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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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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山和腊梅刚刚睡下,就被急促地敲门声惊醒,项山披上衣服,打开门时,只见项生一脸沮丧地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道:“项山,大事不好了!”项山说:“别着急,进来慢慢说!”

腊梅穿上衣服,也跑了出来,只见客厅中央,项山两眼冒火,胸膛起伏,项生满脸愁容,唉声叹气,就问:“怎么了?大哥怎么来了?”项山心情悲愤,说不出话来。项生叹气道:“腊梅,出大事了。你爹死了,如烟也死了!”腊梅大惊:“怎么回事?”项生说:“他们都让日本人杀了。就在今天欢迎港口新总经理的宴会上。”

腊梅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去。项山搂住了他,眼含热泪。喜儿也被惊醒,跑出来哭道:“爹,娘怎么了?”项生搂住喜儿,说:“喜儿莫怕,和大伯走吧。项山、腊梅,你们也和我走。”

项山一口气仍是堵在胸口处,似乎把所有的言语都堵住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才吐出三个字:“和你走?”项生说:“对。四爷临死前刺瞎了曾大全一只眼睛,只怕他还会报复。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你们赶快去我家躲一下。我怕他们会过来抓人。”腊梅清醒过来,哭道:“我不走。我爹在哪儿?我要给我爹收尸!”项生说:“日本人将他们的尸体收走了。”项山平息一下情绪,问:“大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一下,昨天还好好地,怎么日本人就杀了他们!”

项生将晚宴上的事情一一说了。腊梅大哭道:“爹,如烟姐,你们死得好惨!”项山两眼冒火:“日本人,我和你们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项生说:“现在不是说报仇的时候,你们快收拾行李,先去我家躲几天。我怕日本人还会报复。”

大家正说话间,突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项生脸上变色,说:“难道是日本人来了?也太快了!”项山脸沉如水,走到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就往外走。腊梅见项山神情可怕,猛然也清醒下来了,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把手枪,说:“项山,我和你一起去。”项生见他俩口子不管不顾地往外跑,暗中叫苦,说:“你们千万不可冲动!”放下喜儿,也跟了出去。

项山拉开大门,只见黑暗之中,如水的月光之下站着一个日本武士,正是柳生。身后还停着一辆黄包车。

项山冷笑:“你来得正好!替你主子来抓人吗?来吧!”项山操起菜刀,就要上前。柳生退后一步,说:“大哥,不要误会。我把刘四爷和如烟带来了。”

柳生转过身去,从黄包车上搬下来两个停尸袋,放到项山脚下。项山蹲下去,将第一个停尸袋拉开,里面躺的是刘四的尸体。腊梅惊叫一声:“爹!”扑倒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项山拉开第二个停尸袋,只见里面躺着的是如烟。如烟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净,但脸上的伤口以及被毁坏的嘴唇部分,让她原本俏丽的脸庞变得狰狞可怕。项山轻轻抚摸着如烟破碎的脸,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柳生深鞠一躬:“大哥,我人虽在现场,但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无法救得如烟姑娘的性命,心中充满了歉意。我对不起如烟姑娘,我也对不起你。”项生上前说:“项山,莫怪孔明了,若不是他,四爷和如烟的尸体就会被日本人拿去喂狗了。因为孔明兄弟相帮,四爷和如烟总算留了个全尸。我们尽快葬了他们,赶快离开吧。”项山摇摇头,抱着如烟的尸体,眼泪不停地流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腊梅哭昏过去了。项生急忙掐她的人中,将她唤醒。柳生见项山抱着如烟的尸体,如痴傻了一般,上前说:“大哥,项生先生说的对。你们快走吧,四爷在宴会上和日本人动了手,藤田和曾大全都受了伤,已被送去了医院。我怀疑他们一旦伤好了,不会善罢甘休,我怕到时也帮不了你们。你们快走!”腊梅哭道:“就算是走,也得把我爹和如烟带上,不能让他们成了孤魂野鬼。”项生说:“我开车来了,都放我车上就是。”

腊梅、喜儿在项生、柳生等人搀扶下,上了汽车。他们又将刘四、如烟的尸体也搬到了车上。项山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却不上车,他说:“你们走吧,我去四爷家一趟。”项生问:“你还去干什么?”腊梅突然反应过来,说:“天赐!”

项山说:“对。”项生也明白了:“四爷家里,还有几口人呢。天赐更是四爷的心头肉儿,得把他和他娘也接走。”腊梅下车说:“项山,我和你一起去接他们。”项山说:“不用你,我自己去就行。你先把喜儿送去大哥那儿,另外赶快去棺材店里买两口棺材,把爹和如烟安顿好,别让他们这么荒尸曝野的。”项生说:“这些事我和你嫂子去办就是。”项山说:“大哥,天虽然晚了,但还是把娘接你那儿去吧。我怕她有事。”项生说好,

柳生上前说:“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吧,要是有什么事,还多个照应。”项山冷冷地看他一眼:“不劳你费心。今天这个事,算我欠你一次人情。不过,过了今晚,咱们还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你我再见面时,就是你死我活,没有客气话可讲。”柳生无奈地说道:“大哥,你不要这样说,如烟死了,我和你一样难过,你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项山说:“你不要再提如烟。杀死她的就是和你一样的人,如烟这两个字,你不配说。你走吧,我今生再也不想见到你。”

项山说完转身走了。柳生望着项山的背影,满脸痛苦。项生说:“孔明兄弟,他正在气头上,说话可能不大中听,你别在意。”柳生摇头道:“不怪大哥,这件事,他们做的确实是太过份了。”

项山赶到刘府,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万管家迎上来说:“姑爷来了!”项山说:“你们知道四爷的事了?”万管家说:“知道了。弟兄们听说四爷出事了,都赶来了。”项山扫了一眼,没见到李老巴。问:“李老巴呢?”万管家怒道:“这小子太没义气了。四爷死时,他就在旁边,竟然不去救四爷,还不许小的们出手。我听说,日本人把四爷的位置给了他。他当场就向日本人表了忠心。刚才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他就是不来。”项山说:“李老巴一向首鼠两端,见利忘义,当年就曾经出卖过龙二爷,现在做出背叛四爷的事,也没啥奇怪的。天赐和她娘呢?”管家说:“在后院呢,二太太一直在哭,谁也劝不了她,我让人安抚她呢。”项山说:“安抚个屁!马上把她们转走!”

项山和管家走到后院,九儿搂着天赐正在那儿哭天抹泪,见项山来了,大哭道:“姑爷啊,四爷没了,天塌下来了,我和天赐可怎么办啊?”项山说:“你也莫哭了。我马上安排人,将你们送走,这里危险,不能留了。”

正说着,有人跑进来向万管家报信,有青帮弟子发现日本宪兵队和矿警队整整两车人正往这边赶来,车上坐的是戴着眼罩的曾大全和脸上被烫得全是水泡的藤田。

项山说:“他们马上来了,万管家,通知弟兄们快撤,然后你亲自带人,将天赐与他娘都送到我大哥那儿。”万管家说:“没问题。姑爷,你呢?”项山说:“莫管我,我还有事。”万管家说:“姑爷,以后的事怎么办?李老巴不管事了,我们现在可得全听你的了!”项山说:“三天以后,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帮里所有的人都叫来,商量给老头子报仇之事。”

项山将诸事安排妥当,看着大家全部撤走,这才折回到如烟房中。如烟房中门是锁着的,项山一脚将门踢开,只见如烟梳妆桌上散乱的放着几件首饰和香巾、手帕等东西,想来是走的勿忙,还没来得及收拾。项山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关上房门,走出刘府。

项山来到曹三家中,将房门敲开。曹三问:“大哥,你怎么这么晚来了?”项山说:“三儿,你把所有能靠得住的兄弟都叫来,这几天都到我大哥家附近候着,保护我大哥大嫂一家安全。”曹三惊问:“怎么了?”项山说:“我岳父和如烟都让日本人杀了,我怕他们还会伤害我家人,你们替我看着点。”曹三惊问:“什么时候的事?”项山说:“就是今天晚上。”将此事简单说了。曹三骂道:“该杀的日本猪!大哥你放心,只要你一句话,弟兄们都会跟着你去报仇!”项山说:“先别着急,我已经发动青帮的力量了。但是我怕他们靠不住,关键时候还得是老兄弟们!你明天一早就去给我找人,越多越好。”曹三说:“还等明早干啥?现在就去!”

项山安排好各种事项,告别曹三,孤身往项生家走去。走了没几步,如烟的影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项山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出来,腿也渐渐发软,竟然无法再向前行。项山跪了下来,一种比死亡还寒冷的感觉弥漫了他的全身,他在月光下无声地痛哭起来。

曾大全、藤田一个眼睛被刺瞎了一只,一个头被烫伤,在医院包扎、治疗之后,气愤难平。他们不顾伤痛,各自叫来手下,凑了两车人,要铲平刘府。他们赶到刘府时,却发现除了一个看门人,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曾大全大怒,一枪将看门人击毙,将刘府洗劫一空后,又率众前往项山家。项山家也是人去楼空。

曾大全说:“这么晚了,我估计他们不会回他老娘那儿的,还有一个地方,他们可能去,就是党项生家,咱们走!”与藤田带队前往项生家。

曾大全用力敲开项生家门。项生穿着睡衣出来了,说:“曾队长怎么来了?”曾大全说:“少废话!党项山还有刘四家人是不是在你这儿?让他们出来。”项生摊开手说:“他们怎么会在我这儿?我们是各过各日子。”曾大全不信,硬要进去搜。项生挡在门口说:“曾队长,你开玩笑呢吧?你凭什么搜我家!”曾大全说:“老子是矿警队长,党项山和刘四屡次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为敌,是破坏分子。刘四已经被处决了,党项山是他同党,我们要抓他回去。”

“笑话!”项生冷笑一声。“就凭你一面之词,我岂能让你进去?你有柴田长官的手令吗?”藤田上前一步,用手中的军刀指着项生说:“我没有手令,只有这个,你不让开,我就砍死你!”项生面无惧色,说:“我是柴田长官亲自任命的船务处长,没有长官手令,我不信你会动手杀人。我还告诉你一句,我不仅是港口的高级员司,我还是南京政府派到港口的特派员,我身兼中日两国政府和平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的使命,你要是伤害了我,你能承担得起这后果吗?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荒木先生,这些情况他全都知道。”

藤田一时语塞,曾大全也不敢造次,对藤田说:“这小子来头不小,队长,咱们先撤!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看着藤田他们走了,项生长出一口气,将睡衣解开,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湿透了里面的背心。

鸣凤走上前来,担心地说:“他们走了?”项生嗯了一声,鸣凤说:“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胆子啊!居然不怕日本人了,这几年你真是变了不少。”项生说:“我要是怕了,他们进来一搜,咱们就都完了。”鸣凤说:“你刚才说你是南京政府的特派员,这是真的还是假的?”项生说:“真的。”鸣凤惊得张大了嘴巴:“你真的给那个汉奸政府做事?”项生说:“你懂什么,要不是有这个护身符,咱们今天谁都保不了平安。项山他们不懂,总说我是没骨气。在这个乱世,我们得先学会自保,才能做事。希望你能理解我。”

曾大全等人不敢查抄项府。又调头去道北穆家胡同淑贤的家,想抓走淑贤,逼出项山。结果到淑贤家,也是人去楼空。藤田泄气了,说:“算了,他们早有准备了。再说我们又没有柴田长官的手令,回去吧。这一晚上,困死我了。”曾大全恨恨地说道:“您放心,柴田长官那儿我会说服他的,我一定要将党项山和刘四一家赶尽杀绝。”

2

万管家在西盐务店附近找到了一家合适的聚会场所。这是一家杂货铺老板提供的,他也是青帮的人,他的杂铺货后院下面有个特别大的地窖,能放个三、四十人,比较适合秘密的集会。

刘四死后,大把头的位置空了出来。为稳定人心,柴田马上召集众把头开会,首先任命李老巴为总把头,接着又安抚众把头,称只要服从日本人管理,绝对不会为难大家,所有循例一切照旧。这些青帮把头,虽然都曾一起磕过头结过义,但毕竟是见利忘义者居多,在李老巴劝慰下,多数都不再提为刘四报仇之事。港口生产也趋于稳定。

因为李老巴从中作梗,所以万管家发出英雄帖时,响应者寥寥,只不过有二、三十个刘四过去的亲信参予。万管家无奈,将此事报知项山,项山说:“要想报仇,不在乎人多,只要心齐就行,我这儿也还有点人,告诉大家,晚上聚齐了,商量此事。”

腊梅也执意要求参加复仇行动。腊梅说:“我会打枪,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再说,为爹和如烟报仇,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项山认为这事太危险了,他们俩人必须得有人一个要活下来,要不喜儿就成了孤儿。腊梅则认为可将喜儿托付给鸣凤,有鸣凤、大哥照顾着,就算两人都有了事,她也不会受亏待的。

两人争执半天,项山还是不同意,他说:“你一个女人,干这种事也太显眼了。再说我是去送死,你没必要陪着。”腊梅说:“你若是死了,我一个人也不会独活。”项山说:“胡说!”腊梅眼圈红了:“那天你抱着如烟的尸体,哭的那么伤心。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你哭过,如烟死了,你却哭了。项山,我问你,要是我也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项山说:“别胡说了,你活的好好的,干嘛要去死!”腊梅突然将枪拿出来,对着自己的脑袋说:“项山,我要和你一起去死。你要不同意,我就先死给你看,我要你以后生活里没了如烟,也没了我。”项山吓了一跳,急道:“你疯了!快把枪放下!”腊梅说:“你不同意,我就开枪。”项山无奈地说:“我同意了,你真是个疯子!”腊梅这才将枪放下,说:“那明晚开会,我也参加。”

晚上,众人聚集在杂货铺。除了万管家等青帮子弟,还有曹三带来的十多个码头的兄弟,总共三十人左右。项山说:“要执行暗杀,这些人已经够用了。”

按项山的计划,为刘四、如烟报仇,杀那些小角色没意思,要杀就杀一个大的。首先就是港务局新任局长、首席监督官柴田一美。若没有此人,刘四、如烟也不会死。剩下的就是荒木、藤田、曾大全等人了。在谋划此事之前,项山要曹三、耿老精等港口的人多方留心,并动用了青帮的势力,终于得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本周四晚上,荒木将在原天香楼、现为日本会所的居酒屋举办宴会,宴请柴田,为他压惊,届时,藤田、曾大全、李老巴等人也会列席。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项山有些兴奋地说。“这些王八蛋都凑到一起了,正好一锅端了他们。今天是周二,还有两天的时间,大家有信心吗?怕不怕?”曹三等人都说没问题。项山说:“好,那我就丑话说前头,此次行动,可能有去无回,哪位兄弟要是觉得不妥当,现在赶快退出还来得及。你们放心,现在退出,我们仍是好兄弟,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一旦计划启动了,就不能退了。那时候提出退出的,我项山就有理由相信他是叛徒,就会启动青帮家法。现在,我给大家五分钟时间,你们考虑清楚。”

项山看表,等大家五分钟,五分钟过后,没有人提出退出。项山说好,于是谈出自己的计划:按计划,他将整组人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外围,他们化装成车夫、摊贩和来往客人,潜伏在道北朝阳街与长城马路交叉口处,观察身边情况,负责掩护同伴、狙击敌军,帮助大家安全撤退,第二组在天香楼外面潜伏,负责狙击门口的日军和放哨把风。因为柴田出席活动,一定会有随行军人参加,门口可能也会有警卫,一旦开火,要先解决掉这些人,防止里面的人前后受敌,若有情况,也可杀进去救急。第三组是刺杀小组核心部分,这一部人在宴会开始前先进入天香楼,装扮成客人,等柴田到来后,他们会在柴田等人喝到酒酣耳热时,开枪将雅间里的日本人全部射杀。

为了说的更清楚,项山让人找来纸笔,画了一份地形图给大家看,项山指着地形图说:“我们分三路出击,将整个天香楼的楼里,楼下,楼外全部控制住。三组只要一开枪,外面的人也一起动手,把门口的守卫消灭了,然后上去接应三组。一组的人负责开出一条逃跑路线,确保所有人安全撤离,一定等大家都撤了,你们才能撤。如不能撤离者,留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绝不能让日本人抓住。”

项山又开始进行分工:“曹三,你负责外围,第一组。万管家,你负责楼下第二组。我负责第三组。”他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曹三说:“二爷,我和你换一下吧,我到楼上去。我怕他们认出你来。”项山说:“不行,你枪法不行,我怕你不能一击致命,反而误事。再说亲手射杀仇人的事情,也只能我来干。”腊梅说:“项山,我和你一起去第三组。我可以化装成客人,配合你动手。”万管家说:“大小姐,这太危险了,再说他们都认得你。你还是退出吧,这事咱老爷们儿干就行。”腊梅不肯。项山说:“老万说的对,腊梅,你要想报仇,可以在外围,不宜进去。”

项山又对万管家说:“老万,你这两天给我们弄三十只枪过来,要是有手榴弹,也弄几只。”万管家说:“行,我尽力吧。”项山又说道:“找稳妥的人弄,别让人看出蛛丝马迹。帮内的人现在也不能信任了,李老巴背叛了我们,他的手下也不少,大家必须要万分小心。”万管家说:“您放心,不在本地弄,不会走漏风声的。”项山说好,又对曹三说:“大家身上再带着一把刀子吧,把刀尖上面浸上毒液,要是实在走不了,子弹又来不及留下来,就用刀子在自己心口捅一下。总之,不能活着落在日本人的手里。曹三,刀子、毒液都由你来准备。”

曹三说好。项山又让万管家弄一辆车来,便于大家逃走。万管家说:“这个已经办好了。我准备了两辆运货的卡车,只要枪声响了,车就会在朝阳街路口等着咱们,行动结束后,在一组掩护下,咱们马上上车,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跑了。”

项山又问天香楼的情况。曹三回答:“你放心,天香楼现在虽然是改成了日式居酒屋,但里面有很多员工都是中国人,里面有个领班和我们的比较熟,可以争取,我们那天冒充进去,不会出问题。”

一切安排妥当,项山让人拿酒,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项山举起碗来,说:“各位兄弟,还有两天的时间了。这两天,大家好好和家人聚聚,没家人的,吃点好的,喝场大酒,再好好睡一觉。后天晚上七点整,就是我们杀鬼子、为老当家报仇的日子,我项山感谢大家仗义相助,客气话不说了,老当家的在天之灵,都看着我们呢!这一番情义全在酒中了,来,干了!”

项山举杯,一饮而尽,大家全都喝光了碗中的酒,连腊梅都喝光了。

3

项生预感到要出事了。他从项山隐忍克制的表情已经看到了一些端倪,一起生活的这么久,他很了解项山。这个时候,项山若是情绪激动,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突然冷静下来,这就说明,他肯定是狠下心来,要做一件事了。

(朝阳街,1911年建,因向阳而得名)

项山将娘和孩子安顿在他家中后,就和腊梅一起消失了。这几天,曾大全一直在追查他,项生家门口也出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项生不知项山去了哪儿,但有一天下午,在他刚刚出家门的时候,项山突然露面了。他把项生拉到一个胡同里,要他想办法,安排淑贤、喜儿、天赐等人离开秦皇岛。

项生问:“你不走吗?”项山说:“我还有事没办。办完了我也走。”项生说:“你是不是还想报仇?”项山默然。

项生说:“你听我一句劝,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日本人刚杀了四爷,他们一定加强了防备,这个时候,你们不能再顶着风上了,报仇的事,也不在一时半刻的。你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咱娘,你有了什么事,娘怎么办?”项山说:“我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让你把她们先送走。”他从怀中掏出几张车票,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让他们坐火车先走。要走就走得远一点,去天津吧。天津青帮总头领袁文会是腊梅他爹当年的同门兄弟,他们去了,会有人接待他们的。”项生无奈地说:“没有别的法子吗?娘年岁大了,她可经不得折腾。”项山说:“要是留在这儿,危险更大。大哥,这一次必须听我的,我希望你能亲自陪着娘去天津。”项生说:“我走不了。日本人管理的很严,我一是不好请假,二是若这个时候突然携家人走了,他们会怀疑的。”项山想了一下,说:“让腊梅去吧。”

项山找到腊梅,对她说起此事。项山说:“这次刺杀行动,你就别参加了。我想把娘、喜儿他们几个送走,一路上车马劳顿,我特别不放心,有你在,还能照应着他们。再说到了天津,与袁文会联系的事,也得靠你。毕竟这些人只有你认识袁文会,你不去,我怕老袁不给面子。”腊梅也知道兹事重要,发愁道:“可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项山抓住腊梅的手说:“你若和我在一起,我反而会分心。腊梅,我答应你,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会珍惜生命。一定会想办法活下来的。”腊梅说:“我昨天想了想,大哥劝你的话也有道理,要不咱们缓缓吧,把这个风头避开去再想报仇的事?”项山坚定地说:“不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如果不先下手,曾大全他们也会动手的,不抢在他们前面,不但没有报仇的机会,可能大家都难活命。这件事争分夺秒,谁落后了谁倒霉。”

项山心意已定,最终说服了腊梅,让她于行动当天护送家眷离开。项生听说此事,心中更加担忧。但他知道劝不了项山,却又不敢和娘说起此事。

柴田接手港务局之后,为保证港口生产正常进行,采取了较为怀柔的政策,一方面,他保留了原中、英方高级员司的位置,另一方面,在每位处长身边,都安插了一位由日本人担任的副处长,这些副处长名义为副,实际上执掌大权,相比之下,反而正处长才是为他们打工的。

项山做为船务处长,身边也有一位副处长,名叫松井,是个中国通,能熟练地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这天早上刚一上班,松井就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用日语叽哩咕噜地说了半天。

松井以为项生并不懂日语,却不知道项生在华北政府做事时,早将日语学会了。项山在一旁,将他说的话一字不漏的都听进耳头里去了。松井接的电话是荒木打来的。荒木今晚上要搞一个私人聚会,为柴田压惊。因为松井是柴田的大学同学,所以也在邀请之列。时间是今天晚七点。

项生听到这个消息,再联想起项山要他今天送走淑贤、腊梅等人的事,不禁吓了一跳。他意识到了,项山等人也一定得知了荒木晚上要与柴田聚会的消息,所以才急忙送走家人,准备动手。一想到这个关节,项生全身不禁出一身冷汗。项山居然要杀掉军管处秦皇岛港的头子!如果今晚上他们得手了,那就是震惊整个华北地区的大事。而无论刺杀成不成功,日本人也都一定会追查到底,对党家来,这就是一个灭顶之灾。

这件事对他来说,更是可怕之极!项山是他弟弟,他杀了日本驻港高层,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也会被扔进监狱。到时候,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也终将会灰飞烟灭。项生想起了自己现在生活:汽车,洋房,大写的位置,还有貌美如花的张慧卿,这一切都会随着项山的鲁莽之举毁灭啊!项生只觉得不寒而粟。

项生几乎在瞬间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这次刺杀行动,这样才能保证党家的安全,也能保证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会毁于一旦。

项山这边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与刺杀组成员进行了行动前最后一次碰头。由于日本人监管严格,万管家只搞到了十只手枪,还有几枚手榴弹。项山将枪发下去,万管家、曹三等小组主要成员手中均有枪,其他人则带着短刀。项山与大家约定,七点整在天香楼楼下集合。到时候他和四名兄弟会先装扮成客人混进去,只要听到枪声,二组马上到上边来接应,曹三等人则在最外围掩护大家撤退。

安排妥当,项山回到家中。腊梅、喜儿、天赐、九儿和淑贤正准备出发。项生开车在门外等着他们。淑贤已经知道刘四、如烟被杀的事情了,问:“项山,你不和我们一起走!”项山说:“娘,我把我岳父、如烟安葬后,就过去找你们。”淑贤点头说:“你多保重。”就再无二话。

虽然是马上要逃亡,但淑贤的表情平静淡定,眼神中并无任何慌张之举。项山心中一动,悄悄拉过腊梅:“娘是不是知道了我们要干什么?”腊梅说:“我没和她透露过。”项山说:“以娘的聪明,她肯定猜到了我们要做的事。不过,她没反对,还很听话的和你走,甚至连问都没问我一句,这就说明,她内心是支持我的。她是想让我再无牵挂,放手一搏!”

腊梅说:“娘听说如烟死的事情,我原以为她特别伤心,还怕她接受不了。但娘只流了几滴泪后,就赞道,如烟不畏强权,以死抗争,不愧是她的好闺女!”项山感叹道:“娘如此有血性,明事理,真是女中豪杰!”腊梅拉住项山的手:“项山,我也想留下来,和你一起报仇!”项山说:“我把一家老小全托付给你,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你放心,今晚事成之后,我会马上赶往天津,咱们在天津见!”腊梅心情激动,扑到他怀里说:“项山,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我们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项山抱紧她说:“傻孩子,无论我是生是死,你都得活下来,为了娘,为了喜儿,也为了我们党家!”

项生走上前说:“项山,抓紧让大家走吧。”项山说好,淑贤、腊梅等人上了车。隔着车窗,腊梅泪如雨下,对项山挥手说:“我等你。”项山鼻中一酸,强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

项生发动了汽车,淑贤坐在前面,腊梅、九儿各自抱着孩子挤在后面。项山追上去说:“大哥,你一定要看着他们上了火车,才可以走!”项生说:“放心吧。”

一天前,为安排逃跑路线,项生来到火车站,却发现站台门前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每个客人进出候车室都要核查身份。项生怕有意外,改变了主意,他是船务处长,对进出港口的船只比较熟悉,于是决定改陆路为水路,他联系了一艘货轮,准备将淑贤等人悄悄带上货轮,前往天津。

来到船务中心,货轮就停在泊位上,准备出发。项山走到门前,掏出了证件,货轮上的船长下来,护送着腊梅等人上了船,项生此时已经无法再送,就与他们挥手告别了。

项生看着大船解锚开走,就走到船务中心的值班室,进去对值班员说:“我是港口船务处的,你们站长的朋友,请问能借你的电话用一下吗?”值班员示意可以。项生拿起电话,拔通了一个号码,一阵盲音过后,对方传来声音。项生将话筒押在耳边,低声说:“是矿警队吗?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麻烦请你转告曾大全队长。”

项山换上了一身酱紫色的长衫,戴上礼帽,脖子上还围了一个围巾,挡住了多半脸,他将装满子弹的手枪和一棵手榴弹塞进腰间,寻思好了,只要知道柴田等人在哪个屋,也不用客气,开门先把手榴弹扔进去,炸他个人仰马翻之后,再把没死透的一人补一枪,保证让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项山看看表,六点整,还有一小时。按照计划,他和另外四个兄弟要冒充客人先混进天香楼去,所以现在就得出发了。项山正准备出去,只听得门外传来响动声。项生进来了。

项山说:“你回来了,他们走了吗?”项生嗯了一声。项山说:“大哥,我也走了,你多保重。”项生却挡在他身前,说:“等等,我有话要说。”项山站住了。

项生说:“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难道非要如此吗?不能再等一等吗?等时机成熟了再说。”项山说:“大哥,你不懂,我们不能再等了。你也看见了,曾大全、藤田他们已经动手了,那天要不是因为有你挡着,咱们全家肯定都要遭其毒手。现在的情况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项生叹息道:“我知道我劝不了你。项山,你我兄弟一场,现在看着你身陷险地,我却帮不了你。请你原谅大哥无能吧。”项山心中感动,说:“大哥,你不用自责。这个家一直是你担当的多些,我总是闯祸,光给家人添麻烦了,都没尽过什么责任。以后也是一样,我若不在,给娘养老送终,又是你的事了。你受累了。”项生说:“自家兄弟,不说那么多了。项山,这次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见面?咱们兄弟再喝一次酒吧。我敬你一杯,祝你一切顺利吧。”

项生从书包里取出一瓶二锅头来,找来两个杯子,倒了进去,将其中一杯递给项山:“项山,我知道你喝不惯洋酒,今日大哥随你,也喝咱中国的烈酒,大哥祝你马到成功。”项山眼含热泪:“大哥,我以前因为你给日本人做事,对你多有非议,现在才知道,你也是用心良苦,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大哥,我敬你!”项山将酒喝干了,项生也喝了。

项山放下酒杯,又问及为什么今天没有见到鸣凤与东东?项生说:“今天是大家离别的日子,我怕鸣凤眼窝子浅,一哭起来,惹人伤心,又怕东东在那儿,哭闹起来,娘不舍得走了。所以一大早,就让鸣凤带着孩子去她娘家了。咱家人离开的事,越低调越好。我和鸣凤他爹都没说。”项山说:“大哥想的周到。”看看手上的表,已经六点十分了,对项生说:“大哥,不能多说了,我得走了。”项生说:“我送你吧。”项山说:“算了。你别露面了,你的车是港里的车,太显眼了。我自己过去吧,很快就到了。”项生说好。

项山走出屋去。此时天刚刚黑下来,项生沿着开滦路,往道北方向走,走了没几步,突然头晕眼花,身子也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连脚下踩的缸砖路都看不清了。项山心惊,暗叫不好。他急忙靠到缸砖路边的一个墙角处,让自己平静一下,但停了下来,头晕目眩的感觉却更强烈了。天旋地转之间,项山想,难道喝醉了?以他的酒量,一小杯二锅头怎么能让他喝醉呢?

正恍惚间,只听见刹车的声音,一辆汽车停在他身前。模模糊糊地只见项生从车上跑下来,喊他的名字。项山语言含糊的说道:“大哥,你刚才给我喝了什么?”接着头上就挨了一下重击,瞬间没了知觉。

项生用手杖的金属硬手柄打在了项山的头上,让本已经处于半昏迷的项山顿时就没了知觉。他是个医生,知道敲击人的哪个部位会让人瞬间昏倒,又不至于造成伤害,现在,他很成功的击倒了从小到大都比自己强壮多了的项山,心中竟有几分得意之感。

他把项山瘫软的身体拖到了车上。刚才他在项山的杯子里滴了一点点可以让人麻醉眩晕的西药,并用烈酒的浓烈味道掩盖了其中的药味,按他放的剂量,再加上这一下重击,项山想要醒来,至少要在四、五个小时之后。但项生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将项山全身捆好,又在他的嘴里塞上了布条,然后开车往南大寺方向开去。

4

天香楼门口,一切准备就绪,然而项山却迟迟未到。万管家看看表,已经六点三十五了,比规定时间晚了整整五分钟。几个在里面配合的兄弟已经在六点三十分准时进入天香楼了。按照计划,项山会独自过来,坐到他们旁边的另一张桌上,等柴田等人到了之后就动手。

然而时间到了,项山却没到。万管家有点心急,他从藏身的小胡同里走来,向远处张望。天香楼在朝阳街的正北方向,往前走一点,就是老天桥底下的长城马路。长城马路的路口,有三辆黄包车停在那里,还有一个拉洋片的小摊贩,有几个人围着他,准备看洋片。在墙角还蹲着一个乞丐。这几个人全是他们的人。那个乞丐就是曹三化妆的。

突然三辆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天香楼底下。车门打开,开车门的是荒木,从里面下来的是柴田、藤田还有两个日本人,像是保镖。另一辆车门打开,下来的却是曾大全和李老巴、松井等人。还有一辆车根本没下来人,就守在了门口。万管家急忙躲进胡同里,以防被他们认出。他看着这几个人进了天香楼,又看看表,六点四十五。万管家嘟囔一句:“项山怎么回事?”

七点整,项山还没出现。万管有点急了,他看看手上的表,思考着是否还要把行动进行下去。七点十五,项山仍没出现。万管家决定不等了,现在这个时候,时间每流逝一分,就意味着成功的机会少了一份。他决定孤注一掷,抓住最后的机会,亲自为老当家的报仇。

万管家对手下说:“马三,我进去。你们听见枪响,就冲进去接应我们。”马三说:“万爷,咱不等党二爷了?”万管家说:“不等了,项山可能临时有事,但他没有命人过来通知咱们行动取消,这事就得办下去。反正这几个家伙也都来了,没有项山,一样可以动手。”

万管家走出胡同,向街对面的曹三等人望去。曹三站了起来,万管家伸出手来,挠挠脑袋,曹三明白,这是提醒他们马上行动。曹三将手枪从怀中取了出来。

万管家走进天香楼。天香楼一楼是大厅,有七、八桌客人。他们的人,就在靠门比较近的角落坐着,有四个人。万管家走到他们身前,抱拳道:“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他坐了下来,锐利的眼睛看着楼上,低声问:“他们在哪个包间?”一名手下说:“还不清楚。”又问:“二爷怎么没来?”万管家说:“他一直没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那手下惊道:“那怎么办?行动还进行吗?”万管家说:“进行。他们都来了,机不可失。再危险也得上。”

正在这时,只听得侍者对前台说:“二楼大包间,再要五壶清酒。”侍者取了五壶清酒,放在托盘中,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对万管家这桌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万管家明白,低声对众人说:“我上去。”

万管家将枪抓在手里,随着侍者往二楼上走。侍者在楼梯口处等他,见他上来了,向最里面的一个包间使了个眼色,万管家表示明白。侍者闪到一边,万管家走了进去。侍者守住楼梯口。四个化装成客人的客人也将手探入怀中,准备上楼。

万管家站在楼梯口,隔着薄薄的推拉门,可以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喝酒划拳的声音。万管家屏住了呼吸,他的怀里有枪也有手榴弹,万管家想自己应该直接拉开门,把手榴弹扔进去,但二楼的包间过道非常狭窄,如果手榴弹爆炸,可能会误伤了自己。万管家瞬间下定决心,决定还是用枪比较保险,以他和侍者两个人同时动手,再加上楼下四个人过来接应,如果快的话,一分钟之内应该就能将房间里毫无防备的人全部射杀。万管家将枪掏出来,另一只手将手榴弹摸出来,回头看看守在楼梯口的侍者,使个眼色,侍者将清酒放下,掏出枪,也跟了上来。

万管家用持枪的手,轻轻拉开了包间的推拉门。

门一点点地拉开,万管家一眼望去,只见门里面对着他的是十几只黑洞洞的枪口。万管家一惊,还没得来及开枪,十几只枪同时射出子弹,枪火纵横间,万管家胸前中弹倒地,倒地的一刹那,他拉开了手榴弹的弦,但是还没来得及扔出去,一排子弹又打在他身上,手榴弹在他手中爆炸,把冲上来接应的侍者也炸得飞上了天。

巨大的爆炸声惊动了楼下的人。守在楼上的四个手下立刻掏枪上楼接应,然而餐厅里另外几张桌子上的客人全都动手了,他们掏出手枪,向四个人身上射去,措不及防的四个人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门外,负责接应的马三等人发现餐厅二楼已经火光冲天,枪声大作。马三说:“去接应老管家!”马三带着几个人刚冲出胡同,跑到天香楼门口,停在天香楼下面的那辆始终没有下来人的汽车突然摇开车窗,从里面伸出了两只冲锋枪,枪口吐出火舌,子弹喧嚣飞来,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来不及躲藏,就中枪倒地。马三见情况不好,叫道:“糟糕,有埋伏!撤!”他转身欲跑,汽车追上来,冲锋枪火舌狂愤下,马三也中枪倒地。

曹三等人在马路这边,发现马三等人被汽车里的冲锋枪击倒,急忙掏枪向汽车射击。就在此时,突然听得自己身后枪声大作。长城马路几间关着的店铺里,门都被撞开,有人冲了出来,向他们这边射击。曹三见势不好。急忙往老天桥的方向跑。剩下的人边跑边还击,朝阳街、长城马路枪声不断。过路的百姓措不及防,也不断有人被击中。曹三后背中了一枪,也不敢停下脚步,一路狂奔而去。

(长城马路,1913年建,因靠近长城铁路而闻名)

天香楼餐厅地下室内,柴田、荒木等人在柳生的保护下,顺地道出来,到了天香楼的后身。一辆军车等在那里,柴田上了车,只听得外面一片枪声大作,柴田怒道:“太胆大妄为了!一定要抓住这帮暴徒,一个也不能放过!”荒木说:“得抓活的,找到主谋。”对柳生说:“你去帮助曾队长,要他别光顾着杀人,要抓活的。”

枪声渐渐减少,终于归于平静。藤田等人匆匆赶过来了。藤田打个立正:“柴田长官,暴徒全部伏法了。我们大获全胜。”荒木说:“有没有有活的?”藤田说:“曾队长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有活口。”

正说着,曾大全跑来了,说:“报告长官,我们共击毙了二十四名暴徒,我们伤亡了五个人,这些暴徒中还有四个人虽然中了枪,但气还没绝,还活着。”荒木说:“马上把他们送到医院去抢救,一定要把他们救活,我们要他们交待主谋是谁!还有没有同党!”

朝阳街的枪声震惊了整个道南道北。项生把项山安顿好,开车正往回赶时,也听见了密集的枪声,惊悚之下,他急忙开车往家跑。快到家门口时,突见有个人从侧道间跑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摔倒在他车门下。

项生急忙停车,他下车看时,发现是血肉模糊的曹三。曹三看见项生,气息微弱地喊一声:“大哥,救我——”项生扶起他,问:“曹三,出了什么事?”曹三吃力地说:“我们中了埋伏——”头一歪,昏迷过去了。这时只听得警笛之声大作,项生知道一会儿日本人就要封锁各个街道了,他探了探曹三,还有鼻息,这个时候,决不能让曹三落在日本人的手里。他抱起曹三,打开汽车后备箱,将曹三塞了进去。然后迅速开车离开。

5

天香楼发生的枪击案震惊了整个城市。第二天一早,日本宪兵队开始到处抓人、清洗,刘四家被查封,与他曾有过关系的青帮中人,纷纷被捕。

当天参予刺杀活动的青帮弟子多数被击毙,有两人气未断绝,被送往医院。在路上,两人爬起,用毒刀刺中心脏身亡。至此,伏击人员全部被击毙了。

项生将曹三安顿到家里。曹三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项生帮他敷了伤痛药,又喂服他吃了消炎药。将他安顿好后,赶往单位。

项生心神不定,到了单位,和松井副处长请了个假,就马上驱车前往南大寺。在南大寺门前,项生将车停下,观察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他下了车,顺着一条小路,徒步来到庙后身的一个胡同里,在一座民居前,打开了门。

这民居里面颇为简陋,除了一个火炕,几张桌子处,别无他物。在火炕之上,躺着一个人,手脚都被捆上,嘴上也贴上了胶布,正是项山。项生进屋时,他竟还在微睡之中。

项生将房门关好,项山被门的响动声惊醒,瞪大眼睛看着项生。项生走上前,将项山嘴上的胶布取下来。项山长舒一口气,说:“大哥,赶快解开我。我要尿尿。”项生说:“委屈你了。解开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得轻举妄动,更不能对我发脾气。”项山瞪视着他:“我是真没想到,你一个书呆子,竟然也能下手伤人!好,你要我不发脾气也行,你给我说清楚了,你这是做的哪一出?要能说出道理,我就不恼你。否则,我不放过你。”

项生叹口气道:“项山,我知道你们昨天要去刺杀柴田长官,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我不想让娘再失去一个儿子,也不想让喜儿没了父亲,我更不想因为你一个人意气用事,让咱党家遭遇灭顶之灾。大哥的苦心,你要理解。”项山问:“他们去了吗?情况怎样?”项生说:“他们动手了,没能成功。日本人早有防备,在朝阳街一带设下埋伏,所有的人都死了。”

项山表情惊愕,喃喃道:“都死了?你是说曹三、弟兄们还有万管家他们都死了?”项生说:“都死了。今天早上日本人开始追查此事,抓了一百多人,都关在大局子里了。听说人太多,大局子里都放不下了。”项山眼中流下泪来,将头猛地撞在了墙上,痛道:“我应该是和他们在一起的。大哥,就因为你的利已之念,害我背叛了兄弟们,做了不忠不义之人!”项生叹道:“你怎么还这么糊涂!若不是为兄阻止了你,昨天死的那些人中,一定也有你,就算你不死,落到日本人手里,大家都得陪你受命。”

项山思虑片刻,疑惑地说:“我们计划如此周全、隐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项生说:“你们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四爷生前的旧部,这些人良莠不齐,难免会混进个把奸细,你也知道,四爷手下现在已经分成两派,李老巴那些人已经投靠日本人,也没准是他的人混在了你们里面,出卖了大家。”项山叹气道:“我早就知道,这种事情不宜人多,人多嘴杂,必生祸端。看来还是我考虑不周,害了大家。”

项生见项山信了自己的话,心中稍稍安心,又劝说项山抓紧离开。又说日本人已经加强了防范,以他孤身之力,报仇暂时无望,尽快到天津与妻儿、老母会合,才是正道。

项山略一思索,已经有了主意,说:“大哥,你不用再劝了,我也知道,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没能力去报仇了。现在事情败露,留在这里,我肯定还会连累你和大嫂。我可以走,但有一点,把风头避过去之后,我还会回来的,我和这些日本人的仇,不共戴天,又有那么多兄弟因为我而死,我是不会罢手的。到时候请大哥莫要再拦我。”项生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你只要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你以后做什么我不会管你。”

项生将项山的绳索解开,项山憋了一宿,出去撒了一大泡尿,回来后问项生:“大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项生说下午三点钟,有一趟车去天津,他已经委托火车站的熟人,提前留了一张票,然后带项山乘火车离开秦皇岛。

项生说:“我估计火车站上一定有曾大全他们的人,但是我会委托熟人,不通过检票口就把你带上火车。你只要等火车一开,就安全了。”项山说好。项生不放心,又叮嘱说:“你一定得答应我,我去取票的时候,绝不能离开这里,你要是被日本人发现,咱们就全完了。”项山说明白。

项生说服了项山,急忙开车往火车站赶。

到了车站,发现车站上全是手持长枪的日本兵,比昨天来的时候还要多了。在候车室门前,也站满了日本兵,对来往的客人虎视眈眈。项生不敢久留,直接去了站长办公室。

站长见他来了,从抽屉里取出票来,说:“党处长,现在去天津的票很难弄,早上刚出来的票,我给你留了一张。”项生连连称谢。站长说:“你们下午要早点过来,我安排你们从站长室后门过去,免得检查起来,非常麻烦。”项生说好。

项生取了票,急忙往外走。走到车前,却发现车门前站着两个戴礼帽、穿黑西装的男人。项生心中一惊,禁不住停下脚步,后面也有两个男人跟了上来,其中一个人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凑上前说:“是党先生?”项生惊问:“什么事?”那人说:“曾队长有请。请你开车,和我们走一趟吧。”

项生被几个人押上了车,在他们的胁迫下,将车开到了矿警队。曾大全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项生被押进去之后,曾大全冷笑道:“党处长,你挺忙啊?一大早就跑到车站去了,是要去出门吗?”项生支吾道:“想去看一个朋友。”曾大全说:“什么朋友?”项生说:“我以前的大学同学,一直邀请我过去呢。这段时间有点空闲,想过去看看。”曾大全一拍桌子:“你撒谎!你是想去买票帮党项山跑路吧?”

项生大惊失色:“哪有此事?我这些日子根本没见过项山。我是想自己去天津的,正想去找柴田长官请假呢。”曾大全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弟兄们,把他衣服扒了,不修理他一番,他不会说实话!”

几个便衣上来,将项生按倒,项生喊道:“我是船务处长,我还是华北政府的特派员,你们不能滥用私刑!否则后果会很严重的。”曾大全说:“我管你什么处长不处长、特派不特派的,今天你不说出党项山在哪儿?你别想活着回去?”几个特务开始动手扒掉项生的上衣,将他按倒在地上就打,项生大呼救命,正在纠缠间,门突然被撞开,荒木冲了进来,喊道:“住手!”

曾大全急命手下人住手,荒木斥道:“你们太粗鲁了,怎么能这么对待党处长!”荒木扶起项生说:“党处长,你受惊了。快请坐下。”又对曾大全说:“快给党先生倒杯水来,党先生是我们的朋友,不要这样对待他,要有礼貌。”

项生坐了下来,有人端了一杯茶上来。荒木说:“党处长,喝杯茶压压惊。”项生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情绪稍缓。荒木满脸堆笑地说道:“党处长,你是我们的朋友,这个我们是知道的。昨天要不是你给矿警队通风报信,柴田长官可能就有危险了。我和柴田长官对您的义举都深表感谢。”说完站起来,向项生鞠了一躬。

项生心中惊悚,问:“荒木先生,你说什么?我不懂。”

“党处长不必客气,”荒木笑道。“前天,您去了船运码头,今天又去了火车站,这些事我们都掌握了。您去值班室打电话的事情,我们也查到了。”项生心中更加惊恐,说:“荒木先生,我——”荒木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打断他说:“党处长不必惊慌,你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我是了解的,再说你还是华北政府的特派员。我们对你是信任的,不过,你的兄弟党项山就不一样了。今天早上,伏击柴田长官的幸存者们已经招供,这一切行动,都是党项山指使的。”项生面无人色,说:“竟有此事?”

伏击人员全部毙命之事,项生并不知道。荒木放了烟雾弹出来,就是想看看项生的表情,现在项生的反应如此明显,更验证了他的想法,看来这一切果然是党项山在背后策划的。荒木说:“党处长,党项山胆敢伏击我大日本帝国的柴田长官,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是您和他不一样,您是自己人,所以我们不打算难为您。只是希望您能大义灭亲,帮我们找到党项山。只要党项山落网,柴田长官和我会保证您的地位、生活不会发生任何变化。”项生脸上冒出冷汗:“荒木先生,项山竟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很吃惊,也很痛心,但是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年,是各过各日子,很少来往。特别是我给华北政府做事后,他对我心怀不满,和我基本上已经断绝了兄弟的关系。我们很少见面,他做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儿。”

荒木收起笑容,语带威胁地说道:“项生处长,我希望您能说实话。我们可是拿您当自己人的!就在昨天下午,您把您的母亲、还有党项山一家人都送去了天津,这是为什么?如果您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在他们行动的前一天,把他的家人送走呢?”项生辨解道:“是我娘在家呆的时间长了,想出去散散心,腊梅他们不过是陪我娘去的。我只负责送人,这事和项山无关啊。”

荒木摇摇头:“项生处长,您在撒谎。为了证实这件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荒木对曾大全挥了一下手。曾大全命手下押着项生上了车,荒木也和他坐在了一起。

车子开动了。项生问:“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荒木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说到了就知道。

车子一直到了三昌洋行,荒木、曾大全押着项生下了车。进了门后由荒木带路,曾大全、项生等人一起走到后院一间储货仓库门前,只见门口站着几个便衣特务,还拴着一条狼狗,见他们过来了,狼狗冲着项生嗷嗷乱叫。

荒木命特务将仓库的门打开,对项生说:“党处长,您先请吧。”项生小心翼翼的走进屋里,却见里面绑着几个人。见到这几个人,项生只觉脑袋里轰然一声,他们竟然是淑贤、腊梅、天赐、九儿和喜儿。

腊梅见项生进来了,惊呼一声:“大哥,你也来了!”项生惊问:“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在这里?”腊梅哭道:“船还没到天津,日本人追了过来,他们将我们抓走了。”喜儿、天赐见了项生,也哭了起来。

荒木说道:“党处长,你的算盘打得很好,可是却忘了一件事,整个北宁铁路还有渤海海域都是我们大日本皇军控制的,你们想从这里逃走,岂有如此容易之事?”项生心中惊惧,看见淑贤也被绑着,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就哀求道:“荒木先生,不管我弟弟做了什么错事,但和我的家人无关,能不能先放了我娘?她年纪大了,你们这样绑着她,她挺不住啊。”荒木说:“没问题。”对特务说:“谁让你们如此对待党老太太的?快快松开她,老人家岁数大了,不可动粗。”

绳子一松开,淑贤就颓然倒在地上。项生急忙将淑贤扶起。淑贤本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被项生扶起后,倏然惊醒,睁开眼睛说:“项生,是你?怎么了?你也被他们抓起来了?”项生哭道:“娘,我没有。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淑贤说:“没有。项山在哪儿?”项生说:“项山跑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淑贤点头道:“好!只要项山没事,娘死了也安心了。”说完全身颤抖起来,项生摸摸淑贤额头,烫得吓人,项生问:“娘,你怎么发烧了?”

腊梅说:“娘被他们抓住后,一路上连吓带气,当时就昏倒了,可这些日本人不给任何救助。娘急火攻心,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项生走到荒木身前,哀求道:“荒木先生,我娘烧得厉害,不管怎么样,能不能找个医生过来,我娘年纪大了,她是经不住折腾的。”荒木说:“没问题。我马上派人去找医生,党处长,你先把党老太太扶到卧室里去吧,让她躺下先好好睡一觉。病会好得快些。”

项生抱起淑贤,淑贤此时已经全身发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不停地呻吟着。项生将淑贤抱到卧室里面,将她放到**,盖上厚厚的棉被,又找来一条热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没多久,来了一个日本医生,给淑贤打了一针,又喂她吞服了药。过了一会儿,淑贤才渐渐清醒过来了。

淑贤问项生:“这是什么地方?”项生说:“是三昌洋行,日本人的地盘。”淑贤低声道:“项山他们对日本人下手了吧,他怎么样?”项生也低声道:“娘,他们的行动失败了,但项山跑了。他没事。”淑贤拉住项生的手说:“项生,你知道项山在哪儿?对不对?”项生一时无语。淑贤说:“项生,你要答应娘一件事,无论日本人怎么样威胁,都不能让他们找到项山。你要是知道了项山的下落,更是打死也不能说。”项生无奈地说:“娘,我就怕他们伤害你。”淑贤急道:“你不懂,就算是他们抓住了项山,咱一家人也活不了。刺杀日本驻港最高长官,这是多大的罪!你不要再幻想着日本人会放过我们。我了解日本人,他们现在留着我们的命,就是为了用我们把项山引出来,一旦项山落到他们手中,咱们还是都得死。所以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要让他们找到项山。就算把我们全处死了,你也不能说。”

项生眼泪掉了下来:“娘,都是项山一意孤行,连累了大家,也连累了他的老婆孩子。”淑贤摇头道:“项生,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刘四是腊梅的父亲,如烟对我家恩重如山,他们如此惨死,此仇蔫能不报?我理解项山的心情,娘不拦他,也不劝他。他报不了仇,那是天意,但我们不可因为此事怪罪他,是中国人,是有血性的人,都不能让那些混蛋们在我们这片土地上胡作非为!娘落在他们手里,但是不怕,我们一家人为了捍卫尊严而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项生叹道:“娘,你现在就别说这些硬话了,我现在必须得想个办法,把你们救出去。”淑贤说:“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无论如何,不能以牺牲项山的生命为代价。项生,有些事我从来不和你们提起,但今天我必须要和你说了。其实项山他不是咱们党家的孩子,他是你爹结义兄弟项老忠的孩子。他姓党,但却是项家的一只独苗、惟一的血脉啊,所以他是不能出事的。”项生说:“娘,我早知道这件事。当年您带他去见项老忠时,我就知道了。”淑贤说:“你知道就好。你项老忠叔叔英雄盖世,却让英国人、日本人联手迫害,英年早逝。他只有这么一个后人,我们决不能让项山走上和他爹一样的路。所以宁可咱们姓党的死,也不能让老项家从此绝后!”

两人正说着,荒木推门进来了,先问候了一下淑贤的病情,又要项生出来,有话要说。

项生随荒木走了出来。荒木说:“党处长,您现在应该看出我的诚意了。我如果不把你当成朋友,你娘和党项山的家人,就不会好好地躲在我三昌洋行里了。要是到了宪兵队,等待他们的,就是皮鞭和刑拷。我可不敢保证他们还能不能保得住性命。”

项生给荒木鞠了一躬,求荒木放过家人。荒木却表示,只要他把党项山交出来,可以保证他们都会安然无恙,否则就只能把他们交给宪兵队由藤田和曾大全去审问了。

项生说:“我弟弟藏在哪儿我确实不知。一时半会儿让我交人,我也真的交不出来。”荒木说:“没关系,我可以给您一天的时间,明天傍晚之前,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项生无法说服荒木,只能沮丧离去了。

项生刚一离开,曾大全就悄悄从暗处现身,对荒木说:“荒木先生,我不明白,对这个废物你干嘛这么客气?您把他交到我手里,您放心,我只要略微动几下手指头,就能让他招供。”

“曾君,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荒木摇头道:“一个小小的党项山,我们想抓他易如反掌,可我就是想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出卖兄弟。这样才更好玩。”

面对曾大全不解的表情,荒木解释道:“党家在这里颇有威望,党项山又一直让人们当成了英雄。如果他的大哥亲自揭发举报了他,这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在港口开展奴化教育,颇有好处。我们可以利用党项生这个人,给这里所有的中国人做个榜样,我们要告诉他们,只有心向大日本帝国,才有活路。你想想,从建港以来,就一直和我们作对的党家,如果因为出了一个党项生,就变成了亲日友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的顺民,这对我们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的宣传会有多大的帮助?”

曾大全赞叹道:“我明白了,荒木先生是要将党项生变成一条驯服的狗,给其他人做样子。”荒木冷笑道:“做狗他最合适了,这个人有野心,又没有骨气,一心想往上爬,他就是我们理想的利用对象。”又对曾大全说:“这两天不用派人盯着他了,我料他也没胆子敢私自逃走。”

项生刚刚回到家中,耿老精就找上门了,告诉他一个噩耗,曾大全的人找上门了,将鸣凤和东东都抓走了。

项生大惊,问是什么时候的事。老精说就是头中午前,鸣凤和东东正准备回家去,曾大全就来了,说要搜党项山,把家里翻了底朝天,没搜着人,就把鸣凤和东东抓走了。

项生颓然倒地,说:“项山,你不仅害了自己一家人,害了娘,你也害了我。”耿老精问起事情原由,项生对他简单说了。老精求道:“项生,鸣凤可不能出事啊,我外孙子更不能出事,你一定要救她。”项生说:“我有分寸,我一会儿就去港口,求柴田长官放人。”

老精走了,项生陷入沉思之中。现在的他,面临着两难的境地。如果让项山逃走,全家人性命难保,可是如果出卖了项山,也未必能保住家人的性命。娘的分析是对的,日本人之所以没动他们,就是为了引项山出来,而荒木对他一直礼貌有加,未加刑拷,也是想通过他找到项山。项山像一个棋子,他牵动着全局,但当这个棋子落地的时候,等待他们却注定是一个死局,没有人能从中生还。

项生愁肠百转,反复思考,也想不出一个办法来,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却一筹莫展。

自鸣钟突然叫了一声,把冥思苦想着的项生唤醒,他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他坐在这儿,前思后想,竟然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项生连中午饭都没吃,事实上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滴米未进,但却一点饿的感觉也没有,他哪能吃得下饭去!项生想起了躲在南大寺等他的项山,心情又焦燥起来,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走了几圈,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项生心中一动,竟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项生急忙走到地下室,在那里还躺着一个人呢。项生打开地下室的门,见那人还在**昏昏睡着。项生将他摇醒,喊道:“三弟,三弟。”

曹三混沌地睁开眼睛,说:“大哥,你回来了。”项生说:“是,我回来了,你饿了吧?我给你弄吃的去?”曹三说:“不急的,大哥,我二哥怎么样了?你有他的消息吗?”项生说:“有。我带你去找他如何?”曹三面有喜色:“好啊,我们什么时候去?”项生说:“不急,去之前,你能答应帮大哥做一件事吗?”

6

项生开车从家里出来时,特别留心了一下后视镜,他看见了自己的车子发动之后,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也发动了,跟了过来。

项生开车从道南一直往道北方向,那辆黑色轿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直跟着。项生将车停在了山东会馆门口,那辆黑车也停了下来。

项生进了山东会馆,和看门人打了个招呼,又从后门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已经绕到了另一条街上。一辆黄包车迎了上来,项生上了车,去往马坊方向,在那里,他雇的马车正在大车院里等着他。

项山躲在南大寺的民居里,从昨夜一直捱到下午四点,才终于听见了外面传来了马蹄敲打地面的动静。他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一辆有玻璃罩顶的马车停在了外面,项生独自从车上走了下来。

项山走到门前,将门打开,项生闪进屋里来,项山问他:“你怎么坐马车过来得?”项生说:“开车太显眼了,我怕人跟踪我。”项山又问:“怎么来得怎么来这么晚?是不是有变故了?”项生说:“有。日本人怕你坐火车逃走,已经将火车站封了。坐火车走已经是不可能了。”项山问:“那娘、腊梅他们没事吧?”项生说:“好在他们走得早,要是晚一步,也有危险。”项山长舒一口气:“只要娘他们没有事,我们就放心了。”

项生说:“铁路不能走了,只能走水路。我是管船务的,手里多少有些船可用。项山,明天一早,我会联系一条舢板,带你从走私者们经常出入的南李庄一带海域逃走,你们从水路出发,往天津塘沽方向走。”项山一愣:“走私船?可靠吗?”项生说:“可靠,是朝鲜人的走私船,这些人当年和日本人一起沿海搞走私,现在日本人控制了海港后,他们没有什么事做,依然靠走私货物赚点小钱,因为当年和日本浪人川岛、小林等人有过合作关系,日本人不大管他们,上了他们的船,安全是没问题的。你记住,带你走的人姓金,脸上有颗黑痣,上面还留着一根长毛。”项山记下来了,又问现在怎么办?项生说为怕曾大全等人追查到这里,已经给项山又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北山沟里躲一宿,这辆马车是接他走的。

项生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说:“北山你熟悉,马车把你送到山脚下,说会折返。你自己上山,我把你要躲藏的地址画在在图上了,你沿着图纸上找一下就行。”项山说:“没问题,我从小就在北山上转悠,去那儿和回家一趟。”打开图纸看了一眼,见上面画着方位,有个箭头指向一个黑点。又指着这个黑点问项生:“这是你给我找的歇身之地儿?”项生说对:“北山深处,过去有一个看林人盖的房子。当年曾被拆掉,后来又被人建了起来,这间房子就地取材,是石砌的,很结实,而且依山势建在树林茂密之处,不易被人发现,当年从满洲国逃出来的人,也曾经在这里度过日。”

项山叹道:“这好地方!从哪儿找到的?”项生说:“也是机缘巧合,这是当年鸣凤他爷爷去山里打猎时发现的,当时门子都坏了,咱爹、鸣凤他爹后来简单修缮了一下,把门、窗都弄好了。我琢磨着现在兵荒马乱的,有一天也许可做避难之用。”项生叹道:“你真有远见,这一点我不如你。”

项山收拾好行装,将随身带的手枪、手榴弹也塞到了怀里。项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项山说:“这个你拿着。”项山接过油纸包,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两把驳壳枪。项山说:“你哪弄来的?”项生说:“托人从朝鲜人手里买的,真正德国造的毛瑟枪,项山,前路艰险,拿着他防身吧。”项山叹道:“大哥,你挺有道行的,你不是以前那个书呆子了。”项生说:“人逢乱世,不得不变。事都交待完了,我马上就得回去。因为我是从单位偷跑出来的,如果不赶在下班前回去,可能惹人怀疑。项山,我就不送你去了。”项山说:“我明白。”项山又叮嘱道:“我和朝鲜人联系妥当后,会在明天凌晨时分,开车过来接你。记住我们的暗号,我的车到了之后,会按三声喇叭。三声喇叭之后,证明一切正常,你要开门出来见我,对我挥三下手,让我知道你还安全,切记。”项山点头明白。

项山上了马车,钻进罩子里,与项生挥手告别。

项生看着马车走了,长吁一口气,他走到外面,要了一辆黄包车,又回到山东会馆。从后门进去,前门出来时,他发现那辆黑车还停在那里。车上已经下来了戴着礼帽的一个人,百无聊赖的靠在车上抽着烟。项生鄙夷地一笑,钻进车子里发动了汽车,那人急忙上车,又跟了上来。

马车拉着项山到了山脚之下。项山下了车,放那辆车走了,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土路上山。他从小就在北山一带长大,对这里轻车熟路。没多久,就长到了隐藏在山腰中间的那间石屋子。这间石屋子在隐藏在密林深处,有条小径可直通过去。房墙体用石材砌成,上面却还安有铁门和铁窗,非常结实。

项山走到门前,那门关得严严实实。项山用力推了一下,门没推开。项山有点怀疑,难道门在里面被锁上了。这怎么可能?项山正想找个石块什么的将门砸开,突然听见里面有人低声一句:“谁?”

项山一惊,屋里竟然有人。他从怀中掏出手枪,向后退了一步。里面的声音又响起了:“是大哥吗?”项生更惊了,正迟疑间,门却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说:“项山哥,是我。”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项山惊道:“曹三!”一把将他搂过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曹三也很激动,抓住他的手说:“二哥,我等了你一天了。”项山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儿?”曹三说:“是大哥把我送来的。”

曹三把项生救了他的事说了,又说一早上,项生就安排人,把他送过来了。项山笑道:“项生嘴还真严实,也没和我说你在这儿?”曹三说:“你莫怪大哥,他也是为了保护我。他说了,万一你在来的路上有事,落到了他们的手上,也没人知道我在这儿,我还得能及时撤退。大哥是个精细人!今番多亏了大哥,若非遇见了他,治好我的伤,我早就死了。”项山心情沉重,说:“都怪我,没能和你们并肩战斗,否则兄弟们可能不会有如此惨重的伤亡。”曹三说:“你别说了,你没过去就对了。日本人早有防备,你要是去了,可能和弟兄们是一样的下场。弟兄们地下有灵,也不会怪你的。”项山叹气道:“不管什么原因,我临阵脱逃,其罪难赎。只能以后找机会给弟兄们报仇了。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曹三与项山边说边进了屋。这石屋里非常简陋,里面有一张青砖砌的土炕,上面铺着草席,也有被褥,床下还有一个炭火盆,和一麻袋炭,床前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地下还有一个桶,里面装的是煤油。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袋子。

项山说:“这地方不错,有地方躺有地方坐的,还准备了炭、煤油,冷了可以生火御寒。”曹三将黑袋子拿来,打开来,里面是火腿、烧鸡、馒头等食品,还有一壶烧酒。项山笑道:“不错,还有酒。”

夜晚时分,项山、曹三点起炭火,围在火盆边,开始喝酒、吃饭。曹三说:“二哥,幸亏有这炭火,要不真得冻死了。”项山说:“还好有酒,项生想得也是真周到。”脸色突然沉重下来,长叹一口气,曹三问:“二哥,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伤心起来了?”项山说:“三儿,想起死了的那些弟兄,心里难受。你再给我讲讲那天发生的事吧。”

曹三把事情又详细说了一遍。项山说:“项生说我们中间可能出了奸细,你能想得出谁有嫌疑吗?”曹三分析:“我觉得咱们的人应该问题不大,可能是万管家那边的人有问题吧。”项山说:“也只能这么想了,只是现在万管家也死了,一切都无法查证了。”突然想起一事,问:“你说那天你受伤逃走时,正好看见了项生。他去朝阳街干什么?”曹三说:“不知道,反正幸亏大哥开着车,把我弄到车上就开走了。要是没有大哥,我就死定了。”

两人聊着聊着,曹三突然捂着肚子,“哎呀”一声,说:“二哥,肚子不舒服了,我想去拉泡屎。”项山说:“那就去吧,上外面拉去,拿着灯。”曹三说:“不用灯,手里拿着灯,怎么拉?大哥你先坐着,我这就去了。”项山说好,

曹三摸着黑出去了。项山把项生给他的枪拿出来把玩着,没多久就听见曹三在外面敲门,喊:“二哥,开门。”项山开门,只见曹三一脸痛苦相,项山问:“怎么了?”曹三呲牙咧嘴地说:“天太黑,往回走时给拌了一下,把脚给崴了。”项山说:“让你拿灯你不拿!怎么样?严重不?”曹三说:“不严重,不过走路不大灵光,脚腕子疼。”项山扶他进屋说:“你先躺会,我一会儿给你揉揉。”

项山将曹三扶到**,曹三靠在床边,项山脱下他的鞋,正准备给他按摩,曹三说道:“大哥,你听,好像有车响动的声音。”

项山仔细一听,隐约间确有汽车马达发动的声音。项山走到窗前看去,只见一片漆黑之处,有两点莹光闪现着向这边逼近。项山喜道:“项生这么快就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天早上来吗?”他掏出枪来,拿在手上。曹三说:“大哥,你也给我把枪啊。”项山从桌上拿起毛瑟枪,扔给曹三说:“你脚不方便,躺着就行,不必下来。”

项生开着车,艰难地顺着一条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地开了上来,向小屋逼近。在他的车里,坐着荒木、藤田和柳生。在他车的后面,还有三辆车,都关了车灯,紧紧跟随着。

荒木说:“党处长,你真是个细心人。这个隐秘的所在,没有你带路,是没有人能找到的。”项生面色苍白,神情萎顿,说:“荒木先生,我出卖了自己的亲兄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放了我的家人们。”荒木要他放心。

藤田用日语问道:“荒木君,如果和党项山发生冲突,我们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荒木说:“一定要活的。我已经和柴田长官做了保证,我们将会向当年英国人公审海盗头子项老忠一样,在开滦广场处死党项山,到时候,柴田长官将亲自执行斩首之刑。我们必须完成长官的这个心愿。”又对柳生说:“柳生,要抓活的,可能会需要你的好刀法。党项山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柳生面沉似水:“请荒木先生放心,我不会手下留情。”

项生将车子开到林间小屋前面停下,曾大全等人的车子躲在后面的树林阴影里。项生对荒木说:“我们之间有个暗号,我只要连按三声车喇叭,就代表一切正常,他就会出来与我们见面的。”荒木说:“按你的计划来,我们想抓活的,请把他引到出屋子。”荒木说完,掏出手枪,藤田也掏出手枪。

项生面色沉重,将车喇叭连着按了三下。

项山听见车喇叭响了三下,心中稍安,放下枪来,对曹三说:“没事,三儿,大哥是来接咱的。”曹三脸上做痛苦状,说:“二哥,这脚脖子扭着疼,好像抻哪根筋了。”项山说:“没事,你先躺着。我把项生叫进来,他是医生,会治跌打,我让他帮你推拿一下,保证马上就好。”

项山打开门,走出来,喊道:“大哥!”接着按约定的,向空中挥了三下手臂。

项生见项山出来了,倒吸了一口冷气。荒木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低声对项生说:“你下车,把他引到车这边来。”项生打开车门走下来,向项山走去。项山迎上前,说:“大哥,你来了太好了,三弟他——。”

项生突然打断他的话:“站住!你别过来。”项山一愣,不知他要干什么,但也应声站住了。项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枪来,对着项山头上就开了一枪,子弹顺着项山的头皮飞了过去。

枪声一响,把荒木、藤田等人也吓了一跳。藤田惊道:“他怎么开枪了?”

项山也被吓了一跳,惊问:“大哥,你干什么?”项生向前逼近,又对着他开了一枪,低声说:“回去,回去!”

这一枪贴着项山耳边飞了过去。藤田再也忍不住了,拉开车门和柳生、荒木一起冲了下来。项山一见到他们,立刻明白大事不好,迅速跑回屋里,将房门关上了。

项生疯了一般,继续向屋里开枪,子弹打在石墙上,蹦出火花。荒木冲上前,抓住项生持枪的手,骂道:“你疯了吗?”项生全身颤抖,喃喃自语:“我要杀了他,我不能让你们活捉他!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不能再见他!”荒木说:“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柳生!”柳生冲上前来,将项生强行制服,关到车里。

曾大全等人也从车上冲了下来,问藤田:“怎么办?”藤田说:“抓活的!柴田长官要亲自公审他。”

荒木上前大声喊道:“党项山,你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你大哥也在我们手里。识相的就赶快投降,否则我们冲进去,你就死定了。”

项山隔着窗子,看见荒木一群人围了上来,他将枪拿在手中,又从怀里抽出一个手榴弹,对曹三说:“三儿,我大哥出卖了我们,准备战斗吧!”曹三一瘸一拐地爬下床来,看看窗外,说:“大哥,他们人不少啊!”项山说:“拼了!”曹三说:“好!”

荒木喊了几声,屋里没有回应,荒木说:“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他点颜色看看!”藤田一声令下,十几把枪掏了出来,对着屋内射击。子弹纷飞,黑暗之中,子弹打在了石墙、石门之上,但石砌的墙体厚实,子弹虽然得碎屑飞舞,但一时竟然不能穿透。藤田等人,在枪火之中发现了窗子,又开枪向木窗射击,片刻间窗户打得粉碎。项山、曹三急忙低下头来,子弹呼啸着从他们头上飞过,射到了**,地上。

曾大全说:“荒木先生,往屋里扔几个手榴弹,把他们炸死得了!”荒木说:“不行,捉活的。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十几个人,一定要捉活的!”曾大全说:“好!”对几个手下说:“咱们上!”他让手下走在前面,自己则跟在后面往屋子里冲去,突然窗口伸出一只枪来,子弹呼啸而来,走在最前面的特务胸口中弹,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地了。曾大全急忙说:“卧倒!”几个人急忙趴下,向屋里射击。

项山守在窗口,手持毛瑟枪向外面射击,曾大全等人一时攻不上来。藤田大怒,骂:“真是废物!”他从汽车后备箱抽出一支冲锋枪,对着石屋扫射。子弹横飞,项山、曹三不得不低下头来,躲避飞弹。项山骂道:“他妈的,敌人火力真猛,这样也不是办法,咱们找个机会,破门而出,各自逃命去吧,也许还能活!”曹三说:“二哥,不能出去,出去也是死,你等着,我有办法。”

曹三拼力爬上床去,将被子掀开,从里面取出一把撬棍,接着又将床铺掀掉,露出了里面的土炕。曹三说:“大哥,你掩护我!”他用撬棍向下砸去,只听轰然一声响,土炕被砸出了一个洞。

项山问:“你这是要干什么?”曹三说:“这不是床,这是一条暗道。”突然一阵流弹打了进来,曹三后背中弹,倒在**。项山大惊,冲上去要扶曹三,曹三却奋力爬起,说:“大哥,你去窗口掩护我!我把暗道挖开!快,晚了来不及了!”

项山爬到窗口外,将手榴弹拉开弦,掷了出去,烟雾轰鸣中,只听得外面传来阵阵惨叫,刚刚冲上来的几个特务被炸得血肉横飞。项山靠在窗口上,继续向外射击。曹三趁机又将洞口砸开了几分。

窗外,曾大全等人被枪弹阻击,一时攻不进去。藤田将冲锋枪又装上一匣子子弹,问荒木:“还要捉活的吗?”荒木瞪视着屋内,说:“还是要捉活的,他快要没子弹了!你把他的门打烂,逼他出来投降!”藤田说好,将枪对准铁门射击,铁门被打得全是坑坑洼洼,却未被射穿。荒木对曾大全说:“取几个火把来,扔到门口,用烟把他呛出来!”

曹三满头大汗,撬棍飞舞,下面已经露出了一个可容一个人进去的大洞。曹三累得瘫在地上,说:“二哥,快过来,从这儿下去,顺着一条道一直往外爬,就能从山后出来了。”项山说:“三儿,咱们一起走!”曹三喘气着说:“我脚伤了,后背也中了枪,我走不动了,你先走吧!能活一个是一个!”项山说:“不行,要走也是你先走,我还能挺一阵!要不就是一起死!”曹三说:“好,二哥,那你来扶我!”

项山冲过去,扶起曹三,爬到洞口前,说:“三儿,你先下!”突然一阵子弹打过来,项山急忙趴下去躲子弹,就在这一矮身之际,曹三突然一撬棍打在项山头上,项山措不及防,被他打倒在**,昏沉之间。曹三奋力抱起项山,用力将他推到洞里。

这个大洞已经被曹三挖出了一人多宽的口子,下面是空的,项山的身子坠落下去,身子重重的落在了厚厚的草秸之下,头被猛磕了一下,但身子却没有摔伤。原来有人在地底下先垫了厚厚的草秸。项山从半昏迷状态清醒过来,他摸着头上的大包,混混沌沌的爬起来,只见曹三的脸浮现在头顶上方。

项山心中惊悚,喊道:“三儿,你打我干什么?你快下来啊!”曹三说:“二哥,我走不了,你快走吧。我替你去死!”项山说:“胡说!你快下来!”

项山想爬回去救曹三,但他掉下的地方,足有两、三米深,两边光秃秃,没法攀岩上去。曹三说:“二哥,别费力了,这一切都是我们商量好的。你别怪大哥,咱娘、嫂子和孩子现在都落到日本人手里了,他安排好了,让我冒你的身份去死,这样咱党家人才能活下来。”

项山怒道:“你们疯了!早告诉我,我投案自首就得了,何必搭上你的命!”曹三大笑道:“二哥,能这样为你去死,我心甘情愿!记着,要是逃出去,你还是要从水上去走。”

项山还想说什么,曹三却迅速用床垫、被褥、青砖将洞口塞满。项山见不到曹三,头顶渐渐变得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漏进来。项山知道,曹三死意已决,他说的对,今天的情形,只能两个人保一个,否则谁也活不了。项山的眼泪不禁脱眶而出。

曹三将土炕迅速整理好,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飞刀,这把飞刀是刚才项山出去时,趁他不注意时摸出来的。曹三手中紧握飞刀,知道已经到了永别的时候,而这是他与项山相识一场最后的纪念了,禁不住眼含热泪。

荒木等人一番扫射之后,听见屋里好久没有了动静,得意地说:“他没子弹了,进去抓人。”藤田掏出手枪,柳生抽出军刀,荒木跟在后面,一行人逼近石屋。

屋内,曹三从打破的门缝内看见日本人渐渐逼近,已经走到门口。他从怀中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了弦,低声说:“二哥,二颗手雷,你一个,我一个,都用上了。”曹三将手榴弹塞进口中,心里默数:“一,二,——”没等他数到三,就听轰然一声,手榴弹在他口中爆炸,将他的头颅、身子炸得四分五裂。火焰喷射出去,溅到了地上的炭火盆、煤油桶里,整个屋子都着了起来。

爆炸声的巨响和突然燃起的火焰把正要进来抓人的众人吓了一跳,荒木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藤田急忙护住荒木,说:“大家小心!保护荒木先生!”荒木惊道:“莫非他自杀了!”柳生望着屋内火焰冲天,悲愤之情涌上心头,大叫一声,竟然冲上前去,击碎窗子,跳进了火海里。

曾大全、藤田等人急忙护着荒木后撤。没多久,柳生满身是火地揣开门,冲了出来,他在地上不停地滚动着,试图将身上的火焰熄灭,曾大全命人取来树枝,也在他身上抽打着帮他灭火。不一会儿,柳生的身上的火熄灭了,荒木冲上去喊道:“怎么样?”

“里面的人快要烧成灰了,根本救不出来!”柳生说完张开手,手心里有一把柳叶飞刀,柳生说:“我只在他的手里发现了这个!”荒木惊道:“党项山的飞刀?”

项生全身颤抖着,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低声道:“项山!项山!”他用力推开车门,向前跑去。柳生一把将他抱住:“项生兄,节哀顺变,项山死了。”项生痛哭流涕,瘫倒在地,哭道:“项山,项山,我对不起你啊。”

荒木走上前说:“党先生,若不是你刚才失态,向党项山开枪,我们本可以活捉他的。”项生一脸惊恐:“荒木先生,项山死了,你们能放人了吗?”荒木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你现在已经和我们彻底地站在一条船上了,你还是想想,以后怎么能更好地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做事吧。”

7

三十多年前,项老忠因为参加义和团而被英人追杀,一家三口逃至耿老爷子年轻打猎时修建的一间木屋内,后被港口大把头龙二、刘四等人发现,率英军追杀过来,幸得屋内有条暗道,通往山后,项老忠、项山因此得救。而为救他们,项山之生母玉凤辞世。(详情见《大港口》第一部)。

因为怀念老忠,党明义、淑贤夫妻将这个被英军烧毁的木屋复建还原,以石砌墙,并重修了那条暗道,做为对项老忠的一个纪念。小的时候,项生曾经随母亲来过这里,知道了这段旧事。后来老忠逝世,淑贤睹物思人,不愿再到这屋子里来,但也一直叮嘱项生,别让这旧物荒废了,所以项生后来对此屋也一直加以修缮,这间房屋也就保存下来了。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竟然又派上了用场。昔日项老忠和项山曾利用此暗道脱险,今天则是他的儿子项山,又再次重演了这段了历史。

项山从黑洞洞的地道里整整爬行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出口,走出暗道,他满身都是泥土和杂草,冷眼看去,就像是一个落魄潦倒的流浪汉,但好在临行前,项生给他衣袋里装满了钱,虽经九死一生,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有了钱一切都好办,项生竟然在下山时看见了一个赶马车走夜路送货的汉子,给了他十元钱,搭他的车,直奔南李庄附近的码头。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渔船停靠的小码头。项山远远望去,只见黑乎乎的海面上停着几只小舢板。码头上临时搭了一个草棚,里面有微弱的灯火,想来这就是等候在那里的朝鲜走私犯。

项山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车夫驾车走了,急忙转身向灯火处走去。眼看着快要到地方了,窝棚里突然冲出两个人,两管黑洞洞的枪对着他。

项山并无惧色,说:“朋友,是跑水路的吗?我是来搭船的?我找金先生。”枪口放下,两个汉子走过来,用灯照了照他的脸,其中一个人脸上有个黑痣,痣上面还长着一根长毛,他问:“你是党先生?”项山说:“对。你是金先生吗?”金先生说:“是我。送你的人只付了一半钱,还差我一半钱,你把钱带来了吗?”项山说:“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项生给的钱,金先生要过去拿,项山将钱塞回口袋里,说:“你把我送到地方时,我再给你。”金先生说:“你不信我们?”项山说:“我到了地方,自然信你。”金先生说:“好,我也不怕你赖账,你和我来。”

金先生和他的手下,带着项山走到海边,海边波浪较大,小舢板随着波浪起伏不休。金先生说:“今天浪大,估计航行会非常困难。我们要带好吃的,准备在海上度过很长的时间。”他对手下人用朝鲜语说了一堆话,手下人点头称是,进了窝棚。项山说:“他去做什么?”金先生说:“拿给养去了。”

项山与金先生在岸上等着他。不一会儿,那手下人出来,拿着一个包裹,金先生说:“我们走吧。”

三个人往船停靠的方向走去。突然间从沙地里跳出一个人,挡在他们身前,喝道:“站住!”

金先生、项山都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只见前面站着的是一个手持武士刀的日本武士,竟是柳生。金先生问项山:“这是什么人?你带来的?”项山说:“不是。”柳生已经逼上前来,用武士刀指着项山说:“我怀疑的没有错,你果然没死!”

项山苦笑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死?”柳生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死的人,你更不会轻易自杀。在你们的行动失败之后,我曾经调查过对幸存者的庭审记录,也查过死亡名单,里面都没有曹三的名字,这让我很怀疑。曹三做为你的兄弟,这么重要的行动,他怎么会没有参加?今天晚上,项生突然向你开枪,这个很反常的举动让我产生了怀疑,我怀疑那个在屋子里烧死的人不是你,是曹三。你们这李代桃僵的把戏,可以瞒过荒木,但瞒不住我。”项山说:“瞒不住你,是因为你了解我们的关系,你知道曹三可以为我而死。正是因为我们曾经信任过你,你才会这么了解我们,日本人都一样,狼子野心,居心叵测。”柳生面有愧色,说:“刚开始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是很痛心的,我还冒着危险跑进火宅里,想把你救出来。”项山说:“谢了,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只是我很好奇,你又是怎么查出来我在这里的?”柳生说:“你要是没死,想跑路,不可能走铁路和船运,只能靠走私船帮你,这个关节我也想到了。你要走,不会耽搁时间,肯定是今天天没亮就走。这里的走私地点也不过就这么几个,我只要稍加盘问,就能查到这个时间有哪条船要跑,顺藤摸瓜,当然就能找到你了。”

项山冷笑:“你不愧是荒木手下的最出色的谍报员!好,既然如此,你是想放我走还是想挡我路,就请明示。”柳生拱手道:“我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你是我们的敌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你走。”项山说:“好,那就放马过来吧,我早说过了,咱们再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柳生稍一迟疑,说:“你我之间终究会有一战,但咱们之间又有几十年的感情,你也曾救我性命。我想出于公平起见,和你商量一件事,今天若是你败在我手下,你就随我回去。若你能胜得了我,我也可以放你一马。”项生说:“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哪儿那多啰嗦?咱们之间,是生死的较量,不是比武切磋,都不必手下留情,也不必讲什么规矩。”

柳生走上前一步,鞠躬道:“项山兄,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会按我的规矩来进行这次较量,我是武士家族的武士,不是曾大全和藤田那样的特务,我会力求公平,不会不择手段。”

金先生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问项山:“这是怎么回事?”项山笑道:“你看不出来吗?他不想让咱们走。”金先生脸色一变,走上前一步,用手枪指着柳生说:“日本人,我不管你是什么规矩,你听着,你现在赶快给我滚!莫要挡我财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柳生目露凶光,怒道:“八嘎!”突然抽刀,只见白光一闪,金先生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人头已经飞上天空。

金先生的手下人大吃一惊,急忙掏枪射击,柳生已经欺身上前,又是一刀,白光闪处,金先生手下一声惨叫,未等开枪,持枪的那只胳膊已经脱离了身体飞了出去,柳生上前又补一刀,刀尖刺穿他脖颈,那手下人颓然倒地。

项山倒吸口冷气:“好快的刀!孔明,以前我一直拿你当小徒弟,现在看来,当初还真是小瞧了你。”柳生又鞠一躬,说:“这是柳生家族的刀法!项山兄,请赐教!”

项山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废旧的船浆,说:“你有武器,我也不能空手,我就用这个来会会你。”

柳生怒喝一声,突然出手,一刀砍来,这一刀来得太快,项山来不及闪躲,举浆去挡,刷的一声船浆被砍去半截,柳生的长刀突然转向,横扫过来,项山眼见着刀锋要吻上自已的脖颈,手中一场,一点星光飞射到柳生眼前,柳生急忙刀身回撤去挡,只听“当”的一声,一枚柳叶飞刀被日本刀击向天空。

柳生怒道:“你用飞刀!”项山说:“你没说不准用暗器!”柳生刀锋又起,呈半圆形向项山击来,项山后撤半步,退出刀风漩涡,船浆向柳生头顶拍落,柳生手腕翻转间,刀锋又自横变竖,劈了上去,项山手中船浆与刀锋相撞,又被削去了多半截。

项山退后一步,喊道:“停!我的武器不太顺手了!”柳生说:“你可以挑一件顺手的武器。”项山回身看去,这海滩之上,哪有合适的武器?他突然灵机一动,走到那个窝棚前,用力一脚,将窝棚踢倒,窝棚倒塌后,从草棚顶上滚落出一根铁棍,想来是用来撑顶之用的。项山捡起铁棍,说:“就用它了!”

柳生怒喝一声,又冲上前来,刀光霍霍间,逼近项山脸庞。项山举铁棍用力一挡,“当”的一声,因为铁棍没有护手,直震得项山虎口欲裂,项山心道:他妈的这也不顺手!但这总比木头的强,至少不会被利刃削断。项山手拿铁棍,施展开项老忠当年教他的戚家枪法,与柳生缠斗起来。柳生胜在刀法精妙,速度极快,项山则胜在力大气沉,攻守得当。一时竟不分胜负。

柳生久攻不下,竟有些着急了。他的刀舞得风车一般,项山被密不透风的刀风围住,每当刀与铁棍相击之下,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因为柳生的刀把有护柄,项山所持的却是生铁,所以相撞之下,项山以肉包铁,自然是吃亏了很多。项山心想:这样再打下去,虎口被震裂,就再也握不住任何兵器。项山不想再缠斗了,眼见着柳生又一刀砍将过来,项山怒喝一声,手中铁棍竟然脱手,直向柳生面门砸来。柳生见势不妙,刀风回撤,将铁棍砍飞向天空,但项山这一掷之下用了全力,柳生虽将铁棍击飞,也不禁手臂发麻,全身颤抖。

就在这一滞之下,项山手中突然银光闪闪,一把飞刀迎面飞来。柳生急忙抽刀护住面目,刀风狂舞,将扑面而来的飞刀一一击落,一时只听得一片叮当之声。项山趁机将身子一矮,从柳生脚下滑过。柳生只顾着击打飞刀,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后颈一凉,一片飞刀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后颈之上。

柳生说:“你又用飞刀?”项山说:“你用武士刀,我用飞刀,没什么不妥?”柳生说:“你不用暗器,必败不可。”项山说:“我早说了,咱们这是生死较量,不是比武,不用讲规则。就算是比武,你有称手武器,我却没有,也不公平。我现在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柳生说:“不管怎样,败就是败了。在临死之前,能否告诉我你从我身下滑过这一招,用的是什么功夫?”项山说:“这是南派的武功。当年一位高人传我的,他曾在海外劳工多年,这是蒙一位岭南工友所传,你听说过地堂腿吧?这个就是。我本可以一脚踢到你档下,这能让你顷刻间变成废人,但这一招太阴毒,我没用而已。”柳生将刀弃在地上,说:“是我孤陋寡闻,没见过这样的功夫。好,你赢了,你可以杀了我,跑路去吧。”

项山望着柳生的后颈,此时他只要将手中刀向前推进一寸,就可以要了柳生的性命。但他却突然下不去手了。他想起与柳生在沈阳那些年度过的日日夜夜,这一刀更加刺不进去。

柳生见他不动手,知道他心软了,就说:“你我早已经恩断义绝。你今天不杀我,我也不能保证日后相见,我会放你一马。只不过,我死在你手里的消息,还是不要告诉干娘。我不想她为此事伤心。”项山说:“孔明你知道吗?你是日本人这件事,我是一直没有告诉我娘的。我娘要是知道你是个日本特务,她是不会心软的,她也一定会让我杀了你。你不用自做多情。”柳生流下泪来,说:“我知道。你一家待我一向很好,只可惜咱们分属不同的国家,今生已经不能成为亲人,只盼来世能再做兄弟。”

项山叹道:“罢了!”将手中刀抽回,说:“你走吧。”

柳生惊异回身道:“你不杀我。”项山说:“我不杀你。你们不仁,但我们不能不义。你我曾结拜兄弟,我娘又认你做义子,我若杀你,于情于理上过不去。但你要还想杀我,再放马过来就是。”柳生说:“我已经说了,你若能赢我,我就会放你走。你赢了,你当然可以走。”项山说:“你别后悔就行。下次若有机会见面,我不会再客气了。这次留你性命,是因为你说起了我娘。我娘曾收你为义子,没她老人家发话,我不能杀人。”

项山将系着舢板的缆绳解开,说:“现在没人送我了,我只能自已划船去了。”柳生深鞠一躬:“项山兄,海上风浪凶恶,你一路小心。”项山说:“不用你挂念,海上再凶险,也比不过你们日本人凶险。孔明,你身在荒木阵营里,也是与虎谋皮,好自为之吧。”

项山操起船浆,划船入海,没多久,身子就隐没在黑暗与风浪之中,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直至终不可见。

柳生站在岸边,眺望项山消失于海天交融之处,百感交集,禁不住又深鞠一躬,哭泣道:“大哥,再见!”

柳生意兴阑珊,为怕留下蛛丝马迹,影响项山逃亡,又将金先生和手下的尸体扔进海里,然后才向家中走去。走至半路,突然一辆汽车冲了过来,停在他眼前。

车窗摇开,露出荒木的脸。荒木说:“柳生,你去哪儿了?”柳生微微欠身道:“我刚刚去了南李庄的走私船码头。”荒木说:“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有些疑心,所以正想赶到那儿看看,今晚有人上船吗?”柳生说:“没有。”荒木说:“这么说,党项山是真的死了?”柳生说:“党项山若是活着,只能从海上走。我已经查遍了这片海域所有的走私船,今晚没有人搭船离开。”荒木说:“如此说来,党项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柳生说:“是。”荒木说:“这个劲敌除掉了,我们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你快上车,去我那儿吧?”柳生说:“荒木先生,我有些困了,要不改日吧。”荒木说:“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有件事正好要和你说一下,这事和党项山也有关系。”

柳生无奈,只得上了荒木的车。两人来到荒木家中,荒木命人取来清酒,还取来一些下酒菜。

荒木将酒满上,敬柳生道:“柳生君,这杯酒是要恭喜你的。你今天终于报了大仇了。”柳生诧异道:“荒木君何出此言?”荒木眼中落下泪来,说:“柳生君,你曾多次问我,你的父亲当年是如何为国捐躯的?我只是告诉你,他是被中国海盗暗杀的。其实不然,他是因比武失败而抱憾自杀的。打赢他的那个人,就是党项山的父亲。”柳生闻言一惊:“这怎么可能?您不是说党项山的父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怎么可能杀了我父亲,柳生家族的第一高手呢?”

荒木摇头道:“错了,其实党明义不是党项山的亲生父亲。他的生父名叫项老忠,就是当年在渤海湾危害一时的海盗头子。项老忠因为得罪了英国人,被列为死刑犯通辑,后来逃亡海外,他的儿子由党家抚养,随了党家的姓。这些陈年旧事,一直隐埋的很深,知道真相的也不过几个人而已。当年我和刘四为辑拿项老忠,以党项山为饵引他出来,这才有了项老忠为救亲生儿子,独闯大把头龙二香堂的旧事。你父亲就是在那次捉拿项老忠的行动中,因比武落败而含恨自杀的。”

荒木将当年情景逐一讲出。柳生惊呆了,问:“荒木君,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荒木说:“我怕你知道了以后,控制不住情绪,会去找党家报仇,如果那样,就会暴露你自己的身份,无法为大日本帝国更好的工作。所以,才对你有所隐瞒。”柳生怒道:“荒木先生,这些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荒木说:“没有了。过去是形势所迫,现在党项山也死了,这些秘密都不用再隐藏了。柳生君,党项山虽不是你亲手杀死,但却是在你眼前死的,也算是你为父亲报了仇。如今项老忠、项山父子都已经不在人世,可是他们的家人还活着,我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让你彻底地将仇人斩草除根。”

柳生心中惊诧,说:“您要我杀了项山的家人?您不是答应党项生,若他出卖项山,就放了他家人吗?”荒木冷冷一笑,说:“我答应放党家人,没答应放项家人。项家人都该死,一个也不能活。”

荒木举起杯来,说:“柳生,你父亲是个血性汉子,他比武失败,不愿接受败在中国人手中的屈辱,慷慨自裁。我特别佩服这样的武士,这才是柳生家族的风范,才是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你今天虽不能亲自手刃仇人,但却可以杀光仇人的后代,你父亲地下有知,也该为你骄傲。来,咱们干一杯!”

柳生痛苦地说:“荒木君,项山已经死了,难道我们连他的家人也不放过?”荒木脸色一变:“他的家人就是你柳生家的仇人。柳生,你莫要忘了你家族的仇恨,我知道,党家那个老太太对你不错,听说还认你做了义子,但你得记住一点,你不是中国人,你是日本人,你和他们,是天生的仇敌。你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辱没了大日本武士的声誉。”

柳生长叹一口气,举起杯一饮而尽,说:“放心吧荒木君,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荒木说:“柳生君,我已经和藤田打好招呼,你可以随时去他那里,执行处决命令。柴田长官对你也很心重,他很欣赏你。这也是你对他表示忠心的最好机会,你杀光了项家后人,就表明了你的心是完全属于大日本帝国的。毕竟你在中国多年,受过他们不少恩惠,你得做出一点事来,让柴田长官看到你的忠心。”

柳生从荒木那里出来,已经是夜里两点多钟了。他却全无睡意。柳生推开自己的房门,站在院中,眺望头顶漆黑的夜空,一轮月儿高悬在夜空之上,被一片乌云遮掩着,只露出半边脸来,与他对视着。

站在月光之下,柳生想起了很多事,小的时候,在神户老家的大院子里,他曾多次依偎在母亲慈祥温暖的怀抱中,听她唱起动听的民谣,有的时候,父亲也会和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饮酒,对他讲述柳生家族当年随德川幕府开疆裂土、风云激**的历史。而这一切,已经变成遥远而再不可及的记忆。柳生家族的高宅大院,他已经多年没有回去,曾经亲如手足的叔伯兄弟们,听说已经有多一半人死在了东南亚战场上,其他的人都是杳无音信。他曾经初恋过的姑娘,也不知是否健在,或是嫁人了?柳生对这一切都遥无所知,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就在刚才,他放走了仇人的儿子。那是令他父亲受辱自杀的仇人的儿子,如果当时知道了这一点,他想自己一定会誓死立拼的。但没想到就在刚才,他竟又重蹈了父亲的复辙,再一次败给了这个仇人之子,所不同的是,父亲选择了自杀,而他则选择了苟活。

柳生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也许过了今天晚上,这柄刀上还要沾满鲜血。他想起了荒木貌似关怀但语带威胁的话。他必须要杀死项山的家人,才能取得柴田长官的信任。柳生想荒木对他的表现一定是不满意的,他一直埋怨自己在对待项山这件事上,心慈手软。柳生眼前浮现了项山一家人的面庞:待他如亲生之子的干娘,爽朗泼辣豪情不逊男子的大嫂,还有那可爱的喜儿、天赐,柳生的眼眶潮湿起来,杀掉这些人,杀掉这些多年来与自己情同亲人、相濡以沫的无辜之人,他如何下得去手?这是一个武士应该做的事吗?可是若不杀了这些人,他又如何向荒木、柴田交待?

柳生望着头顶的明月,突然感到了深深的厌倦,他厌倦了战争,厌倦了这里的一切,他想回日本,想回神户自己的老家,可是老家还有谁呢?母亲死了,兄弟们死了,他最喜欢的女人,也死在了自己眼前,他已经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亲人的人了,他有的只是对天皇的忠心,然而天皇又在哪里?自己所做的一切,他知道吗?柳生突然感到生无可恋。他举起了长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他的脑海中想起了父亲,父亲败在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中国人手里,他选择了死,他维持了一个武士应有的尊严。他想自己应该追随父亲的脚步,也许在另一个天国里,他还能和父亲、母亲及兄弟们相遇,还有那个曾经让他牵肠挂肚、却最终死在他眼前的中国女人,也许他们还会再次相遇,能终于幸福地、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柳生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此刻已经生无可恋,就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亲人们团聚吧!柳生大叫一声:“父亲,我来了!”将长刀刺进了自己的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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