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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福特”牌汽车停在了朝阳街的一所公寓门前,从车里走下来的是华北临时政府驻港办事处主任王希孟。坐在司机座上的项生,目送着他走进大门。
按照王希孟的要求,下午三点钟,他们将乘坐火车前往北京,两点整,他再来这里接他。王希孟有自己的司机,但今天他来这里,是来做一件不便公开的事,所以就让他当了司机。项生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还有四个小时,这个时间,足够王希孟完成他要干的事,也足够他完成自己将要干的事。
项生将车开走,一直开到吉兴里的一个小旅馆外面停下。下车后,他走进旅馆里面,径直上了二楼。今天上午,他在这里订了一间房。
项生打开房门,将头上的礼帽摘下,脱掉西装,解开领带,换上了拖鞋,他还有的是时间,所以不用着急。他从怀里掏出一盒哈德门,抽出一根烟,刚刚点上吸了一口,外面就传了来敲门的声音。项生将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张慧卿。
张慧卿头上披着个透明的纱巾,遮住了多半张脸。项生将她拉进屋里。张慧卿只喊出一句:“项生。”就被他抱进怀里。项生吻上了张慧卿的唇,张慧卿以热烈的吻回报着他。两人搂抱着移进屋去,倒在了**。
项生剥掉张慧卿的旗袍。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养尊处优的张慧卿身材并没有走样,雪白的肌肤之下,丰满的**呼之欲出。项生用力揉搓着这一片丰沃的土地,尽管他已经特别熟悉这里了,但每次触碰到它时,仍然会激动地难以自持。项生再次吻着张慧卿的嘴唇,顺着丰厚的唇一直向下吻去,张慧卿抱紧着他,发出一阵呻吟声,两人翻滚在一起。
项生将张慧卿的身子翻过来,从后面解开了她的胸罩,然后顺着她的后颈一直吻向后背,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张慧卿雪白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成痂的血印子,从后背一直沿伸下来到臀部上端,像一条红色的蛇,攀附在乳白色的土地上,十分醒目又令人心悸。这似乎是用鞭子一类的锐物留下的伤痕。项生惊呆了,轻轻用手抚摸着这条血印子。刚才那旺盛的**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张慧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惊慌,轻声说:“你害怕了?”
项生问:“他又打你了?”张慧卿嗯了一声,说:“他要我和他去北京。我不想去,还提出离婚的事。他恼怒了,解开皮带打了我。”项生两眼冒火:“这个畜生!”
张慧卿回过身来,搂住了他:“别生气了。我都已经习惯了,只要我一提出离婚的事,他就会像个疯子一样。”项生抱紧她说:“他在外面拈花惹草,还包养了小的,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你?”张慧卿叹气道:“我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不想让孩子没有了母亲,又不想让别人笑话他管不住家里的事,所以他就不放过我。”项生用力搂着她:“慧卿,我真想杀了他,让他再也不能折磨你了。”张慧卿捂住他的嘴说:“别说傻话了。别提这些丧气的事了,时间不多了,项生,咱们别浪费了。”
一年前的一天晚上,张慧卿突然来约项生,并喝醉了酒。项生才知道了她和王希孟之间的分岐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也就是那天晚上,张慧卿放下了以往的高傲,主动地倒在了他的怀里。项生鼓起勇气,大胆地占有了她。
女人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动物,一旦她们交出了身体,就已经准备义无返顾,飞蛾扑火了。对此,项生是有经验的,毕竟,他曾经和马夫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是他也知道,女人是最易冲动的动物,但也是比较健忘的。一旦失去了新鲜与刺激,她们也可能会迅速把一个男人遗忘,就像马夫人曾经对他那样。
项生不愿意张慧卿把自己遗忘。张慧卿和马夫人不一样,对于后者,他想的只是利用。而张慧卿,却是他心目中的女神,是他惟一真正爱过的女人。现在,女神突然走下神坛,属于他了。项生非常珍惜,他不会让自己再一次错失这个机会了。
项生的百般呵护,柔情无限,与王希孟的冷漠、粗暴、不忠成了鲜明的对比。没有多久,原本只是为了报复和发泄的张慧卿,终于再次陷入了爱河之中,在温柔、儒雅的项生怀里,她重新找到了少女般被人爱护的感觉。她开始变得主动、热情。两人暗中私会的次数越来越多,到后来,竟然变成了情人的关系。
但项生知道自己此时必须非常小心,这段私情一定要避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因为以王希孟的能力,要是知道他的下属做出了这件事,完全可以像辗死一个臭虫一样的辗死自己。
项生现在已经取得了王希孟的信任。在华北政府一年的时间里,他利用在港口经理处十几年的工作经验,很熟练地完成着各项工作,甚至自学了日语,也得到了王希孟的赏识,成了他的秘书。项生现在又可以穿着笔挺的西服,在政府大楼和港口经理处任意出入了。而因为他特殊的身份以及与王希孟的关系,李老巴这些过去欺负过他的流氓地痞们,也不敢造次了。
项生知道自己如果想进一步飞黄腾达,还要靠王希孟的提携,和张慧卿保持这种地下的关系,其实已经将自己置身于极其危险的境地里了。张慧卿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在每次激烈的**之后,张慧卿总会迅速地冷静下来,这一次也一样。她蜷缩在项生的怀里,幽怨地说:“项生,我们的这种关系,是不是应该停止了?”
项生轻抚着她的头发:“傻孩子,又说傻话,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张慧卿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可是我就怕连累了你。”项生说:“我有分寸。他没有怀疑过我。”张慧卿说:“不管他有没有怀疑过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了。他要调到北平工作了,已经先把孩子、父母都安顿过去了,他要不同意离婚,又要我和他走,我没法拒绝。要是去了北平,我们就再也不可能见面了。”
项生默然无语,取出一根烟点了起来。
抽了没几口,项生就将烟掐灭了,说:“这次他让我和他一起进京,面见殷主席。在路上我和他提提,做为他的秘书,我希望也留在北平。”张慧卿叹气道:“既使你去了北平,我们再见面也难。”项生搂住她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张慧卿感动地搂住他,在他嘴上轻吻一下,说:“项生,你对我真好。可我还是怕。”项生问:“怕什么?”张慧卿说:“我怕我们还是没有任何结果的,他不肯放过我,你也不会为了我离婚的。我们的事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俩就全完了。”项生轻吻着她说:“傻孩子,不要怕,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的。”
王希孟从公馆里出来的时候,项生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王希孟上了车,项生问他:“回家?”王希孟点点头,项生发动了车子。
对于项生的表现,王希孟很满意。项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这让他有了一种安全感。刚才在公寓里,他和情妇翻云覆雨了一翻,算是一次临行的告别。现在他有些疲倦了,可是脑子里还是回味着刚才的**场面,这让他竟然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当然他作梦也想不到,就在他出去偷腥的同一时间,自己的得力手下,也在和自己的妻子做着同样的事情。
项生看着王希孟下车走进家门。他知道王希孟回到家里,一定是要和张慧卿商量去北平的事。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杀死王希孟,这样张慧卿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他也可以永远地占有张慧卿。他知道在车子的整理箱里总是藏着一只枪,想拿到它易如反掌。项生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怕,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并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冲动。
十五分钟以后,王希孟出来了,是一个人,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王希孟上了车,项生问:“夫人不和您一起走?”王希孟面色阴沉,说:“她有点事,过两天去。”项生发动汽车。王希孟突然说:“项生,把车开回单位吧。咱们不坐火车走了。”项生惊讶地问:“为什么?”王希孟说:“刚才荒木先生来了一个电话,说在火车站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特工队将他们辑拿了,火车站不太安全。我们坐日本人的专车去北京。”
项生将车开回办公楼。没多久日本人的专车就到了,还有两个日本特工负责护送。他们驱车前往北平。从秦皇岛到北平,三百多公里的路程,整整开了将近一天,才抵达目的地。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明天一早,王希孟就要去向殷汝耕汇报。一路上,王希孟面色沉重,少言寡语,对于此行的目的,他只字未曾透露,但是项生已经隐隐感觉到,可能和战争有关。中日开战已经整整几年的时间了,原来日本以为几个月能消灭中国,但没想到遭到了中国人民自上而下的全面抵抗。特别是两年前,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逼蒋介石同意建立抗日统一战线,全面停止内战以后,国共双方进入第二次合作期,联手给予日本人沉重的打击。这也让一心仰日本人鼻息的殷汝耕政府惶惶不可终日。
项生对于局势并不很关心,在他的心里,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都不如张慧卿的一颦一笑更让他心动。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给汉奸卖国的华北政府做事,无论如何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他一直对家里隐瞒了这件事,只是说,自己在一家洋人开办的公司当职员。对此,鸣凤、淑贤也都没表示怀疑,项山有了孩子以后,离开港口,也没心思管他的事了。
入住之后,王希孟去会见同学,项生则连夜加班,整理了一些要汇报的资料。第二天一早,他与王希孟一起向殷汝耕做了关于秦皇岛港情况的汇报。北平驻日司令官中午还设了午宴,宴请殷汝耕、王希孟等人。上午汇报完之后,王希孟、殷汝耕等人坐车前往北京著名的全聚德烤鸭店吃烤鸭。
因为参宴人员地位尊崇,作为随行人员,项生不能进入主宴厅,只能在外面候命。在全聚德楼下的大厅里,他与殷汝耕的司机、保镖等人一道用餐。
因为战争原因,平时热闹非凡的全聚德也很冷清,除了雅间里有几桌客人外,大厅里人丁稀落,只有两、三桌客人。项生很快吃完了饭,他不愿与殷汝耕的人交谈,就要了一壶茶,坐到窗口处,抽烟打发时间。隔着窗子向外望去,项生发现有几个车夫打扮的人,也正向窗子里边望来。项生无意间扫了一眼,突然发现里面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个人靠在一辆黄包车上面,手里叼着一根章烟,好像是在等活,却时不时地向餐馆方向望一眼。他三十多岁年纪,胡子拉渣,不修边幅,眼神却锐利而成熟,透着一种精明与自信。项生第一眼看着他面熟,但没能一下子认出来他是谁,再仔细看了一下,突然醒悟,他是失踪多年的明诚。
竟然在北京看见了明诚,这让项生大吃一惊。他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没错,这就是明诚!他失踪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精壮的汉子了。项生认出了明诚,但明诚却并没有发现项生,他的眼晴盯着的是餐厅的门口,根本没有注意到餐厅一角还有人观察他。当然,如果不是发现他是明诚,项生也不会注意他的。
项生有种感觉,明诚虽然穿着车夫的衣服,但他并不像是一个拉车的。他来干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项生心里产生怀疑,他站了起来,正准备走过去与明诚相认,殷汝耕的保镖却走了过来,对他说:“他们吃完了,咱们准备走吧。”
白白胖胖的殷汝耕与日本司令官一起下了楼,王希孟跟在后面,和他并排走着的是一个四十岁左中的中年人。项生迎上前去,王希孟说:“项生,殷主席不和咱们走了,咱们坐他的车先走吧。他和龟田长官还有事情,他坐龟田长官的车走。”
王希孟、中年人和项生一起出来,殷汝耕的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王希孟上了车,项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王希孟和中年人坐在后面。
汽车刚一开动,王希孟就指着中年人说:“项生,这位是唐先生。”项生回身向他打招呼:“唐先生好。”唐先生微笑点头。王希孟说:“今天晚上,你和唐先生回秦皇岛。”项生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王希孟说:“殷主席马上将要去南京,受汪精卫主席委托,担任经济委员会主任一职,鉴于秦皇岛港的经济枢纽地位,殷主席认为在这座英日共管的港口里,还应该有一位我们南京政府的人打入进去,所以安排唐先生进港担任要职。你在港口工作多年,比较熟悉那边的情况,我已经向唐先生建议,他若回到港口,你可以协助他的工作。”项生心中一动:“您是说我不用再跟着您了?我也要回港口工作。”王希孟说:“没错。我要和殷主席回南京,这次是举家前往,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了。等唐先生到了港口,安排好工作以后,他会把你直接招收过去,只要补个手续,你就可以去港口上班了。”
项生听说王希孟要举家前往南京,想起张慧卿,心情惆怅起来。南京与北京相比,离他更远了。
王希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唐先生,说:“这个你收好。”唐先生接过信封,问:“这是什么东西?”王希孟说:“这是殷主席给荒木先生的推荐信。你到港口之后,拿着这封信去找荒木先生,他会帮你办好一切的。”唐先生将信封塞进怀里。他们的举动,也被项生通过后视镜全看在眼里。
汽车开往王希孟的住处,眼看着进入了行人拥挤的前门大街,突然一个黄包车横着插了进来,挡在了汽车前方,车夫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司机吓了一跳,急忙紧急刹车,项生的头重重的地撞在了车窗上,王希孟和唐先生的身子也撞到了前面的车座上。
司机骂道:“他妈的,什么毛病!”拉开车门,下车去骂倒地的车夫。项生下意识地向外面扫了一眼,发现几个车夫模样的人正快速地向车子方向走来。这就是刚才一直躲在餐馆外面的几个人。项生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王先生,快跑!”
他话音刚落,枪声就响了。倒地的车夫躺在地上开了枪,司机胸口中枪倒地。项生推开车门就跑。几个车夫此时已经冲上来时,都掏出了手枪。
后面的车门猛然被撞开,王希孟、唐先生拔枪射击,一个车夫中了枪倒地。王希孟、唐先生刚跳下车来,另外几个车夫冲他们开了枪。乱枪齐发间,唐先生胸前中弹,倒在车前。王希孟身中数枪,努力向前跑去,他大喊:“项生!”项生回过身来,发现王希孟正向他跑来,一个车夫在后面追赶着他,向他后背开了一枪,王希孟倒地。
项生这一迟疑间,腿上中了一枪。他也倒在了地上,那个车夫追了上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项生惊慌地发现,他就是明诚。项生喊道:“明诚,别开枪,是我。”明诚惊异地看他一眼,问:“你是党项生?”
项生点点头。远处传来了警哨声,又一个车夫冲上来,对明诚说:“队长,这车上坐的人不是殷汝耕,我们上当了。”明诚说:“抓紧撤吧!警察要来了!”车夫问:“这个人怎么办?”明诚说:“小角色,甭管他了。赶快撤。”
明诚等几个人迅速跑了。项生死里逃生,拖着伤腿跑向车前,唐先生身中数枪,已经倒在地上。胸口处被血染红了一片。刚才王希孟交给他的那封信,也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项生拿起信件,上面已经被血泅湿,但仍可以看见上面的毛笔字迹。项生将信件拿过来,塞到怀里。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项生!”
项生回过身去,发现王希孟正艰难地喘息着,他还活着。项生凑上前去,扶起他说:“王先生!”王希孟虚弱地说:“项生,救我。”项生没想到王希孟中了好几枪,竟然还没死。他说:“王先生别怕,我马上开车拉你去医院。”王希孟仍是虚弱地说:“项生,快救我。”
项生拖起王希孟,他的腿虽然伤了,但还能开车。就在他扶起王希孟的这一瞬间,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这念头如此突然,又如此的强烈,像一团烈火猛地燃起,烧灼在他的胸口,竟然再也无法熄灭。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啊!望着眼前在自己怀中虚弱呻吟的王希孟,项生想起了一脸幽怨的张慧卿,想起了她雪白后背上那瘆人的伤痕,想起了自己曾经如此嫉妒王希孟,甚至希望他死。项生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自己狠下心来,一切都会属于自己,张慧卿,甚至重回港口当大写的的梦想。
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只听见警哨声越来越响,远处已经看见几个警察跑过来了。项生瞬间下定了决心。他是个医生,知道如何快速地让一个人没有呼吸。项生用手捂住王希孟的口鼻,用另一只手按住王希孟的颈动脉,暗暗发力。王希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用力挣扎起来,但身中几枪的他,在项生的怀抱里,只能轻微的挣扎,根本就无法解脱。王希孟瞪视着项生,项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把目光扫向远处,但手中的力道却又加大了。项生感觉到王希孟生命的火苗正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消失,最后他终于没有呼吸了。项生缓缓地将一只手从他的颈动脉移下来,放到他的心脏处,心跳也没有了。
警察正好赶过来了,他们冲到汽车前。项生松开了王希孟,让他的身子仍然靠在自己身上,呻吟道:“救命!救命!救救我们老板!”警察走过来探王希孟的鼻息,又探了一下唐先生的鼻息,说:“两死一伤。”
在前往医院的汽车上,躺在担架上的项生,悄悄地从怀里掏出那份介绍信。这是殷汝耕写给荒木的亲笔信。项生看了一下信的内容,信中说明要介绍一位特派员去港口工作,希望安排一个职位。为了安全、保密起见,信中并没有点明来人的姓名,只说明持此信与荒木联系的人就是特派员。
放下这封信,项生心中突然冒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在刚才,他已经由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变成了一个杀人犯,而现在,他还将要用这份信,完成另一件埋藏在心里许久的事。王希孟死了,他可以彻底地拥有张慧卿了,而有了这封信,他还将要回到港里,夺回他曾经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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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卿在收拾东西。她接到了王希孟在北京打来的电话,知道他马上就要去南京履职,而自己做为专员的家属,必须随行前往。
张慧卿有点不舍地看着窗外的一草一木,这原本是她的家乡。可是现在她却随着王希孟,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又要远离家乡了。尽管每天锦衣玉食,貌似被人尊敬,但张慧卿很清楚地知道王希孟内心的恐惧,毕竟中日在交战,亲日的人始终害怕被报复和暗杀。王希孟不敢在一个城市居住的时间太长,经常更换地方。在秦皇岛港,因为有日本人的保护,她竟在此地居住了两年多的时间,可是没想到,刚刚习惯了这里的安稳日子,又要走了。
以为是北平,还会有机会回来,可是现在是南京,那就离得更远了。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自从父亲死后,书局也转给了别人,张慧卿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在这里惟一割舍不下的,就是一直爱着她的项生。
项生是张慧卿心头的痛。他的温柔、痴情与真爱,让张慧卿在对丈夫极度失望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一丝暖色。然而,这一切也将过去。项生是不可能和王希孟去南京的,一方面,王希孟只要离开了港口,就不再需要他了,另一方面,项生也有家室,他不会抛家舍业的。
和项生,注定只是一次邂逅,他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张慧卿强迫自己开始收拾行李。一年前,他们家雇来的佣人曾想下毒暗杀王希孟,被发现后,让日本人枪杀了。此后,王希孟为安全起见,就没有再雇过任何一个佣人。无论是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想干掉汪伪政权的人,王希孟宁可缺少伺候的人,也不敢再冒险了。这也给张慧卿的生活带来了许多麻烦,也更多的造成了她独守空房的痛苦。若不是寂寞,她也不会主动去找项生,也就不会再重新陷入这段情里去了。张慧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自己移情别恋,其实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王希孟自己。
她正在千思万虑之时,门铃响了。是王希孟回来了?不会的。他没这么快啊,她在秦皇岛也没有多少朋友,要不就是邮差来送信的?走到门前,张慧卿问道:“谁啊?”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张慧卿心跳加速,低声说:“项生?”项生说:“是我。开门,慧卿!”张慧卿隔着门说道:“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项生说:“慧卿,你先开门,我有急事找你。”张慧卿打开门,项生冲进来,一把将她抱住。张慧卿吓得急忙挣脱出来:“你疯了,让人家看见怎么办?”项生激动地说:“我没疯。我们现在自由了,再也不怕任何人了。”项生抱住慧卿,用力地吻在她的唇上。
项生的腿伤只是擦破了皮,并不严重,包扎一下就好了。国民党军统的特派小组本想刺杀殷汝耕,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杀掉了坐在殷汝耕车上的王希孟。经此一事,殷汝耕吓破了胆,连夜就在日本人保护下去了南京。项生腿好了之后,归心似箭,急忙买了回秦皇岛的车票。就在他准备返秦的当晚,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住所,用枪对准了他的头。
项生并不惧怕,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杀他。
项生说:“明诚,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见面了。你现在很危险,应该赶快躲一躲。日本宪兵队已经全城搜查,要找到杀害王希孟的凶手。”明诚说:“我知道,我冒险过来,只为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替日本人做事?那天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必死无疑。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就算你是我姐夫,我也不会手下留情。”项生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和他们只是逢场作戏。明诚,我要真和日本人一个鼻孔出气,早就出卖你了。你今天也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过来找我。”明诚将枪收起,说:“姐夫,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一直很尊敬。其实那天我放了你,已经破坏了我们的规矩。我希望你赶快离开北京,要不还会有人找你,你一定会被灭口的。”
项生要明诚放心,并保证明天一早就走。又问:“明诚,这么多年没见你,你过得如何?怎么又加入军统了?”
明诚说:“我离开港口,走投无路,就去投了军。当时驻守北京的二十九军正在招人,我去了宋哲元将军的部队。后来喜峰口大战,大刀队和小鬼子们打仗,我也参加了。北平失守后,我们逃往重庆。因为我身手不错,又有军功,军统成立锄奸小组,我就参加了。”项生说:“你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年来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真是太不容易了。”明诚说:“处在这个战乱、动**的年代,哪一个人不是过得惊心动魄!没人能太太平平。项生哥,这些年一直没有回去,大家都怎样,项山哥怎样?我姐,我爹娘还好吗?”项生说:“还好。这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时都说不清了。”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家里的事。
明诚又问:“项河呢?27年国共分裂,我听说他上了黑名单,此后就消失了。你们后来见过他吗?”项生说:“不要说你,快二十年了,我们都没见过项河。他也没往家里来过一封信。”明诚叹道:“我何尝不是如此?22年那场罢工,把头、英国人恨死了我们,我们都上了死亡黑名单,为了不连累家人,只能隐姓埋名,有家不能回啊!当年项河为了救我们,落入把头之手,他后来投奔共产党的事我都知道。我还曾经找过他呢。我们俩在武汉的时候,还见过一面。但那时我已经在国民政府效力,27年国共分裂,两党从同志成为敌人,我们分属不同的阵营,已经不能再联系了。但我一直关心着他,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因为日本人,两党又合作了,可是我仍然没有项河的消息。大哥,要是你知道项河在哪儿,一定要通知我。我现在特别想他。”项生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大家都特别挂念你们,我娘也经常提起你们俩儿。”明诚说:“我也想我娘、我爹还有我姐啊。这次我来找你,还有件事委托你。”
明诚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项生说:“这里面有两千块钱。你给我爹、我娘拿去,再给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就好了。”项生说:“那你不如和我回去,见见两位老人。”明诚说:“不行,我不能回去。我现在是组织的人,身不由已。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擅自行动。”项生叹道:“政治太可怕了。你和项河现在都是一样的命运,身入险地,流离失所。我没有你们的雄心壮志、理想主义,我只想过个安稳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就行了。”明诚说:“大哥,我也想啊。可是如今世道沦落,国家破碎,老百姓哪儿可能过上安稳日子。只能希望能够赶走侵略者,我们的国家强大了,大家还可以平安团聚。”项生说:“就算赶走了日本人,可是国共两党积怨已久,一定还会合久必分,不会和平共处的。这个国家,想结束战乱,走向和平,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明诚说:“我看不了那么远,也看不清未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求问心无愧就好。姐夫,此乃险地,我不宜久留。临走前拜托你两件事,一是你帮我替爹娘报个平安。再有就是,你若回到港里,千万别给日本人做事,咱们中国人不能给日本人当狗使唤,否则王希孟就是最好的下场。”项生说:“你放心。我是中国人,我不会帮日本人。明诚,什么时候你能回去?你大娘也特别想你啊。”明诚拱手说:“估计得等到抗战结束了,我相信就算路途再艰难坎坷,但中国必胜,咱们后会有期。”
与明诚分手后,项生急忙回秦。他回来的迅速,王希孟死亡的电报还没传过来,他就先一步见到了张慧卿。
听到王希孟的死讯,张慧卿也不禁落下泪来。虽然王希孟这几年来与她感情疏离,但毕竟夫妻一场,也总有些情份。项生隐瞒了他杀死王希孟的事实,只说是王希孟被暴徒伏击,不治身亡。张慧卿搂着项生的脖子说道:“项生,我以后再无人可以依靠了,只有靠你了。”项生轻吻着她的脖颈:“我这次回来已经想好了,这个宅子阴气太重,过两天你搬出去吧,再把孩子接来吧。我帮你找房子。我养着你们娘几个。有我在这里,我一定让你过得幸福、快乐。”张慧卿说:“希孟死了,你的工作也丢了,你拿什么做到这些?别说宽心话了。”项生说:“你放心,我项生这一次绝不会让你、让任何人失望了。”
项生与慧卿告别后,立刻去找荒木,把那封血迹斑斑的信送到了他的眼前。
荒木看了信之后,摇头叹息道:“王希孟先生为大日本帝国而牺牲,其精神可赞,其遭遇可叹。我没想到,你竟然得到了他和殷主席的信任,选中了你做港口特派员。”项生说:“我这些年一直在王先生手底下做他的秘书,与殷主席也多有来往。”荒木说:“虽然你党家和我们一直有些恩怨纠葛,但项生先生能弃暗投明,实为不易。再加上有殷主席推荐,又有王希孟先生为我大日本帝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情义,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漠视这些朋友的要求。英日共管港口之后,我正在进行部室改革,拟将以前的十几个部室改为八大处室,分别是工务、总务、会计、船务、库务、营业、工程和车务八大处。这八大处中,你可以任选一个处的处长。我会向丘尔顿先生建议。”项生说:“谢荒木先生成全。”
项生回到家中,对于此次去北京的事情,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说,至于腿上的伤,就说是不小心被车撞了。淑贤、鸣凤也没有怀疑。和淑贤、鸣凤一起吃过饭后,项生去了耿老精家。
耿老精虽然年过六十了,但是身子骨还硬朗,在码头上没法扛活了,项山给他找了个打更的活,在库场队看库。老爷子耳不聋眼不花,从后边看,腰板挺直,和四十多岁的人差不多。项生到了耿家,含喧几句,就说起遇见明诚的事,听说明诚还活着,耿老精热泪盈眶,问项生:“这孩子现在在哪儿?我们俩口子想去看看他。”
项生说:“你找不到他的,现在是国难当头,他为政府做事,身份不便公开,如果让日本人知道了他是国民政府的人,只怕还会连累到家人。明诚特意叮嘱,让你们知道他还活着就行了,千万不要提及他泄露的身份。”
大丫老泪纵横:“这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啊。你说你这么多年也不回来一趟,不想着孝顺爹娘,却要给什么政府卖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项生说:“莫说明诚了,我家项河不也是如此吗?他们是有理想的人,现在这个国家变成这样,他们也想着尽一份力。明诚吉人有天相,你们也不要着急。大家迟早有见面的一天。”
项生晚上回家,和鸣凤也说起见到了明诚的事,他没提明诚刺杀自己车辆的事,只说是和明诚街头偶遇的。鸣凤惊喜之余,也是一番感慨。项生趁机提及自己要重回港口的事,鸣凤惊道:“你回港口上班?怎么回去?”项生说:“这你就不要管了。我有办法。”鸣凤说:“项生,我听项山说,现在港口是日本人说了算。他都不干了。我劝你别动那个心思了,实在不行,咱们还有个诊所,自力更生,日子过得更踏实,可别一不心,让人说成是给日本人做事的。”项生不满道:“你这是妇人之见,现在港口是英日共管,我只是做事,不谈政治。不管是哪个势力上来,都得需要有人做事,我只是尽我本份罢了。要想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了,靠那个半死不活的诊所肯定不行。”
一个月以后,项生开着一辆福特车接上了张慧卿,去增茂西餐厅吃饭,又开车拉她到了青云里。在一座门独院的宅子门前,项生停下车,对张慧卿说:“以后你就搬到这里住吧?”
张慧卿问为什么?项生说:“王希孟死后,他的公馆要被港里收回,我帮你找了一间房子,是过去一位员司住过的。他人走了,我把房子租了下来。你看看喜不喜欢?”项生领着张慧卿进了这间民居,里面环境很好,一共五间房,家俱也一应俱全,都是项生购买的。
张慧卿很感动,说:“项生,你真了不起啊!这房子看起来很舒适的。”项生抱住她说:“舒适就好,以后,咱们就在这里过咱们的小日子,你也可以把孩子接来,我安排他去港口的学校上学。”张慧卿亲了他一下说:“孩子们都留在北京了,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以后就是我留在这里陪你吧。”项生笑道:“那更好,以后就是货真价实的二人世界了。”张慧卿微笑着说:“项生,我看你这次回来,好像整个人都变了。”项生微笑道:“哪儿变了?我觉得就是胖了。”张慧卿说:“是身份变了。听说你现在是船务处长了。项生,你终于实现你的理想,当上大写了。”项生笑道:“是你给带来了好福气。慧卿,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你终于属于我了,这比当什么大写都让我高兴。”张慧卿神色却黯淡下来,说:“我属于你了,可是你却不属于我。”项生问:“怎么了?我怎么不属于你?我全身心都是你的。”张慧卿说:“你要真属于我,就应该天天和我在一起,给我个名份。你现在有老婆有家,我不过是你消遣解闷时的一个去处罢了。”项生沉默下来。张慧卿说:“项生,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婆离婚,正式娶我?”项生支吾道:“这个事情让我再想想,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项生没多久就在吉兴里买了一个二等房。他希望淑贤也搬过去一起住。淑贤已经快六十岁了,身体弱,得了哮喘,不想动。
搬家那天,项生开着车过来,东东好奇地上车按喇叭,把喇叭按得直叫,喜儿也上来一起按。鸣凤喝斥他们,项生说:“不妨事,让他们玩吧。”东东喊道:“娘,咱家也有车了。”项生说:“不光有车,还有新房子,以后东东可以住大房子了。”
淑贤心里有点不踏实,问鸣凤:“项生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夜之间,乌鸡变凤凰了,他做了什么?”鸣凤说:“他回港里上班了,听说当了处长。”淑贤担忧地说:“港里听说现在是日本人管着呢,项生不会是给日本人做事吧?”鸣凤说:“娘,还是英国总经理管事呢。我问过项生,项生说他只管业务,不掺乎政治。不管谁管,总得有人干活吧。”淑贤一脸忧虑:“项生刚当处长没几天,就这么张扬,可别出什么事?你得空劝劝他,不管做什么,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别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项生搬家之后,大摆宴席。项山不去。腊梅问他为何不去。项山说:“去啥?现在港口是日本人说了算,我都不干了。他还兴高采烈地过去了,给日本人做事,说出来丢人啊。”腊梅说:“也别怪项生。你大哥窝囊了几十年,这一次终于当上大写了,也不容易,人家高兴,也是正常的。你别扫人家兴。”项山说:“扫啥兴?你记着我的话,他能回港里这事,听说是荒木给办的。他和荒木走得近了,没好事,将来没准就当汉奸。”腊梅说:“总不成在港里上班的都是汉奸吧?”项山说:“差不多。哪个好男儿,肯在日本人鼻子底下听使唤。”腊梅听他说这话,又想起了在日本人手底下苟活的父亲,一时无语。
3
如烟跟了刘四以后,一直没能生出一儿半女,让刘四非常不满。最初看着像个宝一样的美人,随着时光的流逝,虽然风韵犹存,但逐渐让他丧失了最初的迷恋。两年前,刘四相中了一个在茶楼里唱戏的艺人——名唤作九儿,于是动了再娶姨太太的想法。他试探着和如烟说了,没想到如烟倒也通情达理,没有反对。
如烟说:“我年纪一天天也大了,身子又不中用,给你生不出个崽儿来,你要想再找一个,也在情理之中。这事我不拦你,不过可有一遭,你娶谁我不管,但是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大太太,要是你娶个二房过来,想和我争这个位子,我可不惯着她,你也知道我的脾气,老娘要是翻起脸来,谁面子也不给。”
刘四见如烟竟不反对,心中欣喜,陪笑道:“这个你放心。你这只雌老虎坐在这儿,哪个敢管你?你也知道我刘家一直缺个继承香火的,过去我要续弦,腊梅死活不干,现在她也不管我了,难得你又深明大义,这是我刘四前世修来之福。你放心,你的好我全记着,这个家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是老大。没人敢动你的。”
刘四得到如烟许可,马上着手迎娶新一房姨太太事宜。九儿老家是唐山人,嫁给刘四那年刚十九。九儿嫁过来之后,腊梅倒没什么,项山却有些意见。项山抽空时对如烟说起此事:“他既然娶了你,就该一心一意对你,怎么还能再娶其他的女人呢?你为何允许他这样做?”
如烟笑道:“男人喜新厌旧,也是常情,再说你岳父一心想要个男娃儿,我身子不中用,又生不出来。我不答应他,他心里总是装着这个事儿,我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想惹气儿,就由他吧。”项山担忧地说:“只怕他娶新房之后,会影响你在他家中的地位。”如烟说:“我本是青楼中人,没人看得起的,能从良出来,已是万幸,哪敢奢求别的。项山,有个事你可能不知,我也一直喜欢孩子,但这些年一直怀不上。后来看了中医,才知道是当年李妈妈他们做的手脚。”项山问:“怎么回事?”如烟说:“过去入青楼的女人,为了防止怀上野种,惹来麻烦,都会被妈妈逼着喂食一种药,吃了这种药,以后就难生出孩子来了,这是当年青楼的老规矩。我进青楼以后,饮食一直由李妈妈着人负责,她给我下了药,我也不知道。就这样着了她们的道,我想要孩子,是没有可能了。”项山怒道:“这老王八蛋,心太坏了。”如烟说:“也别怪她,我当年在天香楼那么红,她也怕我万一被哪个客人弄得怀上了野种,影响她生意。这事我也理解。现在李妈妈都死了好几年了,我也不怪她了。只怪我自己命苦。”项山说:“腊梅他爹那个人我清楚,是个笑里藏刀的人,他以后娶了新太太,若对你不好了,或是欺负了你,你莫要怕他。有需要我的地方,你不要客气。”如烟笑道:“四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清楚。我本就不爱他,他对我好与不好,其实在我心里都没那么重要。至于你嘛项山,这些事你就别搀和进来了,你家那个母老虎,要是知道你说了这些话,我怕你过不安生。”项山说:“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用怕她。再说若不是你,她也没有今天。”如烟说:“话是如此,但女人总是小心眼的,你也得注意一下。以后少和我联系,让她看见不好。”
项山听了这话心头一动,再看如烟,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却仍然是花容月貌,一头青丝,未见一根白发,还是少女时的形象,只是那微微皱起的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沧桑与成熟。项山说:“这些年你过得不易,我都知道。总归是我对不起你的。”如烟笑道:“越说越没绺儿了,我过得易与不易,你不用管了,也没必要知道了。只要你和腊梅过得好就行了。”
刘四娶亲那天,宾客盈门。新娘子因为年轻,掀开头盖后,雪白的肌肤吹弹即破,一脸稚气的模样清新可人,与刘四站在一起,看着不像是夫妻,倒像是爷爷与孙女儿。腊梅虽然对刘四娶亲的事没发表意见,但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新人,没想到竟如此年轻,比自己还年轻了十几岁,于是冷冷说道:“爹真行,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老牛吃嫩草。”项山却无心看这人,他的眼睛不经意间落在了如烟的身上。
如烟今天穿一身灰色的旗袍,与整个喜庆的场面有些违和,她站在人群之外,微笑着望着热闹的人群,从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悲是喜。项山心中生起悲怆之意,后背却突然被人拧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腊梅。腊梅低声说道:“人家都看新娘子,只有你盯着老相好。”项山骂道:“胡说!”
九儿进了刘府倒也争气,没多久就怀上了个孩子。一年后,生下个儿子,把刘四乐得够呛。因为老来得子,给儿子取名天赐,还找了两个奶妈侍候着,天赐比喜儿还小了两岁。两个孩子,辈份差得多,但是年龄却相仿,以后也有了伴。
自打有了天赐,刘四一颗心就落在了九儿身上。如烟这里颇受冷落,倒也不在意。她在自己的屋子里,买了一台留声机,又弄来许多京剧的唱片,平时寂寞无事时,就放唱片听,有时也跟着唱几句。
没过几天,九儿突然上门了,问如烟以后能不能不要放唱片了。
如烟问是为何?九儿一脸恭敬地说:“大太太,你的留声机一放出来声音太大,天赐害怕,一听这个响动就哭个不停。”如烟说:“好,以后我不放就是了。”如烟以后果然就不再放唱唱片了。但没多久,九儿的屋子也有留声机了里,也开始天天放音乐,都是当时的流行小调,有周旋的,有白光的,也有李香兰的。九儿年轻,喜欢这些流行的音乐,留声机的声音又放得特别大,刘府里天天都充满了这些靡靡的歌声。
刘四过去兴致好时,会拉着如烟在院心中间唱几段戏。自从有了年轻的九儿以后,刘四的兴趣转了,学会了跳舞,也开始去看电影,并且学会了唱《花好月圆》《夜上海》《假正经》这些流行歌曲,曾经如戏园子一般的刘府,被另外一种年轻的、时尚的气息取代了。不知不觉间,刘四已经两、三个月不来如烟的房里,每天都和九儿厮混。习惯了长袍马褂的刘四,有一天竟然也换上了西装,拿起了文明棍。那九儿有了刘四的宠爱,也开始有了变化,刚开始还对如烟恭恭敬敬,对下人们也是客客气气,后来就变得颐指气使,对如烟也不大恭敬了,俨然以大太太自居。对此,如烟竟然难得忍耐了,能让则让,没有和她计较过一次。
项山、腊梅也发现了刘四的变化。腊梅说:“你看爹,娶个新媳妇以后,是越来越年轻了。”项山不屑地说:“什么年轻?我看是不伦不类。”腊梅说:“胡说!”突然想起一事,说:“我总也看不见如烟了。以前爹走哪里,如烟都是如影相随,现在好,全是九儿陪着她了。也不知如烟心里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为这事生气。”项山说:“不会吧,如烟是个大气的女人,再说,你爹娶亲这事,也是经她同意的。”腊梅说:“再大气的女人,看见自己老公天天围着另一个女人转,心里总也是不舒服的。我不信如烟就真的能这么想得开,项山,要不你看看她去?她要想不开,你再劝劝她。”项山说:“也行。”突然发现腊梅一脸怒气,马上明白她的用意了,急忙说:“我凭啥看她去?要去也是你去啊。”腊梅说:“一提如烟,你马上来兴趣了。”项山说:“你是不是有病?冷不丁的诈我这一下子,有劲吗!”腊梅说:“我就是看看你的反应,真没让我失望。”项山说:“有病!”
两人话说完了,但项山确实留了心。有天喜儿去找天赐玩,到晚上也没回来。项山去接喜儿回家,经过如烟的房间,发现里面亮着灯,就鼓起勇气敲开了如烟的门。
如烟见是项山,吃了一惊,问:“你怎么来了?”项山说:“接喜儿回家,看你这儿亮着灯,顺便看看你。”如烟说:“那就进来坐坐吧。”
项山进了屋,只见如烟屋里的书桌上,放着一个高脚杯,里面有半杯红酒,桌上还铺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两只翠鸟,墨迹未干,下面则是空白,看来是还没来得及画上什么内容,宣纸边放着蘸了墨的毛笔。
项山说:“这是你画的?”如烟嗯一声,又说:“还没画完。明天早上,可能就画好了。”项山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了?”如烟说:“最近学的,我拜了一个老师,让他教我。我以前喜欢听个京剧什么的,可是四爷和九儿怕吵着孩子,我就不听了。没事练练工笔,也算是有个事做。你来了正好,看看我画得如何?有没有那点意思?”项山笑道:“我一个大老粗,舞枪弄棒还行,你让我看这个,我哪儿懂啊。”
如烟拿起杯中酒,轻轻呷一口,说:“项山,我现在发现,喝一点红酒,再画一会儿山水画,才是世间最惬意的事。过去我们为俗事缠身,现在闲暇下来了,才知道闲也有闲的好处。”项山说:“我也不懂这些。反正只要你高兴就好。”如烟说:“项山,等我把这幅画画好了,我送你吧。”项山说好。
如烟倒了一杯红酒,递给项山,说:“法国的原装货,名叫波尔多。口感非常好,你也尝尝吧。”项山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好酸,喝不习惯。”如烟说:“我回头送你一瓶吧,你每天喝一点,给腊梅也喝一下,听洋人说,对心脏也有好处的。”项山说好,又想起一件心事:“我听说刘四特别宠着那个新太太,他们没有欺负你吧。”如烟说:“还行。平时我们见面也少,大家各干各事,也谈不上谁欺谁。”
项山领着喜儿回了家,腊梅问:“你怎么刚回来?我爹在吗?”项山说:“没有,和九儿一起看电影去了。”腊梅噢了一声,问:“那谁在家呢?”喜儿多嘴,说:“柳大娘在呢?”腊梅白了项山一眼:“怪不得去了这么晚。”项山不悦道:“什么意思?”腊梅说:“没意思。以后接孩子的事,还是我来吧。”
两天以后,如烟找到项山,说:“项山,我答应送你一幅画的,已经画好了,你可以挂在床头。你看我画的这两只翠岛,围着荷堤看春晓,我于是给这画起了个名字,叫比翼齐飞。象征着你和腊梅,以后可以白头偕老,比翼齐飞。”项山说好,如烟又送了他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要他给腊梅拿去。
项山将画取来后,找人精心装裱,挂在床头了。腊梅回家后,发现床头多了一幅画,问:“哪来的一幅画?”项山说:“是如烟送咱们的,名字叫比翼齐飞,说祝咱们以后白头偕老。她还送了你一瓶红酒,说是对身体有好处的。”腊梅哼了一声:“她倒真是好心啊。”
晚间,项山躺在床头,看着那幅画,在微弱的灯光下,颇有意境。想起如烟为了打发寂寞的时光,只能用画画的方式,再加上几杯红酒排潜孤独的情景,心中泛起一丝柔情。腊梅悄悄看了项山一眼,见他直愣愣地盯着那幅画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天晚上,项山再回家时,发现床头上的画不见了,翠鸟图改成了仕女图,上面两只相依为命的鸟变成了一堆白白胖胖的女人。项山问腊梅:“画怎么换了?”腊梅说:“娘来了,说是喜欢这幅画,我送她了。”项山不悦道:“这不好吧?人家如烟是送给咱们的,你怎能轻易转手他人?”腊梅说:“咱娘也不是外人,她喜欢想要,我这个做儿媳的能不给吗?”项山说:“我看不是咱娘想要,是有的人心里有病,容不得事。”腊梅说:“我就是有病怎么了?凭啥她送的画就不能动了?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不上你盯着那幅画的样子,色迷迷的,一脸的坏心思。你眼睛盯着画,心里不定想着啥?”项山说:“放屁!你这是无事生非!人家是一片好意,你瞎想什么?”两口子因为这事打了一架,腊梅一怒,把如烟送的那瓶红酒也扔了,那幅画也再也没有挂回去。
4
曾大全突然杀回港口了,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周一上午,是港口召开生产例会的时间。会议上,当所有的事宜都商议结束后,丘尔顿例行公事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吗?”荒木举手说道:“总经理,我有事情。”丘尔顿示意他说话。荒木说:“有一位老朋友回来了,我想请他过来一下,他将有件事情在这里宣布。”
荒木拍了一下手掌,从外门进来了几个穿着日本军装、荷枪实弹的军人,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头戴着礼帽、鼻梁上架着副黑墨镜的瘦小男人。
日本军人一走进会场,大家的情绪都紧张了起来,荒木站起来介绍道:“总经理先生,各位先生,这位是藤田少佐,我们大日本驻港特工部队的负责人。”藤田挺直腰板,向丘尔顿鞠躬致意。荒木又指着戴墨镜的人说:“这位先生是大家的老朋友了,我想大家都认识。曾先生,请给大家打个招呼吧。”曾大全嘿嘿一笑,将墨镜摘下:“诸位先生,我曾大全给大家请安了。”
见到曾大全突然现身,大家都是一惊,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去多年了,没想到他又突然出现了。丘尔顿诧异地问:“曾先生,许久没有见到你了。听说你遭遇了车祸,已经去世了。怎么,这个消息是假的吗?”曾大全冷笑一声:“托总经理的洪福,我曾大全虽然遭人陷害,却大难不死,现在活得很好。这要感谢荒木先生和日本皇军,没有大日本帝国的恩情,我活不到今天。”
荒木说道:“几年前,曾先生被人莫名袭击,身中重伤,幸得被我的手下救了,因为伤太重,再加上曾先生为了肃清港口的破坏分子,在这里树敌太多,为他的安全起见,我们三昌洋行出资,将他送至北京的医院救治。曾先生病好后,为报恩一直在三昌洋行的北京总部为我们效力。现在进入了英日共管港口的时期,为了港口的安全,我们特别委派熟悉港口情况的曾先生,以藤田特工队中国籍副队长的身份,回到港口工作。曾先生到港之后,并没有急于与诸位见面,而是着力做了一系列的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今天我们的港口在英日共管的大旗下,能够风平浪静,秩序井然,曾先生居功甚伟。总经理先生,我想我们应该为这位勇士的回归表示一下欢迎吧。”
荒木带头鼓起掌来。丘尔顿面无表情,没有反应,座上诸人均是表情严肃,没有人应和。整个会议室里,只响起了荒木一个干巴巴的掌声,气氛极为尴尬。
藤田目露凶光,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逼近丘尔顿的身前,低声说:“总经理先生,曾君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友好的朋友。我请求您表个态,欢迎他的到来!”丘尔顿无奈地举起双手轻轻拍了几下。藤田又扫视着其他人,大家勉强举起手来,鼓掌欢迎。
曾大全摘下礼帽,满脸谄笑地点头表示感谢。荒木又用力地鼓起掌来,藤田等日本军人也鼓起掌来,他们几个人鼓掌的声音,比会议室二十多人加起来还大。
紧靠在项生身边的车务处长低声对他耳语:“前几天听说日本特务从港里抓了好几个人,送到宪兵队后都被枪毙了。看来这都是曾大全暗中搞的鬼。”项生低声说:“这个人回来了,一定没好事。”车务处长说:“没错。咱们可得小心点了。刘四爷更得小心,我听说曾老全是让他干掉的。曾大全估计回来是要报仇的。”
荒木说:“曾先生,既然您今天来了,正好总经理也在,就把要和大家说的事,在这里开诚布公地说了吧。”曾大全向他微微鞠躬,说:“是。”又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刚才的谄媚的脸换上一脸凶相。
“各位先生,承蒙荒木先生和藤田队长抬举,在下不才,在特工队里卧底工作了一段时间,掌握了一些港口破坏分子的情况。在这里和大家汇报一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扔到桌上:“这是破坏分子私下印刷的非法传单,上面对大日本帝国多有不敬、谤谤、谩骂之词,请大家看一下。”
藤田走过来,将传单发给各人。大家看了一下,上面全是反日的口号,也有一些宣传材料,包括涉及到南京大屠杀的图片资料等,印刷的非常粗糙,但内容却是醒目、生动。
丘尔顿翻看了几下,皱眉说道:“这是你在我们港口里发现的?”曾大全说:“没错。这都是在锅伙里搜查到的,破坏分子们混进工人中间,将这些传单藏在床铺底下,有的藏在鞋子里和**里,一有机会,就四处散发,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丘尔顿问:“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的?”曾大全说:“我们已经逮捕了其中的几个骨干分子,可以初步认定,是共产党秘密组织的。”丘尔顿惊道:“又是共产党?”
荒木接过话来说:“没错。共产党亡我港口之心不死。1922年,共党头目王尽美就曾经以十人会为基层组织,在工人中间成立俱乐部,煽动工人罢工闹事。现在我英日共管时期,他们又死灰复燃,妄图再搞破坏、颠覆。他们是我们英、日两国共同的敌人。”藤田也接过来话来:“经我们和曾君共同追查,我们怀疑港口又出现了一只类似于过去十人会那样的组织,他们以老乡、朋友、同事、亲戚的关系,组成非法集团,从事反日活动。”曾大全说:“我们经过侦查,已经确定了这个非法组织的名称叫做朋友会。参予非法活动的,可以确定均为朋友会骨干会员。”
丘尔顿转向在座的矿警队常队长,说:“常队长,曾先生与藤田将军说的这些事,我一无所知。你负责港口治安,不知是否对此有所察觉?”常队长略一迟疑,说道:“总经理,我的矿警队只负责港口治安,我们不管政治犯。这些事情,我也是头一次听说。”曾大全冷笑道:“你当然不管。事实上,要不是有你这个队长在这里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甚至暗中相助,朋友会想在这里如此猖獗地活动,那是不可能的事。”
常队长大怒,一拍桌子:“曾大全你血口喷人!我常某一心为港口做事,从没帮过任何一个持不同政见者,也没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他悲怆地望向丘尔顿:“总经理先生,你给我维持港口治安的权限,可是这姓曾的勾结日本人在这里随意抓人,一天之内就抓走、枪杀了我港口几个工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矿警队的权威。我想问一下,这个港口是日本人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要是这些日本特务在这里不经经理处同意,就能如此随意的抓人、杀人,还要我们矿警队何用?”
丘尔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曾大全哈哈笑道:“你纵容共匪,暗中为他们通风报信,当这些人的保护伞。你就是个罪人!你自己屁股上的泥还没洗清,就想挑拔总经理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关系,你的心大大地坏透了!”常队长愤怒地站起来,指着曾大全骂道:“曾大全,你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一条狗而已,也敢来指问老子!你说我暗通共匪,有什么证据?你给我拿出来,拿不出来,老子就和你拼命!”
曾大全冷笑:“你要证据,这个就是证据。”他突然从怀中掏出手枪,对着常队长胸前就开了一枪,常队长措不及防,被这一枪打得倒在了椅子上。他胸口汩汩流血,怒目圆睁,指着曾大全道:“你——”曾大全又连开三枪,常队长连人带椅子砰然倒地。
枪声一响,把所有人都吓着了。藤田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用脚踢了一下常队长倒在血污中的身体,说:“他死了!”
只听“啪”地一声响,是丘尔顿用力拍打桌子的声音。丘尔顿气得全身发抖,站起来指着曾大全说道:“你,你,你们太无法无天了,居然敢在我们办公会上杀人,我问你,你还有王法没有?你把我们大英帝国放在眼里没有?”
荒木走了过来,对着丘尔顿深深鞠了一躬:“总经理先生,对不起。但请理解曾先生,曾先生如此做,正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已经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常队长是共产党派在我们港口的内奸,也是朋友会的负责人之一。如果不是曾先生当机立断,处决了这名奸细,我不敢保证他一旦发现我们查觉了他的身份,狗急跳墙之下,会不会妨害大家的安全。因为在这个会议室里,只有他身上带着枪,他手下还有几十个矿警队员,他只要一声令下,完全可以控制我们的会议室,伤害各位先生的安全。”
丘尔顿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当然随便你们怎么说了。现在在这里拿枪的可只有你们了。常队长死亡的事情,你们去和地方政府解释吧,但我要保留向开滦矿务局总部申诉的权力。”荒木说:“悉听尊便。不过总经理先生,在这件事情处理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急需解决。那就是矿警队的负责人选之事,常队长已经被处决了,鉴于港口的安全问题不容忽视,我建议由曾大全先生重返港口,挑起矿警队队长的这个担子。曾先生以前就是矿警队的队长,对港口工作很熟悉,更重要的是曾先生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和大英帝国一视同仁,都是忠心耿耿的。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也只有他最适合做这个位置,能够代表我们大多数人的利益。”
丘尔顿心中怒火上涌,但是看着貌似诚恳又充满强势的荒木,再扫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曾大全和一脸杀气的藤田,他突然间明白了,今天曾大全突然杀出来,又将常队长击毙的目的是什么。刹那间,屈辱与厌倦的感觉混杂而来,竟让这个在港口多年来一直说一不二的强人,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空虚感。对峙片刻,丘尔顿无奈地摇摇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荒木望着丘尔顿的背影,喊道:“总经理先生,我是否可以把您的沉默当成一种默许?”丘尔顿头也不回,不置可否的推门而去。
荒木回过身来,满脸凶相地说:“先生们,总经理对这件事已经默许了。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为了尊重各位的意见,大家可否举手表决一下?”
在荒木与藤田的施压下,曾大全最终以矿警队队长的身份重回了港口。项生从会议室出来,急忙赶往刘四的家里,向他报告此事。刘四这时候因为老来得子,已经有退休之意,码头上的大事小情,几乎都交给李老巴处理,平时没事,他就在家里看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听到项生报来的这个消息,深为震惊,急忙招李老巴等手下人见面。
李老巴来了之后,刘四劈头骂道:“老巴,你怎么做事的?怎么曾大全还活着?”李老巴一脸无辜相:“四爷,我们砍了他几十刀,把他扔到坟圈子里了,以为他早死了,哪儿想到日本人竟然救了他。”刘四说:“你们做事不利索,气死我了!这下坏了,这个冤家回来了,咱们的处境就危险了。”李老巴说:“四爷,我看你也是有点小题大作了。他爹咱都不怕,他回来了又能怎样?他们在港口的势力都被连根拔掉了,他敢和四爷你做对?”刘四说:“你傻啊!他现在可了不得了,他身后有日本人撑腰。谁敢得罪日本人?老球都不敢,咱们就敢?你莫以为我天天不在班上,就啥也不知道。这几天锅伙里失踪了不少工人,看来都是他干的。这小子,回来这么长时间不露面,不来找咱们的晦气,这是韬光养晦、想一把牌翻身啊!你没听说他在办公会上杀常队长那件事,真是心狠手辣、今非昔比。我们得趁着他羽翼未丰,早点下手,要不吃亏的就是我们。”他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你今晚把所有的硬手都叫来,开香堂,准备清理门户。”
李老巴吓了一跳:“四爷,你要干什么?”刘四说:“他再猖狂,也是青帮中人。我当年能以清理门户的方式杀了他爹,现在找个同样的理由,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他做了,这事就一了百了。将来有人追究,就说是我们帮会的内讧。”李老巴说:“四爷,这事你可得想好,千万别冲动。你刚才也说了,这曾大全现在靠上日本人了,他不但是港口矿警队的队长,还是特工队的人,你要杀他,闹不好,就把日本人惹了。惹了日本人,咱们就没法混了。”刘四说:“那怎么办?咱们不先动手,等着他弄死咱们?”李老巴说:“此事从长计议,万万草率不得。这样吧四爷,我今晚请请荒木,先探探他风声。最好让他做个中间人调停一下,冤家宜解不宜结。”刘四说:“杀父之仇,怎么调解?”李老巴说:“他听荒木的,不行咱们就退一步,让他几个码头行不行?码头已经安稳了十多年了,能不流血最好别流血,弟兄们也都岁数大了,有家有业的,就怕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
李老巴走后。刘四对万管家说:“你去把项山给我找来。”管家问:“找姑爷干什么?”刘四说:“李老巴他们这些年养尊处优,都不愿拼命了。再说他们还怕日本人,指不上了。这事得靠自己家里人了。”
管家不敢怠慢,急忙把项山请来。项山也知道曾大全回来的消息了,见了刘四也不客气,直接问:“是不是要对付曾大全?”刘四说:“没错。李老巴他们怂了,不敢动手。项山,我现在只能靠你了。”项山略一思索,说:“可以。曾大全这个人早就该死了,真没想到他还活了这么多年!他要是活着,很多人就活不好。这也算是为民除害吧。你要我怎么办?”刘四说:“你先去找人,凑够个二十人左右,我们找机会,清理门户。”
项山回家,把曹三等人找到家中,商议此事。曹三说:“二爷,要杀曾大全,我是没问题。但是这几年你不在港口上班,弟兄们一直缺了个主心骨,人心也散了很多。这些年是有几个兄弟一直跟着我,都是信得过的,但是要一时凑个二三十人,确也不容易。我这边能出五、六个人吧,其他的人不敢打保票,就怕嘴不严实,这事一漏口风,大家都没命了。”项山说:“没错,曾大全现在顶着个日本特工队长的位置,和日本人扯到一起去了,要想动他,必须万无一失,还能全身而退才行。要不弟兄们就都得家败人亡。”和他想了一下,说:“这事啊人宜少不宜多。曹三,你回去再筛一下,找几个年轻的、没成家的过来,以前老兄弟们,都成了家,有妻小的,就别把他们拉进来了。别弄不好再累及家人。”曹三说明白。
送走曹三,腊梅抱着喜儿出来了。腊梅问:“三儿来了,是不是有啥事?”项山说:“没事,大家叙叙旧。”腊梅放下喜儿,说:“你自己出去玩去。”等喜儿走了,腊梅说:“你别骗我。昨天爹找了你去,今天你又找了曹三过来,我前几天又听说曾大全还没死,又回来了。你们是不是想要联手对付他?”项山一时无言以对,就说:“曾大全是回来了,不过我们还没弄到这一步,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分寸。”腊梅说:“你甭说宽心话。你想什么我清楚!你别听我爹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帮会仇杀这一套?你现在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就算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也得想想我们娘俩,还有你娘。娘岁数大了,身子不好,经不住事了。这刚过几年消停日子,你又想着把自己往那里火里送,刀里送!”项山说:“你不懂,他要是活着,我们就别想好好活着。这人是个害人精,你爹也是没办法了,他使唤不动老兄弟,只能找我了。”腊梅说:“我明天去找我爹,我和他说去。要想杀人,让他自己去,或者花钱找人去,我不能让我孩子他爹再冒这个险,绝对不行!”
两人正在争执。外面有人敲门,项山说:“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孔明。项山大喜,说:“孔明兄弟,你回来了!”孔明说:“刚从开滦回来,想大哥了,过来看看。”
几年前,孔明在机器房突然被调走,去开滦煤矿借调去搞技术研发,一走就是两年多。当然,名义是搞研发,事实上是荒木下令,把他调至滦东前线培训特工队伍去了。从孔明走后,项山就没见过他,这次他深夜突然回来,项山很意外,也很高兴,他把孔明拉进屋里,又喊腊梅出来,大家含喧几句。项山说:“喜儿他娘,弄几个菜来,我和孔明兄弟喝几杯?”
两人坐下来,把酒畅谈,说起各自的近况。项山说:“你也快四十了吧?怎么还不说个媳妇儿?等什么呢?”孔明笑道:“我喜欢的女人,我得不到,其他的,我也看不上。”趁着腊梅出去的空儿,项山低声说:“傻子!莫说是你,我都没得到。你就别惦着她了,赶快找个人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孔明也低声道:“我和大哥不一样,你们彼此是爱过恨过,我可是一直单练,满腹心事无人知啊!这辈子除非碰上一个差不多的,否则我就这么单着了。”项山深为感动,说:“兄弟太痴情了。我敬你!”
两人喝了一杯,孔明言归正传:“大哥,我刚才看见曹三从你家出去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项山说:“没事,就是来串个门子。”孔明说:“大哥莫骗我,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的,我这次回来了,可别落下我。”项山说:“没事,喝酒,喝酒!”
腊梅从里屋里出来,说:“兄弟,你这话说的好。你大哥是有事,我正在劝他,你听听,也帮我劝劝他。”项山说:“别胡说!你一个老娘们儿家别掺乎我们的事,屋里看孩子去。”腊梅说:“孔明兄弟也不是外人,说了怕啥。孔明兄弟,你大哥又想着出去打打杀杀了,他要杀人呢。”项山怒道:“你他妈胡说什么——”孔明急忙打断他,问:“怎么回事?”
腊梅将项山要杀曾大全的事都说了。孔明笑道:“嫂子,咱们怎么想到一起去了。我今天连夜赶来,也是为了这事来的。我正想劝他呢。”他对项山说:“大哥,我知道曾大全回来了,所以赶快过来找你。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曾大全可是等着你们来呢,你们要是去杀他,我保证不但不会成功,而且一个也活不了。”
项山一愣,问:“怎么回事?”孔明说:“曾大全现在给日本特工队做事。特工队这次来了,就是想在港口里制造事端,排除异已的。你和刘四爷,都是曾大全的眼中钉、肉中刺。曾大全已经和藤田设下圈套了,等着你们上钩。这两天曾大全天天出去花天酒地,行事高调,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哪儿做什么呢,就是等着你们现身呢。你们的人只要去了,特工队的人都埋伏好了,不等你们开始动手,他们就会马上抓人。”项山狐疑地说:“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孔明说:“我在开滦,认识了几个日本宪兵队的人,有些内幕消息,可以打听到。藤田过去就是从开滦过来的,所以他的行事手法我也略知一二。”项山脸色一沉:“兄弟,你行啊,和日本人混一块去了。”孔明说:“开滦和秦港一样,都是日本人说了算的,那森总裁也是无计可施。兄弟我要想在那儿活下来,也只能虚以委蛇,逢场作戏,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大哥放心,我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腊梅说:“你就别指责孔明了。要不是孔明兄弟有了这个消息渠道,你们冒然行动,那可就出大事了。孔明兄弟,谢谢你及时来给我们报信,嫂子敬你一杯。”孔明举杯笑道:“一别多年,嫂子还没有变,仍是女中豪杰,来,我干了!”
因为孔明的劝阻,项山刺杀曾大全的事只能告一段落。然而曾大全却没有停下脚步,几天之内,又有十几名工人被抓,港口之间,随着藤田、曾大全的到来,一夜之间陷入腥风血雨、白色恐怖之中。这一情况,也引起了冀东党委的重视。
5
天津北宁抗日救国会总部,设在天津塘沽区的一所女子中学的分校里。这一天,救国会负责人党项河正在起草一份文件,突然接到了上级发来的密电,要他火速赶往唐山,向冀东党委报道。
项河来到天津筹办北宁铁路抗日救国会已经快两年了,这次要他回冀东报道的紧急决定,是华北人民武装自卫会冀东分会主任李运昌亲自下的命令,项河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留,急忙放下手头工作,买票赶往唐山。
他出去买票回来,发现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等他,是他在救国会的同事唐锦云。一见他进屋,小唐就开门进山:“乔老师,你要走了?”
小唐是项山在天津开展抗日工作的助手,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是天津本地人,与项河一起工作两年多了。项河出去买票要走的事,她也听说了,就过来问问。
项河说:“是。组织上面来了指示,我得马上走。”小唐:“什么时候走?”项河说:“明天。”
小唐眼圈一红,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项河在她鼻子轻轻一刮,说:“小毛头,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小唐哽咽道:“可是你还会回天津吗?”项河说:“只要日本人不滚出中国,在任何一条抗日战线上,咱们都有见到的可能。”小唐突然情不自禁,扑倒在他怀里,哭道:“你带我一起走吧,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对于小唐突然的真情流露,项河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推开她,却又有些不忍。只得轻轻搂住小唐,一时心潮澎湃。
两年前,他受中共党委委托,以乔志成的名字化装进入天津女子中学教课,指导地下工作,也认识了正在上学的小唐。小唐原本出身于富贵家庭,却因为父亲与日本人合作,毅然脱离家庭,投身革命。她虽然只是个在校学生,却是同学们中间抗日救国的骨干分子。后来,日本宪兵包围女子中学,要强奸在校的女学生,小唐没来得及逃出,落入日本人之手。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打死了日本鬼子,救出了险些被糟蹋的小唐。
从那以后,这个单纯的女孩子就爱上了他,甚至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在最危险的敌后战线上,也成了他的得力助手。项河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但是他不能陷于其中。一是俩人年龄差距太大,自己快四十岁的人了,小唐不过二十出头;二是自己做地下工作,时刻处于危险之中,是不能成家结婚的。对于小唐的真情,他一直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如今分别在即,小唐终于情难自已。他也有些怦然心动,然而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他推开小唐,说:“傻孩子,你怎么能和我去啊?你有你的任务,答应我,好好地留下来,做你该做的事。等到抗日结束的那一天,咱们再相逢。”小唐哭道:“没有我照顾你,你可怎么办?”项河笑道:“我四海为家,自己能照顾自己。你放心吧。”小唐哽咽道:“我就是觉得乔老师你太苦了,为了革命,你把一切的七情六欲、儿女情长都抛掉了。你这些年来,一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为什么上天要让你承担这样的苦,却没有人帮你分担啊?我就是想当那个人,分一点你的苦,行不行?”项河笑着抚摸着她的头说:“我不是苦行僧,我是朝圣者。是革命路上朝着马克思主义方向前进的朝圣者。这人呢,只要心中有了信仰,就不会觉得有多苦了。苦咱们就别分担了,将来抗日胜利了,咱们一起分担幸福吧,分担中国人终于自由、解放了的幸福吧。你答应我,我们不要一起分担苦,我们要一起分担幸福。”
小唐是无法劝说项河的。第二天一早,项河要走时,小唐执意相送。他们在天津火车站依依分手。小唐深情地望着项河说:“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等到我们见面的那一天。我会一直等你。”项河说:“你不要等我,你还小,你有的是新的生活和感情可以追寻。我不是你要等的人,但是我答应你,为了你,为了你对我的真情,我一定珍惜生命,好好地活着。”
项河上了车,小唐站在站台,久久不能离去。项河狠心来,不去透过车窗看她,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来到唐山,项河在冀东党委的安排下,见到李运昌主任。李运昌也不客套,直接说明用意:“项河同志,这次组织把你从天津紧急调来,是因为开滦煤矿、秦皇岛港斗争形势极其严峻,日本人成立特工队,与宪兵队、矿警队一道,血腥镇压爱国群众与我们党的各级地下组织。集多年辛苦建立的朋友会,遭到疯狂镇压,很多同志牺牲,也有些人变节、叛变,我们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像港口矿警队常运祥这样同情抗日的党外人士,也被敌人秘密处决了。在这种形势下,斗争越严峻,我们共产党人就越应该知难而上,所以党组织准备再次把你派过去。这是因为考虑到你在港口多年工作过的经历,以及对地下工作、群众工作的阅历和经验。秦皇岛港是一个重要的经济枢纽。日本人想把他变成自己的军事港,大量运送军用物资和增援部队,妄图扼杀所有的抗日队伍,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冀东党委决定成立东北情报联络站,组织上有意委派你担任情报站驻港特派员,配合我们整个冀东抗日前线,在港口开展地下工作。这个担子,你愿意去扛吗?”
项河说:“李主任放心,党组织的委派,我当然责无旁贷。可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回去后能见见我的家人吗?您知道吗?近在咫尺却不能与家人相认的痛苦,我经历过多次了,每次都是让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的痛。我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我如果这次见不到她,我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运昌沉吟片刻,说:“项河同志,你到港口后,东北情报站代号老鹰的同志将是你的上级。你向他请示吧,不管他做出了如何的批示,希望你都能理解和接受。如果真的可以见到家人,也要记住两点,一不能暴露自己,二不能连累无辜。”项河说:“我知道。我一切都会以组织决定为重。”李运昌拍拍项河的肩膀说:“项河同志,你这一去又是山高路远,逆水寒风,一路保重吧!希望我们能尽早见面。”
6
在藤田、曾大全的血腥镇压下,共产党领导下的地下组织朋友会遭到血腥清洗。秦皇岛港、耀华玻璃厂、铁工厂等企业里,每天都传来有人被抓走的消息。曾大全身兼矿警队和特工队双重身份,借机打击异已,抓走了不少自己过去的对头,码头上人人自危。刘四、项山对他恨得牙痒痒,但却不敢轻举妄动。特别是刘四,为防曾大全暗算,平日深居简出,即使偶有出门,也是前呼后拥,保镖形影不离,惶惶不可终日。
面对曾大全等人的残酷手段,丘尔顿虽然不满,但却有心无力,他这个总经理的权限,也正在一点点被剥夺。在日本人的压力下,开滦矿务局被迫与日本开滦株式会社签订协议,规定由日本的株式会社独家经销开滦矿务局的煤炭及其他产品,荒木也由高级顾问正式成为经理助理及港口监督,港口大权尽落于他的手中,而日方再次下令,禁止第三国船只在中国沿海航行,码头上之上,已经再也见不到其他国家的船只,只有日本的军舰与客轮。
荒木执掌大权之后,港口经理处开始进行数年来最大的裁员,690名工人被无故解雇,沦入无家可归的境地。
就在这紧张、恐怖的气氛下,迎来了1941年。这一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而日本也因为战局的扩大、战线的延长,造成国内资源紧缺,疲于奔命,与国际间的对峙也愈发紧张。面对英、美等国的制裁,日本决定铤而走险,夺取欧美等国在亚洲的殖民地。1941年12月7日,日本帝国海军偷袭了美国太平洋上的海军基地珍珠港,宣告了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日本与英、美等国家正式宣战,欧亚战场终于合流。
荒木得到了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消息,大惊失色。急忙给开滦总部打电话,得知的消息是,日本军人已经进驻开滦,总经理那森爱德——前任总经理老那森的侄子已经被控制,并做好了接管开滦的部署。
(秦皇岛日军兵营)
荒木急招驻港日军头目小林及特工头目藤田、曾大全等人,柳生也接到通知,火速赶往荒木所在的三昌洋行开会。
等众人都到齐了,身穿一身合服的荒木才从卧室里出来,荒木一脸严峻的神情,说:“诸君,大规模的战争开始了,我日本皇军已经正式进入欧洲战场。从今天开始,我们的敌人已经不再仅仅是中国人,而包括了英国、美国、法国这些欧洲国家,我刚才接到了开滦总部的指示,港口马上要实现军管。这里以后将成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正式军事港口。小林君,你为国效力的机会来了。”
小林站起来,敬了个礼说:“大日本皇军已经准备妥当,凭荒木君吩咐就是。”荒木说:“我接到上级指示,白川一雄将军将担任开滦矿务总局最高监督官,柴田一美将军将做为首席监督官担任秦皇岛港最高长官。在柴田君到来之前,军部委托我全权有受理港口一切事宜。为了让柴田将军能够顺利接收港口,小林君,你的日本皇军即日起要进驻港口,实现全港军管。藤田君,你和曾先生要抓紧捉拿异端、反日分子,保证港口安全。这些事情,要尽快处理妥当,在下周柴田将军正式于港口履职之前,不能出现问题。”几人同时应声。
荒木安排好各种事项之后,众人纷纷告别,荒木却让柳生留下了。等众人离开后,荒木命人从衣柜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柳生身前的榻榻米上,说:“柳生君,这个是送给你的。请解开它。”
柳生将包裹解开,发现里面叠放着一件完好的日本武士服。荒木说:“柳生君,从今天开始,港口从英日共管变成了我大日本帝国独占的港口,你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变回你以前的身份了。我按照你的身高、尺码,帮助你订做了这件武士服。并对你这些年来,潜伏在奉天、秦皇岛、开滦等地所做的出色工作,表示深深的谢意。”荒木站起来,深深地给柳生鞠了一躬。
柳生捧起武士服,热泪盈眶道:“荒木君,我现在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吗?”荒木说:“没问题。以后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光明正大做主人了,你也一样。你是尊贵的柳生家族的武士,你在这里,会拥有你在日本国内完全一样的地位。”柳生深深一揖:“荒木君,我是天皇的子民,却每天都要假装成中国人的样子生活,与敌人虚以委蛇,这样的日子我早已经厌倦。每天即使是在梦中,我都盼着能够重回日本,能够做回自己。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我对您深表感谢。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请荒木君答应。”荒木说:“你是国家的功臣,不用客气。请说。”
柳生说:“如今港口已经正式进入军管时代,我的使命也已经结束,能否给我一段假期,允许我回日本一趟。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家了,我特别想念我的母亲,我想去看看他。”
荒木沉吟一下,说:“柳生君,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件很抱歉的事情,我不得不对你说实情了。柳生君,其实你母亲在三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柳生大惊,跌坐在榻榻米上,说:“怎么回事?”荒木说:“你母亲得了肺病,久病之下,医治无效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柳生眼中含泪,颤声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荒木说:“这个消息是被军部压下的。军部的意思是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以防止你因为心情悲伤,而在卧底伪装的工作中露出情绪上的破绽。柳生君,军部这样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请你理解。”柳生颓然道:“可是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给母亲写信,也一直收到了她的回信,那些信是谁写的?”荒木离开座位,鞠躬道:“对不起,柳生君,那些信都是我写的,我模仿了令高堂的笔迹。”
柳生怒道:“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荒木说:“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你可以恨我,甚至可以向我报仇,我都不会怪你。但是我必须要这样做。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恩怨荣辱,小情小爱,都是可以抛弃的。”柳生落下眼泪,说:“我幼年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未能尽孝,母亲临终前竟然也未能看上一眼。这是人间最大的痛事,就算是我能够做回自己,就算我能够恢复所有的身份、荣誉,可是没有了母亲,没有了最亲的亲人,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荒木将手放在柳生肩上,说:“柳生君,忘掉这些烦恼,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帝国开疆裂土的伟大征程中去吧。不仅仅是你,每一个天皇子民,都在面临着同样的生离死别。我也和你一样,父亲死的时候,我在中国因为有任务,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我和弟弟、妹妹在老家分别之后,十几年也没有见过了,他们的生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就算是你们伟大的柳生家族,现在所有的男人也都上了战场,他们有的在中国的东北,有的在苏联寒冷的高原,还有更多的人去了酷热难耐的东南亚,在沼泽丛林中战斗。这就是战争,也是我们的使命,我们的生命是属于天皇的,灵魂是属于伟大的神道民族的,我们别无选择。”
(特等房南山一号别墅,建于1908年)
夕阳西下,透过宽大的落地窗,丘尔顿深情地凝视着窗外海天一色的场景。今天是个好天气,碧波万顷,阳光普照,虽已经黄昏,但温暖的阳光仍然不肯离去。暖暖的光透过玻璃,轻柔地射在身上,像是情人的抚摸,也像是母亲温柔的目光。就在南山一号别墅建成后,入住在这里的丘尔顿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外面的惊涛骇浪。南山一号别墅是这座城市最尊贵的住处,它就建在东南山的硝壁之上,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做为城市里离海最近的住宅,这里除了推窗就可以听海浪的声音外,更能够随时看见那些停靠在海洋深处的大大小小的船只,到了晚上,在深邃漆黑的夜空中,从这些船只里发出的点点灯光,点缀在海面上,就像是黑夜里出现了一双双深情的眼睛。它们总让人想起丘尔顿最喜欢的那句唐诗中的句子,“江枫渔火对愁眠”。
一眨眼间,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停留了三十多年了,从一个青年引水员,到如今年过六旬的老者,他把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这里,有过绚烂,也有过黯淡,有过美好,也有过丑恶,有过惊心的岁月,也有过平静的时光。然而这一切,伴随着珍珠港的一声炮火,都将化为过去。
丘尔顿举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红酒。这是他最喜欢的法国红酒,过去他很少饮酒,但是最近的这一年里,他经常饮酒。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无奈的发泄。他的酒量很不错,但是今天,只喝了一小杯,竟有了几分醉意。他的眼前浮现着很多在这片港口的朋友和同事们的脸庞。永远谦和、温文而雅的鲍尔温先生,老成持重、厚道可爱的金达先生,英俊风流、精明过人的胡佛先生,睿智聪慧、气场压人的德璀琳先生,还有他的前任那森先生、马康菲尼先生,丘尔顿想,如果没有这些人,就没有这个后来属于大英帝国的港口,也许有一天,这里的人还会被人提起,但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提起他?提起他这一任总经理,他在这里的爱与恨?
丘尔顿将杯中酒饮尽,对着夜空喊道:“胡佛先生,您说的对,在这个国家,政治是最重要的。我们如果输了,不是输给哪一个人,是输给了政治。”曾经给过他忠告,曾经一手提拔过他的胡佛先生,是一个深谙政治奥秘的人。丘尔顿后来知道,他回到美国后,当选了美国总统。可惜的是,他此后再也没有见过胡佛。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把对胡佛的钦佩与敬意当面表达了。
门被推开了。荒木、小林、藤田等人走了进来。荒木笑道:“丘尔顿先生好惬意!”丘尔顿微微一笑:“我在这里喝上最后一杯酒,再最后看一下这海边的夜色。荒木先生,这可以吗?”荒木坐了下来,说:“不急。丘尔顿总经理,你既然有此雅兴,您不介意我也来陪你喝一杯吧。”
丘尔顿冷冷一笑:“对不起,我现在没有这个雅兴了。”他将杯子扔进了纸篓。荒木脸色阴沉,说:“既然总经理先生不给我这个面子,那么就请随我们一起上路吧。”
丘尔顿取过外套,穿在身上,藤田、小林走过来,押着他走出南山一号别墅。荒木跟在他身后,说:“总经理先生,明天这里将有一个新的主人了。他会和您一样,精心打理这座港口的。”丘尔顿不屑地说:“这座港口是我们大英帝国几代人的心血和结晶,荒木先生,我不认为还有其他的人是比我们更适合的管理者。”荒木说:“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丘尔顿先生,在管理港口的事务上,我相信大日本帝国一样会创造奇迹。”
丘尔顿被押上汽车,透过车窗玻璃,他看见码头上已经不见有多少工人出出入入,来来往往的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他想起自己初来港口的时候,是开平矿务局总督办张翼、鲍尔温总经理、金达总工程师亲自接见的,如今他黯然离去,除了几个一脸严肃的日本特务,竟一个相送的人也没有,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丘尔顿问:“你们要把我送到哪里?”藤田说:“你将与开滦矿的那森爱德总经理一道,被送往我们在华北的集中营暂时羁押,至于以后如何,我们没接到命令,也不知道。”丘尔顿沉默无语,望着窗外,巨大的恐惧压在了心头。
丘尔顿黯然离去的第二天早上,所有来港口上班的人都惊异地发现,英国国旗已经被撤下,换上了日本的国旗。在每个码头、煤场、车站、电台、调度室、铁路等重要部位及各个卡口上,都是端着枪的日本人。大家心情沉重,在日本军人的瞪视下小心翼翼地走着。
项生与车务处长一起往办公室方向走去,见到管理处大楼门前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军人。车务处长惊慌地说:“党兄,看来是变天了。”项生说:“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太平洋打起来了,这里不再姓英了。”车务处长害怕地说:“我们可怎么办?”项生说:“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是日本人说了算了。”
荒木坐在丘尔顿的办公室里,把秘书叫起来,问他:“是不是所有的管理层都到齐了?”秘书称是。荒木说:“通知大家,九点整开会。”
荒木召集了全体中、英两方的高级员司开会。大家落座后,荒木也不含喧,直奔主题:“港口现在已经正式由大日本帝国接管,实现军队管理制度。柴田一美长官即将接任港口总监督官工作,在他没有到来之前,这里的事务由我暂时代理。各位先生,过去在这里说了算的是英国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过,我请大家放心,只要各位效忠我日本天皇,一心为我大日本帝国谋利,大家的地位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我们一定还会和平共处,精诚合作,走向共赢。”
荒木接下来说明开会的目的:鉴于英人管理时代结束,过去的管理层面临重组和换血,过去管理层八个处室的负责人将发生变化,现任的各处处长在日本员司上任之前,暂时以代处长的身份代管。等到日本员司全部到位后,再决定各人的分工及是否保留原职务等问题。
大家听了这个消息,都是面面相觑。车务处长低声对项生说:“党兄,这是一夜之间,把我们全撤了。”项生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日本上来了,哪儿还能再用英国人的班底?”荒木发现了大家的异议,说:“各位也不必惊慌,只要效忠我大日本帝国,我保证大家的地位不会有太大变化,大写的位置还是给各位保留着。不过,这里也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要保证忠于我大日本帝国。所以,请各位签了这份保证书。”
有秘书过来将一叠文件发下来。众人拿起来一看,是一份保证书。内容是必须效忠于日本天皇、无条件接受日本军管等事项,后面还有一些具体的细则,结尾处的还有空白的签名落款。荒木说:“各位只要签了这份保证书,就等于承认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工作人员,承认我大日本帝国在中国的一切行为、宗旨及权益。在思想上要忠于天皇,在行动上接受军长官管理,在各种工作习惯、生活细节中,都要仿照日本国民行事,保持高度一致。例如,每天早上,你们要和日本员司一样,向天皇的挂像鞠躬请安,如果有一次遗漏,将以一次矿工缺岗处理。另外,对日本上级,要保持我国的习惯,必须做到毕恭毕敬,无条件服从,若有违反,将按军法处置;还有,以后港口实行军管。皇军是我们日本帝国的栋梁,理应得到最高的尊敬和礼遇,每位员司以后经过卡口时,只要见到皇军,必须脱帽敬礼。”
车务处长吐吐舌头,低声说:“好家伙,这是要把我们变成日本人的狗啊。”他不敢拿主意,望着项生,看他签不签。项生拿着保证书,迟疑起来,这份保证书若是签下去,那就等于承认了日本侵华战争的合法化,把自己这些人推到和汪伪政权一样的境界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卖国汉奸条款,他的手颤抖起来,一时签不下这个字。
突然间工务处长站了起来。他是个小个子,山东人,平时脾气比较倔强,工务处长说:“对不起荒木先生,这个我签不了。”荒木脸色一变:“为什么?”工务处长说:“我不敢签。过去我们给英国人干时,也没让签过这个。要是签了这个,等于认了你们当祖宗,回头得让人骂死。”荒木森然说道:“你不签,你的位子就保不住了,我只能考虑换人。”工务处长冷笑道:“那好吧,我辞职就是。”
工务处长站起来,将身上的工作证和进港腰牌取出来,扔到桌上,说:“我不干了,再见。”说完大摇大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大家看着他的背影,满眼钦佩,很多人把拿起的笔都放了下去。
荒木面无表情,看着工务处长走出门去,悄悄地扫了藤田一眼,藤田微微点头。突然门口响起一声枪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接着门被推开了,曾大全拿着枪走了进来,枪口上还冒着白烟。
曾大全走到荒木身前,鞠躬道:“荒木先生,刚刚查实,工务处长刘小风是共产党的内奸,已经就地处决。”荒木点点头:“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荒木冷冷扫视大家,说:“大家还有没有意见,签不签?”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藤田哼了一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说:“请拿出个明确意见来,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刷刷的声音,众人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是项生正在签字时发出的声音,众人急忙也都签了字。
刘四在家中正在逗天赐玩,突然有人来报,说码头来了通知,要求所有的把头一小时后去荒木办公室开会。刘四说:“来了?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啊。”刘四让九儿给他取来衣帽,换上衣服准备去开会。九儿问:“四爷,听说码头上换了日本人管了,是不是他们要请您出山了?”刘四苦笑道:“没那么多好事,能容我一条命就不错了,我还想着出山?”
众把头到位,荒木也不废话,说明用意:“各位先生,把头制在港口运行多年,成效显著,我们大日本帝国刚刚接管港口,并不想破坏规矩,也会充分考虑各位的利益,所以各位请放心,外工的管理,还是由工务处牵头,众位把头实际管理。不过,在确定把头制不会被推翻之前,请各位给我一个保证,把这份保证书先签了。”
有人将保证书发了下去,刘四取来保证书,看也不看,直接就签了。李老巴略一迟疑,见刘四签了,也签了,其他众人也都签了。荒木赞许地看着刘四,说道:“在柴田长官到来之前,刘四先生继续担任大把头之职,因为工务处长被查出是共产党的奸细,已经被处决,所以这个岗位出现了空缺。刘四先生,就烦请您暂时代工务处长职务。请刘四先生回去后,马上安抚所有的外工,尽快投入生产,不能出现延误。”刘四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荒木先生栽培。”
众把头从会议室出来。李老巴追上前不解地说:“四爷,我看了那保证书,上面的条件真是欺人太甚,你怎么看都不看,就签了字,不怕留骂名?”刘四冷笑道:“骂名?现在还顾得了这个?你没听说吗,上午已经死了一个了,工务处的老刘,想辞职不干都不行,我们要是顶着,也是这个下场。签个字怕什么?好在这个码头上,外工还是归咱管,这就有了个凭仗。要不曾大全真的要收拾咱们,咱们可就一点招也没有了。”李老巴竖起大拇指:“还是四爷英明。”刘四说:“不管英国人还是日本人,码头都得干活吧?有咱们在,码头就能挺下去,他们不用咱们,还能用谁?”
众把头、各高级员司纷纷签了保证书之后,日本人开始推行各种奴化制度,第一条就是敬礼,以前工人进了卡口,验了工作证和进门证,就能进去了。现在不行,必须要先向码头的驻日军士鞠躬敬礼。
曹三不知道这个规矩,大摇大摆地往卡口里走,被日军拦住,吆喝道:“你的,敬礼的有!”曹三问:“敬什么礼!”日军怒骂:“八嘎!”一枪托打在他的脸上,曹三脸颊出血,牙齿也被打掉了一颗,曹三怒骂:“你他妈的为什么打人?”日军一挥手,几个人上来就捆曹三。
曹三奋力挣扎,身上、脸上又被打了几枪托。正争执间,只听见有人大喊:“住手!”一辆车停了下来,刘四从车上下来了。刘四走上前,在曹三脸上打了两个耳光,问:“你们老大没告诉你?见了太君要敬礼?”曹三怒道:“没说。”刘四说:“那看好了。”刘四走到日本哨兵身前,鞠躬敬礼。哨兵点点头,刘四又在哨兵耳边低语几句,哨兵放了曹三,对着他说:“你的,像他一样的,就没事了。”
曹三低声骂一句:“操你妈!”闪到一旁。刘四敬礼后被放行,又一辆车开过来,项生从车上下来。项生走到门前,鞠躬敬礼,曹三惊异地望着项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刘四、项生带动下,众人都开始鞠躬敬礼,一个个被放进去。
曹三又骂道:“操你妈,全是狗!”一个工友过来拉着他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也别倔着了,要不还得挨打。走,咱也敬个礼吧,就当让狗咬了。”
经理处最高的一层楼上,荒木向下望着这一切,看见刘四、项生鞠躬进了卡口,荒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项生等人进了大楼,以前的办公楼大厅里挂着的是一张英女王的像,现在换上了日本的天皇。在日本天皇像前,还有两个手拿指挥刀的军官,项生迟疑了一下,向天皇像鞠躬。日本军官哼了一声:“你的,不错。”项生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项生刚进办公室,还没坐稳。车务处长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问项生:“党兄,我没迟到吗?急死我了。”项生说:“你怎么回事?日本人刚接管港口,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日本人规定了,无论高层低层,都是绝不能迟到的。”车务处长说:“昨晚上喝了几杯,又打了几圈麻将,起得晚了,真是越怕啥越来啥,荒木没找我吧?”项生说:“没有,刚上班,他哪儿能来这么快?”
车务处长喘口气,说:“党兄,我那没茶叶了,你这儿还有没有,借我点?”项生说:“谈什么借,我这有盒正山小种,送你吧。”车务处长道声谢,将茶叶盒接过来,正要出去,门就被推开了。只见一个日本军官进来了,指着车务处长说:“你的,出来!”
车务处长吓一跳,拿着茶叶出来了,项生不知什么事,也急忙跟了出来。日本军官将车务处长拉到大厅处,指着天皇像说:“你的,为何不敬礼?”车务处长点头哈腰,陪笑道:“对不起,我忘了,我来得太匆忙了——”日本军官脸色一沉:“你的,良心大大坏了。”一掌打过去,正打在车务处长的脸上,将他的眼镜也打丢了。车务处长吓傻了,全身筛了糠般的抖动着。
项生看不过去,走上前说:“太君,他是车务处长。”军官说:“处长,也要敬礼!”抽出腰刀,架到了车务处长的脖子上,说:“你的,死了死了的!”车务处长吓得跪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说:“太君饶命啊!我可是港口的老臣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军官用刀一指天皇像:“你的,向他磕头。”车务处长跪爬着过去,向天皇头像磕头。
项生不忍再看,转身回办公室去了。当天下午,他得知了一个消息,因为上班迟到和对天皇不敬,车务处长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