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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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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贤六十六岁大寿到了。为了给母亲的生日办得风光一些,项生早早就在宝星饭店定了一个大雅间,但淑贤却不领情,她坚决不去饭店,要在家里办。项生问为什么非要这么固执,淑贤说:“不愿上街,满街都是拿枪的日本人,看着烦!”

项生拗不过淑贤,只得依他。淑贤虽然已经年近古稀,这几年哮喘病又犯的厉害,但好在眼不花耳不聋,腿脚还算硬朗。大寿这天,她坚持一早起来,弄饭弄菜。鸣凤劝她:“娘,您是老寿星,哪有老寿星过生日亲自做饭的道理?”淑贤说:“你不懂,这些年来,大家各过各日子,在一起聚的时间少了,儿子们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没吃一口我做的饭了,我想把大家聚齐了,过不过寿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还在一起,家和才能万事兴。”

鸣凤说不过她,就帮着一起弄。没多久,腊梅带着喜儿、天赐一起也来了,说:“我带着一对金童玉女来了,给娘贺寿。”说完让两个孩子给淑贤磕头,又送上寿礼,一个做工精致的金簪子。

淑贤笑道:“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拿糖去。”取了糖过来发给他们,又在两个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说:“好宝贝!”鸣凤在厨房里喊道:“娘,水烧开了。这鱼要怎么做?您来指导一下。”淑贤应了一声,进了屋。腊梅说:“老寿星今天要亲自下厨吗?”也跟了进去。

鸣凤正刚把一条鳜鱼收拾完,问:“红烧还是清蒸?”淑贤说:“清蒸。项生不爱吃油大的,越清淡越好。”腊梅追进来说:“做鱼我拿手。娘啊,您老就别亲自动手了,指点一下就行。”淑贤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折腾一会儿就累了,就坐在厨房边上,指点两个儿媳妇儿吵菜。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鸣凤出去开门,接着就听见喜儿喊道:“柳大娘来了!”如烟的笑声在外面传来:“我来给老寿星贺喜!”腊梅愣一下,问:“她怎么来了?”淑贤说:“我叫来的。今天热闹,我也想大家了。”

如烟进了屋,将拜寿的礼品放下,是她刚刚完成的一幅国画作品,上面画的是一只喜鹊落在松树之上,取个名字叫“青松不老”。淑贤笑道:“这画好,名字也好。”如烟与淑贤说了几句话,就进了厨房。见几个人在里面忙活着,就笑道:“你们都忙着呢,算我一个吧。”腊梅说:“你穿得一身好衣料,这烟薰火燎的,别弄脏了衣服。”如烟说:“不妨事,我脱了外衣就是,有围裙吗?给我一个。腊梅你莫小瞧我,我的厨艺也不比你们差。”又对淑贤说:“大娘,您进屋歇着去吧,这厨房里有我们三个,就够了。”好说歹说,才把淑贤请出了厨房。

项山没多久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来的还有孔明、曹三。两个人进屋就给淑贤祝寿,献上礼品。腊梅闻讯从厨房出来,说:“项山,你把他们俩也带来了?”项山说:“不是我带的,是娘请的,这和我没关系。”淑贤说:“没错。我一早就让项山请他的两个好兄弟过来。特别是孔明,这一阵子总也没见了,怪想他的。”孔明拱手道:“谢谢大娘,您总挂念着我。”淑贤轻抚孔明的头发,说:“这孩子,也快四十了吧?也不着急成个家,真急人啊。大娘说,今年一定要把个人的事办了,别让大娘老惦记着你。”孔明心中升起一股暖流,说:“您放心,您的话我记在心上。”

耿老精夫妇没多久也到了。腊梅喜道:“咱家总也没这么热闹了!”鸣凤说:“是啊。唉,就差一个人。”想起项河,心头沉重起来。如烟说:“今天是大娘的生日,大家别提项河,好好让大娘开心就好。”鸣凤说:“是啊。”又看看屋里的座钟,自语道:“项生怎么还不回来?都这么晚了。”腊梅说:“嫂子莫急。日本人管港口之后,时间卡得可严了,莫说大哥,我爹现在也是规规矩矩,一分钟也不敢迟到,一分钟也不敢早走。”如烟说:“可不是吗。我家四爷以前可舒服了,太上皇一样,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现在可不行了,一大早就得出去。听说小日本子规定了,无论什么人,迟到一分钟都不行,还不能忘了给他们那个什么天皇鞠躬。原来都以为英国人坏,现在才发现,日本人更坏。”鸣凤深有同感:“我家项生也是啊,天天活得战战兢兢的。”

项生来得晚了,却不是因为加班,他在张慧卿那里。两人在**翻云覆雨之后,项生起来穿上衣服要走。张慧卿不太满意,说:“你怎么这么急?”项生说:“今天我娘六十六大寿,我得回去给她祝寿,一大家子人都来了。”

张慧卿说:“你娘生日,我是不是应该也去热闹一下?”项生说:“别开玩笑。”张慧卿突然恼了:“谁和你开玩笑!党项生,我问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和你家那个婆娘离婚,你不是答应娶我吗?这话还算不算数。”项生说:“算数,但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张慧卿说:“还不成熟?都快三年了。告诉你,这几年追我的人也不少,可是我为了你,把他们全都拒绝了。再过几年,等我人老珠黄,都没人要了,我耽误的时光,你能补偿吗?”项生说:“你放心,谁不要你,我也要你。但是现在日本人接管港口后,我百事缠身,真没有时间琢磨这些事。慧卿,你是明事理的人,再容我一段时间,好不好?”张慧卿说:“我不想这么偷偷摸摸的了,我现在算什么?有手有脚的人,天天躲在这间屋子里,暗无天日,偷偷摸摸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成了你的情妇了?党项生,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不给我个明白的答复。咱俩要么分手,要么我找你老婆去,我和她说明白了。”项生急道:“你可别做傻事。你再容我一段时间,我保证不会辜负你。”张慧卿说:“两个月。最多两个月,你要是不给我个名份,我就把咱俩的事全都公开了,你不要面子,我也不要脸了。”

项生从张慧卿家中出来,看看表,紧忙开车往家里跑。到了家里,一推开门,一大屋子的人,都已经围着圆桌坐好了。桌上摆着十几道菜,色香味俱全。项生见曹三、孔明也在,面有疑惑之色。鸣凤走上前说:“你怎么回事?娘今天大寿,还回来这么晚?”项生说:“加班,加班。”项山从曹三那儿知道了项生最近在港口的表现,对他心中暗有不满,听了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大哥,您挺积极啊。”

项生连说抱歉,腊梅说:“大哥快坐下吧。”项生坐下,指着桌上说:“好家伙,好多的菜啊!”鸣凤说:“今儿的饭菜娘是总指挥,我、如烟、腊梅主厨。”大丫感叹道:“孩子们都大了,都顶用了。”想起明诚,眼圈不禁红了,说:“今天缺我儿子啊,明诚要是在,得多高兴。”耿老精岔开话题,说:“今儿嫂子大喜之日,甭说不开心的。”

鸣凤说:“娘,人都齐了。你说两句,张罗开席。”淑贤说:“好,今儿大家都来了。我就说两句。”

淑贤举起杯,站起来说:“今儿特别高兴啊,我们党家是老少三代,还有各位好亲戚好朋友,都来齐了。总也没这么热闹了,这不禁让我想起刚和项生他爹来到港口的情景,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这一晃啊,在这里四十多年了。从只有俩个人相依为命,到今天这么一大家子的人,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想先和我的孩子们说几句。

“孩子们,我看着你们在这儿一天天的长大,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娘却一天天变老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们活得好,活得健康,家庭和睦,娘就放心了,老了病了也都不可怕。就是这世道啊真是多变,让人越看越不明白。过去咱中国人和洋毛子一起建港口,你们的爹、还有鸣凤他爹你耿叔他们这些人,没黑没白的跟着忙活,就盼着能给国家做点事。现在这港口建起来了,可他却从打那一天起就没再属于过中国人,过去是英国人管着,现在是日本人管着。你爹在天有灵,估计也想不明白。四十多年了,这里没消停过,闹过义和团,闹过革命党,闹过军阀,闹过国民党共产党,现在日本人又开始闹了。可不管怎么闹,世道怎么坏,怎么变,我老太婆是活不了太长时间了,也管不了这么多,我就一个念想,盼着你们都好好的,我的儿孙们都好好的,我们好好过日了,不管外面怎么闹,咱们自己别闹,要团结,讲情义,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要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那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礼儿。今天,我老太婆敬大家一杯酒,不仅代表我,也代表项生他爹,还有孩子们的义父,我的项老忠兄弟,我们这一代人,已经成为历史了,你们活下来的,才能看得见未来。大家干了这杯酒,莫忘了咱们是一家人,咱们也是中国人,别做对不起家人的事,也别做对不起国家的事。这才是人的本份。”

淑贤将杯中酒干了。耿老精叹道:“嫂子说的好!别做对不起家人的事,别做对不起国家的事,这就是做人的本份!明义大哥,老忠大哥,嫂子还有你,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耿老精佩服了一辈子,跟着学了一辈子,可也学不到你们的一点皮毛。但我还要学下去,还要佩服下去,嫂子,我敬你。”淑贤说:“我是主,你是客,哪有你先敬我的道理?老精,大丫,咱们一晃,也在一起几十年了,从好朋友,好兄弟,到好亲家公亲家母,这风风雨雨,一路走来不易,亲上加亲,更胜过了亲人。这杯酒,是我该带着孩子们,一起敬你们老俩口的。”

大家一起敬耿老精夫妇,干了杯中酒。淑贤说:“别嫌我唠叨,敬完了亲家,我老太婆还想再敬三杯酒。”鸣凤说:“娘,今天你是主人,你说了算,莫说敬三杯,敬十杯都成,不过你岁数大了,这酒啊意思一下就行了,我给您换茶吧?”淑贤摆手道:“不要,茶没有诚意,我就要酒。你放心,我虽然几年没沾过酒了,但这几杯酒,还醉不了。”

淑贤倒上一杯酒,对如烟说:“闺女,这第一杯酒我先敬你。”如烟惊讶地说道:“党夫人,你这是怎么说的?一家子长辈,又这么多儿孙的,哪有先敬我的道理?”淑贤说:“这杯必须敬你。”又对鸣凤、腊梅说:“你们也把杯端起来?”两人举起杯来。

淑贤说:“闺女,我叫你一声闺女,你莫挑大娘的理,也不是大娘糊涂。你现在的身份,论理来讲,是腊梅、鸣凤他们的长辈,可我还是想咱们还是单论一下吧。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你的年龄,总还是我闺女的岁数。我有三个儿子,可就差一个闺女。我也真想有你这么一个闺女。你对我们党家是恩重如山,这些话就不说了。这些年来,我见过不少人,高的低的,富的穷的,文的武的,可是若论心中宾服的,也没有几个,闺女,你就是一个。这杯酒要敬你。可我还有一个要求,以后我在心里,就把你当成我的干闺女相处吧。你是刘家的太太,可到了这里,就是我的闺女,不知你能赏这个面吗?”

如烟又惊又喜,说:“党夫人,您这是说真的?”淑贤说:“大娘啥时说过假话?就不知你看不看得上我们家?”如烟热泪盈眶,说:“大娘,我真是求之不得。我早就说过,我从小父母就走了,特盼着有一个您这样的娘,能宠着我,护着我,有什么心里话能和您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愿意当您的闺女,我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淑贤笑道:“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在外面,是刘太太,到了我党家,就是我闺女了。以后我们党家就是你的家,党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要是党家有人欺负了你,轻看了你,娘我第一个不饶他!要是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有了什么心事,就回你的家让大家帮忙,从此后这就是你的靠山。有娘在一天,你就是党家的人,就算娘不在了,但今天有娘说了这句话,你也永远是党家的人。项山,项生,你们都记着了。谁敢和我闺女做对,做对不起她的事,谁就不是不孝子!娘做鬼都不会饶他!”

项生、项山点头称是,如烟眼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淑贤又对鸣凤、腊梅说:“如烟是我的好闺女,你们也是。我从小看你们长大,心里是一直把你们当闺女看的。后来你们嫁到我党家,成了我家的儿媳,咱们是亲上加亲。你们之间虽然是妯娌关系,可彼此之间更要当成亲姐妹处。如烟,虽然你的辈份比他们都大,但从年龄上,这可也都算是你的两个妹妹,你是她们的姐姐,也要多加照顾他们。”三人点头称是,淑贤说:“来,咱娘四个干了这杯。”

干了这杯酒,淑贤又倒上一杯,说:“这杯酒,我敬孔明、曹三你们哥俩!”两人急忙站起来说:“大娘,不敢当啊!”淑贤说:“你们且坐下,听我说。”淑贤待两人坐下,说:“孔明,三儿,你们都是项山的好兄弟。这些年来,项山没少惹事,也没少树敌,可是你们一直不离不弃,对项山,对我们党家,也当成自己家人来看。这个情份,大娘我心领了。我也观察你们很多年了,你们都是外乡人,在这里无亲无故,背井离乡,可都是仗义的人,纯朴的人,对项山一直当大哥看,当大哥爱。项山这个人,外冷内热,嘴上有话说不出来,你们为他受了很多苦,他也没表达过感谢。今天大娘想帮他说句话,谢谢了。”

曹三、孔明急忙说:“大娘言重了,项山哥英雄侠义,一直照顾着我们。能跟着他,是我们的福份,您说谢可就太远了。”淑贤说:“也是,都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了,说谢是有点远。那大娘就有个想法了,大娘刚认了个闺女,想再收两个干儿子,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赏不赏脸?”

项山闻言大喜,笑道:“娘,原来你在这卖关子呢!他们岂有不愿之理?”淑贤笑道:“你别替人家说话,也没准我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呢!”话音未落,曹三“腾”地站起来,跪倒在淑贤脚下,连磕三个响头,叫道:“干娘!”淑贤大笑,说:“好,我的儿!”孔明却是一脸诧异,呆在坐上默然无语。项山打了他一拳,说:“你怎么了?傻了?我娘要收你当干儿子呢?你是乐傻了,还是不敢相信啊?怎么没反应啊。”

孔明站起来,向淑贤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您。”曹三不满地说:“你怎么和小日本似的鞠上躬了?干娘肯收咱们当义子,是咱的福份!还不快跪下磕头!”淑贤笑道:“不用磕,只要你们同意了,怎么着都行!”孔明又是深深一鞠,说:“谢谢您。”

耿老精大笑:“嫂子,恭喜你在六十六大寿之际,收下两个义子义女,又多了一个闺女,咱老党家以后就更加人丁兴旺,家和万事兴了!来,孔明,曹三,还有项山,咱爷几个一起和你娘喝一杯!”

大家一起喝了几杯酒。放下杯来,孔明眼中不禁淌下热泪。项山说:“你别哭了,你光说谢了,还没改口呢?”曹三不满地说:“就是,叫干娘啊。娘们儿似的哭啥?”孔明举起杯来,颤抖着声音说:“干娘!”淑贤笑道:“好。孩子们,今天能认了你们,干娘也高兴,不让你们白叫。鸣凤,去里层床头柜里,把我准备好的红包取来,一个闺女,两个干儿子,一人一个,谁也少不了。”

鸣凤把红包取来,淑贤一一发下去。然后又端起酒杯,对项生说:“项生,这杯酒我敬你。”

项生一愣,说:“娘,这么多家里人,怎么这杯敬上我了?”淑贤说:“项生,我敬你自有我敬你的道理。你是咱党家的老大,也是最有学问的人。从小你爹对你就寄予厚望,你也一直有向上游的心。我听鸣凤说,你最近在港口里发展的不错,当上了大写,有了房有了车,娘先祝贺你完成了心中的理想,但也有句话要忠告你,项生,咱们党家做人有个宗旨,那就是下要对得起家人,上要对得起国家。希望您不要让娘失望。”

项生不快地说:“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吗?”淑贤说:“项生,娘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对这世道也有所了解。现在的港口,是日本人说了算,那日本人烧杀抢掠,占了咱们大半个中国,比英国人还坏。这和当年你爹在的时候有点相像。你爹在的时候,曾是英国经理的助理,也算是个大写吧。可是他后来不满英国人的做法,宁可辞职不干了,也要洁身自好。娘对你爹的做法,心里是一直支持的,所以才和他过了那么多年穷日子,也没后悔。人活着,总得活得有些底气才行。娘特别希望你能学学你爹,名啊利啊,这些东西,都是过眼云烟,时间一长就会被人遗忘的。但是有些东西,像节操,骨气,情义,这些东西才是长久的,永远能让人们记住的。项生,咱家在港口上班的,以后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莫要辜负了你爹对你的期望,要做个有情有义的人。”项生面上更是不悦,勉强举杯道:“娘,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也不会给爹丢人的。”

项山忍不住了,说道:“娘,项生尽说漂亮话。我听说项生为了保住自己的处长位置,已经和日本人签了保证书,还向日本鸟皇帝鞠了躬!”项生闻言变色:“项山,你这是什么意思?”项山说:“没意思。反正我想着的是,宁可不做什么处长,也不能给日本人当狗!这样才对得起你对娘说的话。”项生怒道:“你说的轻巧,我问你,如果不是我委曲求全,这个家还能撑下去吗?大家还能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你们以为我想给日本人点头哈腰吗?我也恨日本人,可我得活下去啊,我得养家糊口,我是个男人,我就得负责任!项山,我不像你,你有个好岳父,你可以坐吃山空,不愁吃喝;你还有一群好兄弟,你可以逞英雄当好汉,你出了事有人帮你跑路帮你挡子弹,可我有什么?我党项生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把这个家撑下去。这个家要是没有我,早就完了!”

项山刚要反唇相讥,腊梅暗中拉他衣袖,低声说:“你别说话!”淑贤平静地说:“项生,你别生气,娘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项山,你也不要这么说你大哥,在你离家的那段日子,如果没有你大哥,这个家真的就撑不下去了。”

淑贤将酒杯举起,走到项生身前说:“项生,我尊重你的选择。娘只想说一句,有些事情,纵使身不由已,但还是有些底线是咱们不能越过的。因为咱们是一家人,咱们也是中国人,下有小家,上有国家,人活着,不全是为了自己,也得考虑别人。儿子,跟娘喝了这杯酒,答应娘一件事,别让你爹失望,就行了。”

项生勉强举起杯来,和淑贤饮了这杯酒。如烟见场面有些尴尬,就举杯说道:“干娘,你敬完了三杯,我也张罗一杯如何?”淑贤说:“等等,我刚想起一件事,我还要喝一杯。”

鸣凤说:“娘,你喝了三杯了,别喝了,要不就换茶吧?”淑贤说:“不妨事,这杯酒必须喝。给我倒上。”鸣凤不敢忤逆,只得给她倒上。淑贤将杯举起,对着前方说:“这杯酒,敬给那些个今天不在这里的人。”她的眼中突然蓄满了泪水。众人知道她说的是谁,都沉默无语。淑贤说:“这杯酒敬我的三儿子,——项河,还有老精家的明诚。这两个孩子,自小就好得和一个人似的,没想到竟然都离开我们这么久了。已经快有二十年了吧?也不知他们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娶妻?有没有生小孩子?但是我相信一件事,项河和明诚都是好孩子,他们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他们不来见我们,一定有他的难处,或者,他们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好地活着,才放弃了自己小家庭的幸福。无论如何,让我们祝他们一切顺利,吉人天相,盼着他们能早日回来,与大家团聚,来,大家和我一起举杯吧,我们一起敬项河,敬明诚。”

耿老精老俩口热泪盈眶,举起杯来,党家人、耿家人与如烟、孔明、曹三等一起举杯,敬那个他们一直思念却始终无法见到的项河、明诚。

就在党家为淑贤庆祝六十六大寿的当晚。东北情报站的分支——滦东情报站秦皇岛分站在南李庄的一个民居里正式建立,项河与幸存下来的几名朋友会同志会了面。针对以后将要开展的工作,他们从下午一直讨论到晚上,仍然没有个结论。大家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准备简单的晚餐,边吃边说。

项河摸出了一瓶二锅头。朋友会在当地的负责人徐川笑道:“志成同志,你还带酒来了?可惜我们这里除了窝头咸菜,也没什么下酒菜。”项河说:“你们没有,我有啊。”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玻璃瓶,说:“从抚宁买的正宗白腐乳,你们尝尝。”项河拧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腐乳香气传了出来,项河深深吸口气,说:“香!”徐川笑道:“窝头、腐乳加二锅头,这真是个新发明,好!”项河把酒给大家倒上,然后大家用窝头蘸着腐乳喝酒。

项河说:“同志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想喝杯酒吗?”面对大家好奇的目光,项河解释道:“今天是我娘的生日,六十六岁了。是大寿!”徐川说:“噢,那可真是个好日子!志成同志,你娘他老人家也是本地人吧?”项河说:“是。我想今天我家一定特热闹,我的兄长、嫂子,老街坊、老朋友们都会来的。我已经和组织申请了,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就回家看我娘去。”徐川举起杯说:“志成同志,期待着那一天早日到来。同志们,我们也一起祝贺老人家生辰快乐吧!”大家都举起杯来,项河有些激动地说:“谢谢同志们,这杯酒,既祝我娘健康长寿,也愿抗日早日胜利,我们都能合家团聚,来,大家干!”

2

柳生决定和项山摊牌。一方面,他已经恢复了日本武士的身份,这必将使他和项山处于对立的处境,另一方面,是曾大全、荒木借清查朋友会之名,已经准备对项山下手,柳生想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护项山。

那天晚上,柳生在项山家里喝醉了。淑贤收他为义子,让他既感到感动,又产生了深深的不安。柳生看着儿孙满堂、家庭和谐的党家,突然悲从中来,不能断绝。几十年前,父亲死在中国后,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现在母亲逝世了,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可是党家居然收他为义子,淑贤把他当成了干儿子,那失去多年的母爱似乎又回来了。在淑贤将红包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柳生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能有淑贤一样的娘,有项山、腊梅这样一大群兄弟叔嫂,能一起吃个团圆饭。

但柳生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幻像。如果党家人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相信一定会将他扫地出门,他们其实是不共戴天的敌人。那天晚上,柳生喝了很多的酒,他似乎醉了,然而脑海中仍然有一颗警惕的弦在绷紧着,即使醉了,他也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可是等到一个人回到家中,孤独地面对着夜空时,柳生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朝着月亮,嘴里喊着母亲的名字,向着家乡的方向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早,柳生去拜见荒木。发现荒木、曾大全正在一起密谈,见柳生进来了,荒木说:“你来得正好,曾先生起草了一份反日嫌疑分子的名单,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

柳生接过名单,发现名单上面竟然有党项山的名字。

柳生皱眉道:“据我了解,党项山这些日子一直深居简出,躲在家中,他好像没做过什么和我们大日本帝国为敌的事情,怎么里面还有他?”曾大全说:“柳生先生有所不知。这个人最可恶了,我们了解到,大日本帝国接管港口后,他居然第一个带头辞职,还说了很多不敬之词。而且工务处因为刘四的关系,对他的行为不但不予追究,这些年来,还让他一直吃着空饷。他不在港口上班,可是还按着库场队把头的待遇,给他开着工资。”柳生说:“就算他吃了空饷,让会计处停发他的工资就行了,我看没必要据此就认为他是我们的敌人。”

荒木说:“柳生,港口里以后不会允许任何吃空饷的行为,我已经和会计处说了,即日起已经停发了党项山的工资,但党项山的问题,并不仅仅于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和我们作对,我担心若我们不下手收拾了他,还会养虎遗患。”柳生说:“荒木先生,我和党项山比较熟悉。我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他在港口里颇有威望,也有不少追随者。可不可以先别让曾先生动他,我想试试,如果能说服他为大日本帝国效力,对我们更好控制这些外工,一定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荒木对此表示怀疑,曾大全也反对道:“这人是个顽固分子,我看必须铲除。”柳生坚持道:“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以我和党项山多年的交情,也许我能说服他。”

柳生想救党项山一命。一方面项山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在生活上又颇多照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淑贤。淑贤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想起了自己多年在中国执行秘密任务时,母亲的牵挂与担忧。虽然双方各自立于不同的阵营,但天下的母子之情都是一样的,柳生想帮党家一次,他不想让淑贤承受丧子之痛的打击。

柳生约了党项山,在天香楼见面。

天香楼此时已经被日本人查封,改头换面,改成日式的居酒屋了。天香楼的老板常二爷,因为不满日本人的行径,拒不和日本人合作,被曾大全带特工队抓走,还关在狱中。天香楼被荒木霸占后,成了日本人商会的会所,主营日本料理,以前的中国妓女,也多数被日本艺妓取代。

项山不明白孔明为什么要约自己在这里相见。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对天香楼被霸占之事并不知情,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全是穿和服的日本侍者,已经感到不妥。正怀疑不定时,有一个侍者迎了上来:“是党家二先生?”项山说是,那侍者说:“孔明先生在里面等你,请。”

项山心中纳闷,随着侍者进了一个雅间。侍者开门,只见里面已经改造成了榻榻米的格局,榻榻米上,摆着一张长条餐桌,上面有各式各样的日本料理,有寿司,生鱼片,天妇罗等等,还有一壶日本清酒,两个酒杯已经斟满。餐桌前面,坐着的是身披武士服,腰佩日本长刀的柳生。

项山皱眉道:“孔明,你这是玩什么呢?怎么叫我来这种地方?又穿成这样?”柳生说:“大哥,请坐下。容我慢慢说。”又对侍者说:“没你的事了,出去吧。”侍者问:“您需要歌舞伎为你助兴吗?”柳生说:“不要。”

项山坐了下来,他不会像柳生那样跰腿大坐,就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柳生将斟满的酒杯推到项山桌前,说:“大哥,尝尝日本的清酒,味道很好。”项山摆手道:“不喝,你今天一身小日本的打扮,着实怪异。到底为什么这样,就请直说?”

柳生深深一揖,说:“大哥,对不起,今天找你来这里,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的。我的真名并不叫孔明,我也不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叫柳生北一,是荒木先生的手下。”

项山闻听此言,心中如同一个惊雷劈过,无比震惊之下,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一句:“你说什么?你不是中国人!”柳生说:“对,大哥,我过去一直在骗你,是因为我有任务在身,不能公开身份。现在我大日本帝国已经接管港口,我再也不用隐姓埋名,所以才告诉你真相。”他举起酒杯,说:“大哥,为了你当年对我的救命之恩,为了你们家这些年对我在生活上的照料,我先敬你一杯。”

项山诧异地望着柳生,一时惊呆了,片刻间他恍然大悟,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掷了过去,砸在柳生脸上。柳生一动不动,任凭脸上、身上溅满酒水。

项山指着柳生怒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骗我?”柳生说:“我没骗你,过去我是骗了你。今后不会了。”项山再问:“你真的是日本间谍?不是我的好兄弟?”柳生说:“是。我是日本最著名的武士家族柳生家族的传人。我们家族,世代为天皇效力,这也是我的责任。”

项山大怒,突然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桌子上面的菜品溅了一地,项山上前一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柳叶飞刀,抵在柳生的脖子上。项山说:“枉我待你多年兄弟,你竟然如此骗我!你是日本人,咱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过去的兄弟之情,今天一笔勾销!我不杀了你,对不起中国人!”

柳生任刀锋贴紧脖颈,并不反抗,表情痛苦地说:“大哥,你要杀就杀,可有一条,别告诉干娘。我不想让她老人家伤心。”项山怒道:“你还有脸提她!我娘要是知道你是日本人,岂会认你做义子?早把你赶出家门了。”柳生说:“我知道。你我两国正在开战,咱们生下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是大哥,每个人是没法选择自己的国家的。你有你的祖国,我也有我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国家,我这是职责在肩,身不由已。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从没忘怀,干娘对我的悉心关怀,我也始终铭记在心,对你们党家,我一直是当成自己家人看待的。这些年来,我从没有害过你,也没伤过你家人。因为我没把你们当过敌人,只是当做亲人。”

项山愤怒地看着柳生,柳生与他对视着,眼睛中并无惧色,却又隐藏着无尽的痛苦。项山想起与他多年情义,突然心生悲悯,竟然下不去手。他一拳击倒柳生,一声怒吼间,手中飞刀掷出,从柳生头顶飞过,射入对面的墙上。

项山说:“我今日放你一马,不是你不该死,是因为多年来,咱们总有些情义,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但即日起,这情义一笔勾销,你我再见,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了。咱们就此别过!”

项山站起,转身欲走。柳生大叫:“大哥,听我一言!”项山站住,背对着他,说:“有话快说!”柳生说:“大哥,荒木和曾大全已经密谋,准备杀掉一批与他们作对的人,天香楼老板常二爷前几日已经被他们秘密逮捕,下一个就是你。我答应荒木,你只要保证不再与日本人作对,他们就会放过你。若你回到港口做事,我保证以后刘四的位置,也是你的。”

项山冷笑:“做你的清秋大梦!我党项山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岂会帮你们日本人做事!”柳生说:“大哥,你要想清楚了,现在的港口,是我们日本人说了算。曾大全又对你一直恨之入骨,若是你不答应,荒木等人不会罢休,一定会伤你性命,我怕更会因此连累家人,将干娘置于危险之中。就怕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们!”项山说道:“这用不着你操心了。我们家的事情,我有分寸!但让我向你们这些日本鬼子低头,那是做梦!这些话你要是再说一次,别怪我飞刀无情。”

项山推门而出。柳生追了出去,喊道:“大哥,我是日本人的事情,千万别告诉干娘,我不想她为之伤心!”项山并不理他,推门而出,望着项山远去的背影,柳生眼泪脱眶而出。

项山离开天香楼,心情郁闷,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中。一回家却发现淑贤也在家呢。项山问:“娘,你怎么来了?”淑贤说:“有个事和你商量。”拉着项山坐下说:“我收了孔明当干儿子。他的事,我就得多操心了。你说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个媳妇儿。这总不是个事。娘最近帮他物色了一个,是个老实人家的孩子。我想安排他们在家里见个面,你替我通知他一下,看他哪天有时间?”项山说:“娘,你不用操心了。孔明他不想结婚?”淑贤说:“为啥?这孩子不是有什么毛病吧?”项山烦闷地说:“娘,您甭管了。他在这待的时间也长不了,他过两天可能要走!”淑贤说:“去哪儿?”项山说:“回唐山。”淑贤说:“也不是离开中国,怕啥的?唐山离这就百十多里地,有多远了?先把媳妇儿说上了,将来带过去就是。这个事你别管了,我找腊梅,让她帮着办去。”项山说:“您别操心了。他的事真不用管!”

两人正说着,腊梅领着喜儿进来,进屋先和淑贤打个招呼:“娘来了!”淑贤见喜儿一脸泪水,不停地抽泣着,就迎上来搂着她说:“怎么了,谁惹我孙女了?”腊梅说:“刚带她出去玩,看见日本人在街上打人杀人,把她吓坏了。”淑贤说:“以后没事别带她出去。日本人又凶又恶,别吓坏了孩子!”项山问:“日本人又杀谁呢?”腊梅叹口气说:“唉,还真是个故人啊。是常二爷,天香楼的老板,当年和我爹同门同字辈的青帮大哥!”项山惊道:“怎么是他?”

3

常二爷的天香楼被霸占,因为气不过,带人去砸了荒木的三昌洋行。结果被曾大全带特工队当夜抓去,在监狱一番拷打,要常二爷带全体弟子投靠日本人,常二爷宁死不屈。曾大全将他全家都投入狱中,还大肆搜捕,将常二爷的门人弟子抓了几十口子,都押到开滦广场,陪他一起送死。

常二爷等人被五花大绑,一字排开,跪在开滦广场门前,准备执行枪决。底下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藤田、荒木也来旁观。

曾大全站在跪着的常二爷身前,手持高音喇叭,得意洋洋地说:“各位乡亲,这地上跪着的案犯,就是大黑帮头子常仲田。这个家伙一惯横行霸道,为害乡里,这些年不但为非作歹,坏事作尽,还敢与共匪勾结,阴谋反日。今儿皇军为民除害,替天行道,送这个家伙和他们的同伙一起上西天,也让大家看看,以后再有敢与皇军作对者,就是这个下场!”

曾大全拿着枪过来,对准常二爷的头:“姓常的,我来代表大日本帝国,送你上路了。”常二爷勉强睁开被打得肿成了一条线的眼睛,说:“大全,念在我和你爹多年好友的份上,帮叔一件事呗?”曾大全说:“你还有啥要求?”常二爷说:“我知道今儿得死在你手里了。我不怨你,但临死前给口酒喝行不?自古以来,上路的人都得有口酒喝,暖暖身子。就算是咱以前的大清朝,在菜市口杀人,也总得给上路的人一口酒喝吧。”曾大全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说:“妈了个巴子,给你脸了吧?你一个死刑犯,还想要酒?我告诉你姓常的,现在不是大清朝,也不是民国,现在是满洲国,你那些规矩,都不管用了。你得按我的规矩来。死刑犯没酒,只有枪子!”

曾大全举枪就要打,突然听得有人喊道:“等一下!”

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身材婀娜、手挎皮包的女子,上前说:“曾爷,让我和他说句话,行吗?”

曾大全一看,满脸**笑:“如烟姑娘,总也没见了,你怎么也来了?也来看热闹?”如烟鄙夷地一笑,走上前去。日本宪兵“八嘎”一声,举起枪对着她。如烟面无惧色,对曾大全说:“曾爷,劳烦您和他们说句话行吗?”曾大全对宪兵说:“让她过去吧。”又笑着对如烟说:“美女,我帮了你,以后怎么谢我?”

如烟冲他淡然一笑,没再理他,走过来,蹲到常二爷身前。因为她穿的是旗袍,身子蹲下后,旗袍开衩处,露出了雪白的大腿,泛起一片眩目的白光,让曾大全、藤田都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贪婪地盯着她的身体。

如烟对自己衣着的走光却并不以为意,她低声说:“二爷,我看您来了。”常二爷苦笑道:“我过去当势之时,身边前呼后拥,从没缺过人。可是现在落了套,一个来看我的朋友也没有。没想到,有胆子上来的,竟然是你。”如烟说:“二爷,当年蒙你照顾,让我免受了许多侮辱,又承你开恩,准我赎身,回归良家身份。我对您感激不尽,但也知道,以我的地位和您差得太远,所以不敢叨扰。今天您要上路了,我再不来送您一程,那还是人吗?”常二爷叹道:“唉,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在你身上,这话都是不对的。我常某当年就看出你是个人物,我没看错。干女儿,谢谢了。”如烟笑道:“二爷和我说谢,那可远了。二爷,知道您好这一口,我给您带来了。”如烟从胳膊上挎着的小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常二爷眼中一亮:“衡水老白干!”如烟说:“这可是纯正的,爷们儿常喝的那种高度酒!”常二爷笑道:“好,喝一口这个,掉脑袋也不怕了。”如烟说:“二爷,你手捆着不方便,我喂你喝吧。”常二爷说:“好。”

如烟扶着常二爷的脸颊,将酒喂进他的口中,常二爷深吸一口,忍不住又说一句:“好!”如烟说:“二爷慢点喝,别急。”眼看着一壶酒都喂进了他的嘴里,突然听得一声枪响,常二爷的脑袋被打爆了,血浆喷出,混杂着烈酒,一起溅在如烟脸上、身上。

开枪的人是藤田。在人们一片惊叫声中,看着满身溅满鲜血与脑浆的如烟,藤田与日本宪兵哈哈大笑起来。曾大全也笑着对藤田说:“队长,您突然来这一下子,还不得把这娘们儿吓尿裤子了。”

如烟面无表情地望着脑浆崩裂、形象可怖的常二爷,既没有像身边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像藤田等人想象的那样吓得尿了裤子,甚至连半蹲着的姿势都没有动一下。她平静地从书包里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擦干净脸上的血浆,然后扔掉粘满血污的手帕,将酒壶放下,站起来对着脑浆蹦裂的常二爷尸体,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二爷,一路走好。”

一辆黄包车迎了上来,如烟上了黄包车,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日本宪兵们看着这个女人就这么走了,没有表现出他们想象中的狼狈状态,未免意兴阑珊,无精打采。荒木问曾大全:“这女人挺镇定啊,她是谁?”曾大全说:“刘四的姨太太,以前天香楼的一个婊子。”荒木说:“我知道她,听说她以前还唱过戏?”曾大全说:“对。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又当婊子又当戏子,这娘们儿全占了。”荒木说:“明天柴田长官要来秦皇岛港履职,他可是个京剧迷。不如让这女人唱一段吧,给明天的晚宴祝兴如何?”曾大全笑道:“没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4

首席监督官柴田一美来了,乘军列于下午四时到达秦皇岛车站。荒木、藤田等人去车站迎接,接到柴田后,一行人驱车前往丘尔顿住过的南山一号别墅。这里将是柴田在秦皇岛港的住宅。

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望无垠、海鸥翔集的大海,柴田不禁感叹一声:“英国人真会享受!这里像是神仙住的地方。”荒木讨好地说道:“以后这里就是柴田长官的府邸,英国人曾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柴田长官的。”柴田向荒木敬礼道:“全赖荒木君支持。这座港口若没有荒木君主持,不会有今天的成绩。”荒木说:“柴田君过奖。今天晚上,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在南山俱乐部准备了盛大的晚宴,港口所有员司以及驻港的皇军、警察、特工队领导都将参加,界时柴田长官可以更好地了解一下这座港口的管理情况。”

柴田说:“荒木君,吃吃喝喝及这座豪宅都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维持和提高港口的运输生产能力,强化港口的兵战地位,为我们的圣战服务,为满洲国、中国、西南太平洋战区提供经济资源,实现以战养战的方针,才是港口真正的作用。按照军部制定的宫本计划纲要,我们每年要保证从开滦至少生产250万吨的煤炭用于战争,这些煤炭要确保从秦皇岛快捷、安全地运往大日本帝国,这是军部宫本计划的要旨,也是我们在这里真正要做的事。荒木君,任重道远。请诸君与我一起努力。”说完向荒木等人深鞠一躬。荒木、藤田等人也鞠躬道:“为天皇效命,执行宫本计划,是我们的职责。”

欢迎柴田一美的晚宴就在南山俱乐部内举行。荒木下令,除伪政府各大要员、港口各级员司以外,各重要岗位的把头也要参加。会议为了照顾柴田长官的口味,食材除了日本料理食品及龙虾、蟹类等当地海鲜外,又根据柴田比较喜欢吃火锅的习惯,为他特别配备了当地的特色美食——炭烧的山海关荤锅。荒木还请来了一个日本歌舞伎演出团体,进行日本艺能表演。

荒木找到刘四,提出一个要求,因为柴田长官喜爱中国的京剧,听说刘夫人是一位京剧表演高手,能否请刘夫人在欢迎晚宴上为柴田长官表演拿手的唱段《占花魁》。

刘四闻言心中一惊,推脱道:“内子以前是在戏班子里混过,不过那都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内子现在年事已高,人老色衰,这嗓子都吊不上去了,哪敢出来献丑?还是请荒木先生另请高明吧。”

荒木威胁道:“刘先生,您不用过谦。尊夫人当年名满冀东,是本地惟一一位能集京剧、梆子戏唱功于一身的艺人,她当年有个艺名叫满堂春吧?连我都听说过她的大名,也曾去雨来散的戏园子里捧过她的场。今天下午,曾大全先生已经将尊夫人昔日的风采对柴田长官说了,柴田长官非常感兴趣,点名要我们找到尊夫人,一睹她的风采。刘先生,柴田长官以后就是执掌港口大权的最高管理者,你若是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将来诸事皆会顺利,否则,您能否保住现在的位置,也很难说。”

在荒木威吓下,刘四无奈,只得去求如烟。如烟一听,登时翻了脸:“四爷,你莫是病了?我岂会给日本人去唱戏?我可丢不起那人。”刘四陪笑道:“夫人莫恼,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曾大全暗中害我们,把你的情况和小日本说了,他们那个柴田长官非要指定你去。我若推辞,日本人恼了,我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你也知道,这个什么柴田长官是港口的总经理,我们能不能干下去,就他一句话的事。”

如烟怒道:“为了保你的荣华富贵,就要牺牲我的名节?不去,打死也不去。”刘四说:“你若不去,荒木怪罪下来,我恐怕性命难保。你也见到了,常二爷怎么样?一世英雄,就因为得罪了荒木,全家上下死了几十口人。你不想我刘家也弄个家破人亡吧?”如烟说:“死就死了!死也不能讨好日本人,这是我的原则。”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报,藤田来了。刘四急忙出去迎接,只见藤田与曾大全正在客厅里坐着。

刘四说:“怎么两位有空光临寒舍?”藤田说:“荒木先生对尊夫人今晚的表演十分重视,特别为此准备了化妆师,要我们来接夫人先去南山饭店化妆、彩排。”刘四面有难色:“这——”藤田目露凶光,站起来上前一步说:“刘桑,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莫非尊夫人不想为我们柴田长官表演?”刘四心中惊悚,急忙说:“没问题,请两位放心。我这去叫她。”

刘四进了里屋,见了如烟,二话不说,扑通跪下。如烟急忙扶起他说:“你这是干什么?”刘四哀声道:“夫人救我!日本特工队长和曾大全来了,要接你去化妆,彩排,你若不去,他们就要提我过去!我恐怕就会凶多吉少?”如烟怒道:“什么?他们竟然逼到家里来了,真是欺人太甚!”刘四说:“你若不去,刘家就完了。你不看在我的份上,也得想想腊梅、项山,还有小天赐和喜儿,要是我有事了,他们怎么办?”

如烟无奈地说道:“四哥啊,我要是唱了,以后还有脸见人吗?”刘四说:“逢场作戏而已。今天晚上来的人不少,除了我们,还有中国、英国原来的各级员司们,这些人啊,都是日本人一句话,不敢不来的。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啊!既然如此,也不差咱们这一出了。如烟,你念在多年夫妻份上,就救救我吧。今时不同往日,我这个青帮大哥,说话也没份量了,你不想让我落得个和常二爷一样的下场吧。”

如烟万般无奈,只得说声:“好吧。四爷,我以前念你是个英雄,可是却没想到,你人一老了,心也怂了。”刘四对她的抱怨假装不知,说:“我马上派人随你一起过去,你放心,有我的人在,没人敢欺负你。”如烟说:“我可有一着,四哥,我唱完了今晚这一出,回来就吞块火炭,把嗓子都弄哑了,以后任谁叫,任有天大的事,再也不唱了。”刘四说:“也不用做那么绝吧?混过了今晚再说。”

盛大的欢迎晚宴定于当晚七点正式开始。所有员司被通知,六点三十必须准时到达现场,准备迎接柴田一美。

荒木早早来到现场,查看来宾到会情况,曾大全上前汇报:“已经按您的吩咐通知下去,没有一个请假的。”荒木看看手中的表,说:“六点三十,关闭南山饭店外门,若有人迟到,就通知他明天不用来了。”又问:“刘四那个老婆来了吗?”曾大全说:“在饭店包间里化妆呢?”荒木笑道:“好,让中国人用他们最传统、最有特色的表演方式,迎接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官,这是一个良好的创意!曾先生,在此事上你立功不小。”曾大全媚笑道:“都是荒木先生英明指导。”

六点三十,所有员司都到了位。荒木特意要求大家提前三十分钟入场,就是想让所有来场的中、英员司们站足三十分钟,等着日本人准时到场,也凸显出不一样的待遇。

项生走进宴会厅时,无意间一扫,竟然间发现了一个熟人。——张慧卿。张慧卿正在和一个身着西装的日本人用日语交谈着,似乎很熟悉的样子。项生急忙上前几步,来到她身前,伸手示意她过来。张慧卿白了他一眼,没理他。项生只得站在她身后等她。好不容易等那个日本人走了,项生急忙上前,说:“你怎么来了?”

张慧卿冷淡地一笑:“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项生问:“谁邀请你过来的?”张慧卿冷冷地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你什么人啊?”项生低声说:“你听我说,不管谁邀请你来的,赶快离开这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正说着,荒木走了过来,问:“党处长,怎么回事?你与王太太似乎很熟?”项生说:“以前我们是大学同学。”荒木说:“噢,那真巧了。王太太的夫君希孟先生和我们柴田长官也是在日本时的大学同学,两人感情很好。希孟君为维护我大日本帝国利益而牺牲了生命,柴田长官特别惋惜、痛心,今天晚上,特别邀请了王太太也出席这次活动。这充分体现了我们日本人对朋友的情义。”说完向张慧卿微微鞠躬:“王太太,柴田长官特别吩咐,希望您今天能开心一点,他一会儿会过来专门向您敬酒。”张慧卿也微微欠身道:“谢谢柴田长官。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期待和他见面。”

荒木走了,项生望着张慧卿,说:“你原来认识柴田?”张慧卿说:“我丈夫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家人在北京有些走动。这个柴田,曾在北京当过大使馆的驻日武官。”

项生还要再问下去,突然听得军乐声响起,接着全场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二楼舞台中央的白炽灯照亮了。荒木走上台前,手持麦克风,说:“大家肃静!吉时已到,我们晚宴即将开始,请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柴田长官入场!”

在军乐声中,柴田一美挥着手走了进来,登上二楼,在他身后,是一身武士打扮、神情威武的柳生。看见柳生突然以如此装束出现,认识柳生的中国员司无不惊讶。最惊讶的是项生,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对刘四说:“四爷,这不是孔明吗?原来他是日本人!”刘四叹道:“他妈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荒木太厉害了,竟然派了一个卧底在港口这么多年!”

今天晚上,为了增加威势,荒木特别要求柳生做为柳生家族的代表,担任柴田的护卫。掌声热烈地响起,伴随着军乐手演奏的日本国歌,一面日本国旗在柴田的头顶缓缓升起,所有的日本人都垂手肃立,随着军乐唱起了国歌。柴田侧过身子,注视着头顶的国旗,一边跟着唱国歌,一边敬礼致意。

国旗终于高高地悬挂在房顶之上,全场灯光大亮,接着就是更加热烈的掌声。柴田向下俯视着底下欢迎的人群,有意地等着掌声响了一阵,才冲下面挥了一下手,掌声停歇。荒木上前,递过麦克风,说:“柴田长官,请你训话!”

柴田手持麦克风,扫视一下站在他脚下的众人,说:“各位来宾,各位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今天非常荣幸,能够来这里为天皇陛下效力,也非常感谢大家的热情!我柴田一美代表我和我的家人,多谢了!”

柴田深鞠一躬,下面又响起了一阵掌声。柴田待掌声结束,又说道:“这里过去是英国人管理的码头,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日本皇军管理的港口,我们对外,是大日本帝国的开滦煤炭港务局,对内,就是军管理秦皇岛港务局。无论对内对外,都是为了天皇陛下服务的,都是为了伟大的大东亚圣战服务的。我们相信,在大日本帝国的卓越管理下,港口不但会成为一座兵站,更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日本经济良港!让我们一起振臂呼喊,大日本帝国万岁!天皇万岁!圣战必胜!日本必胜!”

所有的日本人都激动起来了,他们振臂呼喊,中、英方员司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藤田目露凶光,手持驳壳枪走了过来,扫视着每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中、英员司都无奈地也举起手跟着喊了起来。

宴会开始,一群歌舞伎跳上临时搭起的舞台,跳起了日本传统的艺能舞蹈。柴田一美在柳生护卫下走下楼梯,在荒木的介绍下,与在场所有的员司、把头见面。

一番寒喧、敬酒之后,柴田特意走到张慧卿身前,举起一杯红酒说道:“王太太,希孟君虽然生命停止,但灵魂不亡。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每一位将士都会永远铭记他为中日友好所做的贡献。您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请不要客气。我将永远是您的朋友,做您的坚强后盾!来,我敬你!”张慧卿与他碰了一杯:“多谢柴田长官支持。”柴田说:“咱们之间不用客气。王太太,如果有时间,我还会去府上拜访您,共叙别情,上次北京一别,已经快有三年了吧?您的倩影还时常让我想念。”张慧卿微笑道:“柴田长官,我随时欢迎您的光临。就是蔽舍寒酸,别怠慢了您就是。”柴田笑道:“哪里哪里?王太太也不用客气,您不用唤我长官,直接叫我一美就行。希孟兄在时,也是这么叫我的。”

远处,项生看着柴田一美与张慧卿谈笑晏晏的样子,心中有些失落,他几次想过去和张慧卿说话,却总得不着机会。自从柴田主动向张慧卿敬酒后,她似乎就成了一个中心人物,在场各位要员、员司的阔太太们,立即把她围在中间,嘘寒问暖,你来我往的,项生竟然插不进话去。被众人族拥着的张慧卿,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王希孟得势之时的情景。她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好像鱼儿回归了大海,鸟儿重返了熟悉的山林,熟练得体地与身边的达官贵人周旋着。她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向项生这边扫过来,这场景让项生看了,更是心生惆怅。

荒木看大家敬酒、含喧得差不多了,就凑上前,对柴田耳语道:“柴田长官,为您准备的那个节目,可以上演了吗?”柴田愣一下,说:“什么?”荒木说:“中国女人的京剧啊,您最喜欢的。”柴田恍然道:“好,好。”荒木对曾大全使个眼色,曾大全得令离去。

现场灯光渐暗,在舞台中央,一束白光又打了过来。荒木手持话筒,上前说:“为给柴田长官助兴,我们请来了冀东名角,艺名满堂春的柳如烟女士给大家献上一曲《占花魁》。”

因为九岁红的戏班子早就解体,已经找不到演出的艺人,所以就用留声机里的唱片来了一段过门,京胡的曲子响过,化妆成王美娘的如烟出场了。

如烟上身着大红色对称纹样女花帔,下身穿一条青色彩云裤,足蹬彩鞋,手拿一块香帕,身形婀娜,款款登台,她虽已经是四十岁左右的年记,但眼神流转顾盼之间,那俏丽多姿的风采,仍然如二十几岁时登台一样。只这一个亮相,已经让柴田不禁睁大了双眼。

如烟轻轻挥舞香帕,张口吟道:“宋室凌夷,康王南渡,中原士女奔逃。金闺艳质,被赚失冰操。堪恨奸徒反覆,**风煽身葬江潮。青楼内,名魁花谱,谈笑尽英豪。秦钟真情种,卖油瞥见,一载勤劳。把温存曲尽空负良宵。幸得苏堤巧遘,花魁占瑟弄琴调。招提内,团圆骨肉,千载话**。跳得出火坑花魁女,挨得着风月卖油郎;说得就从良刘四妈,湊得上正本赵康……”

如烟所唱之段,本是《占花魁》的引子。《占花魁》讲的是北宋年间,因金人入侵,汴京高官之后莘瑶琴逃难被骗至临安,后沦落o妓女,改名王美娘,被卖油郎秦钟救出风尘的故事。这一段引子交待的就是金人亡宋致百姓流离失所的家国之恨,原由老生唱出,铿锵有力,她却以花旦之功唱出,在柔美中另有刚强之意,动人心魄,其中一股国破家亡的忧愤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如烟虽已经多年不唱戏,然而这唱功并没有耽搁,这一曲唱下来,淋漓酣畅,令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柴田禁不住鼓起掌来,柴田鼓掌,大家也都跟着鼓掌。项生却隐隐觉得不妥,他悄悄走到刘四身前,低声说:“四爷,她唱的这段,有宋室凌夷,康王南渡的暗讽之词,似乎是在骂日本人占我河山,国破家亡的恨事,这段唱腔中的讥嘲之意,可别让日本人听出来啊。”刘四也是一脸担忧,低声说:“是啊,《占花魁》有那么多段,干嘛非选这段?就盼着日本人不懂咱京剧,听不出这里的意思。”

如烟一段引子博来众人喝采之后,又开始选唱了一段,是《占花魁》第二幕《惊变》中的场景。

如烟唱道:“巩皇图永固千年。岂无端一朝兵燹。裂冠裳帝主蒙尘,弃家园群臣被谴。闪杀人听鸣笳,遭胡马,掳金珠。掠子女。不分良贱。苦阿!髫龄嬿婉。难经播迁。真个是,死生未保,泪痕如霰。”

荒木在底下听到这段,脸上神色一变,将曾大全叫来低声道:“她这唱的什么玩意儿?”曾大全说:“怎么了?”荒木说:“《占花魁》是个情爱戏,可她唱的这全是国破家亡的丧气事,和今天的喜宴太不相称,让她别唱了。”曾大全看着满脸陶醉的柴田,面有难色,说:“柴田长官可是听得高兴。”荒木说:“没关系。你这样和她说就行。”贴耳过来吩咐一番。曾大全领命而去。

如烟连着唱了一大段,场下一片掌声,港口的老人都不禁感叹,一别多年,满堂春依然风采不变。柴田正要再点一段,曾大全悄悄走过来,对他说了什么?柴田微微点头。荒木看见了这幕,于是上台说:“多谢满堂春先生的表演。满堂春先生请先下去休息,我们的晚宴继续进行。”

如烟下去,在后台卸了妆,换上旗袍,高跟皮鞋,侍候她的女佣问:“夫人,可要好好的妆扮一下。”如烟说:“罢了,我在这里强颜欢笑,哪有心思妆容?”她将脸洗了干净,也不着任何脂粉,头发散落下来,也不精心梳理,只取了一个平时用的银簪子,随便在头上一别,就又回到俱乐部主厅。

如烟刚才在台上风情万种,如今换装出来,立刻又变成了时髦的太太,虽然她没有华丽的着装,基本上是保持素颜出场,一头乌发也只是随便的别了一个簪子,但那一股清新脱俗之气,竟然在浓妆艳抹、锦衣华服的满场女宾中,格外醒目,称得上艳压群芳,刚刚还是众人焦点的张慧卿,瞬间就被比了下去。

刘四迎上前,低声说:“宝贝,一出戏那么多的唱段,你怎么非唱这段,吓死我了。好在日本人没听出来。”如烟轻挽他手臂,说:“四爷,若不是为了帮你,我死也不会给这帮人唱戏。如此山河破碎国家危难之际,我哪还有心情唱那些情情爱爱?”

刘四拉着如烟,正要离去。藤田走上前来,先是鞠了一躬,然后说道:“柳女士,我们柴田长官要你过去,想和您喝一杯。”

如烟一愣。刘四急忙堆笑道:“没问题,我们马上过去敬酒!”藤田冷冷说道:“对不起,刘先生。柴田长官只要柳如烟女士过去,没说邀请您。”刘四愕然。如烟轻抚他手,说:“没事。我去一下就回。”

如烟随藤田走了过去,刘四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敢跟上前。

李老巴凑上来说:“四爷,我看那个柴田长官像是个色狼,你可让嫂夫人小心了。”刘四说:“胡说。”看着如烟与柴田长官干了一杯酒之后,柴田又让人倒了一杯递给她,还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刘四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藤田却上前一步,挡住他说:“刘先生,柴田长官没有请你,请自重。”刘四有点愠怒,说:“藤田先生,那是我老婆,我过去有什么不行?”

两人正说着,突见远处如烟脸色一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柴田手拿着酒杯,脸上神色严峻,望着如烟的背影,嘴里嘟囔着什么。荒木见情况不好,也走过去。柴田将荒木拉到一旁,耳语起来。

如烟走到刘四身前,脸胀得通红,气得胸膛起伏。刘四问:“怎么了?什么事让你如此生气?”如烟说:“那个日本人喝多了,浪言浪语,说他很喜欢中国京剧,也很喜欢我。问我能不能让他今晚上占我的花魁?”刘四怒道:“操他妈的,我刘四的女人,他也敢调戏?”

两人正说着,荒木走了过来,对着如烟深深鞠了一躬,说:“刘太太,柴田长官有点喝多了,不知道您是刘先生的家人,有得罪之处莫怪。”如烟哼了一声,没理他。刘四冷冷说道:“荒木先生,我太太不胜酒力,有点头晕,我们告辞了。”荒木说:“可以。不过请刘太太在临走之前,再答应柴田长官的一个请求。”如烟说:“什么事?”荒木说:“柴田长官非常欣赏刘太太的才艺,想邀请刘太太与他合唱一首日本的国歌——《樱花之歌》。”

如烟脸色一变:“对不起,这首歌我不会唱。”荒木说:“这首歌很简单,只有几句歌词。”说完轻轻唱了起来:“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砂砾成岩兮,遍生青苔;长治久安兮,国富民泰。”又言带威胁地说:“以刘太太的才能,这几句歌词两遍就能学会,柴田先生也说了,他也可以负责教会你。刘太太,难得柴田长官对你如此看重,请你不要违逆他的要求。”

如烟冷冷说道:“对不起,荒木先生,我只是个戏子,唱不了歌,也不会唱歌,请你转告柴田先生,好意心领了,我有点不舒服,我得和我家老爷告退了。”荒木瞪视着刘四:“刘先生,尊夫人如此不给柴田长官的面子,我觉得不太好。你帮我劝劝她吧?”刘四迟疑起来,说:“这个——”

藤田走了过来,说:“柳如烟女士,柴田长官已经准备好了,让你过去。”如烟说:“对不起,请转告柴田长官,我唱不了。”藤田脸色一变,怒道:“八嘎!”突然掏出枪来,顶在如烟的头上:“你去不去?不去我打死你!”

刘四吓了一跳,急忙上前说:“藤田长官,别冲动,我们去就是了?”对如烟拱手道:“如烟,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就是唱一首歌的事。你忍几分钟吧,陪他唱完就得了。要不非得出人命不可。”如烟说:“四爷,你怕了?”刘四说:“我不怕。可是我怕你有事,如烟,咱混到今天不容易啊!”如烟说:“好,你们别为难四爷。我去就是。”

如烟走过去,刘四不放心,跟在她后面。如烟径直走到柴田的餐桌前。餐桌上除了各式日本料理外,还有一个特别大的铜火锅,里面热气腾腾地煮着各种白肉片、肉丸子、海鲜和中国北方特有的酸菜。这就是来自古城山海关的一道名吃,名叫荤锅。所谓荤字,就是指食材丰富,味重汤浓之意。又因为就餐时不离炭火薰烤,里面的肉、菜、海鲜煮得时间长了,不但能保温,且更有味道。

如烟来的时候,柴田正在挟起一个肉丸子往嘴里送。藤田上前立正道:“长官,她来了。”柴田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如烟,用蹩脚的中文说:“不用急,我改变主意了,让她先坐下来,我们要再喝一杯。”

如烟坐了下来,柴田将一双筷子扔过来,又命人将如烟的酒杯斟满,说:“美人,来,先陪我喝酒,吃肉。然后我们再一起唱神圣的大日本国歌!”如烟拿起筷子,看着沸腾的火锅,在火锅的顶端锅胆内,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柴田见如烟就范了,禁不住一脸得意地神色,说:“太太,我听曾大全先生说起,你过去曾经是天香楼的头牌,如今一见,你确实是一个美人,我们日本银座最好的女招待,也没有你漂亮。这一桌子的人,只有你陪我我才最开心啊。我们要喝酒,唱歌,共度良宵,来,为了大东亚圣战,干杯!”

如烟冲他淡然一笑,举起酒杯和他碰一下,干掉杯中酒后,柴田说:“美人,请吃点菜,中国的荤锅子,我过去在奉天就享用过,非常好!”如烟拿起了筷子,却没有伸向锅里,而是将筷子伸进火锅顶端的入炭口,从里面挟起了一块烧红的炭。柴田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她要做什么。如烟说:“柴田长官,我为你表演一个小节目,给您祝祝酒兴如何?”柴田笑道:“好啊!”

如烟将炭高高举起,对着柴田晃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个嘲弄的笑容,然后张开口,突然将炭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众人情不自禁发出一片惊叫声,只听得“嘶拉”的声音中,如烟的嘴角瞬间被烫烂了,但她一声也没吭,用力将炭吞了进去。

刘四急忙冲过去,抱住如烟,大喊:“如烟,快吐掉它,快吐了它。”如烟倒在刘四怀里,指着自己的嘴,满脸痛苦,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刘四用力掰开她的嘴,见里面已经血肉翻滚,舌头都烂掉了,但那块炭却不见了。刘四惊叫道:“你吞下去了!你毁了自己的嗓子?如烟,你真傻啊!”

刘四抱着说不出话来的如烟,老泪纵横。柴田终于明白过来了,愤怒地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骂道:“八嘎!”曾大全急忙冲上来,指着如烟骂道:“他妈的,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天香楼的婊子,竟敢惹太君不高兴!真该死!”

刘四听了这话眼中冒出火来,指着曾大全说:“你说什么?”曾大全有点害怕,掏出枪来,说:“敢惹太君不高兴的!就该死!”刘四放下如烟,逼近曾大身前,说:“你刚才说我夫人什么来的?再说一遍!”曾大全说:“说就说,你老婆是天香楼的婊子,我就说了!怎么着?”

刘四突然抄起桌上的一只筷子,挥将出去,只听曾大全惨叫一声倒地,筷子已经刺穿了他的左眼。刘四还要动手,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藤田冲他开了枪。

刘四后背中弹,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他回过身来,望着拿枪的藤田,骂道:“操你妈的日本猪,你敢打我!”藤田又开了第二枪,这一枪正打在刘四的胸口。刘四胸口中弹,又晃了一下,却仍强撑着未倒下,他用手扶住餐桌,撑起身子,一只手抓住还在沸腾燃烧的火锅锅沿儿,突然一声呐喊,竟将整个火锅举起,用力向藤田掷去。藤田躲闪不及,被火锅砸个正着,热汤、热炭劈头盖脸的落下,惨叫倒下了。刘四哈哈大笑,日本宪兵举枪向他射来,乱枪齐发之下,刘四终于倒在地上。

刘四突然中枪,令李老巴等青帮弟子大吃一惊。李老巴急忙从怀里掏枪,向前冲去,猛然听得一声:“八嘎!”柳生一跃而起,抽刀出来,横在他脖颈之上。李老巴不敢妄动,荒木上前,低声道:“刘四死了,只要和我们一条心,你就是这码头的老大。”李老巴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将枪又放了回去,又使个眼色,示意手下不要冲动。

一场宴会变成了屠杀现场。柴田大怒,指着瘫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的如烟,怒道:“把这个婊子抓走,交给士兵们当慰安妇!”如烟口中荷荷怪叫着,看着走上来的藤田等人,突然将头上的发簪拔出来,用力刺向自己的太阳穴。

柳生大叫:“不要!”他冲上前来,却终于晚了一步。发簪的针端处已经刺破了如烟的太阳穴,鲜血四射间,如烟颓然倒下。柳生抱起她来,大叫:“如烟!”如烟瞪视着柳生,气息渐渐断绝。柳生的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

荒木看着柳生失态的表情,沮丧地摇了摇头。柴田更加愤怒了,指着场上说:“把他们的同党都给我抓起来!”宪兵们举枪围住了各大把头们。

荒木急忙上前,对柴田说:“长官,刘四死了,剩下的人都愿意听我们的话!”对李老巴使个眼色,说:“你还不发话!”

李老巴急忙走上前,鞠躬道:“只要柴田长官放过我们,我们保证不会生事的。我们会忠于大日本帝国。”荒木对柴田耳语几句,柴田冷静下来,说:“刘四胆敢与皇军作对,他是罪有应得。他死了,总把头由李巴先生担任。其他各处的处长,职务暂时保留不动,以后每个处会增设一名副处长,由日籍员司担任。今天的宴会,到此结束。”又指着地上刘四、如烟的尸体,厌恶地说:“把他们的尸体拉出去喂狗。”

藤田等人上来,要清理尸体。柳生抱起如烟的尸体就走,藤田怒道:“柳生君,放下那女人的尸体。”柳生回头看他一眼,满眼鄙夷。藤田上前一步,还想拦阻。柳生低声道:“你想死吗?”藤田被他气势惊住,竟不敢上前。柳生抱着如烟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南山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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