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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1

波涛怒了,汹涌而来,席章击打着防波堤,噼噼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不停抽打着耳光。夕阳之下,雨后空气清新,一道彩虹桥在海面上升起,彩虹之下,一群裹着破棉袄、抬着柳条筐的少年们,全身上下都让煤烟子熏黑了脸,正往7号泊位上走。

这些孩子们,大的有十五六岁,小的不过七八岁,他们都是童工处的童工。

码头上什么时候有的童工?话要说回到1908年,英国人为了提高煤炭质量,专门挑出一部分人,成立分拣处,负责煤石分拣工作。就是从煤堆里挑出石块、渣灰这些杂质,把好煤块分拣出来。这工作挺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简单机械的体力活儿,用能肩扛二百斤的码头工人来干,有点大材小用了。刘四就突发奇想,对英国人建议,用童工。

童工便宜,好管理,而且饭量小,劳动力成本低。这一建议立刻被丘尔顿采纳,于是在港口持续了36年之久的童工制度,就此在码头上建立了。

刘四给童工们开了个条件:每天两顿饭,一人十个大铜钱,天亮开工,天黑收工。当时三个大子儿买一个烧饼,十个大子儿买四个烧饼。童工干一天活儿,就是四个烧饼钱,但就算如此,也有不少人报名。码头上的很多工人,世世代代吃码头,他们让下一代也都做好了子承父业的准备。现在码头招童工了,不少人家就把孩子往码头送,一是图那一天几个大子儿,再有就是信了刘四的话:童工干的时间长了,将来直接转行,当船帮、车码。

码头上的这批童工,大约有一百多人,都归刘四手下把头曾老全负责,他们从早晨干到晚上,收了工,就往柜上去,等着领工钱。走在最后面的是耿老精家的孩子耿栓柱。栓柱这年八岁,在童工里算是年龄小的,干一天活,累得有点拉胯了,走路腿有点瘸,正走着,只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栓柱,柱儿!”栓柱抬头一看,只见一身码头工人打扮的项山哥正躲在一堆货仓后面,冲他招手。

栓柱将手在嘴上拢个喇叭形,喊:“项山哥!我一会儿来找你。”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回头一看是曾老全的儿子曾大全。曾大全仗着他爹的势力,也在童工处上班,不过不是童工,是监工。曾大全骂:“妈的,快走!喊你妈啥!叫丧呢?”栓柱不服道:“都收工了,我喊一声咋的了?”曾大全又一个脖溜子,打他后颈上:“收工了也不准喊!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项山看不过眼,忍不住从货仓后面钻出来,喝一声:“曾大全你别欺负小孩儿!”曾大全斜睨他一眼:“咋的?你不服。”项山冷笑:“我啥时服过你这孙子。”曾大全上前一步:“项山,别以为有四爷罩着你,就在哪儿都敢抖威风。我告诉你,你不是这码头的人,你是混进来的。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乖乖走人!”项山哈哈一笑:“你试试看啊。”曾大全咬咬牙:“你等着!”一转身走了。

栓柱有点担心,说:“项山哥,你快走吧,他可能是找洋人去了。”项山说:“吹牛吧。就他那两下子,老球能见他?”旁边有个童工也说道:“项山哥,你得小心点,最近码头上老丢煤,我听说,洋人要整顿呢。没上岗证的一律不让进了。洋人要是说话,四爷也不敢不听。”他刚一说完就有人嘘了一声:“小点声,小点声,你这话可别传四爷耳朵里去。”

项山听了这话,心里有点不踏实了,对栓柱说:“你取了工钱去我师傅那儿找我。”一转身就跑了,栓柱在后面喊他两声,他也不理。

项山一溜小跑儿,三转两转到了锅伙门口,正琢磨着进去,门口闪出了扛着大扫把、有点跛脚、专门负责码头卫生的老刘头。老刘头喊他:“项山,找你师傅来了?”项山嗯了一声。老刘头说:“都下去干活了,有大船进港。”项山一脸失望,老刘头说:“去我那儿待会儿?洋人监工这两天老查岗,你别让他看见,要不四爷面子上也过不去啊。”项山应一声:“也好!”跟着老刘头走了。

项山这一年快十七了,身体壮得像个小牛犊子,因为一年到头总是在外面跑,脸晒得黝黑,总是光着的两条胳膊也黑得像两截炭头。黑虽黑,但项山长得精神,国字脸,粗眉毛,眼睛雪亮,牙齿也雪白,个不高,但敦实,走路都带风。老刘头一见面就喜欢项山,说:“这将来就是个车轴汉子,是个好把式!”

对此有人持不同意见,是项山私下里最亲的耿老精叔。耿老精说:“当好把式有啥用?好把式扔进了码头,不是当狗腿子,就是当苦力,还是得长学问,将来你得学你爹,长学问,当大官,别把自己撂在这儿!”

话是这么说,但项山好像天生不是个做学问的料儿。八岁那年他救了腊梅,有刘四爷罩着,项山便能随意进入码头,从那时起,进学堂、当好学生的路好像就此被封住了,逃学混进码头,和苦力、童工们嬉笑成了他童年生活的主要部分。码头的卡口处,工人以前有腰牌,后来又有上岗证,证上写着工人的名字,这是最严格的一关。不过,看卡口的更夫,都是刘四的心腹,一看项山来了,有时不查就让他进去了,要是赶上老外监工在,更夫就会冲他使个眼色,喊:“拿证上岗,拿证上岗!”项山会意,也就不往里进了。

项山都是下午四五点钟时往港池里混,那时候港池里管理最松,工人们一般是早一班,晚一班,下午四点多钟,是人来往最少的时候。项山能轻易混进港口,让很多孩子眼红,这其中就有他的弟弟项河、耿老精叔的儿子栓柱,特别是栓柱,老爹就在港里干活,可是从来没进去过一回,又每次听项山说得热闹,简直好奇死了。后来听说码头在招童工,栓柱瞒着爹妈,跑去看热闹,又受了曾老全的蛊惑,脑袋一热,第一个上去报了名,栓柱不为那十个大子儿,就为了能进码头看看。

栓柱这一下子把耿老精搞被动了,他原想让栓柱上学,读个书,哪想到他就这么把自己“卖”了!想反悔吧,童工协议上写着,签过字不上班要按工赔钱,这可是刘四定的规矩,哪个敢不从?儿子在上面又签字又画押的,没办法,只能按协议上签的,让栓柱先干一年试试,反正他也和项山一样,是一个不爱上学的主儿。不管怎么说,栓柱是如愿以偿进了码头。这事让耿老精上火上大了,一提起栓柱儿就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说:“这孩子轴,一根弦,缺心眼子。”

和栓柱不同,项山在码头上没任何工作,就是玩。因为从小就在港口里混,项山和港池里的许多工人成了朋友,老刘头就是其中一个。这个老刘头腿有点瘸,眼神也不太好,额头上有个大青记,是个孤苦伶仃、独身多年的老人,去年年底就开始在这儿扫货场,偌大的一个货场,就他一个人打扫。老刘头干活细致,每天早、中、晚出来扫三次,每一次都扫得地上一尘不染,连一粒草籽、一个煤渣都没有。扫码头的属于杂工,是外工里最低的一级,工钱给得极少,但是管饭,一天两顿,只是比苦力吃得还差,也有个歇脚处。把头们在栈房附近给杂工搭了个窝棚,能凑合住。这老刘头吃住就在码头里。

老刘头有时会推着个排车出港口,去港口外面指定的垃圾点倒垃圾。在路上总能和项山碰上,有时项山还帮他装垃圾、推车,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项山和老刘头去了他的窝棚。老刘头的窝棚里非常简陋,除了用木板子搭起来的床以外,唯一的家具就是一个从大船上淘汰下来的破椅子,还有一个生火取暖、煮饭用的小煤炉子。

项山进了窝棚屁股还没坐稳,就问老刘头:“刘大爷,听说老球要整事,说是要整顿港口?”老刘头说:“可不是咋的,港口最近总丢煤,新上任的总经理老球也急了,没事就查岗。项山,你别总没事往码头里跑。你老打着刘四爷的旗号,要是有天他不高兴了,有你好瞧的。”项山无所谓地说道:“人人都怕那老家伙,他的旗号不打白不打,能咋的?他不高兴了,我也能进得了港口,我还有师父呢,我以后就说找我师父去!”老刘头问:“你师父?噢,你是说刘大胆啊,他可不好使。刘四爷生了气,他也不敢放个屁!再说过一阵子,你师父他们就都搬走了。”项山问:“咋的?”老刘头说:“码头上的苦力太多了,老球说不好管理,要把这些外工都抽出来,在港池外面建个大锅伙,集中管理。等他们都搬出去,你再冒充苦力进去,就不容易了。”

项山一听这个,心里有点不安,话也不多了。正在这时,窝棚门被推开,栓柱来了。栓柱挺有礼貌,先喊声刘大爷,就一屁股坐到项山跟前,摊开手掌,有点得意地说:“开工钱了。”

几个大子儿在汗湿的手心里闪亮,项山抢过来,数了数,脸色一变,说:“咋才六个?不是说好干一天给十个吗?”栓柱说:“说是那么说,从来没给齐过。最多的时候拿过九个,剩下的听说都让曾老全扣下来了,说是按人头收的中介费。”项山说:“那也不该给你这么少啊?”栓柱说:“曾大全和他爹说了,说我个子小,干活少,就只能给我六个。我这就不错了,还有一天只给五个的呢。”项山闻言火起:“曾大全这王八犊子,明显地欺负人!他就是看你小,欺负你!不行,我找他去。”栓柱拉住他:“项山哥,算了吧,童工处就他爷俩说了算,咱找也没用。”项山说:“栓柱你听着,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恶人就不能惯着,你不敢惹他,他就会欺负你,你不能总让他欺负着你啊。”

老刘头在旁边突然插进来一句:“曾大全不好惹,他爹曾老全,可是跟着刘四的。”项山冷笑一声:“他们爷俩都不是好东西,别人怕他,我可不怕。”

2

项山和曾老全、曾大全父子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既是冤家对头,又曾经是朝夕相处过的师徒、师兄弟。

这曾老全也是闯关东过来的客人,除了有把子力气,身上还有功夫,擅长打长拳和洪拳,后来加入了青帮,拜刘四为老头子,做了一阵子更夫后,靠刘四支持在镇上开了个武馆。曾老全这人有点眼光,看准了镇上的缺项,开了这头一家武馆,为了要个彩头,还起了挺响亮的名字——“开平武馆”,后来开滦合并,开平局变成开滦局,曾老全与时俱进,又改成开滦武馆。这名字一起,还真起了广告的作用,曾老全的武馆挺红火,街坊四邻想学武的孩子都往他这儿送。

项山有这个师傅和耿老精的儿子栓柱有关系,因为栓柱生下来身子就弱,四岁那年,耿老精就找了曾老全,想让他给栓柱掰胳膊腿儿,练武把子强身健体,项山看着好玩,也要学,就和栓柱一起拜了师。

曾老全开始不想收项山,因为项山学武那年,已经快十岁了。曾老全喜欢收六七岁甚至更小的孩子,胳膊腿都软,好**。曾老全觉得项山有点大了,再加上看项山圆头虎脑、桀骜不驯的样子,又觉得他肯定特别调皮,不好管教。不过,后来曾老全还是暗自庆幸收了项山,因为项山真是个练武的好坯子,掰胳膊撅腿儿不怕疼,筋一抻开了,打起拳来像模像样。练了没半年,项山就把一路长拳打了下来,洪拳也练成了。

那小半年,项山练拳成瘾,因为爹在滦州矿上常年不回,娘又天天忙诊所的生意,没人严管着,他的学业基本荒废了,挨先生打的板子无数。不过,项山不怕挨先生的板子,而且是越来越不在乎,越来越不怕,因为只有挨过曾老全的板子,他才知道,先生那不叫打,那是轻轻的按摩。

曾老全的板子才真叫厉害。曾老全打人心狠手辣,先生打人用戒尺,曾老全用竹条,他把竹条浸在盐水里,一般要浸半天时间,打人的时候拿出来,往后背上抽一下,盐水渗进破了的肉皮里,钻心地疼,一般说抽一下疼得哆嗦,抽两下就得喊娘,再抽几下,能把人疼昏过去。曾老全用这个来训徒弟,哪个徒弟都挨过他的打。

曾老全手狠,打人不分年龄大小,连栓柱都挨过打。有一次栓柱带了一串五香豆腐干进来,曾老全的儿子曾大全给他要,栓柱不给,曾大全动手就抢,一不小心碰坏了曾老全放在墙角的一个琉璃摆件。曾老全不打自己的儿子,却给栓柱来了一竹鞭,栓柱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后背立马印出了一个鲜红的长檩子,红红的嫩肉都翻出来了。曾老全让项山取他祖传的烫伤膏来,给栓柱抹上,抹了厚厚的一层,当天晚上就结了痂,栓柱在回家路上还是哭个不停。曾老全提醒项山,见了耿老精就说是练功伤的,要是敢说别的回来就打死他。

项山后来就找耿老精,提出要换师傅。

这时项山在曾老全那儿已经学了两年多了,他觉得也学不出啥来了。曾老全翻来覆去就那几下子,花拳绣腿不说,人还很暴躁,而且处事不公,同样学艺,他儿子曾大全从来不挨鞭子,其他的师兄弟挨打是常事。另外项山觉得曾老全人也黑,每个徒弟一个月十块钱的学费,最少还要孝敬他一袋好小米,可是他教得不尽心。多数时间,他都躲在屋里抽烟或是喝酒,要不就是推牌九,练基本功或是练套路时,常常是曾大全替他爹教。曾大全那两下子,项山更看不过眼,觉得他品行差,不配当大师兄。

曾老全也知道儿子的这两下子拿不出手,就拿项山顶事,每次有人带孩子过来学徒,曾老全就会穿上那招牌式的印着“乾坤”字样的练功服,手里拿着用来抽人的竹鞭子,威风凛凛地往院子中间一站,再用鞭梢一指项山,说:

“小子,给爷们儿来耍一个。”

项山一个鹞子翻身来到院子中间,打一套长拳,虎虎生风,英姿飒爽,客人都叫好。曾老全就得意扬扬地说:“老少爷们儿,看见了吗?这还是我徒弟里最差的。一个月十块钱不多吧,我就权当是帮乡亲街坊带孩子了。”

项山和曾老全学了两年多的拳,当了两年“最差的”,这些事项山都能忍,但项山忍不了的是曾大全,没金刚钻还敢揽瓷器活,仗着他爹,指手画脚,飞扬跋扈,师弟们带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基本上都让他抢去了。尤其是他欺负栓柱那一回,让项山忍不住了,他当时和曾老全分辩了几句,曾老全不听他说,上来就是三鞭子,后背也抽出了檩子,还没人给抹药。他就更不想和曾老全练了。

耿老精听项山说了这些事,也觉得再练下去也没有意义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曾老全,说孩子们不想练了。耿老精知道曾老全和刘四有关系,有青帮背景,不敢说明真相怕得罪他,只是说孩子们吃不了苦,还特别拿了两袋小米来,作为额外的酬谢。

曾老全一听说这情况,心里明镜一样,觉得吃了哑巴亏,但也不好明说,就眨巴着眼睛说:“翅膀硬了,想攀高枝了?我可丑话说前头,这俩孩子基础特差,基本功还没过呢,正式的把式也还没学呢,现在不练,就全白瞎了,你想明白吧。”耿老精连连点头:“孩子不争气,我也没办法,曾师傅你体谅。”

项山和栓柱就这样离开了曾老全,曾老全对外面就说他们不是练武的料,吃不了苦,还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硬是把一个自愿行为说得像是清理门户了,项山也不去理他。虽说曾老全是花把式,不过项山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掰开了胳膊腿抻开了筋,有了练武的基础。项山寻思着再找个师傅,可惜码头上就有这么一家武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合适的啊。

也是机缘巧合,项山没多久就有了第二个师傅——码头苦力刘大胆。

话说回那天下午,项山放学回家,看见围着一帮人闹哄哄的。他好热闹挤进去一看,有两个人正在那儿摔跤角斗。这两个人你拉着我的脖子,我拖着你的腰,憋得脸红脖子粗地在那儿较劲,旁边一帮人围着叫好。这两个人体力差不多,谁也扳不倒谁,就在那儿硬撑着。

项山看了看,左边那个人一手抱着右边那个人的腰,另一只手勒着他的脖子,右边那个人一只脚插进左边那个人两腿中间,用膝盖顶着他的裤裆处,两只手搂着对方的肩膀,两个人都想把对方按到地上去,但谁也不能成功。项山看了会儿,脱口而出:“左边那个人,松手,用肩膀撞他不就妥了?”左边那个人正一筹莫展,听了这话也顾不得是谁说的、说得对不对,立刻松手,这一松手,对方身子本来正往后别劲呢,这一下子没了阻碍,身子猛地向后一晃就失去了平衡,左边那人再用肩膀头子用力一撞,对方就直接坐到了地上。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骑上去就打。

就这一句提醒,让项山又有了一个师傅——就是从内蒙古逃荒过来的苦力刘大胆。

那天大家围观的时候,刘大胆也在。刘大胆没吱声,是因为打架的这两个人,是青帮的两个把头,平时欺负苦力欺负惯了,他们打架,苦力都是来看热闹的,没有帮忙的。刘大胆听见项山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一惊,再看项山一眼,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项山说出这话后,也觉得有点冒失,看着倒地的人被打得嗷嗷叫的样子,怕他爬起来报复,赶快走了。

第二天下午,刘大胆来找耿老精,把收徒弟的意思说了。原来刘大胆精通蒙古式摔跤,总想找个徒弟,把自己这一门绝学传下来,那天看了项山一眼,一是对他的天赋很有好感,二是挺喜欢这虎头虎脑的小孩儿,觉得和自己死去的儿子有几分像,就想收他为徒,也算在这里有个伴。刘大胆打听着了项山和耿老精的关系,就来求耿老精。耿老精一听,觉得这是送上门来的好事,马上联系项山。

项山就这样有了第二个师傅。

刘大胆和曾老全不一样,虽然都是在码头上干苦力,但曾老全后来投了刘四,成了帮会分子,靠手上那点功夫和嘴皮子赚钱。刘大胆就是个苦力,人厚道老实,虽然力大无比,摔跤技术不错,但从不欺负人,也不显摆,而且也不收学费。项山和刘大胆处得挺好,说是师徒,也处出了一点类似父子的感情。刘大胆喜欢项山,把摔跤的功夫悉数教授,还送了项山一套跤服,让项山正式场合和人比摔跤时用。

项山不跟曾老全,跟了码头苦力刘大胆学艺去了。这事传到曾老全耳朵里,把曾老全气坏了。曾老全也知道项山是个练武好坯子,也知道他喜欢练武,还在这儿等着他回心转意过来求自己呢,哪知道还没有一个月他就另拜门庭了,还跟了码头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苦力学艺,这不是臊自己吗?曾老全生气,还不能说出来,他的气只有曾大全知道。曾大全知道爹不痛快,就总想找个机会报复项山。找不着项山,就拿和项山交好的栓柱出气,在码头上欺负栓柱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对于曾大全的这些行为,项山心知肚明,所以有事没事,就进码头看看栓柱。栓柱比他小几岁,他拿栓柱和项河一样都当弟弟看。听说栓柱吃了亏,他这口气就咽不下了。

项山说:“栓柱,你就是傻,听曾老全瞎忽悠,干什么童工啊?我看趁早撂挑子吧,不伺候他们了。”栓柱说:“我现在不干了,还得赔人家钱,我爹也不能答应啊。项山哥,你别担心我,我没事,我不和曾大全一般见识。再说一天赚几个大子儿,也不错啊。”项山把那六个大子儿塞进栓柱怀里,说:“这血汗钱收好了啊,别丢了。柱子,你记着哥一句话,那曾大全要是再欺负你,你和我说,哥替你讨还公道。这码头不是他曾家的,我不信他还敢反了天!”

项山对曾家父子憋着一肚子气,他迟早也得出了这口气。不久,这股气就找到出口了,但出这口气却不是因为栓柱,而是因为项生。

3

项生和项山从小性格就不一样,项山好动,项生好静;项山喜欢混码头里和煤黑子们说说笑笑,项生却性格内向,喜欢一个人躲起来看书;项山没事喜欢舞刀弄枪,闲时爱去雨来散听说唐水浒,梦想着当英雄充老大,项生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只要胸中有了百万雄兵,自可齐家治国平天下;两个人的发展当然也不同,项山读书一塌糊涂,学武是个好坯子,项生连杀只鸡的胆量都没有,读书却是出类拔萃;自然,学堂里的先生们喜欢的永远是项生这样听话、规矩的好学生,项山从小到大,一双手让先生打出了茧子,都结了厚厚的老皮,项生一双手细皮嫩肉,一次板子没挨过。

这样的兄弟俩,都是娘的心头肉,但论用心多些的当然还是项生。淑贤不是个偏心的人,可毕竟项生是亲生的,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党明义的儒雅,又有自己家的风骨,看着就可心;项山虽也是孝顺的孩子,但毕竟是老忠家的,长得越大越像老忠,将来还不定归谁的姓,所以淑贤对项山是放养式,只要不太出格,也不大管他,对项生就心重些,盼着他能继承丈夫的衣钵,将来也能做个先生。

因为心重,淑贤对项生有点溺爱,重活不让干,脏活不让碰,同样在诊所里帮党明义的忙,项山经常是上山采药草、干重活;项生却多数是留在诊所里记账、做杂事。项生也挺出息,不但学习好,对中医也有兴趣,和淑贤学了没几年,进步很快,小病能看了,有时都能自己出诊了,人送外号“小先生”。

兄弟俩在娘心中的地位有些微的不同,也各自都有喜欢他们的人。项河、栓柱喜欢和二哥玩,因为二哥风趣、义气,鬼点子不断,鸣凤却喜欢大哥,因为大哥斯文、端正,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有学者风范。女孩子和男孩子的心总是不一样的。于是一有时间,几个孩子就分成两股,男孩子们和二哥玩,女孩子则会寻找借口,往大哥身旁靠近。

此时鸣凤已经成长为一个俊俏的姑娘了,而她喜欢项生,也已经算是个公开的秘密。两家大人心里知道,也不干预。在淑贤和耿大娘心中,对这事反而暗中支持,觉得鸣凤、项生要是能走到一起,也算是段佳缘。只是现在孩子们都还小,谈这个为时尚早。项生是书呆子,对此懵然无知,女孩子却成熟得早,鸣凤隐隐觉出两家大人的意思,从此后见了项生更有点心跳加速的感觉。

转眼到了这年端午节,又到了“逛码头”的时候了。“逛码头”是这里端午节的老习俗,年年不例外。这些年开滦矿务局为了顺应民意,在这一节日里更会开放部分港口,让村民们进去看海,所以就特别热闹。自从各大海域实行封船令以后,近年来祭海神活动渐渐消沉,“逛码头”就成了当地村民最热闹的聚会了,除了传统的耍龙灯、跑旱船、踩高跷、扭秧歌等活动之外,九岁红的戏班子也会在开滦广场上搭台子唱戏,能吸引附近几个县的过来凑这个热闹。

这天一大早,鸣凤在脸上淡施了点脂粉,穿上过年才穿的花衣裳,心扑腾腾跳着就往党家走去。她心中也盘算着,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书呆子拉到街上去,和他并肩走一走,要是再能偷偷拉拉手,那多么美!她想得脸红心热,走得也快,到了党家门口,却发现停着辆黄包车。这黄包车也真精致,外面包着绸缎料子,前面还挂着纱帘,车的手柄都是镀金的。鸣凤一眼认出这是刘四家的黄包车。

在镇子里自己家有自用黄包车和车夫的,都不是等闲人物,这外面裹着缎子料的黄包车,也只有刘四家有,而且这车是只为一个人准备的——那就是刘四的千金腊梅。腊梅自打腿有毛病以后,怕人背后笑话,不大爱上街逛了。刘四怕女儿为此抑郁,就扎了一辆镇上最好的黄包车,雇个车夫,长年拉着腊梅,让车夫的腿变成女儿的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恨不得一步也不让她走。那年头,刘四家的黄包车就是镇上的一道风景,这车一来,大家就都知道是四爷的千金到了,嘴得严实点,千万别一不小心,嘴里冒出“跛子”“瘸子”“颠脚”这样的话来,那你绝对就好不了!

鸣凤看见这车停在党家门口,心中也猜到了几分。她虽没念过几年书,却也是个知礼知面的人,主动上前打招呼,喊声:“腊梅妹子!”黄包车上的纱帘拉开,腊梅探出头来,也喊声:“鸣凤姐。”鸣凤说:“咋到这儿来了,等人?”

腊梅说:“也没有,瞎走走,走累了,在这儿歇会儿。”鸣凤微笑道:“找项山吧?还不好意思说?项山一大早就走了,你可别白等了。”

腊梅被她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却也不避讳,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没啥事不敢说,也没啥事不敢做的,就说:“他咋走得这么早?我还想拉他逛码头去呢!听说绸布庄今天打折,把布料都摆到地摊上随便挑,我要狠狠地买它一气,还想让他当劳力呢。”鸣凤说:“他和项河、栓柱这几个娃,都是沉不住气的主儿,昨天晚上就嚷嚷着呢,说明天天一亮就要去逛码头了,还说要抢第一排看九岁红班主的戏呢。”腊梅哼一声道:“九岁红的戏有啥好看的,年年都那一套,咿咿呀呀的,现在都流行文明戏了,看新戏的人多。”说完也不再和鸣凤多言,对车夫说:“走,去码头。”

鸣凤看着腊梅走了,微微一笑。女孩子最知道女孩子的心思,腊梅因为刘四的关系,在镇子上算是个心高气傲、平日冷脸子不轻易理人的主儿,可却独中意一个人——当年救过她一回的项山,这也不算是啥秘密了。她这一大早就跑到党家门口,想做的事一定和自己一样。这腊梅一晃也成大姑娘了,她比自己只小几个月,隔着纱帘看,粗眉大眼,脸上虽有几个遗传的雀斑,却也是个美人坯子,就可惜了她那条腿,要不可就十全十美了。鸣凤一边胡想着,一边就进了屋子。

项生正在屋子里看书,竟然没发现悄然进来的鸣凤。鸣凤看着项生聚精会神的样子,憋着笑走到他身后,“哈”一声大叫,项生吓了一大跳,书都掉到地上了。鸣凤笑得弯了腰,走上来,将手亲昵地搭在项生肩上,说:“项生哥,吓坏你了吧!”

项生说:“小坏蛋,进来也不说一声。”鸣凤说:“我不好,向你赔罪。”

摆个作揖的手势,又捡起地上的书本:“项生哥又看啥书呢?”见书封面上写着“国学讲义”几个字,又问道:“这是啥书啊?”项生将书抢过来说:“说了你也不懂,这是大学的课本,我先借来看看。将来考京城的大学,没准还能用得上。”鸣凤说:“项生哥,你都快学完高中了,还学啊?”项生说:“当然要学,学习才是咱们这些贫家子弟唯一的出路啊。”又指着鸣凤说,“你爹就糊涂,早早地让你和栓柱退了学,将来没有学问,你们就会寸步难行。”

鸣凤今天来可不是探讨上学的事的,她也知道项生的性格,一说起这些事啊就会扯个没完,她决定抓住主动,抢着说道:“项生哥,今天就别读书了,陪我去逛码头吧,听说可以去港里看大船呢。”项生摇头道:“不去了,年年那一套,有啥意思?”

鸣凤有些急了,突然想起刚才腊梅的借口,灵机一动,也就直接拿过来了:“项生哥,听说今天绸布庄大减价,把布料都摆到地摊上随便挑,我要狠狠买一气,去晚了就买不着好的了。项生哥,你陪我去,给我当劳力啊。”项生摇摇头道:“当劳力?我不行啊,出力气的事,还是项山更好。”鸣凤气道:“又不是让你去扛煤,要多大力气啊?项山我能使唤动吗?再说他也不在啊。”项生说:“还有项河、栓柱啊,都能帮你啊。”鸣凤更气了,说:“这几个小子一大早就走了,我哪能捞着他们影子。项生哥,我就要你陪我去,你整天读这些烂书,快成傻子了。”项生摇头道:“非也,非也,鸣凤,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知吃喝拉撒睡,就是不知这书中的好处,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啊,要是把书读好了,那才叫大有作为,大有前途,鸣凤,我建议你今天哪也别去了,我借你几本书回去读读。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找——”项生真的要去给鸣凤找书,鸣凤更怒了,一把将项生的书抢了过来,高举过头顶,说:“项生哥,你不陪我,这书我就没收了。”

项生急了,站起来抢:“那不行啊,这是我借的。他人之物,不可损伤啊——”鸣凤比他灵活,一转身跑了出去,边跑着边说:“项生哥,你陪我去码头我就把书还你。”接着留下一片银铃般的笑声。项生无奈地摇摇头说:“唉,人虽好,就是书读得少,总是不雅驯。”穿上件褂子,也追出去了。

项生虽一副书呆子模样,但总还是少年心性,出了家门,来到了热闹喧哗的地方,也就把那些颜如玉、黄金屋丢在了脑后,随着鸣凤,说说笑笑,走走停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久就走到了人最多、最热闹的望海栈桥。

这望海栈桥就是一条直通到海中的小栈道,由开滦矿务局出资建造,做水文探测之用。平时关闭,由专人看守,逢到端午节之时,开放三天,供游人登桥观瞻。这条栈桥长达几十米,由岸上直通海里,站在桥头,可以看见远处港池内的大船、南山头灯塔和渔港,视野极其开阔,也是人们逛码头必经之场所。项生、鸣凤出来晚了些,他们来到栈桥之时,桥上已经站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在底下排队,等着桥上面的人下来,好上去。鸣凤要排队等着,项生却嫌人多,但终于拗不过她,和她一起排在人群最后。鸣凤眼光无意中扫去,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吹糖人的,刚刚吹好一只小老鼠,栩栩如生,围了不少人在观看。鸣凤一见那小老鼠心里就喜欢上了,说:“项生哥,我要去买那只小糖人,你在这里等我。”项生说:“快一点,要不又上不去了。”鸣凤应一声,跑了过去。

鸣凤买了小糖老鼠,又看见旁边有个卖小风车的,就又买了小风车,左手拿着风车,右手拿着糖人,要去找项生,没走几步,就看见曾大全几个人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

曾大全看见鸣凤,冲她吐舌头做个鬼脸,喊声:“美人!”鸣凤瞪他一眼,想绕道走。曾大全冲上前去将她截住,喊道:“小美人,干啥去啊?”鸣凤“呸”的一声,说:“躲开!我有事。”曾大全张开双臂,嬉笑道:“有啥事啊?鸣凤妹子,陪哥哥去逛码头啊,哥哥给你买糖人啊。”鸣凤啐了一口:“谁稀罕!”转身就要走。曾大全手快,冲上去一把将鸣凤手中的糖人抢过去了,鸣凤怒道:“还我!”曾大全将糖人递过来,说:“来,妹妹,给你啊。”鸣凤伸手要去拿,曾大全动作却更快,把胳膊伸回来,将那糖人放在嘴里迅速舔了一口,又递到鸣凤手中,说:“真甜,妹子你也吃啊,算咱们俩合吃一个。”

鸣凤气得眼圈都红了,抓过糖人,扔到地上用力地踩,曾大全哈哈大笑,鸣凤要走,曾大全挡着不让她过去,鸣凤怒道:“你想干啥?没听说过好狗不挡道吗?”曾大全笑道:“去哪儿啊?我陪你啊,别急着走啊。”曾大全几个手下怪笑起来,鸣凤无奈,高喊:“项生哥!”项生顺着声音望过来,见鸣凤被几个痞气十足的男孩子围在中间,急忙跑了过来,问:“怎么了?”

鸣凤靠到项生身边,哽咽道:“项生哥,他们欺负人!”项生将鸣凤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

曾大全斜睨项生一眼,说:“鸣凤,怪不得你不和我走,原来是有相好的了。就是这四眼吧?”鸣凤气得眼泪都掉下来,说:“你浪嘴浪舌,胡说啥!谁有相好的?”

项生并不认得曾大全,也不知道他和项山之间的过节,看这几个人都不像好人,也不想和这些人纠缠,拉着鸣凤说:“鸣凤,咱走咱的,别理他们。”他想息事宁人,曾大全却不干了。曾大全认得他是项山的哥哥,本就来气,再加上又一直垂涎鸣凤的美色,看见鸣凤和项生样子很亲昵,心里又妒又恨,哪能轻易放手。

曾大全挡在他们身前,说:“想走?哪有那么容易。”项生忍无可忍,说:“这位仁兄,咱们也不认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到底想怎么样?”曾大全说:“也没啥,你走你的,我不拦你,但这小妞可得留下。”项生摇头道:“那不行。”曾大全一瞪眼睛:“凭啥不行?”项生说:“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曾大全笑道:“我知道你是她相好的,可是你这相好的大爷我今天看上了,麻烦你让个路吧。”项生说:“这位仁兄言之谬矣,她不是我相好的,她是我干妹妹,我们一起来的,就得一起回去。让路可以,我们各走各的就是。”曾大全一晃拳头:“你不留下她,就让你尝尝我的拳头。”项生说:“你凭啥打人?”曾大全说:“凭啥?凭我姓曾,凭我是曾大全,还凭你是党项山那个兔崽子的哥哥,这理由行了吧?!”一拳过去,项生根本来不及挡,就被打在脸上。

项生倒在地上,眼镜也被打飞了,鸣凤惊叫:“项生哥!”她把手中的风车也扔了,扶起项生,见项生脸上挂了花,鼻血也流了出来,心疼地喊道:“项生哥,你咋不知道躲啊?脸上疼不?”项生笑着说:“不妨事。”曾大全笑道:“鸣凤,不是哥说你,眼光太差了,你看你这个相好的,整个一稀松软蛋,银样镴枪头,要我说,甩了他,跟着你大全哥吃香的喝辣的吧。”曾大全的几个手下哄笑起来:“甩了他,跟我们大全哥吧!”鸣凤气得银牙都要咬碎,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猪狗都比你曾大全强!”

正在混乱之时,只听有人喊道:“姐,姐!”鸣凤发现栓柱在不远处出现了,眼睛一亮,问:“栓柱你怎么在这儿呢?你项山哥、项河哥呢?”栓柱说:“他们在后面,和刘腊梅在一块呢。”鸣凤说:“快去找你项山哥,说姐挨欺负了。快走!”栓柱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不等曾大全的手下反应过来,机灵地转身撒腿就跑,曾大全的人硬是没追上他。

曾大全哼了一声道:“还去找帮手了,好,来吧,越多越好,你曾大爷等着你。”对一个手下使个眼色,那手下会意,转身也跑了。

项生抹抹脸上的血,说:“鸣凤,咱走吧。”鸣凤怒道:“咱不走,现在他让咱走,咱也不走了,等项山来了,让项山给咱主持公道。”项生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爹知道了,又得挨顿板子。”鸣凤怒道:“不走!就不走!他凭啥打人,你凭啥就挨他这一拳?”项生摇摇头说:“算了,打就打了,也没打坏。君子不与小人计较就是。”曾大全听这话不顺耳,上前一步道:“你他妈的说啥呢?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鸣凤上前一步挡住项生,挺起胸膛说:“曾大全你还想动粗咋的?有本事打我试试!”曾大全说:“你给我让开,你不让开,我真动手了啊!”项生急忙上前道:“不可,不可,好男不得与女斗!这位仁兄,有气冲我撒,千万别打她!”

正对峙间,只听得霹雳般的一声怒吼:“曾大全你个王八蛋!我看你敢动手!”却是项山、栓柱、项河跑过来了,曾大全对项山多少有些忌惮,急忙后退一步,几个手下也冲了上来,挡在曾大全身前。项山走上前来,怒视曾大全一眼,再看看哥哥,鼻子上还流着血呢,他问:“哥,咋回事?”项生说:“小摩擦,小误会。”鸣凤说:“不是误会,是曾大全故意的。他欺负人,拦着我们不让走,还说了不少疯言浪语,大哥根本没惹他,他上来就打。”项山眼中冒火,上前一步道:“曾大全,我大哥不会武功,你欺负老实人是不?”曾大全说:“欺负了又咋的?你还敢和我动手?”项山说:“王八蛋,动手我怕你?!”攥紧拳头就往前扑,项河、栓柱也怒了,骂道:“大哥,和他打!”

曾大全拉开个架势,准备迎战。这时只听得一片聒噪之声,有十几个人扑了上来,手拿棍棒,将项山等人团团围住。原来曾大全怕吃亏,刚才暗中叫人去武馆找人了。曾大全一看自己这方面人多,立刻来了精神,喊道:“弟兄们,围住他们,一个也不许他们跑了。”

项山虽然愤怒,但他并不是鲁莽之徒,见自己这方面人少,会武功的还就自己一个,真要动手,非吃亏不可,但又不想咽下这口气,就说:“曾大全你有种啊,仗着人多欺负人,敢不敢单挑?”曾大全说:“和我单挑,你也配?先给我磕俩头再说吧。”他就是想借着人多打人少,正要使个眼色让手下人冲上去,突然听得一个声音从项山背后传过来:“曾大全,你真威风啊!”

曾大全听了这声音心中一惊,向项山身后望去,只见一辆黄包车停在那里。车夫从车上扶下来一个全身锦衣玉缎的女孩子,正是刘四爷家的千金腊梅。

腊梅摇摇晃晃跛着脚向他们走来。曾大全再混,也不敢惹她,急忙哈着腰说:“大小姐好。”腊梅哼一声道:“曾大全,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啊?”曾大全说:“没有,没有。”腊梅说:“那你还不放人啊?”曾大全愣了一下,腊梅又瞪他一眼,曾大全无奈地说道:“就听大小姐的。”对着手下们摆了下手,说:“散开!放他们走。”众人散开了。腊梅微微一笑,对项山说:“项山哥,没事了,咱们走吧。”项山却愣在那里,没挪身儿。曾大全从项山身前走过去,指着他恨恨说道:“算你小子命好,有贵人相助,今儿先饶了你。”

曾大全等人正要悻悻地离去,项山突然说道:“等等。”曾大全站住,项山上前一步道:“曾大全,我刚才说的事,你同意不?”曾大全问:“啥事?”项山说:“我要和你单挑,三天以后还是这时候,开滦广场,咱们一对一地干一架,不能找帮手,也不准拿家伙,就用拳头分输赢,你敢不敢?”曾大全一笑:“你还想单挑?”项山一脸严肃:“对!你要是不敢来,现在就说一声,你是我孙子!我就不和你单挑了。我要是不敢来,我就是你孙子。”

项生走上前道:“项山,别惹事了,快走吧,让爹知道了那还得了。”项山说:“我不走。我就是要听听,这个孙子敢不敢跟我单挑。”曾大全被他激起斗志,也发了狠话:“好,就这么定了,单挑!谁不来谁是孙子!”

4

项山要和曾大全单挑的事,一夜之间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当然,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规则,这种事知道后互相传播行,但绝不能传到大人的耳朵里,否则就没有热闹看了。

项山却有些坐立不安,他知道三天后爹娘要去抚宁县城给人家看病,一天都不回来,所以才敢选这个时间定下这城下之约,但他总担心项生嘴快坏事。就在端午节那天晚上,党明义夫妻串门回来后,项生就要往爹娘的屋里去,被项山堵住了不让出去。

项山说:“项生,你不许和爹娘说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咱俩肯定都得挨板子。”项生说:“你要和他们打架,我就得和爹娘说了,要是出了事咋办?”项山说:“我那是一时气话,哪能真和他们动手啊!要是不那么说,你以为咱们能走得了吗?腊梅一离开,曾大全肯定还会找我们动手,我那是缓兵之计。”项生怀疑地问:“真的?”项山说:“真的!我那是骗曾大全的。你要是不信,三天以后,你把我锁家里,让我出不去,不就行了。”项生说:“你得保证啊!你要保证不打架,我就先不和爹娘说今天这事,否则,我也不客气了。”项山把胸脯拍得山响:“要不我给你发个毒誓,我肯定不打架。”

项生老实,信了项山的话,一天过去了,还真的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项山就找到栓柱,说:“项生那个家伙被我骗过去了,但我想他还是靠不住,我怕他嘴不严实,三天以后头晌午时,你替我想个办法,把鸣凤姐约到家里来!”栓柱说:“得令!”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大早,接党明义夫妻去抚宁县城看病的马车就过来了,党明义临走时嘱咐项生:“我们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一大白天家里没大人,你得看好弟弟们。”项生说好,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等爹娘走了,项生立刻搬张桌子过来,放到项山、项河身前,说:“今儿咱们哪儿都不去了,我帮你们补习功课。”回过身子,将门闩也插上了。

项河傻眼了,偷偷看二哥一眼,项山肚里暗暗叫苦,脸上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那就学吧。”项生说:“我们先从《大学》学起。”

项生开始给两个弟弟讲课,从中国古典诗词一直讲到西方数学。项生也真是个当先生的料,一连讲了两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却是气定神闲、毫无倦意。

这可苦了项山、项河了。项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项山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转,头晕眼花,一阵阵眩晕感涌上心头,有种中了暑一般的感觉。也不知挨了多久,突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鸣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项生哥!开门!”项山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说:“项生,是鸣凤来了!”项生说:“你们坐着,我去开门。”

项生去开门时项山推醒项河,说:“醒醒,咱们得走了。”项山、项河随他一起出了屋子。鸣凤站在院子里说:“项生哥,我娘让我们来叫你,说是中午包了荠菜馅饺子,让你们都过去吃呢。”项生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我再陪着弟弟们念会儿书。”项山走上前说:“鸣凤姐大老远过来了,咋不请她进去坐会儿,院子里凉,走,哥,咱们一起进屋说去。项河,还不快请你鸣凤姐进来。”说着向项河使个眼色。他拉着项生,项河拉着鸣凤,就往屋里走,走到屋门口了,项山突然发力,用力在项生后面一推,项生猝不及防,一个跟头跌进屋去,项河也用力一推,把鸣凤推了进去。项山将屋门猛地一关,和项河一起顶住了门板。项山喊道:“项河!”项河从怀中掏出一把大锁,扔给项山,项山“喀嚓”一声,瞬间就将门锁上了。

项生急了,爬起来用力推门,门板颤了几下,却打不开了。项生用力打着门板,喊道:“项山,你锁我干什么?快开门!”项山在外面笑道:“哥,鸣凤比我们喜欢学习,你在里面教她吧,我们就不奉陪了。”项生冲着鸣凤怒道:“鸣凤,你也和他们一起干坏事?”鸣凤急得快哭出来了,委屈地说:“项生哥,我不知道啊。这事和我没关系,我就是叫你去吃饺子的。”项生看看窗子,说:“鸣凤,你扶我一下,我跳窗出去。”鸣凤说:“项生哥,你直接推开窗子就出去了,不用我扶也行。”

正说着,只听得窗子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接着项山的笑声又从外面传进来:“项生,你就别费那个劲了,我们用木条把窗子钉上了,你出不去了。放心吧,等我和曾大全单挑回来,就放你出去。”项生气得直跺脚:“项山,你个忤逆无知、言而无信的小子!等爹回来,我让他狠狠地打你,打死你!”鸣凤反而踏实下来,劝项生:“项生哥,别发火了,让他们去吧,好在还有我陪你不是?我听你讲课就是了。”项生怒道:“你懂什么?讲哪门子课!”

项山见项生在屋里一筹莫展的样子,得意地说道:“这个书呆子,总算摆脱他了!走,去开滦路,打曾大全去!”

还没到约定时间,一群半大小子就自发来到开滦路口,等着曾大全和项山比武。他们来得比曾大全和项山都早,到了之后就叽叽喳喳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猜测这场比武的结果。喧哗声中,曾大全先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武馆的人。曾大全今天穿得很正式,上身是武馆统一制作的黑色对襟练功服,前胸写着“乾”字,后背写着“坤”字,合起来是“乾坤”两个字,下身则是一条白色灯笼裤,脚蹬千层底布鞋,挺像模像样。看见项山还没到,曾大全得意地说道:

“你们放心,这孙子不敢来了,来了打死他!不来吓死他!”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喊道:“曾大全别放屁!老子是吓不死、打不死的,还留着命打你、吓你呢!”正是项山来了。项山没练功服,穿的是刘大胆给他的摔跤服,后面跟着项河等一群孩子。

曾大全上前一步说:“小子,还真敢来受死啊?!”项山针锋相对:“我怕你啊?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看看曾大全后面几个跟上来的随从,个个人高马大、满脸凶相,项山不怕曾大全,却有些忌惮这些人,好汉毕竟架不住人多,于是赶快拿话挤对曾大全道:“曾大全,我没看错你,果然带了不少人来了。怎么?你不敢单挑吧?是不还想靠人多啊?”不等曾大全回答,又抢先说道,“你们一起上也行,只要你承认你是个不要脸的孙子,我也可以让你一次。”

曾大全说:“少废话,说好单挑的,靠人多打你那是我没本事,这些人是来助威的,不是帮忙的。不过咱们打之前,我也得定个规矩,你小子必须得遵守。”项山说:“你说吧,只要不靠人多,啥都依你。”曾大全说:“你党项山是我们曾家武馆的弃徒,你不能使我曾家的功夫。”项山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曾大全说:“你在我家学的武艺,后来被我爹赶出师门,你要是有种,就别使我爹教你的功夫,你不是看不起我们武馆吗?使我们的功夫,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臭不要脸!”项山冷笑:“我就那么稀罕你家那三脚猫的武艺?行,我不使就是了。”

项河听了这话,心里有点没把握了,不使功夫,二哥能打过曾大全吗?项河说:“二哥,别上他当啊,不能答应这要求!”项山说:“没事,你放心!”

曾大全先来个白鹤亮翅,亮个相,然后在空中又来了个鹞子翻身,摆了一个架势,博得一阵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项生说:“甭整外国形的,快上来吧!”曾大全上来就是一个黑虎掏心,拳打向项山胸口,项山用手一挡,刚要一个油锤还回去,曾大全喊了:“要脸不?敢使我们洪拳的油锤贯顶?”项山一愣,这一招就没使出来,曾大全又是一脚,项山抬腿刚要封堵,曾大全又喊:“花拳的截扫腿?你要脸不?”

项山没法,这一招又没使出,被曾大全逼得连着后退几步。此后只要他刚要出手,曾大全就喊他不要脸,说这是他家的功夫。项山一身武艺使不出来,渐渐地只有招架之功。围观的人们有些看不过去了,有人说:“曾大全耍赖啊!”也有人说:“这么打,项山还能赢?一抬手,一伸腿就是他们家的功夫,还让人家打不打?”

对大家的非议,曾大全就当听不见,步步紧逼。眼看着曾大全的拳又要打在项山脸上,项山这次竟然不躲。大家想:坏了,项山没办法了,为了怕曾大全说他,连封挡都不会了。这一拳赫然已经打到项山脸上,却在项山鼻梁两厘米处戛然止住,原来是项山后发先至,伸手抓住了曾大全的腕子,项山腕子一抖一翻,把曾大全的胳膊拉下来反拧成了麻花,接着身子一矮,又把曾大全的整个身子也带进了怀里。项山弓腰下去,猝然发力,一手抓着曾大全的腕子,另一只手薅住曾大全的腰带,肩顶着曾大全的肚腹处,使出一个大背跨,半圆形的弧度之下,曾大全身子摔了出去,脸朝下狠命一摔,门牙立刻被磕掉了一颗。

项山说:“看清楚了,这是刘师傅教的蒙古摔跤,可不是你们家的功夫。”

曾大全满脸是血地爬了起来,恼羞成怒,一脚踢过来,项山身子一闪,趁着他那只脚还没落地之际,又下一个绊子,曾大全又倒下了。大家哄笑声中,曾大全更是羞怒,爬起来再打,项山突然如鬼魅般地闪身到他身后,又是一个绊子,曾大全又倒了。

大家继续哄笑起来,曾大全连着几次进攻未果,反而让项山脚下使了绊子,摔倒两次,火一下就蹿到天灵盖了。他不管不顾地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闪着白光就向项山的胸前刺去。在众孩子惊呼声中,项山侧身一闪,那刀贴着胸膛滑过去,项山身子猛地下蹲,向前一冲,曾大全此时因用力太猛身子也向前冲去,腹部撞到了项山的肩上,项山大喊一声,肩和胳膊同时发力,就势将曾大全扛过头顶,直直地扔了出去,曾大全在惨叫声中,刀子也摔飞了,门牙又摔掉了一颗。

项山说:“看好了,这还是蒙古摔跤,不是你家的功夫。”曾大全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几个手下说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一起上啊,打!”

几个人往前冲过来,项山见势不好,对项河说:“项河你们快走!”冲上去和众人厮打起来。在项河等人的惊叫声中,项山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于下风,雨点般的拳头砸在他身上、脸上。项山抵挡不住,喊道:“曾大全,太不要脸了!您不是说好了单挑吗?”曾大全骂道:“单挑你妈的!”捡起地上的刀子冲上前去,怒道:“都让开,让我在他胸口刺三刀。”曾大全拿着刀子向项山刺去,项山见势不好,顺手抓过来一个人在身前一挡,曾大全的刀子“噗”一声刺进那个人的胸膛,那个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了。

人们惊叫:“不好了,杀人了!”曾大全杀红了眼睛,竟然不管地上人的死活,把刀拔出来又砍向项山。项山忍无可忍,闪躲之间,顺手从地上抄起块砖头,一个神龙摆尾拍了过去,曾大全头部中砖,满脸是血,也倒在地上。

只一会儿工夫,地上就倒下了两个血人,人们吓坏了,也不看热闹了,纷纷逃窜。曾大全带的人也傻了,都忘了动手,正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只见耿老精、曾老全、项生、鸣凤等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

原来耿老精久久不见鸣凤他们回来,去党家找人,发现了被困在屋里的项生、鸣凤,又听说了曾大全要和项山单挑的事,急忙赶去武馆找曾老全说和,到了之后发现曾大全已经走了,就和曾老全一起过来调解,正好赶上这一幕。项山一看曾老全来了,知道这事完不了,撒腿就跑。曾老全要追,耿老精说:“别追了,快看看孩子们的伤势吧。”曾老全见自己儿子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也无心去追,急忙和耿老精等人一起将伤者抬走。

项山一路狂奔,也不知该往哪儿跑,直到再也跑不动的时候,才停下脚步,这一抬头,发现也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是有意识地,竟跑到了港湾卡口处。项山心想今天的事情有些糟糕,也不知曾大全他们是死是活,反正自己现在是不能回家了。曾老全他们一定在到处找自己,要是曾老全他们找到家里,爹回来了要是知道自己打架伤了人,还不得气死?一顿板子免不了挨,没准还得给曾老全赔不是、赔医药费,爹的颜面也不好看。不管怎么说,在这个风头之上,先躲一躲再说。

项山无处可去,看到卡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了师傅刘大胆,这个时候,没啥人能依靠,不行先到师傅那里躲一躲吧,再商量着看有什么办法。

项山往码头里面走去。煤场更夫认得他,说:“项山,又打着四爷的旗号混码头呢?告诉你,今天得快去快回,洋鬼子可能要查夜岗。要是发现了你,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四爷也保不了你。”项山说:“放心吧,天一擦黑马上走。”

项山大模大样地进了港口。他并不知道,这一次进港之后,将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他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5

项山进了码头,往苦力住的锅伙方向走,走到栈房货场处,又看见了佝偻着腰扫货场的老刘头。项山冲他点点头,老刘头也冲他挤挤眼睛。老刘头问项山:“小爷们儿,干啥去?”项山说:“去锅伙找刘大胆。”老刘头说:“甭去了,来大船了,全下去装船了。”又说,“去我窝棚里坐坐等他?”项山说:“你不扫地了?”老刘头说:“扫完了。”

正说着,码头对面过来一个人,正是管杂工的把头李大脚。李大脚老远看见项山,瞪起眼睛骂:“小兔崽子,谁又把你放进来的?让洋大人看见了,把你扔海里去!还不快滚。”项山也不甘示弱地说:“四爷让我来的,你找四爷说去啊。”李大脚骂道:“敢拿四爷压我!我踢你小子!”李大脚抬脚就踢,项山机灵,身子一闪,没踢着。李大脚更怒了:“你还敢躲!”上来又踢,项山一转身跑进货场里,在堆成山的货堆里和李大脚藏猫猫。

老刘头上前劝阻:“李爷消消气,这孩子顽皮,一会儿我劝他走。”李大脚有气没处撒,抬起一脚踢在老刘头屁股上,说:“妈的,一会儿我还来,他要是还在这儿,我把你屁股踢烂了。”

李大脚骂骂咧咧走了。项山从货堆里钻出来,看见老刘头屁股上还有李大脚一个清晰的布鞋印,项山说:“刘大爷,都说李大脚一天不踢人脚就痒痒,他今天踢不着我,你就倒霉了,你替我挨了一脚。”老刘头一笑:“也不是替你挨的,我是天天都挨他踢,这码头上干活的,哪个没挨过他踢?你要是不让他踢舒服了,你一天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我一天挨他一脚,都习惯了。”项山笑道:“就当被驴踢了吧。”老刘头又问:“去我那儿躲会儿吧,别再让李大脚看见你了,这小子没准一会儿还回来。”

项山和老刘头去了他的窝棚。老刘头让项山坐下,然后往炉子里塞点碎煤渣,把炉子点着了,又从床脚拿个锅放上煮,不一会儿,锅里传出一阵阵浓浓的鲜味。项山说:“刘大爷,锅里煮的啥?味儿挺鲜啊。”老刘头说:“海杂鱼汤啊。知道今天你辛苦,犒劳你啊。是不是打赢了?”项山奇道:“刘大爷你也知道我和人打架的事?”老刘头说:“栓柱在那儿说一天了,还说要不是他今天得上工,早给你助威去了。”

老刘头揭开了锅,只见里面泡着几条海里的小杂鱼,有黑头、啷巴鱼、石连鱼还有小海虾,都是当地海产的,因为煮得时间长,汤呈乳白色了。老刘头把锅举到项山嘴边上说:“就拿着锅喝吧,孩子,别烫着。”项山喝了一口,虽然腥腥的,但是味道挺浓。

项山说:“刘大爷哪儿弄来的海杂鱼?”老刘头说:“我晚上去港口钓的。海里啥鱼虾都有,守着海啊,就不缺这些东西。你昨天来了就好了,有海虾汤可以喝。”又问项山,“味怎么样?”项山说:“挺好喝的,味特别鲜。我看过老精叔他们吃饭,锅伙里喝不上这么鲜的汤。”老刘头说:“守在海上,每天喝碗鱼汤,能补元气,冬天的时候就不怕冷了,要不是一天一碗汤,爷爷我都过不了冬。”又说,“孩子以后你想喝这汤,就提前带个话过来,我给你熬。”

项山把汤放下,抹抹嘴说:“就不知过了今天,还有没有命喝了。”老刘头笑道:“不就是打了一架吗?怎么?打死人了咋的?还要给人偿命啊?”项山说:“也差不多。”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补上一句,“这事我得找师傅,让他帮我出头。”

老刘头坐那儿想了想,说:“这事你找刘大胆没用,你打伤了人,他也帮不了你。”项山说:“他是我师傅,我让人家打了,不找他找谁啊?”老刘头摇头道:“刘大胆就只会摔跤,他那不叫功夫,真要曾老全带一群人过来,刘大胆也和你一样,好汉挡不住四条狗,还得给人家服软。”项山说:“都怪曾大全他们不讲信用,仗着人多,还带着家伙,有本事一对一!一对一,我连曾老全都不怕。”

老刘头说:“一对一?世界上哪有那么公平的事?你以为是打擂台呢?在咱这码头上,人多欺负人少那都是正常的事,青帮为啥那么横?把头们为啥说踢谁就踢谁?不就是仗着人多嘛!”项山说:“反正我是一对一打的这一架。曾大全不要脸,我要脸,丢脸的人总是他。”老刘头说:“对。所以你不但在拳脚上赢了他,在精气神上也赢了他。项山,你这一战以后,曾老全他们就再也不敢小瞧你了。”项山说:“唉,可惜我这次赢了比输了还难受。就怕曾老全拿这事当借口,为难我们全家啊。”老刘头说:“好汉不和疯狗斗,你就给他赔个礼道个歉吧,他儿子和徒弟毕竟都让你伤了。”项山说:“道歉也没啥不行,就怕曾老全不干,他儿子要有啥事,他非要我偿命不可。”老刘头笑道:“道歉也有很多种,有些时候道歉就是你得装孙子,任人家摆布,让人家把唾沫吐脸上,还得赔着笑不敢擦;可有的时候,这道歉就是给他个面子,给面子他就必须得接着,再把这面子还给你,他要是不接着,他自己都睡不安生。”

项山听了这话似懂非懂,问:“刘大爷,你这话啥意思?”老刘头却不解释,转换话题道:“项山,还喝汤不?”项山说:“不喝了。”他还是关心刚才那个话题,又问:“刘大爷,你说今天的事我该咋办?”老刘头说:“还能咋办?就俩字,道歉吧。”

正说着,只听门外李大脚又喊上了:“老刘头,老刘头!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老刘头说:“李大脚来了。我去看看,你千万别出来啊。”老刘头推门出去,问:“李头儿,找我有事?”李大脚问:“那党家的二小子走了没?”老刘头说:“早走了。”李大脚说:“一会儿去货场那儿再检查检查,再把地好好扫扫,老球一会儿就到,一点脏东西都不能有啊。对了,把你那狗窝也拾掇拾掇,把那些碎煤渣子赶快处理了。可别让老球看见,给老子丢脸啊!”老刘头说:“放心吧,我这出不了事。不过李头啊,这栈房啊货场啊我都刚扫完,一粒草籽都没有啊,也扫不出啥东西了。”李大脚烦了:“让你扫你就扫,啰唆什么?找挨踢!”飞起一脚踢过来,老刘头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李大脚走了,老刘头回屋,屁股上又多了一个鞋印。项山说:“刘大爷,他又踢你了?”老刘头嘿嘿一笑,说:“又让驴踢了。”项山说:“刘大爷,你站好,站好!我教你一招,保证让他这一只脚踢不到你。”老刘头摇头道:“不学。”项山说:“为啥不学?你喜欢让他踢啊?”老刘头说:“喜欢,他要是踢不着我,再从别的事上找我别扭,就更麻烦了。”项山泄气了:“真没劲。刘大爷,我都不知你怕的是啥?”

老刘头指指地上的散煤,说:“我天天挨他一脚,还能占点公家的便宜,弄点散煤生火熬汤,挨过整个冬天。要是不挨他这一脚,连这点便宜就都没有了。你没听他说吗?老球当了经理后,动不动突击检查,他要不提前打个招呼,让我把这些散煤处理了,被这洋人看见了,我这差事都得丢。”项山叹口气说:“唉,算我白说。那你就天天挨他这一脚吧,我可帮不了你。”

老刘头眨巴下眼睛:“小爷们儿,我告诉你个事,你可别不信!”项山问:“啥事?”老刘头走过来,凑近他的耳朵说:“其实他踢不着我。”项山说:“吹吧?咋踢不着你,我分明看见他踢了你两脚。”老刘头说:“我想让他踢就让他踢,想让他踢不着,他就踢不着,你信不?”项山明确表示不信。老刘头说:“不信,你把自己当成李大脚,踢我一脚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项山摇头说:“我踢你干啥?你那么大岁数,又不会武功,我哪能冲你动手!”老刘头说:“玩玩啊,要不你不信啊。没事,来,你踢我一脚试试。”

老刘头站在那儿,屁股还故意撅起来,让项山踢。项山犹豫一下,说:“刘大爷,那我就试试,你放心,我不使劲。”老刘头说:“使劲也没事,你保证踢不着我,来吧。”项山说:“好!”飞起一脚,使了五分力,往老刘头屁股上踢去,眼看着这脚就要落在那屁股上了,老刘头身子只稍稍动了动,脚好像都没动地方,项山这一脚就落了空。老刘头微笑着看他,说:“你没劲啊?再来一下,把劲使出来,别和没吃饱似的!”项山生气了,这次使出十成力,挟风带电的就是一大脚。老刘头还是在那儿站着,又是微微一闪,脚步都没动一下,项山这一脚又空了,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老刘头扶他一下,说:“仔细着别摔了。”项山趁他这一扶之际,又用膝盖撞向老刘头的屁股,老刘头也不见怎么闪躲,腰稍一扭,项山这一膝也砸空了。

项山起了性子,一脚接一脚踢老刘头的屁股,哪一只脚都眼看着离目标很近,到了却总是踢空,项山终于没劲了,喘着气说:“不来了。”老刘头笑道:“你信了?”扶项山坐下。

项山说:“刘大爷,原来那李大脚真踢不着你啊,那你咋不躲他?”老刘头笑笑说:“我不是说过了吗?让他高兴啊,他高兴了就不找我麻烦了。”项山自作聪明地说:“我明白了,你不是怕李大脚,你是怕刘四吧,要不就是怕龙二,你是怕他们人多。”老刘头摇摇头说:“人多也不可怕。”项山说:“咋不可怕?曾老全要不是仗着徒弟多,哪能如此横行霸道?”老刘头说:“曾老全的徒弟都是乌合之众,不可怕。”项山说:“就算是乌合之众,双拳也难敌四手。”

老刘头嘿嘿一笑:“既然双拳难敌四手,那就别用拳了。”

项山听了这话心头一动,再看看老刘头,只见他那双平时浑浊不清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睿智光芒。项山说:“刘大爷,你教我个办法,怎么样人少的能打过人多的?”老刘头嘿嘿笑道:“别急,爷爷一会儿送你个东西,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老刘头随手拿起一把扫地的扫帚,说:“小爷们儿,你看这是什么?”项山说:“扫帚。”老刘头说:“不对,这是武器,人少打人多时用的武器。”项山微嗔道:“刘大爷和我开玩笑?”老刘头说:“不是玩笑,你这么看是扫帚,你再这么看看,它是什么?”老刘头手一使劲,把扫帚头折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扫帚杆,老刘头又问:“这是什么?”项山有点明白了,说:“变成棍子了。”老刘头说:“棍子是武器不?”项山说:“是。”老刘头说:“算是,但不是厉害的武器,还得再雕琢雕琢。”老刘头将扫帚杆的一头拿在手里,从怀里摸出把锈蚀斑斑的小刀子,“嚓嚓”几下,把杆头削出个三角形的尖头来,又问项山:“这是啥?”项山说:“像是枪。”老刘头点头道:“对了,没有尖是棍,有了尖是枪,你有枪在手,就不怕他们人多了。”

项山说:“枪有这么厉害?”老刘头说了:“当然了,你没听说过吗?枪是兵器之首啊,是兵器之王。天下武器那么多,只有枪才能当头儿,称王。”项山一下子来了兴趣:“那为啥啊?刘大爷快告诉我。”老刘头说:“因为枪里含五行。”项山问:“啥五行?”老刘头说:“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项山不明白了,又问刘老头是怎么回事。老刘头将木头枪抖了一下说:“枪里的五行都看得见握得着啊。什么是金?枪尖就是金,最金贵;什么是木,枪杆就是木,所有的枪,都是木杆,使起来才趁手;什么是土,枪杆的最底部儿是土;你看,”他把棍枪往地上一杵,说,“看挨着土了吗?”项山点头。老刘头说:“枪尖下面的刃是水,至于火吗?”抖抖棍枪,“火是枪缨子,你虽看不见,但可以想象一下,那枪一抖起来,红缨子一甩,可不就是火了。”

项山心悦诚服,说道:“刘大爷,原来一杆枪里有这么多说法,怪不得说书人讲的评书里,厉害的大将都使枪。”老刘头说:“天下武器虽多,能把五行都包括进去的只有枪,算了算,能和枪匹配的,也就只有关老爷使的那个青龙偃月刀了。”项山说:“噢?那刀里有什么?”老刘头说:“枪是龙,刀是凤,枪是金木水火土,刀是天地君亲师。”项山说:“刘大爷再讲讲这是怎么回事!”老刘头却摇头道:“贪多嚼不烂,你今天能把枪的事整明白,就不错了,刀的事下回再说。”

老刘头轻轻比画一下扫把棍枪,又说道:“曾大全他们人多,那是因为欺负你手无寸铁,你有兵器之王在手,他们冲上来一个,你就刺倒一个,连着刺倒那么两三个,就没人敢往上冲了。”项山挠挠脑袋说:“怎么刺?我也没学过啊,曾老全就教过我们打长拳。”老刘头说:“想学吗?我教你啊。小爷们儿,看清楚了,就这么刺。”老刘头轻轻抖抖棍枪,一直佝偻的身子突然绷得笔直,像是个皮筋被拉到了极限,只见他渊渟岳峙,腰身如椽,一扫刚才积弱不堪之态,口中发出一声轻喝,枪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的弧线,如风似电,直刺过来,项山只觉得脸前一凉,还没有任何反应,那枪尖就带着风声在他脖颈前两厘米处倏然停住,枪尖伸得笔直,晃也不晃一下,像定住了一般。项山只觉得头皮发麻,老刘头这枪尖刺过来时,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来不及,只感觉到一股凉气直浸口腔,像块冰在脖子前面碎裂了一般。

项山心思转得极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刘头也是个练家子,轻视之心一扫而光,马上翻身跪倒:“刘大爷,我从前看错了你,请你原谅我,教我学武吧!”

老刘头哈哈一笑,将扫把枪放下,又恢复了刚才佝偻的身形,扶起项山说:“这可使不得,我这三脚猫的扫地功夫,哪敢为人师啊?再说你已经拜了刘大胆为师,哪能轻易改换门庭啊!”项山不愿起来,说:“刘大爷,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也是个练家子,我看您刚才那一下子,比曾老全强多了,我就想和您学。”老刘头却不同意:“当你师傅我可不行,这东西倒可以送你,没事对着空中耍耍,就当大爷送你个小玩物。”把扫把棍枪放到项山手里,说,“拿着玩去,大爷得走了,李大脚让我去扫地呢。”

老刘头把窝棚里的煤渣子、碎煤块都收拾起来,裹在油布里藏到床铺下,然后就要去栈房扫地了。项山没办法,只得和老刘头出了窝棚,老刘头把他送到卡口附近,项山拿着那支扫帚改成的枪,想着他刚才那一枪在手的风采,有点依依不舍。

老刘头说:“走吧,孩子。啥时有时间再来看大爷吧。记着曾老全那件事,你要亲自道歉。”项山说:“就怕曾老全不干,难为我爹和老精叔。”老刘头贴着他的耳朵说:“我告诉你怎么道歉,你去曾家道歉的时候,把我送你的这杆枪的枪头撅下来,拿去给他看看,他就一定会原谅你的。”项山惊奇地问:“这能行?”老刘头狡黠地眨眨眼睛,说:“试试吧,没准行。但是可有一条,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这个法子,也千万别和人说起你今天到我这儿来的事。”

项山并不知道家里已经闹翻了天。曾老全儿子的头被砸伤了,倒也没有大事,但他那个徒弟比较严重,被一刀刺穿了肺,送到港口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还没脱离危险。耿老精见事出得不小,也不敢耽搁,马上搭个马车前往抚宁,把党明义两口子接回来了。

党明义夫妻刚到家,曾老全就追上来了,要党家赔钱。党明义与耿老精一道筹集了四十个大洋送过去,曾家还是不干,一定要交出项山,送他见官。

项山回到家中,党明义一见他眼中冒火,怒道:“跪下。”项山跪下了,明义喊道:“项生,把戒尺拿来。”项生把戒尺拿来,党明义让项山伸出手来,一板子一板子用力地打,项山咬牙忍着,客厅里传来噼啪的响声,淑贤心中不忍,说:“饶了他吧,他在外面躲了一天,粒米未进,也吓坏了,先让他吃饭吧,吃完饭再责罚他行不?”党明义怒道:“不行,今天不给他饭吃。还反了他了?打架伤人,还离家出走!今天我加他十板子,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党明义连着打了二十板子,板板用力,打得项山两个手掌皮肉绽开,鲜血淋漓。打完项山,党明义余怒未息,把项生、项河叫来,一人还要打十板子。淑贤心疼了,说:“你打了项山也罢了,咋还打他俩啊?他们也没跟着打架。”党明义道:“一个知情不报,一个是帮凶,怎么能不打?”项生哭道:“爹,我上了项山的当,他答应我不打架的,我才没和你说。那天我是看着他来的,却让他锁在屋里了,我是冤枉的。”项山也做证道:“爹,项生说的是对的,是我把他锁屋里了。”党明义怒道:“身为老大,懦弱无智,是非不明,更得打!还敢和我顶嘴,再加五个。”

三个孩子,人人都挨了打,特别委屈的是项生,从小到大这是头一次挨打,而且一下就打了十五下,眼泪不停地掉。淑贤心疼他,却也看不惯他这衰样,说:“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事啊,还哭起来没完了。”把项生安顿好了,又拿出创伤药给项山涂,问:“疼不?”项山说:“娘,没事,不疼。”淑贤说:“别怪你爹,他真生气了,你这次捅的娄子太大了。人家堵在咱家门口,跟你爹要人,你爹好话说尽了,银子也赔了,曾家还不干哩。你爹脸丢光了,气得饭都不吃了。”项山说:“娘,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给曾家赔罪去,要打要杀任他们还不行?”项河在一旁也帮腔道:“娘,二哥做得对,我也和二哥一起去。”

淑贤说:“你们尽说胡话。”

党明义打完项山,气也渐渐消了,让项山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听别人说了,你再给我说一下。”项山说:“是他们先挑起的,他们欺负项生和鸣凤,曾大全还欺负过栓柱。”他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党明义脸色渐缓,说:“要这么说你和他打架还是情有可原的。就是项生太软弱了,出了这事还不和我说。”项山说:“爹,也不能怪项生。我不连累你,明天我去给曾家赔罪,要杀要剐由他们。”党明义瞪他一眼:“要赔罪也得我和你一起去,不管怎么说,挂红见彩的是人家的儿子,这曾老全又当过你师傅,这个礼数不能废。现在人家还要拿你去见官,我们只有把头低着点,求人家别把事声张大了。”又给项山约法三章,“从今儿起,我给你定两个规矩:一、不许再习武了,给我回学堂好好读书,我让项生监督着你,以后每天晚上准时回家,背书诵读,我亲自考核你;二、我明早就去找刘四,让他发话,以后不许你再去码头混了,你去码头的特权就此作废。”项山心中暗暗叫苦,见爹脸色严峻,也不敢多言。

党明义琢磨着此事还不圆全,第二天一大早,封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去找刘四,盼着刘四能帮着说和一下。他前脚刚走,淑贤也走了,她去天香楼找龙二了,也希望龙二能帮个忙。刘四接了党明义的茶叶,胸脯拍得山响,说这事包在他身上。淑贤走到天香楼下,犹豫了一下上了楼,却没见着龙二来喝茶,听茶房说是病了,淑贤心事重重地回了家。这时党明义已经在家中了,党明义告诉她,刘四答应帮忙,下午就带着项山去曾家道歉赔罪。

临出发时,项山想起了老刘头的话,他把老刘头交给他的扫帚棍枪头偷偷撅了下来,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也揣在了身上,和党明义、耿老精一起去了曾家。

到了曾家,刘四也在。刘四提前来了一步,暗中示意曾老全,再狠敲党明义一笔,至少要他一百个大洋这事才能了结。所以曾老全仗着有刘四在背后撑腰,气焰很嚣张,也根本没打算息事宁人。

党明义先把道歉的意思说了,又让项山磕头赔罪。曾老全说:“都是老街坊了,党先生又是咱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也赔了罪磕了头,我要是还揪着这事不放,倒显得小家子气了。我是没什么了,但这事出了以后,惊动了官家,官家一定要捉拿凶手,还说什么凶手抓不到不给销案,这事就不太好办了。”耿老精气道:“小孩子打着玩的事,曾师傅您还报官,这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吧?”曾老全眼睛一瞪:“都出人命了,官家能不过问吗?”党明义制止住耿老精,说道:“那曾师傅您看这事怎么平息?”曾老全说:“没办法,只能使钱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也是官场规矩。”耿老精怒道:“我们已经凑了四十个大洋,足够医药费了,还要钱?”党明义又问:“要多少?”曾老全伸出手来,说:“怎么也得这个数吧?”党明义问:“那是多少?”曾老全说:“五百个大洋。”

一听这个数目,众人全惊呆了。刘四“咳”了一声,站了起来,指着曾老全说:“老全,你是穷疯了吧?没有这么讹人的!”曾老全苦着脸说:“四爷,这是人家开的价,是高点,但是人家说这是通例。”刘四说:“就不能有点缓和?权当看在我刘四的面子上。”曾老全说:“这个——”

项山再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道:“曾师傅,我们家大洋没有了,拿这个抵行不行?”从怀里掏出那个扫把杆枪头来,扔到地上。曾老全一看这个脸色大变,问:“这是哪儿来的东西?”项山撒个谎说:“我师傅让我给你带来的。”

曾老全一愣:“你师傅?刘大胆?不可能啊。”看了刘四一眼,刘四摇摇头。

曾老全指着地上的枪头再问项山:“这是谁给你的?”项山说:“就是我师傅的。”曾老全默然无语,思索一会儿说道:“好,既然你拿这个出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了。我给四爷面子,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们请回吧,不送了。”

曾老全这么一说,令党明义等人大出意料,又惊又喜,急忙顺坡下驴,谢了曾老全,莫名其妙地出来后,党明义问项山:“这是咋回事?怎么曾老全一看你拿的那个枪头,就立刻老实了?”耿老精也问:“项山,这东西真是刘大胆给你的?”项山嘻嘻一笑,含糊地说道:“是刘师傅给我的这个,他说看了这个,曾老全能给面子。”耿老精先信了,说:“这刘大胆真看不出来,平时老老实实的,还真有道行。”党明义说:“这些江湖异士,都有过人之处。老精,抽时间看看这位刘师傅去,人家帮咱们摆平了一件大事,得谢谢他。”耿老精说:“这两天一直没见着他,等看见他,我和他约时间。”

耿老精和明义都相信项山的事是刘大胆帮着摆平的,并不知道项山说的刘师傅是老刘头而不是刘大胆。曾老全心中对此事却明镜一样,面对刘四的质问,曾老全说出了真相:昨天有人深夜潜进武馆,用一把木枪头向他挑战,把他打得死去活来。那人本来可以轻易取他性命,但屡次都手下留情,只是折辱,并不杀人。那人把他打到站也站不起来时,才放过他,临走时告诉他一件事,如果有人拿着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木枪头作为信物相求,必须要答应来人的一切要求,否则就来取自己的性命。曾老全习武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厉害的人物,吓得魂飞魄散,那人走后一夜未敢合眼,所以今天一见项山拿出这个枪头,立刻就服了软。

看着曾老全一身的青紫与伤痕,刘四狐疑地问道:“打你的那人长得什么样?可看清楚了?”曾老全说:“此人用黑布蒙着脸,身形高大,听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绝不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我怀疑是刘大胆为了给徒弟撑腰,从外地找来的高手。”刘四说:“这倒奇了,刘大胆这小子竟然能认识如此厉害的人物吗?我倒要查一查,看是哪路神仙到了咱们这地头,到底居心何在!”

6

刘大胆失踪了。就在党明义领着项山去给曾老全赔罪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刘大胆。那天晚上,新上任的洋人经理丘尔顿夜晚抽查港口,调查最近一段时间库场丢煤的事件,在刘大胆的包裹里发现了成块成块的煤。自从发现这事以后,刘大胆就不见了。

对刘大胆的去向人们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刘四收拾了刘大胆,把他害了。刘四为什么要害刘大胆?还是和曾老全有关,刘大胆的徒弟打败了曾老全的徒弟(儿子),曾老全借刘四之手报复刘大胆,就陷害刘大胆,让刘四利用偷煤这件事,找人做了刘大胆。另一种说法是刘大胆发现曾老全要害他,没等刘四抓住他偷煤的事,就跑了。两种说法都基于一个事实:刘大胆是老实人,他根本没干过偷煤的事,他的失踪与曾老全有关。刘大胆肯定是得罪了曾老全,曾老全就暗算了他。

耿老精对此深信不疑,他认识刘大胆一年多了,觉得刘大胆一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二也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这么不明不白地跑了,不是他的本性。刘大胆失踪两天后的晚上,耿老精正在熟睡时,被门外的一声响动惊醒了,他推门出去,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包裹,很明显是被人从院子外面抛进来的。耿老精打开包裹,看见里面是一个成人的摔跤服。蒙古人喜好摔跤,摔跤手们都有成套的摔跤服,这个摔跤服耿老精也见过,在刘大胆的衣柜里放了很长时间。耿老精明白,刘大胆把这摔跤服扔进来,一是用这个方式来和自己告个别,另外一层意思,可能是想借他的手把这套衣服送给他唯一的徒弟项山。

刘大胆只教过项山一个多月,他走了,唯一留给项山的记忆就是那两套摔跤服,项山将它们压在箱子底下,以后再也没拿出来过。刘大胆在项山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另一个姓刘的则愈加清晰,就是那个一直佝偻着腰、眼神不好、在李大脚面前逆来顺受的老刘头。项山忘不了老刘头将木枪拿在手里时,抖起枪花凌空一刺时的那股神采。项山心里清楚,让曾老全服软的绝不是刘大胆,而是老刘头。老刘头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狠角色,不知因何原因隐居在港口里,竟然有幸让自己撞上。

项山在那时候,经常会去雨来散的书场听评书。雨来散在开滦路道北一带,就是一个用秫秆围起的篱笆场子,里面有说评书的,也有说大鼓的,场子里能放一张桌子,里面、外面都能站人,听书的人有的带着凳子来,有的就站着听。一遇上下雨,说书的夹着鼓、拿着扇子就跑,听书的人夹着凳子也跟着跑,故称为雨来散。

项山是雨来散的常客,逃学听书和逃学去港口是他少年时代最常做的两件事。在雨来散,项山最爱听那些英雄好汉的故事,像《水浒传》《大八义》《小八义》《说唐》《七剑十三侠》什么的,每个说书人的故事段子里,都有这样的情节,英雄落难,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草莽之间,直到路遇不平、忍无可忍时才会拔刀而起,重出江湖。项山现在再听这些故事时,就会想起老刘头,他心目中的老刘头就是说书人口里的人物,也是落难的英雄。

项山管耿老精要了一根白蜡杆棍,学着老刘头的方法,找把小刀削成个三角尖,有事没事地就比画几下,可是他就是抖不出枪花来。项山把枪藏到院子堆的柴草垛里,这东西不能让爹看见,看见了就被没收了,因为党明义已经严格规定,不许他再学武了。

耿老精很奇怪项山总是打听老刘头的事。不过项山从耿老精那里听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消息,无非就是他今天上午又扫码头来着,或是李大脚又骂他踢他屁股让他看见了之类的,没新鲜东西。有一次耿老精被问烦了,问项山:“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总问老刘头干啥?你和他有啥事?”项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以前去码头,他请我喝过鱼汤,待我可好着哩。”

隔几天,项山又打听老刘头的事。耿老精告诉他,老刘头走了,打扫卫生的换成了老卫头。项山问老刘头去了哪儿,耿老精也不知,码头上不会有人关心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头的下落,耿老精自然也不关心。项山问不出老刘头的下落,心里很惆怅,他还想着能见老刘头一面,当面道个谢呢。

项山每天惦记着老刘头的下落,没过多久,码头上出现了另一件事,又把他章入了旋涡之中。

7

曾大全不只欺负栓柱,整个童工处的人他都欺负。除了平时任意打骂,克扣工钱,没黑没白地让他们干活之外,他在伙食上还动起了歪脑子。童工们平时两餐以稀粥为主,为了防止他们多吃,曾大全让厨师往米里多放水,夏天天热,剩粥泡在水里,时间长了就馊了,再往新粥里一掺,味全变了。童工们把平时喝粥称为照镜子,意思就是粥稀得能当镜子照。这天,大家照例去“照镜子”,刚喝了一口就有人吐出来,骂道:“他妈的,什么味啊这是?”

曾大全这时正好过来,头上旧伤未愈,还缠着绷带。大家就喊:“粥坏了。”“换新的。”曾大全骂道:“喊什么喊?新做的,哪儿坏了?”有人举着碗过来要他尝尝,曾大全一拳打过去,把那人的碗都打掉了。曾大全骂道:“妈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不吃给我滚。”

栓柱盛了一碗粥,他饿坏了,上来就一大口,刚吞进嘴里,就“啊”一声把这口粥全吐了。曾大全走过来说:“你他妈的咋的了?怎么还往外吐啊?”栓柱说:“粥坏了,不能喝。”曾大全说:“哪儿坏了?你给他们打个样,把这碗粥喝光,然后告诉大家,粥没坏。”栓柱摇摇头说:“粥就是坏了,我喝不了。”

曾大全脸色阴沉下来,举起拳头说:“你小子想整事吧?我告诉你,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栓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把粥放下,没理他。曾大全一拳打过来,栓柱早有防备,一闪身躲过去了。曾大全大怒,骂道:“你他妈的还敢躲我?”栓柱怒道:“你别欺负人,告诉你,项山哥已经正式收我为徒了,以后你再敢打人,他不会放过你的。”

曾大全气得嗷嗷乱叫:“他妈的,你敢拿党项山压我!我今天非要让你见识一下我曾大全的厉害。”说完和几个手下冲上来按住栓柱,对他拳打脚踢。曾大全又命令道:“给我按住他,把粥给我喂进去,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糟蹋粮食是有罪的。”几个人按住栓柱,把馊粥硬往他的口里灌,栓柱拼命挣扎,但人小力衰,被几个壮汉按住,粥顺着他的口鼻、下巴、脖颈流下来,硬是被灌进去了多半碗。

曾大全见一碗粥都灌进去了,才心满意足,骂道:“他妈的,你们张嘴说瞎话,谁说这粥不能喝的,耿栓柱不是全喝光了?其他人都给我马上把粥喝光,告诉你们,哪一个碗里有剩饭,今天的工钱一个子儿也别想见着。”说完带着几个手下扬长而去。

几个童工扶起栓柱,栓柱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把刚才吃过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童工们个个义愤填膺,大骂曾大全不是东西。有人担忧地说:“可是曾大全说了,不把粥喝了就不给工钱,咱们怎么办?喝不喝?”又有人说:“不能喝,喝了会吐死的。”也有人说:“要不还找项山哥去,让项山哥说句公道话。”

栓柱吐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脸色苍白,两眼充血,听大家喊得热闹,栓柱说:“大家听我的,喝了它。”栓柱声音不大,可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家一愣,都看着栓柱。栓柱说:“咱喝了它!咱们一起喝了它。大家听我的,取个长板凳来!”

有人取了一个长板凳来,栓柱让大家把所有的碗一字排开,将粥盛满,放在长凳之上。栓柱抓住一头,让另一个童工抓住另一头,栓柱喊一声:“起!”他们两个人把长凳举起离开地面,栓柱又喊:“落!”两个人把凳子往旁边一掀,只听哗啦一声,几十个碗都翻了过来,摔个稀巴烂。

孩子们一看这个都高兴了,将各自手中的碗都排到椅子上,争先恐后换着人来掀翻这些粥碗,他们简直把这当成了游戏。没一会儿工夫,上百碗粥都被掀翻在地,一地的残片碎瓦。厨师看见这情景大惊,急忙去找曾大全。

曾大全带着人冲过来,看见一地的碎碗,勃然大怒,骂道:“谁干的?谁干的?!”大家都不吱声。曾大全怒道:“他妈的,都不说是吧?告诉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拿工钱,打坏的碗,你们他妈的给我按十倍价格赔偿。”栓柱上前一步说道:“和他们无关,是我做的,我出的主意。”曾大全一个大嘴巴抽过去:“我就知道是你小子作的鬼!”命令手下:“把他给我绑了,送到劳工处去,好好伺候伺候他!”几个人上去拿栓柱,栓柱冷笑一声,不躲不闪,任他们绑了。

童工们都冲了上去,喊道:“放人!放人!”曾大全从怀里摸出刀子,喊道:“哪个敢挡我,我就砍谁!”童工们虽然气愤,但也忌惮着曾大全手中的刀子,眼睁睁看着栓柱被他们绑走了。

童工们议论纷纷:“曾大全这次可真生气了,他肯定要狠狠对付柱子了。”“柱子能活着回来吗?”“柱子是为了咱们被抓的,咱不能不管啊!”有人突然提议:“柱子和项山哥最好,得找项山哥去,让项山哥去救柱子啊。”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大家纷纷喊道:“对,找项山哥去,找项山哥去。”有人自告奋勇,马上请命,要亲自出港去找项山。

项山每天百无聊赖,躲在家中读书,这天闲着难受,偷偷跑出来闲逛,正好被送信儿的童工撞上。项山一听这件事陡然火起,问了一句:“他们把柱子弄哪儿去了?”童工说:“去劳工处去了。”项山转身就走,那童工急忙抓住他:“项山哥,劳工处大楼住的全是把头,曾老全也在那里,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去肯定吃亏的,还是找点救兵吧。”

项山思考一下,问:“你们童工处现在有多少人在港里?”那童工说:“有百十来人吧。”项山说:“回去传我的话,是爷们儿的,一个人给我拿满满一柳条筐煤块过来,到劳工处大楼与我会合;不想当爷们儿,想当孙子和曾大全混的,就不用来了。”那童工说:“好,项山哥,我这就去传话,你放心,咱们都是爷们儿,没人想当孙子。”童工跑去叫人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项山哼了一声:“曾大全,你不是想把事闹大吗?好,小爷我今天就陪着你,把天捅下来。”

8

劳工处大楼在开滦路中段,是一个三层的小楼。平时总把头、把头们都在这里有办公场所,个别洋人高管也在这儿办公。这些年来,龙二年事渐高,纵情酒色,不大来上班,这里就是刘四管着。不过今天刘四陪着丘尔顿去了港里,劳工处的大把头就剩下了曾家父子。

曾老全在屋里抽烟泡,喝茶。曾大全把栓柱关进劳工处的一间地下室里,吊起来先毒打了一顿,折腾够了,他口也渴了,上去也陪他爹喝茶。这茶刚喝了没几口,就听见外面有一串声音响起来:“曾大全,出来!”

曾大全推开窗子,向外一看,吓了一跳,就见劳工处大楼底下站了上百个童工,每个童工肩上都背着个柳条筐,筐里装满了煤块。为首站在最前面的,正是他平生最怕碰见的那个人,党项山。

项山看见曾大全推窗出来,就喊:“曾大全王八露头了!兄弟们,上。”童工们从筐里取出煤块、石块,攥在手里,跟着项山向前走去。曾大全心中发毛,嘴上还不示弱,骂道:“你们他妈的要干什么?”

项山喊道:“曾大全,你给我听着,马上把栓柱放了,再下楼给大家磕头道歉,把欠大家的工钱全补上,要不然,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楼!”曾大全骂道:“去你妈的,你算老几,敢命令我?给我滚!”

项山说:“和这王八蛋没法讲理,兄弟们,动手!”童工们早就等这句话了,听项山发令了,怒吼一声,将手中的煤块、石块、砖头,纷纷向楼上砸去,虽然童工们手劲各不相同,但因为离着办公处大楼很近,劲小的也都能扔到二楼的窗户上,上百个煤块、石块同时掷出去,只听得噼啪声响,办公处二楼的玻璃几乎瞬间全被砸碎了。曾大全急忙躲进屋里,饶是他闪得快,肩膀上、脸上也挨了几下子。

本来正闭目养神的曾老全也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都跌落在地上了。曾老全问道:“大全,咋了?”曾大全哭丧着脸说:“党项山带着童工处的人砸楼来了!”曾老全怒道:“还反了他们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又是一片怒吼声,第二轮攻击开始了。无数个煤块、石块穿过破碎的窗户投掷进了屋里,曾老全、曾大全吓得四处闪躲。屋子里被砸得乱七八糟。曾老全怒道:“叫几个弟兄下去,把他们砍了!”曾大全应了一声,带着一群人下了楼,可是刚到楼口处,又退回来了,因为出不去,他们刚一露头,煤块、石块就又冲他们飞过来,躲得慢的都被砸中了。曾大全气急败坏地说:“撤!”

几轮攻击下,劳工楼几层楼的玻璃全被砸碎了。曾老全等人吓得躲在楼里不敢出来。项山问大家:“手里还有武器吗?还够投几次的?”一个童工说:“还多着呢,来时我们的筐全是满着的,这刚用没多少。”项山说:“先别砸了,和我一起喊话。”项山带着大家一起喊:“曾大全,还我们工钱,交出耿栓柱!还我们工钱,交出耿栓柱!”近百个人一块喊话,声势颇为惊人。

曾老全问曾大全:“他妈的怎么回事?耿栓柱在咱们这儿吗?”曾大全说:“他带头闹事,我让人抓了他,这帮人是来抢人的。”曾老全骂道:“你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给老子添麻烦。”

项山带着大家喊了几次,见里面没动静,项山说:“这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兄弟,继续!”大家呐喊一声,下一轮攻击又开始了。这一次,连劳工处大楼的牌子都砸下来了。

项山等童工砸劳工处大楼的事,没多久就传进港区,正在陪同丘尔顿视察港池的刘四闻讯大惊,急忙派人过去。丘尔顿听说此事,更是惊怒,立刻调矿警队过去维持秩序。刘四、矿警队等人过去时,劳工处大楼已经被砸得一塌糊涂。童工们热血沸腾,手中的煤块、石块还有不少,正准备再次进攻。

刘四一看见领头的是项山,头都大了。刘四问:“你们要干什么?”项山说:“四爷,曾老全克扣童工的工钱,还抓走了栓柱,我们是来找他们讨还公道的。”刘四怒道:“胡闹!赶快住手,你们是真要找死怎么的?”刘四毕竟还是能压住阵,他一发话,童工们也就不闹了。

刘四正要进去找曾老全,丘尔顿的车也到了,丘尔顿下车一看劳工处大楼被砸的这情形,怒不可遏,骂道:“都反了天了!全部抓起来,送进监狱,一个也不剩。”矿警们荷枪实弹,将童工们围住。项山对刘四说:“四爷,我们可以听您的话。不过,栓柱还在他们手上,不知是死是活,求您接栓柱出来。”刘四铁青着脸,说:“你自己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别他妈的操心别人了。”

刘四进了劳工处大楼,曾老全迎上来,说:“四爷,您来了太好了。妈的,我这就去废了党家那小子!”刘四扬起手来,噼啪打了曾老全几个耳光,骂道:“你今天丢的脸还不够啊!把老球都惹来了。这事闹大了,我看你咋收场!”曾老全一惊:“什么?老球也来了?”刘四说:“那耿栓柱在哪儿?快他妈的给我找出来。”

项山等人砸了劳工处大楼,一夜之间传遍开滦。所有的童工都被矿警队集中监管,童工家属们都慌了神,集体去耿老精家里找耿老精。耿老精也是心急如焚,正在和大家商议,有人推开院门走进来,是党明义。耿老精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上来,说:“党先生您来了太好了,孩子们惹出大事来了,您看看怎么办?”党明义说:“大家别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分析一下。”

党明义听大家说了童工处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下了决断:“这事啊,是因栓柱而起,又是我家二子把事情挑大的,我们别慌,得从根上说事。当务之急,是得把栓柱救出来。”

党明义当晚就去找了刘四,刘四挺痛快,第二天就放人了。这人也不能不放了,栓柱被曾大全打得体无完肤,精神上又受了惊吓,又气又怕,发了高烧,胡言乱语,必须送到医院去了。在党明义的诊所里,耿老精看见儿子的惨状,气得流下泪来,骂道:“这曾老全父子太坏了,我找他们拼命去!”党明义劝道:“事已至此,就别说这样的狠话了。老精,栓柱今天的遭遇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是港口全体童工的。项山替他出头,做得没错,就是方法失当。但是孩子们的心我们是理解的。我们不但要替栓柱讨还公道,也要替所有童工讨还公道。你放心,曾家父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党明义送走耿老精,也出去了,当晚都没回来。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相机的省城记者。记者拍下了栓柱被殴打后的惨状,没几天港口监工虐待童工的事件就上了省城、京城的报纸,栓柱伤后的照片也被发在了显要的位置上。

报纸一登出此事,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各界知名人士纷纷指责治理港口的英人昏昧、野蛮、粗暴,外媒报纸也开始转载此事。党明义又给周学熙写了封信,诉说童工在港口的遭遇,要周学熙找到上层人物,为此事说话。没几天,丘尔顿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终于迫于压力,答应放人。童工们被全体放出来,童工家长们又集体到劳工处讨说法,刘四无奈,终于做出让步,不但归还全体童工被欠的工钱,还命令曾老全父子担负栓柱所有药费、疗养费,登门道歉,曾老全父子也被勒令不得再接手童工处。

项山这一次砸楼大闹,最终在党明义稳扎稳打的谋划下,大获成功。而这次事件的深远影响并没有结束,从1914年的第一次砸楼开始,直到1946年,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童工们为争取利益,先后多次采用砸楼的方式向英方管理者示威,也多次取得胜利。以至于后期,英人不得不在劳工处所有楼窗前面加装铁条,以避免更大的损失。项山带头挑起的砸楼行为,竟然成为工人们为争取利益而保留的一个斗争传统,延续下来,也算是港口的一大佳话。

项山回到家中,心中惊惧,见到党明义也不说话,跪倒在地,张开双手伸出来等待责罚。但出乎意料的是党明义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和颜悦色地问他:“他们在里面打你了吗?身上有没有受伤?”项山说:“没有,有四爷罩着,他们没敢怎么样我。”党明义又对淑贤说:“项山这几天没吃好饭,给他煮碗面,多加几个鸡蛋,再给我烫壶酒吧,我去天宝斋买点叉烧肉,回来我们一起吃。”党明义不但没有责罚项山,看来心情还挺好,这让项山不免心中称奇,但他也隐隐觉出来了,对自己的这番更大的忤逆之举,爹看来并不生气,似乎还有支持之意。

项山饭后倦倦地睡去。看着睡去的项山,淑贤埋怨道:“平时他犯一点错,你就狠狠罚他,今天可好,捅个这么大的娄子,你不说他,还让我给他整好吃的,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党明义笑道:“他今天不是捅娄子,是个善举。”看着熟睡的项山,党明义心生爱怜,说:“淑贤,你看这小子,和他亲爹一样,一下生就是个汉子,也是个英雄坯子。”淑贤呸了一声:“啥英雄?也是个惹事精。”党明义说:“惹事精也好,英雄也好,这里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港口不能全都是老精这样逆来顺受的工人,更不能全是刘四这些恶棍。老忠地下有知,知道有子如此,相信也会含笑九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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