明义称谢离去。

党明义看看项生,个子已经到自己脖颈以下了,党明义摸摸项生的头顶,说:“十三了吧?好大的个子。”项生叫声:“爹!”怯生生地将头低下了。

淑贤说:“那年听说要去北京,项生乐坏了,后来没去成,气哭了好几回。你言而无信,让孩子们失望了。”党明义内疚地说:“都怪我,我得补偿孩子们。周缉之放了我三天假,我好好带你们去逛逛,可惜天津的庙会还有一个月才开始,要不还能凑凑热闹。项生,都想吃点什么?和爹说。”项生想了想,说:“爹,我想吃天津大麻花。”党明义说:“再加上一份狗不理包子,还有耳朵眼炸糕。这都是天津的名小吃。”淑贤说:“还是先把眼镜配了吧。孩子的眼睛都是读书读的,书是读好了,可是眼睛也快瞎了。”党明义说:“把书读好,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项生爱读书,这点像我,很好。”

党明义、淑贤和项生在天津街头闲逛,吃了狗不理包子,还去了英租界的老汤姆眼镜行,给项生配了一个黑框圆边的眼镜。项生戴上眼镜,愈发显得文静、秀气,走在前面,背影里都有几分书章气。

淑贤看着项生,感慨万分,悄声说:“还是自己的儿子,和你当年真像啊。”党明义想起项老忠来,问:“老忠没消息吧?是死是活不知道?”淑贤轻描淡写地说:“死了吧。老精说,龙二的人把他的尸体找着了,扔到大海里了。”党明义感叹道:“盖世英雄,逢此乱世,竟如此下场!我们可得善待老忠的骨肉啊,不能有负与他相交一场。项山怎么样?他没张罗着一起来啊?”淑贤说:“项山可懂事了,他说要留下来照顾弟弟。其实我知道他的想法,耿老精帮他找了个武把子,项山和老精的儿子栓柱一起,跟着师傅学洪拳呢。武把子说他是练武的好坯子,不让他走。项山也不愿走,他愿意练武。”党明义说:“和他爹一样,也是个武把子?好,将来项生学文,项山学武,都全活了。项河怎么样?”淑贤笑了:“是个小鼻涕虫,就知道缠着他鸣凤姐,和女孩一起玩大的,性格也像女孩了。老精家的栓柱就不一样,喜欢和咱家项山玩,像个野小子。”

党明义说:“项河这样怎么行?男孩子就得有男孩子样,等我回去,好好管教这些孩子。”

两个人正说着,项生跑过来,说:“爹,娘,前面公园去不成了,有大队伍游行呢!”党明义等人向前望去,只见一队群众正围在一个高台四周,高台之上有一个青年正在高声演讲。淑贤说:“怎么来了刚一天,就看见好多游行的队伍?天津怎么了?”党明义说:“唉,还不是让铁路国有闹的,现在全国都在保路,天天有出来游行示威的。”淑贤问是怎么回事,党明义就一边走一边和她解释了保路运动的情况。

当天晚上,项生睡了,淑贤和党明义躺着说话。党明义搂着淑贤,在她身上抚摸起来,说:“几年不在一起了,你越来越瘦了。”淑贤推开他的手说:“别碰我,你也不想我。”党明义叹道:“怎么不想?有的时候我想得心里都针扎似的疼,就盼着能见到你们,可是职责所在,不敢擅离,没办法啊。”

淑贤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其实我从嫁给你的那天起,就没有太高的要求,既不要求你达官显贵,也没要求你成就多大的事业,就是盼着你能平安健康,天天都能守在家里,陪着我们娘儿几个,一家几口人,安居乐业,多好啊。不信你摸摸我的心,看是不是这样想的!”党明义说:“我何尝不想这样?可是,逢此乱世,想独善其身也难啊。这个国家太糟了,你看着今天的情形了吧?朝政腐败,民变丛生,国家不太平。”淑贤说:“我不管他国家是好是坏,再坏的国家,也得让老百姓活着吧?只要能活着,能看见我的夫君我的孩子们,我就不灰心,我就觉得有希望。”党明义抚摸着她的脸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总是这么乐观、想得开,这一点我不如你。”

夫妻俩正说着,突然听见门外“咚咚”传来敲门声。党明义急忙穿上衣服,下了地,打开房门,只见门外是一驾车马,敲门的是个车夫。车夫见他出来,作揖道:“是党老爷吧?我是周学熙大人府上的,大人要你赶快过去,有急事。”

党明义坐车来到周学熙府上。周学熙已经在府门口等候着了。见党明义来了,周学熙隔着车窗说:“明义,快走,咱们得马上赶火车进京,出大事了!”

党明义不解道:“缉之兄,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周学熙说:“武昌发生兵变,新军谋反!武汉三镇一夜间失守,大清国怕是要完了。”

8

武昌起义的枪炮声,终结了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也让争斗了数年之久的开滦之争终于有了了断。武昌起义后,清王朝为了自救,摄政王不得不下令,请退隐已久的袁世凯出山平乱。袁世凯复出,令周学熙等人大喜过望。

此时,因为政权不稳,滦州矿的各大股东已经坐不住阵了,这些资本家们见清廷江山似乎已经不保,对这个原来寄予希望的官矿也产生了怀疑。此时,为了保证股金不至于血本无归,必须要找一个更强有力的靠山,这几乎成为滦州矿多数股东的共识。而这时,《北方日报》上关于开滦合并的传闻已经深入人心,于是,股东们开始聒噪,要求滦州向开平投降,停止价格大战,完成开滦合并。周学熙几次召开股东大会,都引发了剧烈的争吵,会开不下去,股东们不听他这个董事长的意见,坚持要求滦州矿让步,屡次不欢而散。

在这个危急的关头,袁世凯复出了。这对周学熙来说,无疑是汪洋大海中来了一条船。周学熙和党明义在北京办事处一直等着袁世凯接见。等了十几天,袁世凯才终于抽出时间来,让周学熙过去商议。

党明义等滦州矿人,充满希望地等待周学熙回来,在他们看来,曾经大力支持以滦制开、重用周学熙的袁世凯,一定会站在滦矿这一边,积极筹款,收回开平,周学熙此次去见袁世凯,也一定会带来让他们振奋的好消息。大家从中午开始等待,到了晚上周学熙才回来,脸上却毫无欣喜之色。党明义问他此去如何。

周学熙说:“见到了袁大人,但是你猜猜我看到了谁在他那里?是英国公使朱尔典和盛宣怀,他们比我们更早一步拜见了袁宫保。”党明义一愣,问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周学熙苦笑一声:“他们能做什么?当然是向袁大人提议开滦合并之事。”党明义问:“袁大人怎么看这件事?”周学熙说:“袁大人没表态,我看不出他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赞成还是反对。他让我明天召开滦矿董事局大会,听听董事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他的大公子袁克定也将列席参加。”

董事会大会于第二天下午召开,袁世凯并未参加,他的大公子袁克定来了,列席旁听。董事会最后决议,二十二位董事中,同意开滦合并的共有十七位。袁克定在董事会表决之后,站起来清清嗓子,说:“看来开滦合并之事,是众望所归啊。”周学熙想站起来说什么,看了看在那里趾高气扬的袁公子,终于没说下去。

董事会表决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德璀琳已经开香槟和那森庆祝,刚刚打开香槟,丘尔顿就赶来了。德璀琳准备了一沓银票,交给丘尔顿,说:“把我们的感谢之意带给滦州董事会同意为我们说话的朋友们,让他们放心,开滦合并之后,他们的待遇保持不变,我们会继续精诚合作、互利互惠。”那森笑道:“岳父大人,看来我们要胜利了。”德璀琳举起酒杯,和那森碰了一下,说:“离胜利还有一步,今天晚上,我们去宴请袁世凯的大公子,把这最后一步走完。”

周学熙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也白了不少。党明义来他的寓所看他,周学熙正在聚精会神地临摹欧阳询的字帖。党明义问道:“缉之兄,我听说袁大人让你组织开滦合并之事,又要与英国人开始新的谈判。难道袁大人已经决定放弃我们滦州矿了吗?”周学熙头也不抬,一边写字一边说道:“摄政王已经被迫退位,革命党的军队离北京越来越近,大清朝马上就要完了。听说革命党的领袖孙文已经回国,准备和袁大人做最后的谈判。袁宫保这次大权在握,江山就在他的手上,他想坐拥天下,也总得有支持他的、扶靠他的人,现在能帮他的不是清朝的主子,而是西方列强。在此情形下,若能换来列强支持,一个小小的滦州对他算什么?”周学熙将笔扔下,眼中有热泪盈眶,颤声道:“明义,你我十年辛苦,夙夜劳顿,披肝沥胆,终于无力回天。以滦制开,已成泡影了。”

望着伤心欲绝的周学熙,党明义心头悲愤,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是拼过了,干过了,问心无愧。”周学熙摇头道:“国难当头,岂敢说问心无愧?只能说有心无力吧。”举起手中的字帖,说:“明义,我刚以欧阳询体临完了这幅字,你且来看看,写得如何?”党明义看去,只见那宣纸上写着一首诗: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党明义道:“字是好字,但诗更好,‘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这份忧国忧民之心真是跃然纸上,溢于言表!不知此诗出自何人之手?”

周学熙说道:“这是李鸿章大人临终前的绝笔之诗。当年袁宫保十分喜爱,还让我抄写了一份,裱藏于家中。明天,袁大人命我代表滦矿与英国进行开滦合并之最后谈判。我直到此时,才能领悟李中堂诗中之意,才能顿悟他当年签署《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之时内心的痛苦与怅惘。”党明义叹息道:“从李中堂到袁宫保,治世良臣与卖国奸贼,转换只在瞬间,我大清朝是怎么了?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周学熙道:“此话谬矣!你不了解咱们的大清朝,它从来都是这样,你要想活着,就得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鬼。明日的谈判,首席代表是袁大公子,谈判团成员除我之外,全部由袁克定大公子亲手钦定。明义,这一次,咱们就人鬼殊途,不能再次联手了。”党明义拱手道:“明义人不在,心却永远与大人在一起,也永远与我们刚刚起步的民族工业在一起。”

1912年1月,南京宣告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2月12日,大清帝国最后一个皇帝宣统退位,从此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封建王朝彻底解体。而就在这风云变幻的两个月间,《开滦矿务总局联合办理合同》最终签订,此时已经由北洋重臣变成了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批准。按照合同规定,开滦合并后,总称为开滦矿务总局。联营合同一出,等于承认了英方公司在中国的矿权合法地位,而且若论股本、债券的拥有量,在两矿合并中,具有领导地位的是开平公司。

这个合同的签署和批准,标志着长达数年之久的“以滦制开”最终变成了“以开并滦”,滦州不但未能收复开平,反而被开平收复。

党明义正在滦州经理办公室办公,门被推开了,丘尔顿等一群洋人鱼贯而入。

丘尔顿傲慢地说道:“党先生,按照《联营合同》,滦州矿已经并入开平,这里的管理工作,目前由我来临时管理,这间办公室被临时征用了。请你抓紧时间将东西搬走,别妨碍我们办公。”党明义放下手中的毛笔,平静地说道:“解除我的职务,剥夺我办公的权利,总得有一个书面的说明吧?再说,没有周总办的批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丘尔顿冷笑道:“你要批示吗?没问题,那森总办马上就会下一个正式的文件给滦州矿务局,至于周总办吗?你放心,他已经不再是滦州矿的总办了,这里他说了不算了,一切由那森总办负责。”党明义拿起笔来,继续批改文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先出去吧。看不到滦州矿正式的任免文件,我是不会搬出去的。”丘尔顿恨恨地说道:“好,我给你半天的时间,最迟今天晚上,我让你看到处理你的正式文件。党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开滦矿已经换了主人,你要想在这里继续混饭吃,得当明白人、做明白事才行。”

丘尔顿挥一下手,带着众人出去了。门“啪”地关上了,党明义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堵,似乎有一股邪气从腹部一直向心口处顶去,他的手颤抖着,笔再也拿不住,落于地上,“扑”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溅在桌面的宣纸之上。

党明义住院了,在周学熙的安排下,住进了北京刚刚成立的协和医院。淑贤听到消息,急忙赶到北京服侍他。淑贤赶到医院时,看见周学熙坐在党明义的床边。他是来和党明义告别的。

周学熙说:“我要回家休养一段时间,这些年来,为滦矿一事,老家也没回去过几次。我母亲去世,我都没能多留几天,只匆匆办完丧事就赶回来了。这次,大事已毕,我是该回去看看了。”党明义说道:“你这一走,开滦的局面就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了。”周学熙说:“我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前些日子,那个那森和德璀琳一起登门造访,来我府里看我,竟然提出一个要求,让我继续担任开滦矿务局总督办,那森说他自己甘愿退出,还列举了张翼的种种不是,并申明他们已经说服董事局出面,罢免他的终身督办一职。看来张翼对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用完了就被扔了。他们想利用我,为他们继续出力,我拒绝了。”党明义说:“缉之兄,也不能把此事想得太悲观了。我想他们也不是完全利用你,开滦争斗这几年,你的勇气、威望与能力,这些洋人也不是心中没数的,也许他们是出于真心的,我还是觉得缉之兄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毕竟开平与滦州都是咱们的心血,也都是你一手创办的。”

周学熙摇头道:“就算是我真想干也不行,其实开滦矿早有人惦记着了,我暗中已经听说了,袁宫保已经决定由袁克定担任开滦矿务局总督办,我不能和他争,还留在这里就碍人家事了,当务之急,当然是走为上了。不过,临走之前,我已经和那森沟通了,那森同意你回开滦,如果愿意,你可以回秦皇岛港继续工作。”党明义淡然一笑:“你都走了,我还留下来干什么?秦皇岛港已经不再属于中国人,对我来说,在这里是与虎谋皮,毫无意义了。”周学熙轻抚党明义的肩膀道:“你的脾气总是这样,有的时候,忍一步海阔天空啊,千万不可太过意气用事啊。不过,你我虽然互相劝慰,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有几分中国人的傲骨与清高。人各有志,咱们也都别劝对方了,你我朋友一场,又同事数年,今将离别,我也没什么好馈赠的,赠你一幅我手书的字吧。自此后,见字如面,有需要我周学熙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学熙将随手携带的章轴打开,上面是他用欧体刚刚手书的一副诗联:

“孤忠惟有天知我,万事当思后视今。”

望着这幅字,周学熙老泪纵横,说道:“开滦十年,终获此感。此字赠予老弟,不管怎么样,我们之心力交瘁、苦苦维持,就算以后无人提起,但总算也曾天知地知,于心无愧了。”

周学熙走了。数天后,党明义痊愈,虽偶有咳嗽,但也可以上路还乡。这一次,党明义和淑贤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远行,在京奉铁路线上,望着窗外落叶枯黄、遍地荒芜的料峭景色,党明义感叹:“离家六年整,不但未能衣锦还乡,反而一事无成,愧对江东父老啊!”淑贤靠在他的胳膊旁,心中却装满了小女人的幸福,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回来总是好的。孩子们可想你呢,这次回来,就别再出去了。孩子们总也见不到父亲,心都野了,得有个人管教他们啊。”党明义叹道:“是啊,这次回去,是得好好管管孩子,这几年我忙于杂事,对他们的关心太少了。国事多变,世事难料,得让他们多长点本事,才能在这个乱世里生存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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