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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旗”事件之后,中英双方在港口的对峙日趋紧张起来。随着中外合办谎言的破灭,英国人变本加厉,又强力推行了新的规定:胥各庄运河内不准中国民船行驶,秦皇岛港池内不准中国兵船停靠,港区范围内更不准中国人随意进入。
胡佛曾经向墨林许诺,一年之内,要让这个大港里只有英国人,见不到一个中国人,没想到,还没到一年,这个承诺就要实现了。
英国人的强盗行径,不但引起了具有爱国心的中国港口职员的不满,更激发了朝野上的议论。1903年1月,周学熙、党明义在北京见到直隶总督袁世凯,将秦皇岛港的真实情况向这位权臣如实反映,袁世凯十分重视。一场要求收回矿权和港口主权的行动,在朝野上下掀起。先是御史王祖同首先发难,弹劾张翼卖矿肥私,并请旨严惩。接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袁世凯本人又亲自上书朝廷,参奏张翼盗卖开平矿业,提出“复我疆土,保全利权”,光绪帝对这一事件极为重视,着内阁重臣审议。
这天傍晚时分,北京东直门外大四喜酒楼的一个雅间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十几个人围坐在一个红木大圆桌旁,桌上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把大家的脸都烤得红彤彤、热乎乎的。此时外面刚刚下了一场小雪,行人稀少,但屋里却是热火朝天,绝无寒冷之意。
将酒杯满上,满面红光、刚刚升任直隶工艺总局督办的周学熙端起酒杯,向大家致祝酒词:“各位开滦局的老同事、老朋友们,今天蒙大家瞧得起,来参加我周缉之组织的聚会,缉之不胜感激。古人说踏雪寻梅,又有雪夜访戴之雅事,今天外面也下起了小雪,如此良辰佳夜,与诸位围炉痛饮,实乃人生快事。就由我起个头,先敬大家,来,大家干杯!”
周学熙举杯饮尽,大家鼓起掌来,随后也纷纷干杯,坐在桌中的党明义,虽平时不胜酒力,也痛快地干了杯中的酒。周学熙将酒倒上,又颇有感慨地说道:“杯酒下肚,我倒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开平矿务局的创办者唐廷枢先生。一晃整整十年了,这十年来,自唐先生走后,咱们开平局的这些元老们,聚聚散散,离离合合,有的还在开平里做事,有的已经另谋高就。这些年来,大家聚的少了,见的也少了。今天能坐在一起,说明大家都没忘了过去的情分,也说明咱们这些老开平人的这颗心还没有变,我们这份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还是红的,还是热的。”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缉之兄说得没错,咱们的心是红的,是热的。要不怎么缉之兄一召唤,大家都来了。今天人多全啊!”周学熙兴奋地说:“是啊,这几年来,就今天人最全,为了这个人最全,也为了咱们老开平人的爱国之心,咱们干了此杯。”大家再饮。
周学熙又举起杯来,说:“这第三杯,可是为了咱们开平矿务局而饮的。今天啊,有件喜事。”大家虽然对此心知肚明,还是故意喊道:“有啥喜事啊?缉之兄说来听听,我们再饮不迟。”周学熙横扫一眼,指着桌中一人道:“明义,来了以后大家谈笑风生,就你一直没咋吭气。这件喜事,就由你这个闷葫芦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吧。”党明义站起来说道:“今日其实是有两个喜事,这第一喜是缉之兄已经被委任为直隶工艺局督办,肩扛起我大清工艺制造业重任;另一喜也与缉之兄有关,今天上午皇上已经下了朱批,责成张翼尽早收回开平矿务局,并由缉之兄牵头,组成开平矿务局调查组,调查开平矿务局被出卖之事,听说近期还要组团去英国,向伦敦高级法院提出诉讼,控告墨林公司及德璀琳、胡佛违约,收回我中国开平矿务局之役,就由今天开始了。”
大家纷纷叫好,议论纷纷:“这真是好消息,咱们在开平矿务局,受洋人气多了,这次要好好出一口气。”“缉之来负责调查此事,再合适不过。他是开平矿的元老,又担任过会办,对开平矿的事了如指掌,由他牵头,最合适不过。”“还是袁大人有力度,有气魄,一上来就有整肃之举,不愧为中兴之才。”“张翼怎么办?不撤职查办他吗?他最该死……”
党明义举起杯来,打断众人的议论,高声说道:“诸位,大家先别忙着议论,别忘了杯中还有酒呢。我提议,咱们这第三杯酒就敬缉之兄,他将是收回我开平矿务局主权的大功臣、大英雄,我们祝缉之兄马到成功!”大家纷纷起立举杯敬周学熙。周学熙面带微笑,一一与大家碰杯。他让党明义来说这件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效果达到了,心情自然愉悦。
酒宴散后,周学熙与党明义共乘一驾马车,回到他们的住处。党明义来京之后,就暂住在周学熙家中。
因为在桌上多喝了几杯,周学熙脸色红润,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说起此次皇帝朱批事宜,周学熙大力夸奖袁世凯办事得力:“明义啊,李中堂因《马关条约》去职,又因与八国联军签订《辛丑条约》,成为万夫所指。老佛爷已经不能再用他了,好在我大清还有袁宫保在,他是治世能臣,不光能运筹帷幄,还能放眼未来。有他坐镇,我看开平局收回之日,那是倚马可待了。走了李中堂,来了袁宫保,真是我大清之幸啊。”
提起袁世凯,周学熙总有无尽感激之情,袁世凯毕竟是提携过他的恩人。
党明义一时默然,透过马车的菱形窗子向外望去,此时,小雪又开始飘飘扬扬起来,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看见有几个乞丐竟然不去躲雪,就在马路边上卧躺着,成了一个个雪堆。也不知他们是睡了,还是醉了,或者是死了?党明义想,这雪要是照着这样一晚上下个不停,明天早上,他们的身体就会被厚厚的雪掩埋起来,化作一座座雪坟吧?党明义不禁想起昨晚在袁世凯家中看见他吃火锅的情景。肥头大耳、不苟言笑的袁大人夹起一筷子膻膻的羊肉,送进了肥腻的嘴唇里,身后年轻貌美的女用人急忙将纸巾、毛巾递过来,替他擦拭嘴角的油渍,擦掉脸上流下的油腻腻的汗水,袁世凯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汇报,两眼专注地望着锅中的肥肉,似乎那些鲜红色的羊肉比他们的话重要百倍。不知怎么的,此时一句古诗词突然涌上心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学熙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怎么发起呆来了?”党明义笑道:“缉之兄,我还在想你刚才的话。此次袁大人对你寄予厚望,你这肩上的担子可更重了。什么时候去英国?”周学熙道:“下周吧。”又叹口气道,“可惜这次你不能和我前行,总是少了一个帮手。”党明义道:“怎么会呢?缉之兄你身边有的是人才,我离开英国多年,英语都忘得干净了,我可帮不了什么忙。”
周学熙看着他的眼睛,想探寻他真正的想法,但却只看到了一片清澈和诚挚,没有看出丝毫的怨气。周学熙说:“你能这样想就好,我就怕你一时拧不过来,觉得这次还是没有重用你呢。”党明义笑道:“老开平同事多年,缉之兄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做事只讲结果,其实不关心过程。”又问,“缉之兄,你们去英国,带队的是谁?还是张翼吗?”周学熙道:“是,这个人毕竟还是开平矿务局的总办,他还代表着开平矿务局所有股东的利益。”党明义有些激动地说道:“他还有资格代表开平矿务局吗?他不是总办,是汉奸啊。让他去英国打这场官司,他会出力吗?”周学熙说道:“明义,有些事情啊,背景很复杂,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张翼这个人虽然混蛋,但毕竟有醇亲王的关系在,再说他在开平多年,和洋人德璀琳等又十分密切,你想动他,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袁大人也是权衡利弊,才会做出如此决定。凡事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操之过急。”党明义道:“我只担心一点,他不但不会尽力,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还很有可能会混淆视听,偏向英国人。”周学熙说道:“就是怕这一点,袁大人才特别命我与严复组成调查组协同前往呢,你放心,我既然为了拒绝在英国人的《卖约》上签字可以辞去放在眼前的开平矿总办职务,这次去了英国,也一定会据理力争,寸土不让的。我与英国人也是死敌啊。”党明义说道:“这个我信,缉之兄一副铮铮铁骨,我是一向钦佩的。”
马车摇晃着前行,快要到目的地了。周学熙又说道:“其实这次不让你去英国,也是袁大人的意思。你的性情如此耿介,和张翼又十分不和,这次咱们要是去了,可别外敌未御,就先内乱了。”党明义笑道:“缉之兄,我是对事不对人,你是知道的。”周学熙道:“我知道,但袁大人未必知道。其实大人考虑的也对,你的性子,总还是有些急的,我有时都怕压不住。官场上的事,你不懂,也忍受不了,那就不必掺和了。再说英国那个地方,打起官司来十分拖拉,又要讲程序,又要讲证据,没有个一年半载,就别想断清楚一个事。这么长的时间,浪费在那里也总有些可惜,而且我寻思着,你不去伦敦了,还会另有重用。”
党明义自嘲地笑道:“缉之兄,别开玩笑了。我一个废人,都被清出开平矿务局了,还有啥用处?”周学熙正色道:“可别妄自菲薄。港口这边,总得有人照应着。老实说,我们这边只要一提起诉讼,墨林公司一定会想办法消除证据,寻找能言善辩的律师,并会千方百计地网罗各种混淆视听的托词、借口,甚至制造伪证。这些年来,我大清的官员因为不懂国际法规,不知法律程序,在国际法庭上没少吃亏。所以,我想让你回到港口,密切注意胡佛等人的动态,如果有机会,搜寻更多的证据,助我大清政府夺回开平矿务局。”党明义说道:“缉之兄您的想法不错,可惜胡佛把我从港口开除,我都不能去港口了,证据是不太好取出来的。”周学熙道:“你不要着急,我会和袁大人汇报此事,看有什么办法能把你重新安排回开平矿务局,甚至回到港口上班。只要你人在港口,我们就有了一个自己人在那里,总会有办法找到缺口的。你不要灰心,见机行事吧。”
周学熙的这一番话,让党明义心里又温暖起来。明义说道:“既然缉之兄有这番意思,我就马上回港口吧。您放心,只要能够助我大清政府夺回港口,让我做什么都行。”
说话间,这时马车已经到了周公馆。一夜无话,第二天下午,有人将火车票送到党明义手中。党明义算算在京已经住了二十多天了,这一说要回去,还真挺想念淑贤母子,就去北京的六必居买了一些咸菜,还去全聚德买了一只烤鸭,准备带回去。
第二天一早,党明义正要出发时,周学熙前来相送,并带来了一个消息,去英国的事情定在下周,但带队的人只有张翼和严复,没有他了。袁世凯突然改变了主意,要他速速去山东督办工艺局事务。
党明义担忧道:“你这一走,去英国的调查团里,我开平矿务局的元老就又仅剩张翼一人了,这官司能顺利打赢吗?”周学熙微微一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只求尽力,无愧于心,至于成败如何,是否能尽如人意,岂敢强求?明义,在如此局势面前,做我们该做的事吧,其他的休要管他。”
党明义回到家中,淑贤为之惊喜,原以为他这次会随队去英国,没想到早早回来了。当天晚上,一家四口吃饭时,党明义拿出了六必居的辣白菜,淑贤只吃了一口,突然有呕吐之感,跑到外面去吐了几下,吐出些酸水就吐不出东西了。党明义奇道:“你以前挺能吃辣的,今天怎么没吃几口就吐了?”淑贤脸色羞红,在他胸上拍了一下道:“傻子都知道怎么了,就你这个比傻子还傻的人竟然不知道。”党明义细想一下,恍然大悟:“什么时候的事?”淑贤说道:“你走之后,没有几天,身子不舒服,去诊所一看,医生说有了。”党明义喜道:“那不早说!”淑贤说:“你一回来嘴就没闲着,光说北京的事了,我得着空说话了?”党明义喜道:“这事得庆祝一下,我党明义又有儿子了!”喜不自胜,将淑贤抱起来,在地上转了一圈。
淑贤打着他的肩说:“快放我下来,别闪着肚子里的娃儿。再说了,谁说就是儿子,要是女儿,才更好呢。”党明义把淑贤放下来,笑道:“对,女儿好,女儿更好!”这时五岁的小项生跑出来,说:“娘啊,你快去啊,弟弟吐了,都吐到地上了。”淑贤急忙进屋,看见项山正在嚼党明义买的辣白菜,一边嚼一边龇牙咧嘴地往外吐。淑贤笑道:“这孩子嘴真馋,看把他辣的。”
2
开平矿务局总经理办公室内,胡佛正在把一沓沓的文件往一个档案柜里装。丘尔顿肃立在一旁,看着他的上司在那儿忙得热火朝天,却插不进手去。胡佛将最后一沓文件放进柜子里,锁好柜门后说道:“丘尔顿,这个箱子对我们很重要,一定要严加保管。从今天起,钥匙将有两把,你一把,我一把。”丘尔顿受宠若惊地接过胡佛递过来的钥匙。他知道胡佛为什么对这个箱子看得这么重要。在这个箱子里,装着港口几乎所有的原始资料文件。这些原始文件,在义和团到来之时,都被胡佛转到了天津,如今局势稳定,又被运回了港口。
丘尔顿问道:“胡佛先生,北京那边传来了消息,中方代表已经踏上了前往英国的渡船。看来,我们和中国人的这场官司是非打不可了。”胡佛冷笑一声:“他们要去英国告状,很好。我倒要看一看,吃了我们五万两白银干股的张翼先生,在和我们对簿公堂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表现!”他指了指那个箱子,有些不放心地说:“我下周就要去英国,在法庭上为墨林先生作证,我走之后,港口的管理事宜就全部交给你了。这些文件,你要保管好,在法庭上,这些东西都是证据,有些有利于我们,也有些不利于我们,哪些能够公开,哪些不能够公开,都需要仔细考虑才能定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丘尔顿点头称是。
丘尔顿走出了胡佛的办公室,此时天色已经黑了,点点繁星悬于天际,港池内一片平静。丘尔顿从港区出来,要了一个黄包车,一路行进到盐务店附近最繁华的天香楼。他进了天香楼,径直来到一个雅间处,在那里,有人正在等着他。
看见丘尔顿进来,等候他的人站起来,指了指摆满各种珍馐佳肴的桌子,满脸堆笑地说道:“丘尔顿先生,欢迎欢迎。”丘尔顿摘下帽子,道歉道:“荒木先生,要你久等了。本来已经下班了,胡佛又把我叫去,就这么把时间耽误了。”
荒木将雅间的门关上,为丘尔顿倒上清酒,说:“中国的酒太辛辣,我怕您喝不习惯,这是从奈良的老家特意托人捎来的日本正宗的松竹梅清酒。在我们日本,松、竹、梅三种植物都是高贵的象征,只能给高贵的客人享用。请丘尔顿先生品尝一下。”丘尔顿喝了一口,说:“不错。”又夹了一口菜,荒木介绍:“松鼠鳜鱼,地道的中国菜。”丘尔顿点头说:“中国菜,更好。”
酒过三巡,荒木说明来意:“丘尔顿先生,我们三昌洋行已经选好了开业时间,但是在这里应该享有的权益,最好有一个书面的授权,这件事情,决定权在胡佛先生那里,还需要丘尔顿先生美言几句。”丘尔顿说:“这个没有问题。你再等几天,把合同起草后,我以代理人的身份直接和你们签署。”荒木听了一愣,问:“胡佛先生那里难道可以跳过去吗?”丘尔顿笑道:“他马上就要去英国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港口的大小事宜由我来处理。”荒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举起杯说道:“我明白了,丘尔顿先生,再过几天您就是港口独掌大权的领袖了,请让我对你表示祝贺!”丘尔顿饮尽杯中酒,得意地说:“不过是代理几天而已,港口真正的老板还是胡佛先生啊。”荒木又举杯道:“迟早有一天,港口的大权将是您的。”丘尔顿心情愉快地夹起一块黄焖鸡,岔开话题说:“不说这个了,来,接着吃。日本的酒好,中国的菜也好。”荒木笑道:“中国不仅仅是菜好,还有更好的东西呢。”将手拍一下,说道:“还不进来。”雅间的门被推开,从外面闪进两个浓妆艳抹的中国女人,哧哧笑着坐到了荒木和丘尔顿的身边。
丘尔顿不解地望着荒木,荒木笑道:“美酒,美食,再加上美女,这才是人间享受啊。”丘尔顿心领神会,一把将身边的女人搂在怀里,说道:“还是荒木先生会享受人生啊。”
从天香楼出来,与丘尔顿告别后,荒木一脸倦意,叫了一辆马车,直接回到住处。部下小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荒木见了他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刚刚从丘尔顿那里得知,胡佛马上就要去英国了,看来中英双方的这场官司是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要配合北京黑龙会总部,立刻行动。你马上去找伊贺家族的人,无论如何,要赶在胡佛走之前,拿到所有对英国人不利的证据,以便北一辉总干事权宜行事。”小野打个立正,说:“嗨!”
当天夜里,就在丘尔顿正在温柔乡里抱着女人沉沉睡去的时候,一个黑影潜入了港口管理处。在夜色之中,这个人身上穿的是黑色紧身衣,头上裹着黑头巾,背上还背着一个黑布包裹,全身上下,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的部分**出来,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非常醒目。
黑衣人翻过港口管理处的高墙,几个跟头跃至胡佛办公室处,四下看看没人,一个石子投了过去,砸在办公室的门上,“当”的一声轻响,引起了值更人的注意。值更人远远地喊道:“谁?”接着就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黑衣人将包裹解开,里面装的是一只嘴被塞住了的野猫,黑衣人将野猫嘴上的布条撕开,将野猫扔了过去,“喵”一声,野猫摔倒在办公室门口。正在赶来的值更人被突然跑出的野猫吓了一跳,骂道:“哪来的该死的野猫!”走上前推推办公室的门,见锁得好好的,打个哈欠就走了。
黑衣人等那值更人走远,闪身到办公室门口,用一根细铁丝伸进锁眼里去,捣鼓几下,门锁被打开了。黑衣人闪进办公室内,擦亮一根火柴,一一搜索,看见了摆放在办公桌一侧的档案柜。黑衣人走到档案柜前,档案柜用一个大型的铜锁锁得严严实实。黑衣人用那根铁丝继续撬锁。这次费的时间长了一点,但锁也终于被撬开了。
打开锁后,就看见柜子里面放着一沓沓的文件。黑衣人将背上那个原本用来装猫的包裹打开,将这些文件都装了进去。然后将柜门重新锁上,走出了办公室,继续将外门关好锁严。一切进行得天衣无缝,所有的锁都锁得好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黑衣人完成这一切后,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小时以后,这一沓文件都放在了荒木的办公桌上。荒木仔细地一份份阅读,叹道:“胡佛真狡猾。”
小野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荒木说:“他把原始文件都转移了,这里留下的文件只不过是他留存的作为证据的副本。不过好在这里面还有一份重要的原始文件,就是他写的《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这是他的手迹无疑,更重要的是不但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墨林的批复。这应该是他当年来到秦皇岛港搜集的经济情报,也是墨林公司指使他来这里当卧底的证据。这份报告对于大清政府来说,是很重要的证据。”
小野说:“既然如此重要,为什么不销毁,还要留下来被我们发现?”荒木说:“所以我说胡佛狡猾。他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是为了将来一旦出现什么情况,可以洗脱自己。可是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再狡猾,也逃不出我们黑龙会的手掌心。”小野说:“我们怎么处理这些证据?”荒木说道:“马上运走,交给北一辉总干事,如此重要之资料,我们一定要和中国人做一笔交易,卖一个好价钱。”小野又问如何送走。荒木要小野乘船前往。小野问:“乘船?坐火车也可以吧?”荒木说不能坐火车,虽然伊贺忍者做事天衣无缝,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丢失文件之事,还是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英方一定会展开地毯式搜索,乘火车太不安全,乘船会更便捷。
小野点头称是。荒木得意地说道:“胡佛以为稳操胜券,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港口所有重要的文件都落入了我们的手中,等着法庭上见吧。我们这次要让大英帝国丢尽所有的脸面。”
胡佛与他所著的《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
3
第二天早上,胡佛发现了文件丢失的情况。
此时他已经买了去英国的船票,准备登轮前拿走需要的港口文件。当打开档案柜时,胡佛目瞪口呆地发现所有的文件都丢了。他急忙找来丘尔顿,丘尔顿也百思不得其解。档案柜的门锁没有被撬坏,胡佛办公室大门的门锁也没有被撬坏,把值更人叫来,也问不出所以然来,胡佛气急败坏,给英国营盘打电话,要英国驻军立刻包围港口、铁路及所有驿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些文件来。
看着胡佛急躁的样子,丘尔顿内疚地说:“胡佛先生,是我监管不力,我愿接受任何处罚,但我始终有一点不明白,码头上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小偷进来,不偷贵重物品,单单偷走我们的文件呢?”胡佛说:“这当然不是一起偶然事件。中英的官司即将开始,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也混进码头里来了,所以我们还要严查码头,把所有可疑分子统统清出去。这是我走之后,你留在这里必须要做好的工作。”丘尔顿点头称是,又问:“丢了很多重要的文件,会不会影响到这场官司的输赢?”胡佛冷笑道:“虽然丢了不少原始文件,但是最重要的有张翼亲笔签字的《卖约》《副约》原件都在天津德璀琳先生处,这些文件已经足以说明问题,让他们偷去吧,那又能怎么样?这并不能阻止我去英国与他们战斗的脚步。”又不无遗憾地说:“可惜的是,我亲笔写的《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也丢失了,这是我在港口几年时间的心血,我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会成为我人生最珍贵的珍藏,却被这些小蟊贼们拿走了!”忍不住又咆哮道:“该死的中国人!丘尔顿,我走之后,给我严加搜查,一定要把这些文件找回来,如果港口内再发生一起类似这样的偷窃事件,你马上给我章铺盖回家。”丘尔顿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虽然丢了很多重要文件,但这并不能阻止胡佛的脚步。当天下午,胡佛乘大船出港,与此同时,英国营盘的军队包围了港口、铁路,仔细搜查出外客人的行李。这一切当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小野乘坐的日本商船“通丸号”已经一大早就出发了。
“通丸号”驶出港池不久后就来到渤海海面。小野平时习惯乘坐火车,不太习惯坐大船远行,船刚一开起来,就觉得肠胃不大舒服,他将盛放着港口重要文件的皮包抱在胸前,蜷着身子靠在舱室内的长椅上,一动也不敢动。海面上没多久就刮起了一阵大风,波浪剧烈颠簸,船身也跟着摇晃起来,小野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紧紧抱着皮包,在那里硬撑着。
同船的日本商人见小野脸色苍白,劝他去甲板上吹吹海风,可能会好些。小野摇摇头,他何尝不想出去,可是一站起来就想吐,全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小野是个好面子的人,唯恐吐脏了刚刚上身的新西服,所以宁可难受,也要忍着。
船又在海上行驶了半个小时,海上的风浪渐渐平稳,船身不再摇晃,小野感觉舒适一些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活动了几下身体。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长时间,海上又刮风了,船身再次剧烈摇晃。小野挺不住了,脸上不断冒虚汗,眼前一阵阵眩晕。同船的日本商人好心,将水壶递给了他,小野喝了一口,觉得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不行了,我要去吐。”小野站起来,摇摇欲坠,几个日本商人将他扶上甲板,小野开始冲着大海呕吐,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最后都开始吐黄水了。
海面又平静下来了,随着船身的稳定,已经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的小野,身子竟也感觉渐渐地适应了。那种眩晕恶心感有所减轻,小野也不想再下去了,他觉得舱室内沉闷的空气实在是令人生畏,反而是甲板上清凉的海风还能让呼吸更畅通一些。小野眺望海上,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艳阳高照之下,海水碧蓝深邃,一望无际,小野尽情呼吸了一下海上新鲜又有几分咸湿的空气,摸摸胸前的皮包,心里踏实了一些。
小野又向远处望去,发现有几艘小渔船正紧跟在大船的身后,滑行而来。小野问甲板上的水手:“那几条船是怎么回事?”水手笑道:“是打鱼的渔船吧?
港池航道内禁止捕鱼,他们就跑得远一些出来打鱼吧。”渔船离他们越来越近,小野看见每条船上都有几个壮汉在掌舵,却看不见有什么渔具之类的东西,心生疑窦,说道:“怎么这些打鱼船不去深海里下网,紧跟着咱们干什么?”水手急忙拿来望远镜向远处一望,只见望远镜里,最前面的小渔船船头已经驾起一台自制的土炮,不禁惊道:“糟了,他们不是渔民,是海盗!”
话音刚落,就看见渔船上的舵手点燃了土炮的引线,引线迅速燃烧,没多久就听“轰”的一声,一颗炮弹射出,打在“通丸号”的船身上,船身被炸开一个小窟窿。在人们的惊叫声中,水漏了进来,接着又是一颗炮弹打过来,但这颗炮弹却失去了准头,落在船下面的深水处,激起几丈高的浪花。浪花之中,另外几艘渔船也迅速靠了过来,渔夫甩出几丈长的挠钩,钩在大船的船帮底部,渔船上的人开始向船上射击,火枪中喷射出一团团火舌,大船有个水手猝不及防,扑通一声,中弹落水。
“通丸号”船长吓得大叫:“海盗来了,大家准备逃生!”
正在一片混乱之际,正前方突然疾驶过来一艘大帆船,迎面而来的帆船之上冉冉升起一面大旗,旗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这骷髅头面目狰狞,颏下却留着长长的胡须,骷髅旗随着海风摆动,那胡须似乎也跟着摆动起来。“通丸号”船上有人惊呼:“是海盗红骷髅,我们怎么遇上他们了?完了完了!”
一听说是海盗红骷髅来了,船上的客人开始骚乱,大船被土炮击了个窟窿,水漫进甲板,已经无法前行,眼看着前后都有敌船攻击,无处可逃,有人出于绝望,开始跳水。跳进水里的人也未必就能生还,先是帆船、渔船上的人向水中开枪,离得近一些,就用渔叉向水里叉去,只片刻工夫,鲜血就从水底翻腾上来,将“通丸号”脚下的海水都染红了。
只听一声怒喝,帆船上有一个人跳上甲板,这人脸用鸡血染红,长长的胡须也被染成红色,正是海盗红骷髅的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喊道:“小日本鬼子,谁都不许动,谁动我打谁!”船上的人哪听他的,没头苍蝇似的东窜西逃,还有水手向大当家的开枪,子弹“嗖”一声贴着大当家的头皮飞过。大当家的怒道:“老三,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大当家的身后又跳起一个壮汉,也是同样装束,脸上也涂了鸡血,胡须也染成了红色,怒斥一声:“哪个敢动。”手上一道道寒光射出,如同流星四溅,寒光掠到之处,持枪偷袭者纷纷倒地。
大当家的哈哈大笑道:“三当家的好身手,这一把柳叶飞刀,指哪打哪儿,耍得过瘾。”日本商人忌惮三当家的飞刀厉害,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众海盗呼哨一声,跳上大船。片刻之后,所有的日本人都被捆成粽子,被押着跪倒在甲板之上。小野吓得全身瘫倒,紧抱着手中的包不放,一个海盗上来,一脚将他踢倒,强行将包抢去。
大当家的走上甲板,看着跪成一排的日本人,开心地笑道:“他妈的,看见小日本孙子一样跪在脚下,真过瘾!咱们自从扯旗子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动日本商船,竟然大获全胜。说起来,还是老二制造的土炮立了头功。”二当家的从渔船上下来,说:“要是不把这土炮驾到船上,咱们想一下子把这大船拿下来,还真不容易。”大当家的笑道:“有了老二的土炮,老三的飞刀,咱们这海上的买卖,就更好做了。段大哥要是地下有灵,也会给咱们竖大拇指。”
三当家的走上前说:“大当家的,这些日本人怎么处置。”二当家的说:“点了天灯,或是剥皮挖心,让兄弟们下酒喝吧,咋都不过分。”底下跪着的一个日本商人懂汉语,听了这话吓得全身战栗,跪着前爬几步,磕头求饶:“几位大爷,饶了我们吧。我们都是良民啊,我们是商人,没害过中国人啊。我连枪都没拿过,真的!我敢对着天皇发誓,真没害过中国人。”大当家的冷笑道:“是日本人就不是好人,哪个能证明你没害过我们中国人?我看,点天灯就拿他先开头吧。来人,拉他下去。”几个红骷髅海盗上来,将这人拉过来,将衣服剥个精光,这日本商人哀号不断。
二当家的说:“把他身上淋上猪油,用小火烘着,等猪油化了以后,就开始剥皮,点天灯。”有人开始往这日本商人身上淋猪油,这日本商人用力挣扎,吓得屎尿齐流。跪着的一排日本人也吓得腿都筛糠了,有的人更是吓得裤子都尿湿了。
这时,海盗们一边开始往已经吓得休克的日本商人身上均匀地刷猪油,一边高声喊道:“点天灯了……”
小野见了这场面,再也无法忍受,惨叫一声,昏了过去。跪倒的人群中又有一个日本人奋力爬起来,冲到船舷边想要跳海,二当家的将渔叉掷过去,那人背后中叉,翻身落海。
三当家的看着日本人一个个面色如土、浑身颤抖的惨状,有点于心不忍,走上前说:“大当家的,给他们个痛快的吧。”大当家的斜睨他一眼:“咋?你心软了?日本人可从来没给咱们中国人痛快过。”三当家的道:“我也恨日本人,但我总想着,好汉子不以折磨人为本事,他日本人不是人,是猪是狗,咱们红骷髅可是海上的英雄,替天行道,扶清灭洋,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如果用这种手段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怕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再者说,咱海盗劫货不伤人,这是行规,现在劫货又伤人,虽说对付的是万恶的日本人,但也已经犯了行规,再点天灯,也怕有人说三道四。请大当家的三思。”大当家的叹口气道:“你就是心软。好,你也是当家的了,我就给你个面子,不点他们天灯,给他们痛快的。来人啊,把这些人的口和鼻子全用黄泥封上,一个个扔下去喂王八。”
红骷髅众海盗冲上来,将所有跪着的日本人强行封上口鼻,推到船舷边。日本人口鼻被塞上后,不能喊叫,呜咽着挣扎着,一个个被高举起来,扑通扑通,都被掷进海里,小野自然也不能例外。
大当家的看着日本人一个个掉进海里,显然是无一人能够生还了,欣喜之余,禁不住眼含热泪,喃喃自语:“段大师兄,义和团的诸位兄弟,我为你们报仇了,报仇了——”
日本人被清算后,众海盗开始搜查金银细软,一个舱室一个舱室地搜查,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个海盗捡起落在地上的小野的书包,说:“这个包不错,里面一定有银子。”打开一看,扫兴地说道:“妈个巴子的以为有宝,都是破纸啊。”随手一扬,包里的文字资料散落出来,掉在甲板之上,被风一吹,飞扬得到处都是。有一页纸落在了三当家的脚下,三当家的赫然看见纸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的字样,落款是个英文名字,心念一动,捡起来扫了几眼,里面全是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他立刻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叫道:“且慢!兄弟们帮帮忙。”命几个海盗帮忙,将掉在地上的纸张一一捡起,收了厚厚的一沓。三当家的一一翻开,虽不懂这些英文字母,但看见里面也有些附着图表的页面,似乎是秦皇岛港口的设计图。
大当家的问道:“啥东西这金贵?”三当家的说:“这个是宝。”二当家的说:“啥宝?不就是书信吗?俺又不识字,要他何用?”三当家的说:“我要了有用。”将这些纸张收起来,又取来那个皮包,塞进去拿在了手上。大当家的摇摇头说:“你做事总是与众不同。”
海盗们将船上的东西搜掠一空,再也无可拿的东西了。大当家的说道:“好,弟兄们,放把火烧了小鬼子的船,扯呼吧!”众海盗欢呼一声,开始点火。看着火焰冉冉升起,大家开始回到各自的船上。
三当家的追上大当家的,说道:“大当家的,我想借条船用用,回港里一趟。”大当家的一惊:“你要走?”三当家的说:“不是。我只是想回去一趟,把这东西交给一个朋友。”他扬了扬那个塞得满满的书包,说:“这东西对他有用。”大当家的摇头说:“你不能走。咱们刚烧了日本船,沉了日本人,日本人肯定会疯狂报复,你现在回去,一旦被发现,十个命也没了。要是让日本人抓住,你挺不住再露了兄弟们的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二当家的也走上前说道:“刚杀了日本人你就走,这是安的啥心?弟兄们自从段大哥死后,七零八落,拉个旗子不容易,你是不想干了,还是有啥别的想法,可得先说清楚了!”
三当家的听了这话,“嘶”的一声一把扯开了胸前的衣服,说道:“大当家的,二当家的,你们看看这里,我这胸前十几处刀伤,都是日本人留下的。要说恨日本人,没人比得过我,要说起义和团段大哥、陈五爷的义薄云天,对兄弟们的恩重如山,我也一直没能忘记。我这次走了,不是怕了想离开,是因为日本人手里握着的这个东西,对咱们中国人很重要,绝不能落在别人的手里。这些事,一时半会儿和你们说不明白,但请二位当家的放心,只要把这东西交给了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尽快地回来,和大家一起扯旗子继续干。大当家的,我当初漂流海上,若不是你救了我,早喂了鲨鱼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岂能忘记?我对你发过的誓,也永远有效。若是有违此誓,就让我死得比这些小日本还惨。”
大当家的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用说得这么绝。三当家的,我信你,你入了咱们的旗子,就是咱们的兄弟,兄弟间用不着说狠话。我只是担心,你进了港,如果被人认出来,你会很危险的。”三当家的笑道:“放心吧大当家的,这港口就算是藏龙卧虎之地,我也来去自如了好几回了,也没见哪只虎哪条龙能伤得了我。这次回去,就当回趟家,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我立刻就回来。扯旗子吃海的事,我这辈子吃定了。这一点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4
“通丸号”遇劫的事,第二天就上了报纸。据官方消息,整个船上二十三名日籍商人,十五名船员,均被堵上口鼻扔进了大海,无一人生还。
这是近年来渤海湾海域发生的最严重的一起海盗劫船杀人事件,以往海盗劫船,只为劫财,并不伤人,也不怎么动洋人的船,这次海盗们不惜坏了海上的规矩,又劫货又杀洋人,无非是因为一件事,这条船上的人是中国人最痛恨的日本人。日本大使馆当即提出抗议,中国政府承诺,派出海警维护海上秩序,并悬赏捉拿红骷髅。因为劫了日本人的船,一夜之间,红骷髅海盗名声大振,成了渤海流域最著名的海盗。
“通丸号”事件发生当晚,日本军方派出几艘打捞船,捞出了十几具日本商人的尸体,在这些日本商人里,荒木发现了已经泡得全身发白的小野的尸体。小野的身体已经泡得浮肿,但面目狰狞惊恐之色却栩栩如生。荒木从这张死后仍然惊恐万状的脸上,可以想象出红骷髅面对他的日本同胞时的残忍无情。
“小野君,你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是为了黑龙会富国安邦的理想而殉难的,你安息吧。我会继承你的遗志,为帝国的强盛而继续奋斗的。”
荒木对着小野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小野的遗体,荒木直接来到日本营盘,找到日本驻军长官佐佐木大佐,以日本商会代表和黑龙会骨干的名义强烈要求佐佐木率领日军,尽早扫**海盗红骷髅。佐佐木也表明态度,一定要血债血偿,为所有被害的日本商人报仇。
“那就多谢了,以后,红骷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已经派伊贺的人探听清楚了,他们原来就是杀害了杉山彬君的义和团残余部分。我们要共同协作,彻底剿灭这些杀人魔王,保护我大日本商船的利益。”荒木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红骷髅的悬赏告示贴满了临榆、抚宁县城。这天,党明义、淑贤领着项生、项山从悬赏告示前经过,看见人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党明义忧虑地说道:“中日矛盾又激化了,这对于两国邦交,绝非益事。”
淑贤用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说道:“老百姓都在喊好呢,说红骷髅替天行道,给中国人出了气!”
“替天行道?”党明义鄙夷地一笑道,“哪有这么简单?杀掉人家几十名手无寸铁的商贾,一个个沉进海里,这不叫替天行道,更不叫公正,这叫杀人越货。”淑贤笑道:“全城人民都在叫好,你又唱反调。”党明义道:“不是唱反调。我只是在想,如此以怨报怨,以恶制恶,祸及的只怕都是无辜人民。”
淑贤笑道:“又说大道理,我可听不懂你说什么。哎哟!”捂着肚子轻叫一声,党明义急忙问道:“怎么了?”淑贤说:“项河又踢我呢。我看哪,他也不爱听你说的这些大道理。”党明义笑道:“也没准是他听了我的话,觉得有理,所以高兴地在你肚子里舞之蹈之呢。”淑贤啐了一口道:“话都让你说了。”
两个人正说着,项山跑过来喊道:“爹,有吹棉花糖的,我要吃。”党明义说:“还吃,一口牙都吃坏了。”项山说:“我要吃,哥哥也要吃,是哥哥要我来说的。”淑贤摸出两个铜钱:“去买吧。”党明义道:“你就是惯着他们。”淑贤说:“平时也吃不着啥好的,一个棉花糖,还卡着他们干啥?”说到这儿想起一事:“周学熙先生不是说要帮你申请恢复工作吗?这事有信儿了吗?”党明义道:“我也没问过,他现在哪有空管这事?伦敦那边的事,让他忙得头都大了。”淑贤说:“伦敦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党明义道:“听周先生说,还在僵持阶段。已经开了几次庭了,还没有一个结果出来。那墨林、胡佛、德璀琳辈都是狡诈多智、巧舌如簧之人,又深谙国际法律,我们的代表团想战胜他们,谈何容易!”淑贤问:“问题差在哪里?”党明义道:“好像是说,证据不足,人家英方有张翼亲笔签字的移交约和副约,骗占港口师出有名,我们无力反驳。再加上张翼这个人其实并不想真心打赢这场官司,他不出力,一直在拖着。”淑贤说:“这个人咋变成这样了?”党明义道:“一个人老是想着自己的个人利益,又习惯了明哲保身,最后就会全无气节,我大清官员多数如此。可惜我不能随团去英国,不能在法庭上和英国人唇枪舌剑,真乃人生遗憾。”淑贤笑道:“就你这脾气,不去也对,去了,还不得气昏在台上啊。”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项生、项山勾着肩膀,一人拿着一个大大的棉花糖走了过来,边走边唱着童谣。淑贤忍俊不禁,笑道:“这小哥俩!”党明义触景生情,想起老忠来,说道:“项山长得多壮,多像老忠。这一晃又快半年了,也不知老忠在哪里!他要是能看见自己的儿子,那该多好啊。”淑贤说:“老忠还是别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惹祸,不但连累自己,也连累了你。”党明义不悦道:“这是啥话?老忠是个英雄,我比不了,也学不了,能让他连累,那是我人生的幸事。”淑贤吐下舌头:“说着玩也生气。老忠在你心里真是个神,说不得碰不得。走吧,快回家吧。”
党明义回到家中,与淑贤一起淘米下锅,给孩子们做晚饭。自从党明义赋闲在家以后,家境日渐困难,淑贤看看已经快要空了的米袋子,又提出了那个藏在心中已久的想法:“他爹,我看这官司一时半会儿打不完,你重回矿务局也没有个准信,这日子也总还得过下去啊。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耗费的口粮也多了,咱们不能坐吃山空,得想个辙啊。”党明义无奈道:“私塾那边的学生太少了,听说港口要办小学校,将来那些大写啊、里工的孩子们,都有正规的学校上,跟我学四书五经的,就会越来越少了。可惜我手无缚鸡之力,又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你给我点时间吧,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的。”淑贤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倒是有个想法,也不用求人,咱们靠自己的本事就能把钱赚了。”
淑贤说明了自己的主意。原来她想开个小诊所,坐诊给港口工人看看病。淑贤观察到最近港口工人日渐增多,因为港口的工作环境恶劣,不少工人吸了粉尘、煤灰,把肺都吸坏了,每天从早到晚都咳个不停,淑贤有家传治肺病的药,就想以这个为由头,把诊所开起来,将来不愁没人来看病。
党明义说:“这个想法挺好,不过,将来真的坐诊了,还得你上。我那是二把刀的水平,看个感冒、头疼的还行,大病看不了,但你现在怀着身孕,也不适宜坐诊啊。等项河生下来再说吧。”淑贤说:“等项河生下来,我还得坐月子养身子,到时黄花菜都凉了,趁着现在我身子还结实,我们说干就干吧。你当坐诊大夫,从今儿起,我每晚上都教你看病,把我家的祖传方子、看病的手法都教给你。”党明义指着自己的胸膛说:“我?我行吗?”淑贤说:“你有啥不行?你是留过洋的人,那洋人的话那么难懂,你都能学会,这望闻问切的学问,也没理由学不会。”指了指已经快要空了的米袋子,“为了这空了的米袋子,你也得学会啊。将来咱没准还得靠着这个养家糊口呢。”党明义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再推辞,说:“好,我学,就怕我笨,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啊。”淑贤捂着嘴笑道:“你笨不怕,有我这个好老师就行。”淑贤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在耿老精等人的帮助下,两天以后就把建诊所的屋子租了下来。地方离党明义家也不远,是耿老爷子帮着联系的一个老房子,在临街的位置,正对着城里的主干道,房主搬走多时了,这屋子一直废弃着没用。房主和耿老爷子家世代交好,听说是耿老精的朋友,租金要的也极少。
党明义把房子租了下来,给诊所起了个名字,叫仁义诊所,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又改了一下,叫港口诊所了,言简意赅,让人一看都明白。
诊所收拾停当,找个良辰吉日,就准备开业了。开业当天,来了不少客人,都是耿老爷子等老街坊,还有港口过去的同事。耿老精拴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地放,鞭炮还没熄火,一辆黄包车停了下来,龙二从上面下来,他也来贺喜了。
龙二封了个礼包,说这是他和刘四的一点意思,又解释说,自从上回龙旗那件事后,刘四不太好意思见党先生,把礼钱送来了,还托自己向党先生道个歉。
党明义淡淡一笑道:“这个好说。”将礼包接过来,又走过去对淑贤说:“淑贤,二爷来了,还送了厚礼。”
淑贤挺着个大肚子正在里外忙活,闻讯向这边走去,龙二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说道:“党家弟妹,今天的衣着如此光鲜,人也靓丽,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淑贤望着他那张肥腻的麻脸,心中说不出地腻味,勉强点了下头,没吱声。龙二上前还要说话,淑贤一转身走了。龙二干笑两声,党明义说:“二爷里面请,家里略备薄酒几杯,二爷一会儿去家里多喝两杯。”
党明义在家中院心处摆下酒席,前来贺喜的人坐满了一桌,龙二也不客气,坐了上座。党明义夫妻陪着,轮番敬大家,酒过三巡,龙二看见淑贤起身告退,也借口上厕所,离了席。
龙二往后院里走,看见淑贤捂着腰从茅厕里出来了,就疾走几步,迎上前去,涎着脸笑道:“党家弟妹,身子骨不大方便吧?怀了几个月了?”淑贤一见他,脸子冷下来,说:“都是女人家的事,这个劳不着二爷操心吧。”龙二笑道:“我是怕累着你啊。这诊所开起来,事不少,有啥需要二哥的,你尽管开口,别客气。”淑贤哼了一声:“不敢劳烦您大驾,您手下的那些红棍青皮什么的,不来捣乱我就烧高香了。”龙二把胸膛拍得山响:“弟妹这什么话?有我龙二在,港口哪个青皮敢来捣乱,我剥了他们的皮。你就吃了定心丸吧。”淑贤说:“那谢谢了。”起身要走,龙二借着酒劲,挡在了淑贤的身前,淑贤脸有些发白,说:“二爷,您还有事?”龙二笑道:“弟妹,总也没见了,和二哥说会子话啊。二哥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今儿带来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个金镏子。
淑贤气得胸膛起伏,怒道:“二爷,这是在我家,你放尊重点。”龙二奇道:“怎么?弟妹看不上眼,我还有好的,等下回给弟妹拿来——”淑贤忍无可忍,怒道:“收起你的东西,出去——”
两个人正要说僵,突然龙二身后飞来一物,正砸在他秃秃的后脑勺上。龙二疼得一咧嘴,捂住脑袋,那砸中他的东西落在地下,是个刚摘下来还没熟的茄子。龙二怒极,回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顽童正在他身后嘿嘿地笑。龙二骂道:“小王八羔子,你找死——”淑贤打断他的话:“项山,不得无礼。”项山冲龙二吐了个舌头,又扒下眼睛,做个鬼脸,说:“娘,他是坏人吧?”说完也不等着淑贤回答,嬉笑着走了。
龙二捂着脑袋,余怒未息,淑贤说:“孩子不懂事,二爷大人有大量,总不能和孩子一般见识吧?”龙二哼了一声,也不接茬,气呼呼地走了。
淑贤见他走了,松口气回到院内。院内已经杯盘狼藉,大家正在纷纷告辞,党明义因为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送客时身子已经有些摇摇晃晃,淑贤扶着他,将客人一一送走。
龙二临走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对淑贤说:“弟妹,有事别客气啊。我会常过来帮你照应着。明义老弟是个书生,江湖复杂,人心险恶,这方面他不如我这个做哥哥的,我得多关照着他,勤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他。”党明义不明就里,大着舌头说:“多谢,多谢二爷了。”淑贤听了这含沙射影的话却是心中一寒,没接话。
淑贤扶着党明义进屋,党明义有些口齿不清,搂着淑贤说道:“淑贤,我的妻,为夫对不起你,我把工作丢了,让你挺着大肚子还得出来做活儿,我无能啊,无能——”淑贤说:“你说什么呢?夫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你喝多了吧?快躺下来——”党明义被她扶着躺下,嘴里还在说着:“淑贤,等官司打赢了,我就能回到港口上班,这养家糊口的重担,还得让为夫我挑着,我必须挑着,我是个男人啊——”突然一口痰涌上来,咳成了一片,淑贤急了,给他拍背揉胸,正混乱间,项生跑过来,哭丧着脸说:“妈,我饿,我饿,项山把馒头吃了,妈,我要吃馒头。”淑贤拍了他一下:“啥时候,没看见妈忙着呢?去,给你爹倒杯水去,喂你爹喝了。”项生还哭着:“妈,我饿,你给我蒸馒头,我再去找水。”淑贤刚要发作,项山跑过来,递过来一个水瓢说:“娘,凉白开来了。”淑贤扶起明义,喂他喝水。
这时,门外“咚咚”有人敲门,淑贤扶着党明义,腾不出手来,喊了一声:“谁啊?”门外没人吱声,项山机灵,跳起来说:“我去开门。”跑出屋去开门。淑贤喊了一声:“看仔细了是谁,再让他进来!”明义又是一阵剧咳,淑贤喂他喝下几口水,只听得门吱吱呀呀开了又关上的声音。一会儿项山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布袋子,说:“娘,门外没人,只看见有个袋子放在门口,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淑贤一看这个情景,心中一惊,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对项山说:“把袋子放下,你们出去玩吧。”项山、项生跑了出去。
淑贤把党明义伺候躺下,将袋子打开,里面先露出的是两个金元宝。淑贤心中更是惊诧,将金元宝拿出来,发现元宝下面还有一沓厚厚的纸张。打开来看,全是英文,似乎是与港口建设有关的文件。
淑贤将这些文件放到桌上,焦虑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党明义。淑贤很清楚,这些文件对于党明义来说意味着什么,而这个神秘的东西又最有可能是谁送来的。淑贤开始担忧起来,她担心因为这个神秘事件的出现,那原本她想要苦心经营、精心设计的风平浪静的小日子,又要一去不复返了。
5
党明义醒来的时候,感觉口渴得要命。他去找水,却发现了枕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那一沓文件。党明义好奇地拿起了一张纸,只草草看了几眼,就觉得头中轰然一声,又拿起剩下的纸张细细地看了起来,看不多时,心中又被一阵欣喜的感觉充盈。党明义放下文件,大喊一声:“淑贤!”淑贤急忙跑进来,问:“你酒醒了?”党明义指着这些文件说:“是谁送来的?怎么回事?”
淑贤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又说除了文件还有两个金元宝。党明义略一思索,已经明白了,说:“是老忠?又是他!”淑贤点点头:“除了他,想不出还有人能这样行事,又还有哪个人会对港口的事这么感兴趣。”党明义肯定地说:“一定是老忠,换了别人没这个能耐。他这不是在帮港口,是帮我。他知道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老忠,好兄弟!”明义感叹了一句,再也坐不住了,翻身下来穿上衣服,就要出去。淑贤问:“你要干什么去?”党明义说:“去电报局,给周学熙发电报,告诉他,重要的港口资料找到了。这些东西,送到英国法庭上去,都是重要的证据。”淑贤说:“发电报安全吗?港口的电报局,都是英国人管理着。”党明义说:“对,不能发电报,我直接去北京,找周学熙,实在不行,找袁大人。我马上就得走。”淑贤叹口气说:“诊所刚开张啊,连一天的时间都不到,你就又要忙这件事去了。”党明义抚着她的肩膀说:“淑贤,诊所的事和这个事不能比,诊所是我们自己的事,是私事,这件事关乎国家命脉,是公事。公私相比,孰更重要?不用言明。这里面有胡佛亲手写的开平矿调查报告,它说明早在港口筹建初期,墨林公司已经染指港口的管理权和经营权了。如此重要的证据,我必须要把它亲手交给周大人,越快越好。”
就在党明义为发现了重要的港口的证据而欣喜若狂之际,龙二却陷入了浓浓的单相思之中。从党家回来后,他闭上眼睛,全是党夫人那清丽的相貌,脱俗的仪容,虽然她身怀六甲,却没有寻常孕妇的粗蠢,除了腹部微微隆起,身材相貌都没有丝毫的变形和走样。龙二不禁喟叹:阅尽春色,竟会迷恋一个大肚子女人至此,真是平生未有之事。
正在这里痴想着,刘四进来了。龙二竟没发现他,一边吐着烟泡,一边微闭着眼睛如老僧入定般陷入冥想之中。刘四轻拍一下他的肩,笑道:“二爷,想什么呢?”龙二这才发现他,说声:“老四来了。”爬起来坐下,将烟枪放下,自嘲地说:“我能想什么?他妈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事呗。”刘四笑道:“二爷是刚从党明义家回来吧?一回来就犯了相思病啊?”龙二挠挠秃头说:“你他妈的咋知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刘四笑道:“英雄恋美人,人之常情。二爷英雄,党家夫人美人,最般配了。”龙二说:“少他妈的说让我宽心的话了。”
龙二坐直身子,刘四急忙把沏好的茶端过去。龙二喝口茶,说:“老四啊,过两天派几拨兄弟过去,去他党家的店面里砸砸场子。”刘四明知故问:“为什么啊?”龙二说:“一来是杀杀他党明义的威风,二来啊,我得让他那个夫人主动来府里求求我,得让这个小娘儿们看看,没有二爷我,他什么店都一天别想开下去。开一天,就有人砸一天,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做生意,不听我二爷的,就一天也别想开下去。”
刘四嘿嘿一笑:“二爷,用不着这么费心吧。”龙二眼一瞪:“你啥意思?”刘四说:“党明义的诊所开不了几天的,我刚从丘尔顿那里回来,听说英国人已经投了资,要修建开平秦皇岛经理处医院,又叫港口医院。这医院要是建起来,党家诊所就干不下去了,有了洋人修建的又敞亮又宽阔的大医院,还有谁去他那个小诊所?”龙二说:“这倒也是。不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总想找个由头,让他的诊所黄了。”刘四说:“二爷不用着急,只要洋人的大医院开起来,他的诊所用不了几天就得黄了。到时他走投无路,还是得求二爷您。二爷那时再施以援手,何事不成?”龙二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问:“英国的官司怎么样了?有没有啥消息?”刘四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我从老外那里刚得来消息,港口的官司在英国已经是第五次开庭了,仍然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听说我们的张大人,在法庭上居然睡着了两次,轮到他出庭时,还没睡醒。因为睡着时的鼾声太大,还被法官判了咆哮法庭罪,要求休庭呢。”龙二听了这话,一口茶笑喷了:“还有这事?这张大人咋整的,鸦片瘾犯了?”刘四笑道:“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只知道一件事,张大人无心答辩,消极对待,这官司啊,多半要输。”龙二笑道:“输了也没啥不好,那姓党的就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了,他走投无路,他老婆就只能乖乖跟二爷我了。”刘四点头称是,心中却暗自嘲笑龙二真没大出息,眼睛里只有女人。
1903年5月7日,张翼被迫向伦敦高等法院起诉,控告墨林公司违背副约,此后接近半年时间,官司一审再审,也是一拖又拖。直至9月21日,伦敦高等法院才发表公开答辩书,要求双方对质,张翼进退维谷,对诉讼持消极拖延态度,这才有了因为瞌睡法庭判他咆哮公堂罪的笑话。
就在伦敦法庭还在因张翼的消极态度而不断休庭之时,周学熙已经从山东赶回北京,见到了党明义送来的那份珍贵的资料。当天夜里,周学熙设宴款待党明义,还请来了几位陪客。党明义刚一落座,就说出了他的担心,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张翼在英国的表现,很担心这份重要的证据落到他的手上,张翼会做手脚。
周学熙说:“明义不必担心,这次不仅要靠这些证据,我们还会派遣深谙英国法律的留洋律师过去,协助开平矿务局打好这场官司。袁大人有话,这场官司必须打下去,不怕它拖个一年半载,哪怕是争个十年八年,不把开平矿收回来,誓不罢休。”党明义兴奋地说道:“有袁大人这句话,我们这场官司就一定会有个美好的前景。只不知这次派去英国的人又是何人?能否胜任这项重任呢?”周学熙笑道:“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你身边呢。”于是介绍宴席上的两个人,邓淘大律师和法学博士曹汝霖,都是袁大人钦点的法律专家,又都有留洋的背景,有他们前去英国,这场官司就有了必胜的保证。
党明义拿来的证据就这样被邓淘等人带走了。在前往英国之前,这份证据先是被呈交给了现任直隶总督袁世凯,袁世凯看过后十分重视,又呈报给光绪帝。就在邓淘等人刚刚抵达伦敦之时,光绪帝在北京大笔一挥,将张翼正式革职,但仍派他作为中方代表在英国与墨林公司打完这场官司。
胡佛的亲笔手书被作为呈堂证供交出后,英国上下舆论大哗,一直躲在幕后的墨林公司总裁墨林也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墨林恼羞成怒,利用自己在商界的影响,迫使英国驻北平公使照会清政府,英国政府断不能承认中国政府有权占据开平煤矿和秦皇岛港。对此,袁世凯等中国政府官员针锋相对,袁世凯连续三次参奏张翼,使得光绪帝继续坚持强硬态度,拒不接受英方意见。
中英双方的对峙,持续了整整一年时间,在法庭上打开了拉锯战。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其间的风生水起,又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这天下午,丘尔顿被胡佛叫到办公室里。他很惊奇地发现,一向冷静、利索的胡佛今天有些颓废,居然没有刮胡子,下巴上长出了细细的胡子茬,不仅仅是下巴,胡佛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不再像以往那样梳理得一丝不乱,双眼也布满血丝,像是刚刚熬过夜的样子。丘尔顿更惊奇地发现,在胡佛的桌上居然有一瓶打开的威士忌。这真是怪事!丘尔顿知道,胡佛平时很少喝酒,特别在工作时间,他也从不允许身边的人带着酒味上班,今天他自己竟然破了例,这是怎么了?
胡佛挥挥手,示意丘尔顿将门关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酒,递给丘尔顿说:“来一杯。”丘尔顿说声谢谢,举起杯来示意一下,一饮而尽。胡佛低声说道:“你的酒量很好。”也将杯中的酒干了。丘尔顿殷勤地将酒给他满上了。
丘尔顿小心地问道:“胡佛先生,您怎么了?您的精神不大好。”胡佛疲倦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喝一杯,好长时间也没有好好喝一杯了。”胡佛饮尽了杯中的酒,又有些自嘲地说:“其实我的酒量也不错,咱们应该不相上下。”丘尔顿谦卑地说:“哪里,我和您是比不了的。”
胡佛再次将酒斟上,望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愣了一会神,突然说道:“我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丘尔顿吓了一跳,把举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下了,问:“怎么回事?”胡佛说:“我从英国那边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公司将会派一个叫那森的人来到这里,接替我的职务。墨林先生要把我调回英国公司的总部。”丘尔顿惊道:“这怎么可能?墨林先生对你的工作一向是很满意的,再说,这个港口是离不开你的。”胡佛笑笑说:“亲爱的丘尔顿,我要纠正你的说法,其实这个地球离开谁都会转得很好,我没有那么重要。再说,墨林先生最近对我并不满意,我以前是曾经帮助过他,但最近也干砸了很多事。你记得上次王子来视察港口的事吧?因为那起龙旗事件,中国和英国的矛盾空前激化,王室成员也在这里丢了面子,还直接导致了现在的这场中英庭审。在庭审中,我们又没能保护好重要的证据,让他们落入到了中国人的手中,也让这次的官司变得很被动。墨林先生曾对德璀琳说,他已经做好了败诉的准备。而这一切,墨林先生都将之归结于我的无能。”
丘尔顿不平地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胡佛先生,我很清楚你的能力。如果没有你,这座港口还属于开平矿务局呢,绝不会是我们的大英帝国。”胡佛摇摇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昨天晚上,又出现了一件致命的事件,我想这次就算是墨林先生能够忍受,我也没有脸面再留下去了。”胡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报纸扔到丘尔顿面前,说:“看看昨天的《朝日新闻》,日本人已经把矛头指向我了。”丘尔顿打开报纸,看见这份日本报纸的头版上登载着近期几艘日本商船在中国渤海领域被海盗洗劫的报道,上面还有一篇文章,直接指责港口管理者胡佛管理无能,纵容海盗胡作非为等等。胡佛本人的照片和日本商船被洗劫后的图片也都登出来了。
胡佛说:“日本已经向墨林公司提出对我的起诉,而且还威胁要中断与墨林公司经济上的一切合作,不仅如此,日本还要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发布消息,宣布秦皇岛港是一个危险之港,正式建议全世界的商贸往来不要在这里进行。墨林先生已经向日方做出正式承诺,承诺会尽快解决这里的危机。我想,墨林先生要解决的不仅仅是海盗,可能还有我。”丘尔顿不解地说:“这和您有什么关系?日本的商船被劫,他们应该向中国政府控诉。商船被劫的地方不是在我们的管理区域,而是中国的领海,这和我们没有关系。”胡佛意味深长地说:“可是所有的商船都是从秦皇岛港出去的,这就是我的罪过。丘尔顿,日本人摆明了是要对付我,他们希望那森接替我的位置。因为那森和日本黑龙会有很深的关系。你要明白,这已经是政治,不是生意了。”丘尔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胡佛叹口气,将头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感慨地说:“丘尔顿,你还要明白一点,在中国这个地方,做生意和搞政治有时是一回事,他们互为彼此,互相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其实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英国,政治的斗争都是无处不在的。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我厌倦了中国这个地方,其实我压根也没喜欢过这里。我也厌倦了中国人,厌倦了和中国人在这里钩心斗角,再加上我亲爱的艾伦又一直在催促我回到故乡去。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已经重归于好了吧?其实在港口的这些日子里,每当漫漫长夜来临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的倩影,我都盼着能早日回去与她相聚,我想,这一天,应该很快就到来了。”
望着伤感的胡佛,丘尔顿不知说什么好,他只能举起杯来,向胡佛致敬:“胡佛先生,如果您要离去,我会非常怀念您的。无论怎么样,您都是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年轻人,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您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请相信这是我真心的祝愿。”胡佛笑道:“谢谢你。我只想你记住一句话,丘尔顿,如果有一天那森来到这个港口,你要继续与他合作,但请一定不要相信这和生意有关,这其实是和政治有关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成为这个港口真正的主人,也请你记住我的话,你以后将要面对的问题,都是政治问题,而不是生意上的问题。记住这一点,你会胜利,会无往而不利。现在,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共饮了,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约会,我要马上去赴约了。”
6
胡佛来到了镇子里的一座小酒楼里,在这里,他确实要约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胡佛要了一个雅间,点了一壶中国的龙井,又告诉店家,再准备三套茶具摆上。茶刚刚泡好,客人就到了,他三十多岁年纪,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身披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高高的礼帽,一副绅士派头。来客推开雅间的门,还没来得及把手杖放下,胡佛已经热情地走上前,与他拥抱。“我亲爱的少校,看来南非的风沙没有损坏你的皮肤和健康,你还是这么优雅。”胡佛含笑说道。来客在他肩上打了一拳,也戏谑道:“我未来的总统先生,您真是一个天生的政客,每一句话都是这么得体、到位,让人听着舒服。”
两个人谈笑几句,坐了下来。来客问道:“赫伯特,这是你为我准备的上好的茶叶吧?可是我怎么看到这桌上摆着三套茶具,难道除了我们两位,还有其他的朋友?”胡佛说:“他马上就到,来了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青皮褂子的龙二走进来。龙二进来,先向胡佛点头致意,又看了看胡佛身边的洋客人,一脸迷惘。
胡佛说:“龙先生请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指着那名洋客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刚刚从南非回来的那森少校。”又加重语气说道,“也是未来港口的总经理,他将会接替我的位置。”
龙二听了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说什么好。那森摆摆手说:“赫伯特,你太唐突了。这件事,公司还没有宣布,可不能随便对外人说。”胡佛说:“不,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把推荐信递出去了,墨林先生会给我面子,德璀琳先生也会拥护这个决定。这不是个问题。再说龙先生也不是外人。”又对那森介绍龙二:“那森,龙先生是港口的总把头,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龙先生,我不久将会离开港口,回到美国,在临走之前,我把你引荐给那森先生。因为我们之前有过那么多良好的合作,所以我希望当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够像从前我在的时候一样,和那森先生精诚合作。”龙二听了这话急忙站起来,冲着那森一哈腰:“以后还请那森经理多多关照。”
那森说:“不客气。”胡佛说:“情况我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开始谈正事。那森,那份契约你带来了吗?”那森说带来了,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沓文件。胡佛说:“龙先生,你也来看看,这个事情与你也有关系。”龙二接过文件,发现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笑道:“胡佛先生拿我开心,我连中国字都认不全,哪懂得英文呢?有事您还是用嘴说吧。”胡佛说:“噢,是我的错。我忘了,这份文件还没有翻译出相应的中文。那我就来说给你听。”
胡佛开始说起这件事:原来这份文件是南非一家金矿财团在中国招募华工的契约。这家名叫特兰斯瓦兰德的金矿集团,近年来在英属殖民地南非扩大了生产规模,急需要廉价的劳动力,所以在全世界范围招募劳工。而那森当时恰好是英国殖民军队的少校,与金矿的股东们多有接触,又与胡佛多年交好,就将这个信息告诉了胡佛。胡佛觉得其中有利可图,于是积极参与、筹划此事。
胡佛进一步解释道:“南非的金矿开采事业已经到了非常繁荣的阶段,目前是地广人稀,至少需要几万的劳动力。我和那森先生与金矿股东们通过多次接触、谈判,最终谈下了这笔买卖。我将以开平矿务局总经理的身份,代表开平矿务局与南非矿主签订一个契约,将秦皇岛作为主要的输出口岸,负责招募、遴选去南非的劳工,我们将在这里帮助南非的矿主建立一个劳工移民站,把选出来的劳工组织到移民站,由矿方挑选审查,合格者统一送往南非。”
龙二问:“那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胡佛微笑道:“龙先生怎么还会问这么弱智的问题?把这个劳工站建在港口,至少需要百八十亩的土地,我们一方面可以向矿方收取高额的租金,另一方面,每一个劳工都要按人头收取佣金和介绍费,这个人头费,既有矿方支付的,又有劳工自己要支付的。龙先生想一想,几万劳工,会从中赚取多少利润?”龙二一听这个,心中大喜,情不自禁地说道:“这不是一本万利的人贩子活吗?”见胡佛脸色不对,急忙改口道:“胡佛先生需要我干什么?肝脑涂地,绝不推辞。”
望着龙二急切的样子,胡佛鄙夷地一笑:“龙先生,这些年来,因为日俄战争,又经过庚子之战,山东、山西、河南流民成灾,都聚居在山海关、临榆县一带,这就是天然的劳工啊。你的任务是像当年招募码头苦力一样,把这些劳工招募进来,人越多越好。要是有调皮闹事不驯服的,你再负责整肃他们。我把这个肥差交给你,油水很多,好处少不了你的。”龙二乐得合不拢嘴:“谢谢总经理抬举,您放心,这么个大事,你们吃肉,我能喝口汤就知足了。”
胡佛交代完,又对那森笑道:“龙先生的任务交代完了。我的任务就更简单了,只要签字就行了。”拿过契约,飞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开平矿务局秦皇岛港务管理处的印章,将章盖上。他将契约交给那森,说:“你马上把这个送到南非,等他们矿方签了字,这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劳工输出就在我们的手上完成了。”
那森将胡佛签字后的文件收起来,说:“我马上乘船去南非。这件事情已经万无一失了。”胡佛却否认这个说法:“不,这件事情还远远没有到万无一失的时候,我们还要考虑一个因素,中国政府。如此大规模的劳工输出,如果没有中国政府的支持,那就很难成行。一定要搞定中国政府,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那森有点为难地说:“中国政府正在和我们打官司,现在关系如此僵化,他怎么还能和我们合作呢?”胡佛意味深长地一笑:“那森,你还是不懂政治,在政治家的眼里,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要想说服一个政治家的最好理由,就是利益。”胡佛取过一张纸,在上面用中文写上一个名字,交给那森,说:“去天津找这个人,让这个人去找袁世凯大人,这个事就必成无疑。”
那森认得那中文写的三个字是“唐绍仪”,问:“赫伯特,这唐绍仪是什么人?”胡佛说:“天津海关道,中国重要港口的经济官员,我和德璀琳先生的好朋友,也是袁大人的心腹。你见到他,只要告诉他,每个去往南非的劳工,中国政府可以按人头提取一英镑的人头税。唐绍仪就会心领神会,他一定会帮助我们说服袁大人,同意这个劳工输出计划的。”那森有些疑惑地说道:“每个人一英镑,这就可以打动那位无所不能的袁大人吗?”胡佛冷笑道:“对,没问题,只要利益均沾,敌人也会成为朋友。这就是政治。在中国,绝大多数的官员眼中只有利益,没有道德,我们就赌一下,这位袁大人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大计已定,大家准备告别,龙二先行告退。胡佛送那森到门口。那森握着胡佛的手说:“亲爱的朋友,要我说什么感谢的话呢?你不但让我赚了大钱,还推荐我成为这个港口的管理者,我已经无法报答你的恩情了。”胡佛微笑道:“把对我的感恩之情深埋在心里吧。我已经和丘尔顿这些下属们放出风去了,说是你挤走了我,这样,我们的计划就不会受到任何怀疑,我们的合作也不会被任何人看穿了。说到底,劳工输出不是墨林公司的事,是你和我的事,所以,这件事情一旦启动,我必须离开,也只能退到幕后了。而你,我的继任者,将带着厌烦无奈的情绪为我做这件擦屁股活,你将不得不执行我留下的这些契约。这就是我要你扮演的角色,你要演好他,这对你能否在这里扎下根来,至关重要。”那森感叹道:“赫伯特,我说的真没错,你就是天生的政治家。只是,我们刚才的计划被那个姓龙的流氓头子听去了,会不会有问题?”胡佛冷笑道:“以他的智商和实力,他不会有机会见到比我们更高级的人,那些高级的人也不会有时间听他在那里聒噪。你放心,只要劳工站建起来,这个人的利用价值就没了,迟早会有人取代他的。优胜劣汰是中国人的天性,这也是政治。”
7
日本商船接连几次被劫,红骷髅海盗威名大盛,也引起了日本朝野上下的震惊。这天上午,又一艘日本战舰开进了公海,一大批日本海军进入秦皇岛港。佐佐木大佐脸含冰霜,对新来的海军训话,声称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剿灭这股悍匪。佐佐木虽然训话严厉,但心里也清楚,这股海盗没那么容易被消灭,他们一是地形熟,对海域情况了如指掌,隐蔽性好;二是行动快捷,因为乘坐的是渔船、帆船,目标小,马力快,来时如风去时如雨,每当日军军舰出动时,就会躲得无影无踪,只要日军军舰一走,马上又会出来骚扰,令人头疼。
就在日军军舰再次抵港之日,荒木在家中等来了伊贺家族的忍者,刚从海上回来的这位忍者,擅长闭气潜水之术,在海上整整潜伏了一周,获知了一些关于海盗的消息。
“海盗一共有四十人左右,是山海关义和团五礼教残余的人马,逃亡到海上为寇。海盗一共有三位首领,各怀绝技,大头领擅长使用硬兵器,刀法出众;二首领擅长制造土炮,每次劫船都打前阵;三首领擅使飞刀,暗器之功出神入化。上次小野君资料被抢,是三首领所为,据说他后来还曾回到港口,将资料也带了过来。”
荒木深思片刻,对忍者说道:“这些海盗都非寻常人物,我看仅靠佐佐木这些军人未必能及时肃清,你速速回去,带封信给你伊贺家族的族长,我需要更多的伊贺高手来港。”
忍者走后,荒木急忙赶往日军营盘,求见佐佐木大佐。荒木对佐佐木说明来意:“佐佐木君,请允许黑龙会也参加你们的剿匪活动。我已经求救于伊贺忍者家族,他们会派遣高手过来,我要求让他们加入军营。”佐佐木对此却不以为然:“荒木君,大日本帝国军队里混进伊贺家族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将来会让人笑话的。你放心,我们的海军所向披靡,对付这些海盗绝对不在话下。”荒木深深鞠躬道:“佐佐木君,此事还是适宜智取,不宜力敌,我还是坚持,由黑龙会与军方共同合作。”
尽管荒木一再请求,但佐佐木内心瞧不起伊贺这帮浪人,始终不肯松口。荒木也不再强求,与佐佐木分手后,荒木又找来伊贺的高手,与他密语一番,又做了一些安排。
两天以后,荒木再次派人来到佐佐木的日本营盘,送来一份请柬,邀请佐佐木去他的公馆赴宴。佐佐木手拿着大红的请柬,对手下人冷笑道:“黑龙会的人,和伊贺家族的人也没什么不同,平素行为鬼鬼祟祟,又都包藏着干预国家政治的野心,今天也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也罢,我就看看去,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荒木的公馆在三昌洋行的后面,穿过洋行,就是荒木的家了。佐佐木乘着军车赶到时,天色已经将晚。荒木在公馆里已经等候多时,餐桌都已经布置好了,有日式的生鱼片、天妇罗、寿司,还有中国特色的打卤面,以及上好的日本清酒。
荒木将公馆设计成日式房屋的模样,进屋后,就要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佐佐木进屋后换了鞋,坐到榻榻米上,端起一杯清酒,不禁感叹道:“来到荒木君的宅邸,不禁令我想起了横滨的家乡。看到桌上的这盘生鱼片,我又想起了此时家乡该是打捞刀鱼、多春鱼的季节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这个来自海边的渔夫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可是因为这场战争,我离开家乡已经整整两年了。今天来到荒木君这里,就想起了我的家,想起了我在家乡的老父亲和妻子,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说完夹起一块生鱼片,放进嘴里,眼中竟然禁不住热泪盈眶。
荒木端起酒来,说:“为了大和民族的荣耀,舍弃小家,为国捐躯,才是帝国军人的本色。我作为千千万万日本人民中的一员,这一杯酒敬佐佐木君,也祝你的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佐佐木苦笑道:“触景生情,让荒木君见笑了,其实作为帝国的军人,背井离乡,舍家弃业,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为我军人的身份骄傲。”有了清酒与生鱼片做引子,荒木与佐佐木之间的交流就比较顺畅了,两个人连干几杯清酒,谈起家乡的一些事情,渐渐熟络起来。
酒过三巡,佐佐木也不再客套,问道:“荒木君,今天承蒙邀请,非常感谢,但是我想荒木君平时事务缠身,今日有此雅兴,应该不会仅仅就是为了吃顿饭吧?荒木君有何用意,就请直言吧。”荒木笑道:“佐佐木君果然是个聪明人,我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佐佐木君,实不相瞒,这两天伊贺族人已经聚集到港口,我还是想请佐佐木君同意他们随军舰一起参加海上剿匪。”佐佐木有些不悦道:“我们是正规的帝国海军,不是浪人军团,荒木君,把他们编进海军队伍里,传出去会影响帝国军人的声誉。”荒木笑道:“佐佐木君,伊贺家族没落之后,在日本的声誉不太理想,这我也知道。但是这个家族的人,确实有超人之能,尤其使用他们来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盗匪,有时比军队还要得心应手。我们不能忽略他们的能力,为了证明我所说非虚,请佐佐木君暂时放下手中的筷子,与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将为您证明一切。”
荒木领着佐佐木来到了后院,在后院处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直通荒木宅邸的地下室。进了房门,顺着长长的楼梯,他们往地下室内走去。借着微弱的灯光,荒木走在前面,佐佐木跟在后面,一直下到地下室里。这地下室内空间宽敞,可安放数十人,室内光线昏暗,仅靠烛火照明,一股发霉的潮气伴随着地底的凉气涌了上来,虽然感觉清凉,但却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地下室正中间悬挂着一个十字形绞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双手双脚都被粗重的锁链铐缚住,挂在绞架之上,脑袋低垂,全身瘫软,似乎已经昏迷。在他身旁,站立着两名身着黑色紧身衣、脸也用黑布裹起来的男子。荒木进来后,黑衣浪人鞠躬致敬,却不说话。
荒木说道:“伊贺的浪人,你们辛苦了。站在我后面的这位是佐佐木大佐,我大日本军方在此地驻军的领导者。你们告诉他,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我们要把他关押在这里。”
两名浪人上前向佐佐木鞠躬,然后用日语飞快地向佐佐木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来被押在这里的人,是红骷髅海盗派在港口的卧底。红骷髅能够在海上驰骋一时,屡屡得手,且数次逃脱官方追捕,与这个卧底有很大的关系。此人平时混迹在码头工人中间,只要看见有商船出海,就会迅速将情报传到海上。如果闻知联军舰队或是中国政府有出兵围剿之意,也会及时通知海盗们预防,红骷髅每次行动,都不是单纯的行为,靠的是里应外合,这个卧底,就是红骷髅们在港口布下的重要眼线。
佐佐木听完浪人的介绍后恍然大悟,又疑惑地说道:“如此重要的人物,伊贺的忍者们是怎样捕获他们的?”荒木笑道:“这就是伊贺忍者的厉害了。红骷髅在码头里派了卧底,我们黑龙会也把伊贺的人派去了码头,一直观察了好长时间,这个人终于露出了马脚,被伊贺族人发现了真相。昨天晚上,两位忍者暗中袭击,将这个人捕获,押到这里。佐佐木君,如果不能找到红骷髅的眼线,想把他们连根拔掉,那谈何容易?在这件事上,伊贺忍者行动迅速,处理果断,神出鬼没之间,立下了大功。”
佐佐木也赞许地说道:“在码头派遣卧底,这种事情,我们军方是不太适合做的,这样说来,伊贺忍者也确实有用处。”荒木说道:“佐佐木君,中国人的码头鱼龙混杂,黑白两道的人物,再加上英国管理者,还有那些商贩、渔民、苦力、盗贼,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社会群体,这是一池浑水,在这里,我们必须要学会浑水摸鱼,否则就会鱼目混珠、蒙昧不明。所以,要想对付这些复杂的局面,对付这些复杂的人,我们一定要在码头里安插自己的人,而他们,”指了指两名伊贺忍者,“就是合适的人选。将来军方有些什么事情不便出面的,用他们都可以摆平。”
佐佐木看了看两个低头肃立、黑布裹得连眉眼都看不清的人,脸上还有疑惑之色。荒木观察着他的表情,拍拍手道:“伊贺的浪人,把这个人弄醒。”伊贺忍者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一名忍者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摊红色的药粉,忍者将纸包举到被吊着的那人的鼻子下,轻轻一吹,红粉进入到那个人的鼻腔里,只听“啊嚏”一声,那个人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醒了过来,脸上涕泪齐流,五官都抽紧到一起了,表情极为痛苦。
荒木冷冷地看着这个全身是血的人,说道:“让他说实话。”伊贺忍者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说出你的名字。”那个人啐了一口,骂道:“你妈的小日本!就是会使阴谋诡计,有种一刀杀了老子。”伊贺忍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将针刺进那个人的眉骨里,只片刻间,那人痛得大声呻吟起来,叫声凄厉如鬼哭,令人不忍卒听。
荒木说道:“说出你的名字,说出来,我就让人把针取出来。”那人拼力挺着,脸上豆大的汗滴滚落,不一会儿就挺不住了,抽泣着说道:“我姓郑。”荒木又问道:“谁派你来的?”郑姓男子咬紧牙关:“不能说,落在你们手里是死,说了我还是死。”荒木对伊贺忍者举手示意,伊贺忍者又取出第二根针来,顺着他的下颌刺进去,郑姓男子号哭起来,全身颤抖如被疾风刮过的树叶,嘴里都咬出血来了。荒木继续问道:“谁派你来港口的?”郑姓男子身子剧烈晃动着,终于挺不住了,说道:“你把针拔出去我就说——”荒木摇摇头,对伊贺忍者说:“继续。”伊贺忍者又取出一根针,这次对准的是他的鼻翼,正要往里刺,郑姓男子喊道:“别刺了,我说了,我说了,是红骷髅大当家的派我来的——”
“好!停止。”荒木说道。伊贺忍者将两根针取出来。郑姓男子惨叫一声,口吐白沫,又昏过去了。荒木望着瞠目结舌的佐佐木,鞠了一躬,道:“佐佐木君,你也都看到了,只用了两根针,他就都交代了。我没有说谎吧。这个人,我们已经问完了。现在,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坐下来,再谈谈合作的事了。”
8
一艘小渔船缓缓驶进渤海湾,站在帆船之上的大当家的用单筒望远镜望去,只见那驾船的渔夫头戴斗笠,斗笠上还插着两根长长的鹅毛,是个熟人。大当家的骂道:“妈的郑老四不在码头上待着,咋又回来了?”二当家的凑上前说:“估计是大买卖,要不郑老四不会亲自过来。”
渔船渐渐凑了过来,只听得郑老四吹了声口哨,口哨声三长一短,正是平时联系用的暗语。大当家的命令手下将海盗旗升起来,引郑老四过来。不一会儿,渔船靠了过来,郑老四攀上甲板,脸上贴着膏药,沙哑着嗓子喊道:“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走了出来,哼一声道:“你怎么来了?”郑老四说:“有大生意,我特别来通知一声。有点子来了,下午他们就发船,怕消息传得晚了。”大当家的噢了一声,指着郑老四的脸说:“脸怎么弄的?”郑老四抚摸着脸上的膏药,说:“昨晚上喝多了酒,摔了一跤。”大当家的又问:“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郑老四道:“还是和喝酒有关系,昨天晚上和人打赌吃辣椒,输了的掏酒钱,为了赢顿酒钱,我把朝天椒吃下去一把,就这样了。”二当家的走上前道:“妈的,你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为了点酒至于把自己弄成太监嗓吗?”郑老四挠挠脑袋,笑道:“我就好这口啊,没办法啊,二当家的又不是不知道。”
大当家的走上前来,说:“喝酒不怕,没误事就行,别让人摸了底踩了盘子就好。”郑老四道:“那哪能呢!大当家的,喝得再多,我也不能让人摸了底。”大当家的“嗯”了一声,突然出手,快如闪电般地将郑老四脸上的膏药撕了下来。郑老四惨叫一声,膏药带着血被揭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大块新结的菱形的伤疤来。
大当家的哈哈大笑,郑老四捂着挂着血珠的伤口,苦笑道:“大当家的,你还信不过我啊?疼死我了。”大当家的笑道:“伤疤果然是新结的,你小子,酒没少喝啊。”大家都笑起来,郑老四陪着干笑两声。
大当家的问道:“啥大生意,值得你亲自来跑一趟?”郑老四道:“日本‘吉丸号’今天下午发船,说是日俄边境线紧张,可能又要开战,除了大米、粮食,听说还暗中藏了军火。”大当家的听后又惊又喜:“军火?不可能吧。‘吉丸号’是客运船,敢放军火?”郑老四说:“千真万确,我为啥把自己整成这副鬼样子了?就是为了这个事,昨晚和一个值更的人喝的酒,把他灌醉了,他说了实话。‘吉丸号’的这批货是黑龙会运的。他们怕被老毛子营盘的人知道,所以玩了个阴谋,用运粮客运船偷运军火,有两箱枪弹,准备运到辽东。这笔军火就是用黑龙会的经费买的。这是黑龙会的人和日本军方做的交易啊。”大当家的挠挠头说:“老听人说什么黑龙会黑龙会的,这黑龙会到底是干啥的?老四你和我说说。”郑老四说:“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啊,是小日本就是要和中国人作对的。他们要弹药啊,多半还是为了对付中国人。”二当家的说:“不行问问老三,老三在军舰上干过,和日本人交过手,对日本人的底细都知道啊。”大当家的说:“算了,管他是干什么的!反正军火咱们最需要,这玩意儿在海上比金子还值钱。不管是真是假,这一票都得干!”
因为听说下午有大船要来,船上还可能藏着军火,众海盗十分兴奋,摩拳擦掌,纷纷做足准备。二当家的忙着往渔船上装土炮,放弹药,正忙活着,一回头见到了三当家的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船舷边上,手里拿着惯用的那柄柳叶飞刀,聚精会神地在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东西。
船上大家都是忙忙碌碌的,只有他如此闲适、疏离,这让二当家的很好奇。他悄悄来到三当家的身后,想看看三当家的在干什么。却见三当家的正用柳叶刀在一块木头上刻小人,小人的脸是个胖乎乎的小孩儿的脸,胳膊和上半身也刻出来了,只见小孩儿的两条胳膊张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练把式的样子。三当家的此时正在刻的是这木头小孩儿的腿。二当家的悄悄看了会儿,想使个坏,举起手来,将手指圈起来,伸到三当家的脑后,正想用力在他后脑勺上弹个狠的爆栗,却没想到三当家的头也不回地说道:“别费那个劲了,我知道你在后面。”
二当家的得觉得索然无味,说道:“你耳朵真好使,我都没敢弄出什么动静,还是被你发现了。”绕到前面,一把将木刻抢过来,说:“大家都忙着,你倒清闲。我看看你刻的是啥,这是个练把式的小孩子吧?啥意思啊?”
三当家的将木人从二当家的手里抢过来,说:“没啥,刻着玩的。”二当家的说:“我知道你刻的是啥,你又想你儿子了吧?”三当家的没说话,眼望着大海深处的滚滚波涛,眼神里浮现出几缕柔情。
二当家的理解他,说:“我知道你是想儿子了。哎,命里注定,当了海盗,就是一辈子漂泊的命,我们这些人,都是无根的木,无源的水,就别想那些凡尘事了,儿子再好,你也不能带出来,想也没用。”三当家的摇摇头说:“话是这么说,可是真的想了,也停不住啊。上个月我回港里一趟,偷着看了一眼,这小子长得越来越像我了,个真猛啊,也真壮实。我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他走了一段,他突然回过头看我一眼,他不认得我啊。可是我一看他就忍不住了,我想抱着他,把他抱走。可是我没敢啊,怕吓着他。这几个月在海上漂着,晚上睡不着觉,出来吹吹海风,看看这大风大浪,就想起他来,越想越睡不着,我就想自己真是笨,当时一把抱过来,不就得了!可也就只能这么想想吧,哪敢去抱他啊?再说抱来干什么啊,让他和我一起当海盗吗?”二当家的听着三当家的很少有地在这里倾诉着对儿子的思念,也不禁有些伤感了,叹口气道:“我那儿子要是活着,和你儿子也差不多大。咱们啊,做了这没本钱的买卖,就别想过人家老百姓的日子了。咱没这个命,认命吧。”三当家的问:“你儿子咋死的?没听你说过啊。”二当家的说:“八国联军来的时候,让炮弹给炸死的,我一家人,都让炮弹炸死了,就活我一个。”三当家的说:“我老婆也是让英国人弄死的,是给活活烧死的。”二当家的说:“咱们做过义和团的,哪一个没被外国人残害过,哪一个不是一身血债?”三当家的说:“我老婆死的时候,我想过去报仇,我真想豁出这条命,杀了那狗日的英国猪们。可是后来一想我儿子,这报仇的心又淡了,我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说,我儿子让我大哥养着呢,我要是让英国人抓了,或是出了什么事,我大哥也得跟着吃挂落儿,最后还是会连累我儿子。为了我儿子,我忍了,把杀妻之恨都忍了。我虽然有一身武功,可是报不了仇啊。我想想自己就他妈的不算个好男人,我对不起我老婆,她跟着我光受罪了,没享过一天福,她死了,我还不能给她报仇啊,我真他妈的熊啊!”
三当家的心情悲愤,说不下去了。二当家的恨恨地道:“妈的,仇还是得报!咱为啥当义和团?为啥当海盗?就是为了报仇,为了杀洋人!今天下午,又有洋人可杀了,我一想这个手都痒痒啊。”三当家的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伤感地说道:“杀了又有啥用?我老婆再也回不来了,要是能让她活着,我倒宁可让洋人杀我。”突然想起一事,说道:“二当家的,我还有点事想求你啊。”二当家的说:“自己兄弟,啥求不求的,说吧。”三当家的说:“我想把这票买卖做完后,就收手不干了。我还是想回港里去,我儿子在那儿啊,我想领着他走,回老家去。到现在他爷爷奶奶还没见过他呢。”二当家的急忙做个“嘘”的手势,低声道:“说啥呢?老三,咱这行哪能说不干就不干呢?你别老提着回港里,提什么接儿子的事,惹怒了大当家的,你哪儿也走不了!”三当家的坚定地说:“就算是大当家的不高兴,我也得和他说明白这件事。这半年来,我立的功不少了,为他卖命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现在走,也对得起他。我想我儿子啊!”二当家的说:“老三,你是疯还是傻?咱们这行,出门没有回头路,你要是走了,大当家的还以为你有二心呢,他哪会相信你是想儿子!要是大当家的起了疑心,有你好看的。你可别提这事了。”三当家的说:“可是我儿子不能没有爹——”
话音未落,只听得大当家的怒吼一声:“大家都准备好了!前面探子的船回来了,说点子来了!”大家向前方望去,只见一艘小舢板正快速地往这边靠拢,船上有人竖起了个白旗。这是前方探听消息的船,竖着旗回来就说明大船已经快要过来了,要大家做好准备。众海盗欢呼一声,开始各就各位。二当家的下船去了。三当家的叹口气,将小木人塞进怀里,也跑上甲板。
红骷髅海盗共有五条船,四条小舢板,一条帆船,每次出海劫货,都是二当家的率舢板在前,先用土炮将客轮炸坏,然后大当家的率众跟上,将客轮围住,用火枪、洋枪射击,强行登船。
今天也不例外,二当家的驾着运着土炮的船在前疾行,不久就看见了白色的“吉丸号”从前方出现了。这一天海上的风浪挺大,“吉丸号”在海上摇摇晃晃,行进略缓。二当家的眼尖,见船吃水很深,喜道:“这大船上货看来是不少,开不快啊。加把劲,凑上去。”小渔船迅速向“吉丸号”贴近,二当家的命人装好弹药,对准“吉丸号”船舱中央,准备开炮。离到近前才发现,“吉丸号”船首处突然也架起了一个炮管,黑洞洞的加农炮口正冲着他们的小船。二当家的心说不好,急忙点燃土炮引线,可是已经晚了,“吉丸号”率先开炮,轰然声中,二当家的的渔船被击中,渔船瞬间章入火海之中。
大当家的在主舰上听见炮响,还以为是二当家的打中了客轮呢,笑道:“好家伙,老二这土炮炸得真够脆生的,比往日还响!”只听见又是一声炮响,“吉丸号”开了第二炮,又一艘渔船被击中。大当家的这才反应过来,凑近一看,见自己的两艘副舰都被击沉入海,大惊失色,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三当家的冲上前说道:“不好,大当家的,这‘吉丸号’不是客船,是军舰!”正说着,“吉丸号”又向大当家的这条船开炮,轰然声中,船体也被击漏了,舱底开始漏水。
“吉丸号”连开三炮,全部命中目标。船上一片欢呼之声,化装成商人的日本军人,开始集中到船首,向海盗船上开枪,子弹呼啸而过,海盗们猝不及防,纷纷中枪。三当家的护着大当家的躲到船尾,指挥其他人仓促还击,枪林弹雨中,两条船展开激战。
海盗们虽然有枪,但武器不如日本军人的先进,片刻间就落入下风,眼见着船上的人一个个中弹倒地,大当家的怒道:“我们上当了!郑老四呢?”正说间,突然见到郑老四正躲在一旁颤抖着身体,大当家的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裳,怒道:“你他妈的怎么搞的?这哪里是客轮啊?!”郑老四苦着脸说:“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上当了。”大当家的还想说什么,郑老四脸色一变,嘴唇突然努起,用力向大当家的脸上一喷,一股白雾从郑老四口中喷出,正喷在大当家的眼睛上,大当家的只觉得眼睛一疼,什么也看不见了。惨叫声中,郑老四挥手将一根长针刺入他的喉咙,大当家的颓然倒地,郑老四手中又现出一把匕首,他捉住大当家的头发,想要再去割他的脖腔,背后飞来三把柳叶飞刀,齐齐地射中他的后心,郑老四也倒下了。
发出飞刀的是三当家的。三当家的冷眼扫去,发现大当家的被郑老四的银针刺中喉咙,急忙发出飞刀相助。三当家的冲上前来,想要去救大当家的,郑老四突然从地上爬起,背上还带着飞刀就迎了上来,口中还嗬嗬怪叫,三当家的将另一只手中扣着的两把飞刀也打出去,齐齐射入郑老四的胸口,郑老四身中五刀,终于倒下。
三当家的将郑老四的尸体拉过来,在他的脸上摸索了一下,用力一撕,只听“嚓嚓”声中,郑老四的脸皮竟然被揭了下来,在这张脸皮下面,是一张苍白的陌生人的脸。三当家的悲怆地喊道:“这不是郑老四,是东瀛忍者!怪不得他的声音、举止都有些古怪。”大当家的已经气息微弱,三当家的扶起大当家的说:“我们上当了,郑老四出卖了我们,大当家的,撤吧!”大当家的勉力点了点头,吃力地说道:“看看二当家的还活着吗……”头一歪,再也说不出话来。
三当家的冲上船首,这时“吉丸号”再次开炮,船身再次被击中,船体摇摇欲坠,开始下沉,三当家的喊道:“大家不要恋战,各自逃命去吧!寻找机会再相聚!”突然听得水中有人喊道:“三当家的救我!”三当家的向下看去,只见二当家的漂在水中,满脸是血,正在艰难地往这边游过来。三当家的喊道:“你莫慌,我来了!”突见二当家的似乎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只有一只求救的手伸出海面。三当家的急忙翻身入海,向二当家的落水处游去,刚游过去,二当家的身体又浮了上来,一只手伸向他,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三当家的喊道:“二当家的!”抓住二当家的胳膊,却发现二当家的身体软软的,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三当家的用力一扯,那条胳膊竟然脱离了身体,血淋淋地掉了下来。水中一阵漩涡章起,缺了一条胳膊的身体向漩涡深处沉了下去。三当家的心中一惊,这时漩涡突然扩大,将他也章了进去,身下有一阵大力袭来,有两只手抓住了三当家的腿,用力往下拉。
“不好!水下藏着杀手。”三当家的心知不妙,情急之下,用力扯断自己的裤带,两条腿脱离长裤抽了出来,腿刚一脱离出来,就见水下一阵银光波动,浪花飞涌处,那条长裤瞬间被绞为碎片,三当家的手中扣上最后一组飞刀,用力向水下打去。只听得叮当之声,飞刀都打在了硬器之上。接着只见一把锯齿形的刀随着浪花翻章上来,三当家的心道:“水下躲着好硬的手!”激起斗志,潜入水下,迎着浪花翻章处而去,与水下人缠斗在一起。
水下的忍者,将锯齿形的刀挥舞起来,有如旋转的风扇,又章起层层浪花,将三当家的身体裹住,浪花中刀锋闪闪,俱是杀招。三当家的身子用力向下探去,潜入水底,抓起一把沙子,不退反进,向对方冲去,刀锋带起的浪花章住他的身体,刀刃道道滑过肌肤,一道道血箭从三当家的身上激射而出,瞬间工夫三当家的已经身中数刀,三当家的忍住疼痛,将沙子用力向对手脸上掷去,沙子在忍者的脸上四溅开来,令他暂时目不见物。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三当家的欺身冲上去,将身上剩下的最后一把飞刀刺进了忍者的胸口。
此时,海面之上的激战已经结束。海盗的四艘船全部被击沉,一具具尸体浮现在海面上,在“吉丸号”甲板上,佐佐木和荒木得意地望着他们的战绩。几十名海盗的尸体都被放置在甲板之上。这里面,还混着两名伊贺忍者的尸体。荒木面带痛惜之色,说:“佐佐木君,你的手下没有任何伤亡,而我从伊贺招来的高手,却在这次行动中为国捐躯了。”佐佐木向两名伊贺忍者的尸体深鞠一躬。
荒木走上前,仔细检查两位忍者的尸体,发现两个人都是身中飞刀而死。荒木将他们身上的飞刀拔出来,突然想起一事,对佐佐木说:“佐佐木君,伊贺忍者得来的情报是,海盗共有三名匪首,其中有一人,擅使飞刀,看来,伊贺忍者是葬身于此人之手。这两位忍者武功高强,但却都被他所杀,看来此人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也不知这次海战中将此人剿灭了没有。”佐佐木说:“这场战斗过后,好像没有什么活口了,我想此人也应该死于混战之中了。”荒木面带忧色:“死了最好,要是没死,肯定还是个祸害。”
9
刘四被叫到丘尔顿的办公室。丘尔顿面带寒霜,神情紧张,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刘四看见桌上并排摆着几把柳叶飞刀,脸色也变了,说道:“是他的东西啊,怎么,他又出现了?”
丘尔顿说:“昨天日本营盘出动军舰,剿灭了为害海上长达一年之久的红骷髅海盗,日本人心狠手辣,枪炮齐发,将这些海盗赶尽杀绝,但他们也有微弱的伤亡,在伤者的身上,日本人发现了这些飞刀。”刘四吐吐舌头:“我的天,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日本人真够狠的!”他用手轻轻抚摸着这些飞刀,飞刀上的寒光映得他的心里也一阵阵发寒。刘四说道:“这些刀是项老忠的东西啊,这说明他一直没有死,也一直没有躲起来,他原来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啊。”
丘尔顿咆哮起来:“这个强盗无法无天,太猖狂了!他视我们大英帝国的法律与威严如无物啊,这个疯子!”刘四说:“日本人这次既然已经赶尽杀绝了,那他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上啊?”丘尔顿说:“这就是我把你喊来的原因。日本人已经把所有的海盗尸体都清理上来了,无论是死在船上的,还是沉在海底的,全部打捞上来了。我刚才去过日本营盘,和他们一起核查了,这些尸体里没有他。”
刘四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这说明他还没死,他还活着?”丘尔顿恶狠狠地说道:“没错,这个人命很大,他还活着。”刘四疑惑地说道:“会不会有可能他的尸体被浪花章走了,日本人没有打捞上来?”丘尔顿说:“我们的打捞船也出动了,在那片海域方圆十里处,没发现有尸体沉在海里。”
刘四愕然坐在椅子上,一时无语。丘尔顿说:“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决定照会中国政府,在全城下发通缉令,缉拿这个胆大包天的盗匪。项老忠曾伤害英国船员,又参加义和团杀害我英国同胞,现在又做海盗劫货杀人,此人罪大恶极,却因中国人的庇护,一直没有被法办,让他如此逍遥自在,猖狂无忌,是对法律的侮辱和践踏,我们一定要将他依法惩处。如不能依法惩处,我希望你能帮我。”丘尔顿凶狠的表情让刘四悚然一惊,急忙说道:“我明白,我明白。”
这天早上,项老忠的通缉令再次出现在县城的城墙之上。这已经是他这些年来第二次以这种形式在人们面前出现了。项老忠的头像一贴出来,立刻就吸引来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围在项老忠的通缉令面前,人们惊叹,猜测,议论纷纷,有人竖起大拇指说项老忠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有人哀叹,认为项老忠这一次同时得罪了日本人和英国人,肯定逃不过这一关了。
大家正说着,有人看见耿老精披着个手巾正急匆匆地走过来。有人喊道:“老精,来看啊,你的好哥们儿又上城墙头了。”耿老精扫了一眼,没啥兴趣地说:“知道了。”接着往前走,有人喊道:“老精,过来瞅瞅,项老忠原来就是红骷髅。”耿老精并不停步,只说了一句:“他就是个惹祸精,没啥新鲜的,谁沾他谁倒霉,我不看了,去澡堂子洗澡了,不聊了。”耿老精走了,大家又开始议论:“啥叫日久见人心啊。老忠对老精多好,现在老精也怕了,不敢说和老忠有关系了。”“也怪不得老精,这老忠啊,真是天天惹事的主儿,谁敢沾他?”
耿老精走到家门口,回头瞅瞅,见没啥人跟着,就进了屋,关上门后,把缸挪过来,将门顶上,一直走到后院。他打开地窖门,下了地窖。地窖里堆满了咸菜缸、酸菜缸,一股子发霉、酸臭的味道。耿老精绕过一个个大缸和码着的青菜、煤炭等杂物,来到地窖的最里头,那里面放着一张临时用木板子搭起来的床,**躺着一个人,全身都用绷带缠着,只露出眼睛。
耿老精说:“老忠哥,你又上城墙头了,头像画得老大呢。”项老忠咧嘴一笑:“妈的,这是祖上有德,隔两年就有人惦记着我,把我翻出来,让大家有个念想。”
英国人和日本人“共同的敌人”项老忠杀了水下的日本忍者之后,趁乱游走,最后被出海打鱼的渔夫救了。项老忠是北洋水师出身,一身好水性,在海里比在陆地上还能折腾,虽然身受重伤,但也能坚持游到捕鱼区。他知道此时自己是不能上岸的,盼着能碰上个渔船,救自己一命。果然就碰上了一条出海的渔船,上了渔船,项老忠马上就说自己是耿老精的亲戚,要这人帮忙通知耿老精。
耿老精是渔民出身,这一带的渔民都认识他,就有人立刻通知了他。耿老精一看是老忠,惊喜过望,急忙把他接到家中。项老忠全身是伤,已经奄奄一息,耿老精精心照顾,让他脱离了生命危险。
项老忠得知自己被通缉,心知在这里不能久留,就对耿老精说:“老精,你扶我下来,我看我现在能不能走得利索点。”耿老精知道他的想法,说:“甭逞能了。你这一身伤,且得养着呢。你别怕连累我啊,这里很安全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还敢收留你。”项老忠说:“天天让我闻着这臭咸菜缸子的味,熏也熏死了,我得赶快找地方啊。”耿老精说:“找啥地方?现在谁敢留你?你一露头就是死。老实待着吧,咸菜缸子味难闻点,也比进大牢吃屎强。”
项老忠不服,想自己翻身下地,这一动,全身痛如刀绞,项老忠龇牙咧嘴地说道:“妈的,小日本子的刀真快,这小刀子一片片割肉,真疼啊。我现在知道杀猪的时候,猪是啥感觉了。”耿老精心疼地说:“还有心思说笑呢!能活下来就不错啊。我听说小日本儿还要派高手来对付你呢,你以后更得小心了。”项老忠笑道:“啥高手啊?不就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浪人、忍者们,以前在北洋水师的时候,就较量过,也就那么两下子,全是下三烂的打法,没真着的。”突然想起一事,又关切地问,“我大哥不知道我在你这里吧?”耿老精说:“听你的嘱咐,没敢和他说,他还真问过我。”项老忠说:“千万别和他说,这事不能让大哥知道,决不能再连累他了。”
耿老精应了一声,去给项老忠弄饭。不一会儿,把饭端来了,咸鱼头泡饼子,白菜豆腐,还有鲫鱼汤。耿老精说:“忠哥啊,先喝汤,这个对你身体有好处。”项老忠接过汤,喝了一口,突然有些愣神,端着汤不说话了。耿老精说:“忠哥,喝汤啊,想啥呢?”项老忠望着前方,叹了口气说:“想儿子了,和他离得这么近,也不敢过去看他。”
耿老精此时已经从老忠那里知道了他把项山托给党先生的事,就说:“项山好着呢,有党先生照顾着,一点事都没有。”项老忠说:“我不担心他有啥事,可就是想他。这小子,前一阵子远远看了一眼,和我小时候真像。”耿老精说:“有人给照顾着,你多享福啊。快喝汤吧,别瞎想了。”
项老忠喝了几口汤,突然放下碗来,有些兴奋地说道:“老精,我有个想法。”耿老精说:“又咋的了?”项老忠说:“我想把项山带走,把他带回山东老家去,再也不回这里了,让谁也找不到我们,我们以后就爷俩儿一起过日子。”耿老精吓一跳:“那哪行?你现在这样,哪能出去啊?再说,你还被通缉着呢。”项老忠坚定地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出了那么多事,老天爷都一次次让我活下来,就说明我命不该绝,我就不信我闯不过这一关。”耿老精说:“你想带孩子走,这事可得考虑仔细了,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呢,别连累了孩子。”项老忠说:“我会想出个办法的。我啥都没有了,就剩下儿子了,我不会丢下他的。”
10
1904年7月初的一个早上,一张告示上了城墙,正好压在已经贴了快一个月的项老忠的通缉令之上,告示上的标题很简捷,只写了几个大字:“去南非淘金!发大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从这里经过的人们,迅速被这几个字吸引,都围了上来。有人开始念告示上的内容,原来这是南非的兰德金矿招收挖矿工人的广告。告示上写明了,南非金矿在港口招人,包吃包住有工钱,一切待遇从优。有愿意报名者去港口东南山脚下的劳工招募处填表报名。大家议论起来,有人问南非是啥地方,立刻有人自作聪明地站出来说南非是一座金山,遍地是黄金。有人又问南非有多远,那人又说,南非很远,得坐大船在海上要漂流七天七夜才能到。
一夜之间,去南非挖金子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城。与此同时,另一件新鲜事儿出现了,在东南山脚下,突然出现了三间平房,上面挂了个牌子:“南非淘金中国劳工招募站。”
龙二、刘四等青帮把头们摇身一变,成了招募站的中方负责人。看见人们围了上来,龙二告诉大家,发财的机会来了,南非遍地是黄金,等着人去开采,就像是捡钱,还说自己太老了,要不也一块跟着去淘金去。刘四也补充道:“老乡们,弟兄们,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遍地捡金子的事,可不能错过啊。”
去南非淘金子,对码头人来说,还真是个从所未有的新鲜事。“要想发大财,送你去南非。”“南非好地方,遍地是黄金。”“忍得三年离家苦,回来就是人上人。”龙二、刘四等人与英国人一道,趁机大肆宣传南非的好处,还找人编了很多顺口溜、打油诗,四处传播,到处煽动。他们还把这些顺口溜制成条幅,挂在招募站的门口,又印成小册子,在流动人员中间发放。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去招募站报名。
在闹哄哄的报名热潮背后,人们并不知道的是,这一年的7月,开平矿务局新上任的总经理那森与南非特兰斯瓦兰德矿区委员会的代表佩里正式签订了南非劳工承租契约。契约规定,南非矿主在秦皇岛向开平矿务公司承租183.32亩的土地,以建设劳工移民站和办公室,并且规定,南非矿主可以使用开平公司在秦皇岛的铁路和码头的权利。这一协议的正式签订,意味着中国向南非输出劳工活动的正式启动。
海关,马棚,办公室,临时工房,中国办事员房,苦力宿舍,以及劳工站医院等辅助设施都在承租建设的范围内,因为南非的兰德金矿急需劳力,这些房屋和设施都是在突击施工中完成的。最先完成的是临时搭建的劳工招募办公室和苦力宿舍,这些建筑都建在东南山脚下。随着这两个建筑设施的落成,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南非劳工输出基地就在秦皇岛港建成了。
临时劳工站建成后,立刻开始了大范围的劳工招募工作。没过多久,位于东南山脚下的中国劳工招募站,人就开始络绎不绝起来。来自河北、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等地闯关东的农民,以及当地破产的农民、码头工人等等,都成为中国劳工主要的来源。
劳工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目不识字的农民,他们根本不知南非在何地,也不知道将要去那里做些什么工作。这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原本就是想在码头上混口饭吃,去哪儿都无所谓,只要能吃上饭,还能有钱赚,也就不计较地方了。再加上龙二、刘四等人的蛊惑和英国人开出的所谓诱人的条件,没多久,就有几百人报了名。一传十,十传百,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看见报名的势头良好,大清政府也动了心,在袁世凯的指使下,在东山也建立了中国兵营,由中国政府出动军队,负责维持秩序,兵营还与警察一道,配合码头方一起负责看管劳工。
因为报名情况良好,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劳工宿舍又开始扩建,一共建了20个大的棚屋,每一个屋里可容纳数百人。劳工们席地而卧,挤在一起,居住条件十分恶劣。龙二等人负责招人,把人骗来就算交差了,但是这些人到了南非劳工经理处那里,却还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在身体条件、疾病史等方面的检查十分仔细,为此还特别建立了劳工医院。因为检查条件严格,差不多四个人中才能选中一个人。
一批又一批的流亡农民来到港口,成为所谓的南非淘金劳工。眼看着华工招募站里人流汹涌、势头良好,胡佛和那森等人乐得合不拢嘴。在这笔买卖中,每一个华工在秦皇岛登船时,英国人可以得1.176英镑的收入,还能从每个华工登船费中取得50墨西哥元的收入,而胡佛作为经纪人可以从中得到10元的佣金。
这天下午,耿老精跟在一群人的后面,兴冲冲地向招募站的方向走去,迎面碰上了挂着药箱、刚从诊所出来的党明义。党明义问他:“老精,这么高兴去干什么?”耿老精说:“去华工招募站看看。”党明义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去干吗?”耿老精说:“去看看,听说去南非淘金报名的人可多了,我也看看去。”
党明义横在他身前,说:“老精,听我一句话,回去吧,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这分明是英国人的谎话,他们是让你们去当廉价劳动力,当奴隶。”耿老精却不以为然:“在哪儿不是干啊,我们在码头上,不也一样不值钱吗?一天累个贼死,只能混个吃白菜帮子的命。听说南非人给的钱多,干好了还可以带着金子回家。”党明义耐心地说:“老精,听我一句劝,先回去。我今天晚上去你家,把这事和你好好说一下,你今天先别去了,你去了,以你那冲动的个性,我怕你让刘四他们骗了。”耿老精眨巴下眼睛:“那好,我听党先生的。”
党明义回到家,淑贤正在奶孩子,小项河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叼着**。项生趴在桌上看书,项山没在。党明义问:“项山呢?”淑贤说:“上南山打猪草去了。”党明义说:“咋让他去了?项生怎么不去?”淑贤说:“项生看书呢,你书柜上的书他都翻遍了。”党明义问:“项山不爱看书?”淑贤说:“屁股上像长了尖,坐那儿一会儿,就受不了;拿本书放那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哈喇子流了一桌子,我看他实在闲得难受,就让他出去打点柴草烧火,他一听,乐得合不拢嘴,没等我说完话就跑出去了。这一去,不定啥时回来呢。”又低声说,“我看谁的孩子像谁,项生就稳当,好读书;项山淘,像个庄稼院的把式。”党明义说:“这话背后说说吧,当面不能提啊。项山那儿还得多管教,马上该上学了,不好好读书怎么行。”
夫妻俩说着话,项河醒了,也不哭闹,小嘴用力吸着淑贤干瘪的**,淑贤笑道:“也不知咱家小项河长大了像谁。”党明义过来摸摸项河的脸说:“老疙瘩,上面有两个哥哥,还不把他宠坏了?”淑贤又问他:“诊所的生意咋样?”党明义说:“还行。虽然说港口里开了个洋人医院,但是费用比较高,一般的外工不愿意去,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是愿意上咱们这儿来。”淑贤说:“你在港口这么多年,怎么也混个脸熟,像老精他们那样的外工,可不是愿意去咱们那儿嘛。他大医院对洋人和中国人两个态度,谁愿意没事受那个气。”党明义说:“话是这么说,但真有个大病,需要开刀开颅,还得是洋人的医院,人家有设备,有技术,我这两天琢磨着,有时间找人引见一下,去那学习学习去呢。”淑贤说:“学啥,咱是中医,人家是西医。”党明义说:“外国人的东西未必都是坏的,西医有西医的优点,要是能中西合璧,那就好了。”
党明义又逗了会儿项河,和淑贤聊会儿天,就进里屋去了,半天才出来,手里拿着纸笔和信封。淑贤抱着项河下了地,准备做饭,问他:“又写啥呢?进去这么半天。”党明义说:“给周学熙兄写了封信,告诉他港口最近发生的事,开平矿务局在做人贩子生意呢。”把刚才和耿老精碰见的事说了一遍。淑贤说:“你赶快去劝劝老精,让他别上当。不过,这事你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想阻止他们,你也没这个能力。”党明义说:“我没能力,学熙兄有啊,我把这儿的情况和他说说,让他去找袁大人反应。”淑贤笑道:“我就怕这个袁大人其实是支持这事的。我听说,港口里把兵营都建起来了,就在招工处的旁边。要是袁大人不支持这事,干吗还派兵保护他们啊?”党明义听到这里顿时愣住了。
正说着,项山回来了,背上背着重重的一捆猪草,满脸灰尘地进了屋,瓮声瓮气地说道:“爹,娘,我回来了。”淑贤说:“打了这么多猪草,真厉害!快让你爹帮你拿下来。”党明义把猪草从项山背上卸下来,说:“我不吃饭了,我马上去老精家。你说得对,这事我管不了太多,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一进耿老精家,耿老爷子正和耿老精赌气呢,一看党明义来了,就说:“党先生来得好,快说说这浑小子,气死我了。”党明义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耿老精从码头的工友那儿要了一份雇佣契约书,正准备填上去报名呢。耿老爷子老两口不让他去,耿老精和他们发生了争执,说港口很多工人都报了名,还说爹娘不该阻止他去发财。
党明义问耿老精:“啥雇佣契约书?我看看。”耿老精从怀里拿出契约书,对党明义说:“这是我朋友从劳工处要来的,只要把名字填上,再到劳工处按个手印,就算是报上名了。党先生你看看,这条件怎么样啊?”
党明义接过契约书,看也不看,就撕个粉碎,耿老精愣住了。明义说:“老精啊,你真是糊涂。这是啥东西?卖身契!英国人在找廉价劳动力,他们花言巧语骗你出国,到了国外,你们就是卖身奴,就是纯粹的苦大力了,每送走你们一个人,胡佛和开平矿务局他们就会从你身上拿走一笔佣金。这是变相的贩卖人口,你咋还上这个当呢?”耿老精疑惑地说道:“可是人家给的工钱真是多啊,我在港口也是干苦力,一年下来没几个钱,龙二最近还定了规矩,把工钱从一个月一发改成一年发三次了,这点钱,都不够养家糊口的。”党明义说:“再怎么着,这也是在咱中国人的地盘上,有事了,还可以找政府、找官老爷、找朋友们帮忙,你到了南非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有个大事小情的,连商量的人都没有。再说你敢保证外国人就比龙二强,就能更公平吗?”耿老爷子说:“党先生说得对,这傻小子就是一根筋。”党明义说:“再说中国还有句古话,父母在,不远游。看看你爹娘,都六七十岁的人了,你走了,谁照顾他们?你连个媳妇都没说上,这一去好几年没音讯,你爹娘见不着你,抱不上孙子,你就不想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古训?”
好说歹说,耿老精终于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党明义走了,耿老精又悄悄来到地窖,找项老忠。耿老精一进去发现项老忠正在用柳叶飞刀给自己削头发,一撮一撮的头发掉了下来,项老忠削得仔细,有半边脑袋已经削光了,露出青头皮,只剩一点头发茬子了。耿老精笑道:“忠哥你干啥呢?要出家啊?”项老忠说:“没错,就是要出家了。老精,你来得正好,把刀拿着,帮我把头剃光了。”
耿老精帮项老忠削头发,一边削一边问:“忠哥,你剃光头干啥啊?”项老忠说:“我想出去。在这里闷了不短时间,难受死我了。”耿老精说:“那咋行,你出去要是让人发现了咋办?”又自嘲地笑笑:“不过,现在还真可能没人顾得了你了,港里、矿上、镇上所有人都忙着张罗去南非淘金的事呢。你的通缉令都撤下去了。”项老忠问:“咋回事?啥南非淘金?”耿老精把最近港口成为劳工站的事和项老忠说了,又问:“老忠哥,我也想去南非发财,可是我爹、党先生不让去哩。”项老忠说:“有这事啊?老精,把头伸过来,让我看看。”耿老精不解地说:“干啥啊忠哥?看我头干什么?”项老忠说:“我帮你找找虱子。”耿老精说:“昨天晚上刚洗的澡,我头上没虱子。”项老忠说:“咋没有?都掉我身上了,快低下头让我看看。”
耿老精拗不过他,把头低下来,项老忠站起来,将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对准耿老精的头,一个爆栗弹了下去,“砰”一声,把耿老精疼得都跳了起来。耿老精说:“忠哥你干啥弹我脑袋?”项老忠骂道:“我弹醒你个榆木脑袋,亏得我大哥见着了你,要不尽干点子没屁眼子的事!”耿老精说:“我又咋了?”项老忠骂道:“英国人的话能信吗?你忘了黑妞儿是怎么死的了?还想去替英国人卖命,赚那卖身钱。我还得打你。”又给了耿老精一脚。耿老精恍然大悟:“忠哥我明白了,你打得对,要不是你和党先生,我又干错事了。”
耿老精这次彻底被说服了,又帮着项老忠将头发削个精光。项老忠说:“老精啊,你出去一趟,给我弄一套和尚穿的衣服来,最好要破旧一点的,要补丁摞补丁那种。”耿老精说:“我上哪儿弄去啊忠哥?咱也不认识和尚啊。”项老忠说:“去九岁红的戏班子找去,就说我项老忠要,他戏班子里啥衣服没有!”耿老精说:“九岁红能给咱面子?”项老忠说:“应该能给。上次他戏班里的当家花旦让洋人欺负了,是我替他出头摆平的。你忘了上次大清龙旗的那件事了?那明黄色缎子不就是他出的吗?”耿老精点头称是,又问:“忠哥,你要和尚衣裳干啥?你不是真想出家吧?”项老忠说:“不想出家,我是想出去。我化装成和尚,出去就没人怀疑我了。”耿老精吐下舌头:“这也太危险了。忠哥你就再躲几天行不?我怕你出去有危险啊。”项老忠说:“我有分寸,我出去是有个急事要办,你别问那么多了,快去给我准备衣服。”
耿老精出去了,过了好半天才回来,手里拿着个包裹,说:“九岁红真给你面子,把你要的东西弄来了。”项老忠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灰了吧唧、缀满补丁的僧服。项老忠说:“这就好了,要的就是这样的。”他把僧服穿上,问耿老精:“你看我像不像个云游的僧人?”耿老精说:“像,就是眼神有点凶。”项老忠从怀里摸出个黑眼罩,戴在一只眼睛上,变成了一个独眼龙。
项老忠执意要出去,耿老精拦不住,就说:“我和你一起去。”项老忠说:“你不能去,你去算什么?那不露馅儿了吗?你赶快去港里吧,码头上有不少弟兄和你一样,可能也上当受骗动了心,你把党先生和你说的话和他们说一遍,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项老忠出了地窖,悄悄来到了镇子上。已经几个月没出去了,这一出来,阳光刺眼,照得他一时恍惚,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项老忠沿着街道的边缘行走,发现镇上来来往往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车水马龙,人声喧哗,两旁的摊铺摆得长长的,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非常热闹。项老忠在人潮中行走,心想:“才几个月的时间,这里变化真大!”他并不知道,自从南非淘金开矿的消息传来后,港口的小渔村一夜之间拥进了几万人,已经成了流动人口的集散地了,所以才会出现今非昔比的情况。
项老忠向党宅的方向走去。他此次冒险出来,就一个念想:想见见自己的亲生儿子。半年多前,他偷偷回来一次,给党明义送开平矿务局的资料,曾经远远地看见过项山一次。那一次之后,不知怎么,项山敦厚结实的样子就像被钉到了他心里,一直难以忘记。尤其是躲到盐务店镇上几个月了,一想到和儿子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项老忠心更是痛得厉害。想儿子想得夜不能寐、情难自控,却又害怕自己一露面就会连累义兄一家人,所以才一直忍耐。如今算算这时间已经过去得差不多了,他决定铤而走险,出来一趟见见项山。
项老忠悄悄走到党家门口,凑近上前,却发现党明义家大门紧锁,门关得严严实实,项老忠心中纳罕,这时正好对面出来一个妇人,问:“你这和尚找谁啊?”项老忠怕被她认出,低下头来,含糊着声音说:“找党先生。”妇人热情地说:“可能去诊所坐诊了。”项老忠此时已经从耿老精那里得知了党明义一家开诊所的事了,就哑着嗓子问道:“诊所在啥地方?烦请施主告知。”妇人问他:“你是他们啥人啊?”项老忠掩饰道:“一个老朋友,多年不见,我来拜会他们一下。”妇人告诉了他地址。
项老忠离开党家,来到党明义夫妻开的港口诊所。党家夫妻开的诊所不大,但位置极好,就在临街角处。此时,开平秦皇岛经理处已经在海滨路一带建成了矿务医院,是一家西医院,港口里工、大写等高级职员多数去西医院看病,他们去那里看病还有相应的补贴,而像耿老精这样的码头外工、渔民等等贫困人家的,就去党家看病,因为这里便宜,服务态度又好,小病小灾的还不要钱,所以党家诊所的生意也不错。与矿上的大医院并存,一中一西,相得益彰。
项老忠站在门口向里面望去,只见诊所里站满了人,大哥党明义正坐在诊所的桌子里面,给一个病人号脉。在他身后,嫂子淑贤怀抱着一岁多的小项河,在看着他诊脉。一般情况下,小毛病党明义就能看,要是有了疑难杂症,就得出身中医世家的淑贤出手了。党明义身边,七岁的小项生正像模像样地拿着狼毫毛笔,在记方子。党明义说一句,他记一句,一家人各有分工,但是却不见项山。
项老忠正在纳闷,突然见项山远远地跑来,一脑袋汗,脸上面还有泥渍,从项老忠身前一闪而过。老忠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一句“儿子”险些脱口而出,又强自抑制住。
项山跑进诊所里,把一个黄纸包放到桌上,说:“爹,你要的药我都找来了,车前子,大黄,还有鱼腥草。”淑贤说:“快进屋洗把脸,看把你累的。”
项山说:“不洗了,一会儿还得出去。我爹交代我的事,还有没办完的呢。”他说完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淑贤一只手抱着项河,一只手拿起一条湿毛巾,给项山擦汗。
党明义把药方开完,对项生说:“项生,你妈抱着孩子不方便,你去药房里按着这个方子给你大伯拿点药来,没问题吧?”项生说没问题,转身去了里屋的药房。项山走上来说:“爹,你还要我干啥?”党明义说:“你回家里一趟,替我取点东西去。”淑贤走上前说:“光使唤孩子了,看把项山忙的。”党明义说:“也不算使唤吧,他愿意跑跑颠颠,你让他像项生那样坐着记方子,他也坐不住啊。”项山说:“是啊娘,我愿意让爹使唤呢,像大哥那样我可是真坐不住。”淑贤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说:“屁股长刺了你。”又抱怨道,“咱诊所是得雇个帮工,我这拖家带口的推不开身,你总使唤孩子们干活。再说,也不能让项河在诊所里待时间长了,这里还是有病菌的。”党明义说:“都是权宜之计,等咱们攒够了钱,我不光想雇人,还想换个大门脸儿呢。”
项老忠耳中听着夫妻俩在里面说话,一双眼睛却长在了项山身上。只听得项山说道:“爹,你们忙着,我先走了。”党明义说:“好,回家里取了东西就回来啊,别瞎跑去了,诊所今天人多,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不定有啥事呢。”项山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项老忠紧紧跟在项山的身后,项山顽皮,跑得飞快,项老忠怕暴露行踪,不敢追他,只能在他身后快步跟随,眼见着前方出现了个路口,项山一眨眼拐了进去,项老忠刚要跟着进去,突然见龙二提着鸟笼子从路口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般的汉子。项老忠一惊,急忙止步,眼看着就要与龙二撞上了,情急之下不及多想,转身进了旁边一间茶楼。刚一进到茶楼里,就有小二过来问道:“大师请坐,喝点什么?”项老忠没办法,要了一壶茶,刚刚坐下,只听得茶楼里一片喧哗起,原来是有个说书人上了台,底下客人纷纷叫好。有人喊:“刘铁嘴来了,今儿给大家说哪个段子?是三国,还是水浒?”说书人拱拱手道:“大家想听哪段?”
客人们众说纷纭,想听哪段的都有。项老忠哪有心思听什么说书,喝了一口茶就想结账走人,也是冤家路窄,只听跑堂的一声吆喝,迎上前去,龙二等人也进来了。
项老忠叹口气,急忙低下头来。龙二倒没有注意他,径直由跑堂的领着上了二楼。说书的见龙二来了,立刻有了精神,说:“刚刚看见龙二爷来了,这是贵客啊。列位,今儿冲着龙二爷的面子,我就给大家来个最新的段子,这个段子不是三国,不是水浒,也不是说唐或是什么包公断案,而是咱们大清国的故事。咱们这回书说的是咱大清雍正年间的一位奇人,江南大侠白泰官的故事。”啪的一声,砸了一下醒木,“这回书说的就是白泰官虎毒伤子!”
项老忠本想借个机会溜走,突然听得是这个故事,又坐了下来。白泰官这个人他也知道,那是清朝雍正年间的一位武林高人,精通长拳、洪拳、白鹤掌,历史上真有其人。白泰官与甘凤池、吕四娘、了因和尚等人并称为江南七侠,后来吕四娘因在民间被传与刺杀雍正有关,被清廷不喜,他们的故事与事迹才一度遭禁。直至清末年间,文字狱消亡,说书人才敢把这些故事又讲了出来。关于白泰官的故事,项老忠也听过不少,但这个虎毒伤子的故事却是闻所未闻,也就有了听下去的兴趣。
说书人说道:“话说这白泰官乃江南七侠之一,虽然排名老六,但武学精湛,不在排名第一的甘凤池之下。白泰官风流倜傥,武功高强,可有着一招,为人却是心胸狭小、缺乏器量。白泰官一心想争着成为天下第一,所以这些年来闯**江湖,会过不少硬手,也有不少高手折在他手下,渐渐闯出了名头,江湖中人给他面子,称他为白少侠,这白泰官也就有了衣锦还乡之意。
“话说这天,白泰官在返乡途中,走了一天一夜,眼见着老家就在眼前,心里高兴,就想着歇歇再走,看见前方有个茶棚,就来到这茶棚外,想给掌柜的要茶喝。说来也怪,这茶棚里也不见有啥人,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正在那儿比比画画,口中嗬嗬叫着,在那儿练拳呢。
“白泰官见这小孩子,骨骼清奇,身手硬朗,心里就喜欢起来。白泰官问道:‘孩子,你家大人呢?’那孩子也不回头,就说:‘喝茶自己倒去,不要钱。我娘出去了,这里没大人。’白泰官应了一声,自己倒了茶看那孩子练功,见他练得真是像模像样。又问他:‘你和谁学的拳?’孩子说:‘没和谁学,我家有本拳谱,照着练就练会了。’白泰官心中称奇啊,心想这是个练武的好坯子,有收为徒弟之心,就说:‘自己练有啥意思?不如你跟了我,我收你为徒,教你练更厉害的武功。’那孩子白他一眼,说:‘我娘说了,这世界上除了我爹,没人有资格教我,你那三脚猫工夫,我不可能和你学。’白泰官听了这话心里不高兴,说:‘你爹是谁啊?’那孩子说:‘我爹就是这村子里的,他一会儿就回来。白泰官心想,好啊,我这一去几年没回来,原来老家也出了高手,我得会会他。就说:‘那好,我在这儿等你爹,我会会他。’那孩子说:‘等我爹一会儿来了,你后悔也晚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白泰官生气了,说:‘你这孩子挺狂啊。你爹都有啥工夫,和我说说吧。’那孩子说:‘我说了你以为我吹牛,我给你看看我的武艺如何,你就知道我爹怎么样了。’说完抄起地上的凳子,轻轻这么一掰,你猜怎么着?那凳子腿就和凳子分了家,凳子腿就到了他的手里了。孩子将凳子腿举起来,说:‘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一只手举着凳子腿,一只手合成掌,就这么冲着凳子腿这么一削,嚓!列位看官,你猜怎么着,那凳子腿和刀削的一样,从中间折为两截,断口都是齐茬的。
“白泰官这下子可是一惊啊。这是掌中刀的工夫,没有几十年造诣可练不成啊,这孩子刚多大?六七岁啊,这么小小年纪,就有这工夫,要是再给他个十年八年,那自己也不是个儿啊。再者说了,他爹还没露面呢,儿子都如此了得,他爹也差不到哪儿去,要是这爷俩一联手,我那是非败不可啊。白泰官有点心怯了,想走,转过头一想,也不对啊,我以为老家就出了我这么一个会家子,练了绝世神功能光宗耀祖,没想到还藏着这么一对高人。我回来这一趟,要是连人家都打不过,还有啥脸敢吹自己是当代第一高手呢?怎么见这些父老乡亲啊?这么想着,白泰官心中暗生恶念,心想,好,我就一不做二不休,我废了这孩子的武功,一会儿再把他爹杀了,这不就没有人能挡着我了吗?
“列位看官,有时候这人啊,恶念就在一闪之间啊,白泰官这人太想着成为天下第一了,心中的恶念在这一刻就出来了。刚才他看着这孩子眉清目秀,骨骼清奇,现在就觉得这是个祸害了。白泰官害人之心已有,他对那孩子说:‘孩子,我信你了。我不敢和你爹比了,我这儿有个好玩的,你要不要?’这孩子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是个孩子,孩子哪有不喜欢好玩的东西的?就说我要。白泰官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糖人,给那孩子了,孩子看着高兴啊,拿着小糖人就吃,吃了一嘴甜。看着他吃东西,白泰官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指天上,说:‘孩子你看天上飞的是什么?’孩子这一抬头,白泰官就突然出手,啪地一掌,打在孩子的肩上,把他琵琶骨打碎了。
“列位看官,这琵琶骨大家都知道吧?那是练家子的气功法门,这琵琶骨一碎,武功就废了,以后再也练不成功夫了。这孩子被白泰官这一掌打得当时就倒在地上,痛苦地喊着:‘你老小子暗算我,我让我爹杀了你。我爹名叫白泰官,武功天下第一,一定能杀了你。’”
说书人说到这里,故意卖个关子,停止不说了。听众们开始喊起来了:“接着讲啊!”“这是咋回事啊,白泰官不认识自己的儿子?”“瞎编呢吧?刘铁嘴,他咋能打自己的儿子呢?”
说书人等大家都喊得差不多了,醒木又一拍,说道:“列位看官,问得好,这白泰官怎么能不认识自己的儿子?这大家就有所不知了。要知道白泰官是个心气重野心大的汉子,年少时就离家远行出去学艺,这一学就是六七年。他走的时候,刚刚娶完媳妇,新婚宴尔,本是夫妻俩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可是这白泰官啊为了自己能闯出个名声,把新媳妇扔家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媳妇怀上了孩子,可是这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没见过爹,白泰官也没见过孩子,只是从书信中知道自己有个儿子。这次回来,他本来也是想见见离别多年的家人,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媳妇在这儿开了个茶棚,又有事出去了,就留下了儿子一个人在这儿。儿子刚才说了,我爹一会儿就回来了,这话也不假,因为他娘告诉他了,他爹今天回来,他叫白泰官,是个大侠。儿子在这里等着爹回来,没想到真的等来了白泰官。更没想到,因为互不认识,这位亲爹竟然对他下了杀手。说到底,这白泰官虎毒伤子,虽然有重重巧合,但还是私心作祟,起了害人之心。所以这一回白泰官虎毒伤子的故事,就是说给列位看官听的,人啊不能太贪,否则啊,连亲生儿子都可能伤害了。换句话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有了孩子家人,那还是应该悉心照顾,长伴左右,可不能为了一己贪念,就抛妻弃子,最后身边连个尽孝的人都没有了。”
说书人讲完了,看客们纷纷鼓掌叫好。项老忠却陷入了深思之中,说书人讲的故事,似乎是一根利箭射进了他的心里。老忠想:我和儿子近在咫尺,却把他交给别人去养,如果我对他不管不问,将来有一天,会不会等我再次回来之时,我也会和那白泰官一样,做出对不起他的事?这样一想,项老忠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下去了,内疚之意,愧歉之心,盈满于怀。他似乎听见了玉凤的谴责之声:“项山已经没有了娘,你这个做爹的也不管他,难道他一生都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儿吗?”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项山可爱的脸庞,还有玉凤临死前决绝的眼神,项老忠瞬间下定了决心,他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下去了。项老忠将茶钱放到桌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茶楼,他要去找项山,他要带项山走,无论天涯海角、千难万险,他都要和儿子在一起。
看着项老忠离去的身影,坐在茶楼二层的龙二有些疑惑,他问手下:“这个和尚是从哪来的?怎么他的背影这么熟悉啊?你们派人查查去,这人来路不明,有些古怪。”
11
淑贤是在第二天头中午前发现项山不见的。和往常一样,党明义去诊所坐诊,项生陪着爹走了,她留下来照顾项河,项山顽皮,坐不住,一大早就背着筐出去了,说是上山上看看,能不能帮着爹采点中草药。淑贤知道他是借个引子想出去玩,对这个义子,淑贤一向是有些娇惯的,就算猜到他的一些小心思,也不拗着他,淑贤说:“早去早回。”喂项山喝了一大碗菜粥,就放他去了。
项山这一去就是一上午,一直没回来。淑贤有点生气,心想这孩子怎么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呢?以前也有晚回来的时候,但也没有去过这么长时间啊。莫非是他去了诊所那头?正想着这事,项生回来了。项生是来给爹取饭的,平时也是这样,诊所一忙起来,党明义没时间吃饭,就由项生送饭,项生在那里帮着他,也一起吃。淑贤把早上熬的菜粥热了,又把刚刚在锅里贴的菜饼子取了四个,都放在小筐里,让项生提着。又问项生:“你二弟去了吗?”项生说他一上午都在诊所,没见到项山。
淑贤心里纳闷,怕党明义分心,没和项生说项山不见了的事,只是让项生早点把饭送过去。看项生走了,她抱着项河去了邻居家,想把孩子寄放在那里一会儿,自己出去找找项山。一敲开门,邻居大姐正好在,听她说明来意,就急忙把孩子接过来,说:“党家嫂子不用客气,把孩子放这儿,你就放一百个心,亏不了他的啊。要我说啊,你也不用急,你家项山那是个机灵鬼透灵心的人,他哪能丢了啊?我估计着可能是码头又来大船了,他又偷着跑到码头上看热闹去了。”
淑贤想想也对,以前码头来大船的时候,项山确实偷着去过,码头不让闲人进,他总有办法进去。为这事,他还挨过党明义的板子。
淑贤说那我就去码头看看,邻居大姐看她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一事,说:“党家嫂子,你要不来我还忘了,昨个儿还有个人上你家找你来着,看见你们家锁着门,还和我打听你们诊所在哪儿呢,也不知道你们见着他没有。”淑贤一听这事,立刻警惕起来,问道:“是啥人啊?”邻家大姐说:“是个和尚,穿得破破烂烂,长得高高壮壮的,噢,对了,还有一只眼睛瞎了,戴着个黑眼罩,看这意思,不是咱本地人。”淑贤心中更加起疑,问道:“他说话是什么口音?”邻家大姐说:“说不好,嗓子哑哑的,也就说了一两句话就走了。反正啊,是个壮实的汉子,腰杆笔直,身子骨看着特结实。”淑贤有些心惊地问道:“你告诉他我们在哪儿了?”邻家大姐说:“他说是你们的老朋友,我就把你诊所的地点和他说了。怎么,党家嫂子你没见着他吗?”淑贤勉强一笑说:“噢,我知道这事了。这人是我们家相公的一个远房亲戚,后来有事走了,把话托人捎过来了。大姐,孩子先放这儿了,多谢你了,我先走了。”
淑贤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昨天突然来了一个和尚,今天早上项山就不见了,这两件事会不会有联系呢?越想下去淑贤越觉得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在这个镇子上,认得他夫妻的人不少,可是谁会打项山的主意呢?他掠走项山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是针对明义的吗?明义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想来想去,似乎这些事也用不着让人使出这种极端的报复手段吧?想着想着,突然间,一个名字在脑海里蹦了出来,淑贤脑子里一震,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她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一辆黄包车正好从淑贤身边经过,淑贤无暇多想,叫住那辆黄包车,要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客船码头,一刻也不能耽搁。淑贤赶到客船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刚下来一批客人,熙熙攘攘的人流迎着她冲了过来,淑贤避让着人群,走到售票口,问售票员从这里到山东的船有几趟,都走没走。售票员告诉他,上午走了一趟,是开往山东青岛港的。下午还有一趟,是由秦皇岛开往山东龙口港的,有不少闯关东的客人都坐这趟船回家探亲,还有一会儿就要发船了,马上要开始检票。
淑贤奔向检票处,几乎没费任何周折就看见了那个和尚。和尚和一个孩子坐在检票处不远地方的一个桥墩上,那和尚正在大口大口吃着一个烧饼,靠在他身边有个头发剃得精光正在酣睡的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项山。淑贤眼圈红了,她强自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走近他们的身边。和尚看见她走了过来,愣住了,咬在嘴里的烧饼都忘了吃。
淑贤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低声说道:“老忠,是你吗?”项老忠无法再掩饰,只得低声说一句:“嫂子。”淑贤说:“老忠,这里人太多了,咱能借一步说话吗?”
项老忠说行,扶起孩子,项山身子软软的,靠在他的身上,还没有醒来的意思。老忠将孩子背起来,和淑贤一起走到了一个僻静处。
淑贤问他:“你把孩子怎么了?他这不是睡了,像是昏过去了?”项老忠说:“用了一点药。没事,睡几个时辰后,他就能醒。”淑贤说:“老忠,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也舍得用迷药?”项老忠说:“嫂子,这不是毒药,对他身体没有害处。你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和他什么都解释不清。我想带他走,只能用这个法子。”淑贤叹口气说:“老忠,你们爷俩怎么过这个码头?你难道不知道全世界都在通缉你吗?”项老忠说:“我有办法,实在不行,我跳水游也得游回老家去。嫂子你别怪我,我太想儿子了,我已经没有了老婆了,不能再没有儿子了。”
淑贤的眼圈又红了,说:“老忠,我来这里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绝不会让你把项山带走的。”项老忠叹道:“嫂子,你要拦着我吗?”淑贤说道:“老忠,孩子是不能跟着你的。他已经习惯了有一个稳定的家,习惯了那种有爹娘有兄弟的生活,你要是带他走,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他承受得了吗?”项老忠说:“我知道他一开始会受不了的,可是他慢慢就会习惯的。”淑贤摇头说:“老忠,听嫂子一句话吧。你现在自身都难保,拿什么保证孩子的安全?你一个人赶快走吧,把孩子留下。我们已经养了孩子六年了,这里才是他的家,才是他应该留下的地方。”
项老忠痛苦地说道:“嫂子,我知道你们对项山的恩情比海深,比天高,可毕竟我才是他的亲爹,玉凤才是他的亲娘啊!儿子就在眼前,我这个做爹的却照顾不了他,也不能和他相认,我既对不起我儿子,也对不起他娘啊。嫂子,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拱起手来作个揖道:“嫂子,我本来应该跪下求你,可是这里人来人往,让人家看见不像样子。我就给您作个揖吧,求您大人大量,放我们走吧。”
淑贤拉住他的胳膊,说道:“老忠,你不用再说了,你的想法我都懂。你大哥也早就说过了,孩子我们替你先养着,等他长大了,我们再告诉他他的亲爹是谁,再让他来认你。但是现在就让他来认你,时机还不成熟。我也知道你很想认这个孩子,你更怕对不起玉凤妹妹,但正是为了玉凤妹妹,你才不能带他走。你把他带走了,如果跟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对得起在地下长眠的玉凤妹妹吗?”淑贤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威严与气势,让项老忠一时语塞,竟无法接出话来。
淑贤又说道:“嫂子知道,你天生是一个英雄,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老百姓想苟活于世都不容易,做英雄就更难,也许项山将来和你一样,也会成为一个英雄,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孩子。老忠,孩子现在最需要是一个稳定的温暖的家,可不是满足你的那些英雄梦想啊。”项老忠低下头去,惭愧地说:“嫂子你别说笑了,我哪是英雄?我是惹祸精啊。我对不起你们,我现在没啥别的想法,我就是想和儿子在一起,就知足了。嫂子,我觉得这要求并不过分啊。”淑贤摇摇头说:“老忠,不管是不是英雄,你都注定了不会再拥有那种普通人的生活。嫂子现在对你只有一个希望,你快点离开这里吧。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你就听嫂子一句话,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顿了一下,淑贤咬紧牙关,又说道,“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应该来这里,你也根本不属于这里。”项老忠听了这话,心中一凉:“嫂子,这话是你真心的想法?”淑贤点点头:“是。老忠,想想玉凤吧,如果不是你把她带到这里,她会这么早就离开我们吗?还有你大哥,为了你,他几次丢了工作,甚至还坐了牢。老忠,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如果你曾经伤害过别人,那么嫂子只想劝你一句,以后千万别再伤害到自己的孩子了。我们只想过老百姓那平平常常的日子,可不想陪着你天天去冒险啊。”
项老忠默立在那里,听见淑贤说出如此严厉的话,像有个闷雷打在了胸口,一瞬间顿觉万念俱灰、天地失色。淑贤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呆滞,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他,于是也不再多言,看到码头岸边停着一排黄包车,淑贤招手,一辆黄包车迎了上来,淑贤从项老忠的背上将还在沉睡着的项山扶下来,对车夫说:“麻烦您帮一下忙,孩子病了,快送他到诊所去吧。”在车夫的帮助下,淑贤和项山上了黄包车,项老忠木然地望着他们,口中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淑贤说道:“走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别再回来了。”又对黄包车夫说声走,黄包车夫拉着他们,快步走了。淑贤抱紧项山,头也没有再回一下。
项老忠望着他们的背影,泪水盈满眼眶,他想拔腿去追,可是腿如同灌了铅一样,竟然一步也迈不开。淑贤的话不断在他耳边浮现:“你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老忠,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别再回来了。”在淑贤的话语声中,他又想起项山初见到他时那陌生的眼神,更让他心痛如刀绞。项山,是他的孩子,可更是党家的孩子啊!一阵自怨自艾的情感突然盈满心间,项老忠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彷徨无助,又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原来,他带给别人的全是麻烦与痛苦,其实在大家的心中,他是一个早就应该消失、应该离去的人啊。
项老忠在那里自怨自艾,他并不知道,在黄包车里,淑贤已经泪如雨下。淑贤用绝情的语言逼走了项老忠,心里也很痛苦,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淑贤想,项老忠每一次回来,都伴随着巨大的灾难,为了丈夫,为了家人,也为了老忠的孩子,她只能如此了。
泪水打在了项山的脸上,项山慢慢睁开眼睛,说:“娘,你怎么哭了?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怎么想不起刚才发生的事了?”淑贤抱紧项山,说:“孩子,你回来的时候,碰上拍花子的了,他给你下了药,剃了你的头,想拐走你,要不是娘发现得早,你就出事了。”项山说:“我好像记得是有一个和尚在我眼前出现过,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娘,那个和尚就是人贩子?”淑贤说:“对。以后你出去要小心些,见着这些陌生人要躲得远远的。这次是有好心人把你救下来了,又及时通知了娘,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大船的汽笛声响了,由秦皇岛港开往山东龙口的船已经马上要起航了。游人们纷纷向大船奔去,项老忠木然地跟在最后,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他已经失去了方向,没有了儿子,也失去了大嫂的理解,不知道下一站该去向何方,他自己一个人回去吗?还有什么意义?可是留下来,岂不是更没有意义?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项老忠并没有发现,有五六个汉子已经悄悄围了上来。当老忠突然发现龙二的脸庞在眼前出现时,他已经无法脱身了。因为在他的身后,两只驳壳手枪、四把砍刀已经架了过来。
12
龙二玩弄着手中的驳壳手枪,得意地说道:“德国人的东西就是好,有了这个,你多好的武功也没有用,以后,咱们帮派再解决问题,不要再用什么刀枪砍砍杀杀的了,就用这个,啪的一下,就什么都能解决了。”
龙二拿起枪,瞄准了项老忠,假装做扣扳机状,项老忠看着他,既无惧色,也没有任何躲闪之意。龙二索然无味地放下枪,说:“项老忠,你真不怕死啊?”项老忠凄然一笑:“死在二爷的手下,也算死得其所啊。”
项老忠已经不在乎生死了,儿子走了,嫂子的冷言冷语让老忠觉得生活已经没有了希望,所以他才会痛快地让龙二他们捕获,没有做任何反抗。现在看着龙二手中的枪,项老忠反而觉得此时死是一种解脱。
龙二放下手中的枪,说道:“我不会让你死,那太便宜你了。你现在的身价很高啊,英国人出五根金条要你的命,日本人出得更高,十根金条。把你交给他们任何一方,二爷我都能大赚一笔。”项老忠冷笑道:“能让二爷赚笔钱,也不错吧。二爷要是不怕被人说成是汉奸卖国贼,拿我换几个钱我倒也不介意,反正横竖不就是个死吗?”
龙二看着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他对手下人说道:“你们都出去,把门都给我带上。”众手下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龙二、项老忠两个人。龙二探过头去,低声说道:“项老忠,你能先一步落到我的手里,是你的运气。”项老忠不解地问:“二爷这话怎么讲?”龙二说道:“日本人、英国人已经知道你到了码头,他们都已经派了人来捉拿你,船上也有他们的人,可是二爷我走先了一步,把你捉来了。要是落在他们的手里,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项老忠笑道:“落在二爷你的手里,难道还有活路可走吗?”龙二一拍桌子,坚定地说:“有。项老忠,你不是没落到我手里过。你忘了你砍了洋人以后,被关在监狱里的事吧?我曾经让人关照过你。那个时候我要想让你死,你也一样活不过去。”项老忠说:“说起这事,真得谢谢二爷,你让人关照我关照得还真是不错。让我这几天牢坐的,跟当皇帝差不多了。”龙二说:“那个时候我不想让你死,是因为怜惜你是个好汉子,是个真英雄。现在你又落在了我的手里,二爷我还是下不去这个手。二爷我是喜欢钱,但也不会为了钱啥都能做。老忠,刘四是不是和你说起过,你就像是年轻时的我?”项老忠说:“四爷是和我说过这话,但说实话我还真没把这话当真,再说我也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龙二说:“一个人最初是什么样的人,最后又变成什么样的人,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二爷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可能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可是现在二爷我人老了,心也老了,只是想躲着你们这样的人,离你们这样的人越远越好。以前我也曾经赏识过你,不过,我也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上不了一趟船。所以,二爷我不强求你。今天,你落到我手里,二爷还不杀你,为了咱们曾经毕竟还像过那么一回,我还要给你一条活路。”
项老忠哈哈一笑道:“二爷取笑了,我还有活路吗?就算二爷你放了我,这码头上现在英国人、日本人布下了天罗地网,我还能走得出去吗?我看还是二爷给我一枪,让我痛快一下得了。”龙二冷笑一声,说:“二爷我从不说诳语。二爷说让你活,你就能活,你想死都不行,这事也由不得你。”龙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项老忠,把这个签了,你就能活了。”
项老忠看着这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大清开平矿务局与英国特拉斯瓦兰德金矿雇佣契约书”的字样,再往下看了几行内容,项老忠明白了,说道:“这是去南非淘金的卖身契啊,二爷,你这是想让我去给英国人当黄奴啊。”龙二摇摇头说道:“黄奴,这个词对别人来说是对的,但对你来说,不一样。你不是去做奴隶,你是去找一条活命的路。在这码头之上,现在也只有这么一个方法,能让你找到一条活路。”
项老忠反复看了几遍契约书,见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个假造的名字,按照龙二的意思,只要自己在契约书上签上字,按上手印,明天一早,就会以这个假名字的身份,乘坐英国的大船前往南非,离开港口,合同上的期限写的是三年,也是这次淘金的工期。看着这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契约书,项老忠不得不承认,尽管这个方法对自己非常苛刻,但也确实是目前离开港口的唯一途径。
龙二说:“项老忠,我知道你不愿意为英国人做事,更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国家。但是,二爷我劝你一句,忍得一时苦,方为人上人。你现在只能用这个方法离开这里。因为只要你从我这里一出去,就不可能会活着离开。你要想自己活下去,还不连累他人,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项老忠迟疑地望着桌上的契约书,说:“二爷,无亲无故,我想明白一件事,你干吗对我这么好?”龙二说:“二爷我对你毫无所求,只是觉得让你这样的人死在外国人的手里实在很可惜,再说还有一点,你老婆孩子的那件事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你要知道,去抓你是刘四的主意,可不是我的。你老婆孩子为此送了命,这可不是二爷我的本意,但凡还有一条路走,我也不会让你家人受连累的。说实话这件事我良心有些过不去啊。”见龙二这话说得很诚恳,项老忠也表示理解道:“这不用二爷说,我心里清楚,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我没算在你的头上。”龙二点头道:“你能明白最好。可是现在我也罩不住你啊,你的事太大了。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让你离开。走吧项老忠,去南非躲这三年去吧,这里压根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了,会让很多人松一口气的,二爷我会松一口气,英国人、日本人会松一口气,你大哥党明义也会松一口气。你留下来,麻烦可就太多了,我们都兜不住啊。”
项老忠微笑道:“二爷,我压根就不该来这里,今天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你们说得都对。”项老忠不再迟疑,在契约书上签上了龙二给自己伪造的那个名字。
龙二暗中喘口气,从怀中又掏出一个金属牌,说:“你是南非第一批淘金工人的最后一个录用者,这是你的编号。”项老忠接过,见上面写着“2155”的数字,项老忠说:“看来已经有两千多中国人踏上这样一条黄奴之路了。”龙二说道:“别管别人了,他们是为了发财,你是为了活命,记住,你还有三年的罪要受,挺下来,你也没准能活着回来。”龙二又掏出红印泥,让项老忠留下指纹,作为存档,然后说道,“项老忠,你在这里暂住一晚,明天一早,大船将离港,我会秘密送你上船。在这里,将不会有人再记得你。如果你能够挺过来,三年以后,你也许还能活着回来。到那个时候,希望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顺风顺水了。”
1904年8月18日,在风水学上这一天是个黄道吉日,中国向南非输出的第一批淘金劳工共2155人,从秦皇岛出发,登上了英国“阿斯克特号”巨轮。他们将在海上漂流几十天的时间,抵达一生中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南非,开始为期三年、猪狗不如的劳工奴隶生涯。项老忠就以“刘义德”的名字混在了2155名中国淘金工人当中。
离别那天,港口岸边,人声熙攘,哭声震天,船上船下前来送行的人与将要离去的人,仿佛在做最后的道别,摩肩接踵间,人们呼天喊地,痛伤别离。唯有项老忠孤身一人面对着茫茫大海与岸上挥手成林的人群,他知道,今天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来给他送行的,也没有任何的亲人和朋友知道他也在船上,也在这些将要远去的人们中间。项老忠更知道,从此后,自己将要忍受长达三年,也许是时间更久的非人凌辱、艰辛劳作,受困于高墙铁网,劳碌于深山险坑;以后的漫漫青天与长夜,除了非人的劳动,更将要伴随无数的孤独与恐惧、心痛与心伤,以及对儿子项山无法抵制、痛彻骨髓的思念。项老忠在这一刻下了狠心,他决定要把这一切都挨过去,也一定要挨过去!这是为了儿子项山,为了死去的妻子玉凤,也是为了大哥党明义。
大船渐渐离港了,码头成为海面上一个渐行渐远的黑点,项老忠对着茫茫大海暗暗发誓: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我项老忠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回来!
大船渐渐出港。当晚,在港口刚刚建成的南山高级员司俱乐部里,胡佛、丘尔顿、那森宴请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官员——天津海关道唐绍仪。
酒过三巡后,胡佛将一张银票递给相貌儒雅的唐绍仪。胡佛说:“唐大人,我们已经与南非方面达成了协议,每招募一名华工,矿主将向大清政府缴纳价值三元的人头税,这笔人头税,六成将归大清政府,至于剩下的四成,唐先生,就由您来和袁世凯大人共同支配了。这张银票是我们的一点小意思,请您笑纳。”
唐绍仪心领神会,接过银票,塞进怀里,说道:“请胡佛先生、那森先生放心,袁大人已经决定在港口成立保工局,以后,所有的劳工输出将会由大清政府以官方的形式提供一切便利,让我们提前预祝这项伟大的合作圆满成功。”
宴会结束后,胡佛开始收拾行囊,明天一早,他将乘大船离港,前往家乡美国。就在中国的第一批劳工登上客轮之际,胡佛正式地向墨林公司递交了辞呈。所以今天晚上的宴请,既是欢迎唐绍仪的接风宴,又是胡佛的送行宴。
第二天一早,丘尔顿送胡佛上船。在码头上,丘尔顿与胡佛依依惜别。丘尔顿不舍地说:“胡佛先生,对您的离去我感到很惋惜,也很遗憾,您走得太仓促了,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和您学习。您难道不能再留几天吗?”胡佛摇头道:“我和墨林公司的缘分已经尽了,是该尽快离开的时候了。我走了,以后这个港口还会继续运营下去的,它很有前途,很有希望,也将会一如既往地属于大英帝国。丘尔顿,你在这里是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只要记住我说的话,一切都是政治,要以政治的思想和高度来管理、面对这里的一切,你就一定会成功的,会无往而不利。”丘尔顿说:“我一定会铭记您的教导,但胡佛先生,回到美国,您又将会做些什么呢?”胡佛高深莫测地笑笑,说:“我会马上完成一件事,和我亲爱的、一直在忠心等着我的艾伦结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将是一个漫长的、伟大的工程。我已经拥有了足够的金钱,现在,我想追求更高的东西,我将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高、最大的权力。”
胡佛随着大船离港了。丘尔顿在岸上向他挥手告别,他并不知道,这是他今生最后一次见到胡佛。胡佛回到美国后,开始实现他在这里许下的诺言。靠着贩卖劳工获得的巨额财富,胡佛用之来作为竞选基金,成功谋得美国商务部长的职务,并最终凭此为政治资本,当选为美国第31届总统。胡佛上任后,对于他在墨林公司及中国的这段历史讳莫如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他本人虽然后来多次来到中国,但再也没踏上秦皇岛港的土地。而有关于他在秦皇岛的一切资料及信息,完全来自于项老忠夺取的那一份港口资料。
胡佛走了,但他一手导演的中国南非淘金劳务输出却远远没有停止。据历史记载,从1904年起,一直到1906年年底,三年时间,有30批共四万三千余人,由此地启程离港,前往工作环境恶劣的南非矿山,成为“黄奴”。在南非矿山里,华工们的累累白骨和滴滴血泪,为英国资本家带来了巨额的利润。三年时间里,四万多劳工流离失所,辗转奔波,两千多人异乡魂断,泣血成河,谱写了一曲世纪悲歌。但同时,南非淘金也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既为大英帝国带来了巨额的资本,也让秦皇岛港再次获得新生。因为几万名劳工的到来,大量流动的人口客观上促成了秦皇岛的繁荣,加速了这座渔港由村镇向城市化过渡的进程。
数年后,有人在东南山一带树立南非劳工纪念碑,纪念在南非淘金中一去不返的人们,并在碑上铭刻下如此文字:
燕山苍苍,渤海茫茫,历史之神,凝眸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