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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高丽梅

2026-02-21 16:10作者:洛莹

当初选择与林煜在一起,是因为寂寞?爱?还是对向明生的报复?我也说不清楚,或许三者皆有吧。

以前出门旅游,总是羡慕生活在南方的人,目之所及,山清水秀,就连街道也是那样干净清爽。不像自己家乡,煤矿、高炉、火力发电厂、钢铁厂到处都是,冒出的烟灰能把天染成一块灰色的抹布;一件白衬衫上身半天,领子上就有一道淡淡的黑印;晚上洗脸,能洗下一层灰。难怪南方人皮肤好,在干净湿润的空气里浸着,男人女人看上去都水灵灵的。海滨城市更是充满浪漫气息!面朝大海,心中必是春暖花开的豁达与美好。曾经和向明生开玩笑说,再过几年,攒点钱,选个环境优美的南方小镇,或是海滨城市,买一套小房子,一家三口来度假,想着都美!神仙日子!

愿望太过美好,神仙也不会成全。向明生变了,挣了钱,开始莺莺燕燕。男人骨子里都是这个样子吧!开始自己不开心,想和他理论,但两人一天几乎见不着面,等他晚上回家,不是喝醉了,就是很累的样子,倒头就睡,要是多问一句,他一定会搬出挣钱辛苦的理由搪塞,倒显得自己不近情理了。况且,他还算好,无论多晚,总会回家,不像那个龚和平,明目张胆欺负妹妹。所以,我只是偶尔敲打敲打,叫他知道顾家就好了。

看似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是的,我是个女人,我需要感情的滋养!

林煜是南方人,身板却比南方人厚实。接触多了,便瞥到他眼神里的点点火星。

之前,除了向明生和家里亲戚,与其他男人说话,我从来不看他们的眼睛,尤其当知道他们可能心怀“不轨”时,更会刻意避过,总是担心引起误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面对林煜,却是不同的感觉。他应该不缺女人,我暗自判断,但我并不排斥他别有深意的探询,反而喜欢这种暧昧。我一度陷入矛盾中。理智告诉我应该避一避,否则他迟早会发掘出我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怪物。有了这层担心,再去他店里喝茶聊天时,我常在去与不去之间纠结。有两次李红梅叫我,我狠下心,以家里有事为由拒绝了,开车跑回了老家。和母亲零碎聊着天,却总是心不在焉,总想起林煜那双厚墩墩的手,想起他谦和迷离的笑容。嗐,想不通,大老远,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儿的钱更好挣?据他说,好像在老家哪个公司还有不少股份,生活应该也是不错的。难道像北方人羡慕南方人一样,南方人也想来北方闯一闯逛一逛?这样一个空气污浊的小城有什么好?想不通,却又总是想。问过他两回,他总是打哈哈说,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来过两次,就喜欢上了小城的悠闲和小城人的纯朴,不像大都市那样生活节奏匆忙,处处精于算计,所以决定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到底住多久呢?三年?五年?把后半辈子扔在这里大概不可能,叶落总要归根哪!

如何和他走到那一步的呢?

向明生说想接手一个办公楼装修的活儿,需要给某领导送点见面礼。领导不好烟酒,爱风雅,吟诗作画、烹茶论道,一身儒者风度。买幅字画吧,我们不懂,弄不好,叫人反感,好事变成坏事。我俩商量,还是买点陈年老茶,包装盒里面塞张卡,面子里子都有了。我自然想到林煜,托他弄点珍贵的陈年老茶。林煜回老家一趟,带来一件九一年的老班章,打电话叫我去取。

去时还艳阳高照,进店三分钟不到,狂风大作,太阳一下子没了踪影,树叶、纸屑,各色包装袋、塑料袋卷地而起,漫街飞舞,眼看一个系着口的红色塑料袋鼓着肚皮就要闯进店里,我们俩几乎同时冲过去关门……玉米粒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地上,噗嗤有声,接着,一个炸雷紧随闪电在头顶炸响,惊得我打了一个哆嗦,向后退了两步。林煜关好门,把地下的插头插紧,密集的雨点已呈倾盆之势,斜打在六角水泥砖上,溅起朵朵水花。

“好大的雨!”林煜转过身来对我说。

“好大的雨。”我惊魂未定,话还没有说完,便朝里面的座椅走去,生怕下一个炸雷从门缝里钻进来,自己再次露出窘态。

“这雨下得,估计一时半会儿没人来了。今天咱俩换换,你主我客,你烹我品怎么样?”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指向对面那个位置,“请移步到对面,好吗?”那是他平时表演茶道时的主位,正对着门。

平时看他冲茶,提落之间,从容有度,利落优雅,早想一试身手。只是与他不够熟,又对着一群茶友,不好意思提出来,以免显得自己轻浮。也好,今天就试试。再有响雷,背后有屏风,对面有他,安全感还是蛮足的。

“好吧!”我站起来,绕过桌子向对面走去,不料他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手掌温热敦厚,极具肉质感,我心中轻轻一颤。等着水开的间隙,夹了一小块茶饼放入紫砂壶中,看向对面的他,却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把目光从他的下巴扫到与桌齐的衬衫上,然后原路扫上去。

又一个炸雷在正前方劈下来,我哆嗦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双手也不自主向中间靠拢。

“你怕雷。”他精准捕捉到了我的窘态。

我尴尬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放松:“感谢你,给我们带回那么好的茶。”我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扫向街道上空,依旧雨势汹汹,梧桐树被打得垂头丧气,却因为洗去了灰尘,透出明晃晃的绿来。

“也就是你,换作别人,我不一定给。”言语比往日更温柔,暧昧风一样蔓延。

“这话怎么说?”我感觉到他在搜寻我的目光,便故作镇静地把视线收回,勇敢地看向他。只一秒,便垂下了眼帘。是的,多一秒,就有可能发生什么。“水开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三个音阶,仿佛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转身,提水壶,注满茶壶,盖上盖子。

“你不觉得人与人之间是有磁场的吗?有的人生来就与你相斥,再怎么接近,总觉得彼此有隔膜;有的人只见过一两面,却不觉得生疏,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近感。”他两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向后靠了靠。

“哦。”我说不上来是满意还是失望,提到嗓子眼的紧张感瞬间消失,整个身子放松下来。第一遍水是洗茶的,学着他平日的模样,滗出茶水冲洗了杯子,又把茶壶注满。

将淡红色的茶汤倾倒在公道杯里,莹润透亮,不像人的眼睛,光芒后面总有所遮蔽与隐藏。

“我喜欢你。”

“啊?”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一次绷紧,没有料到林煜会如此直接。是欢喜还是错乱?难道他早把我看穿了——我喜欢在他暧昧的眼神中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五年前,我的妻子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当时,我正在另一个女人的**……多年的夫妻,以为自己早不爱她了,可当噩耗传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我的情感世界坍塌了。孩子在北京上大学,我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办完她的后事,我便来了这里。”

林煜的眼里闪烁着泪光,我竟然有想为他擦拭的冲动。

等等,刚刚他说喜欢我,转瞬又为逝去的妻子伤心?跳跃太大了!我觉得有点尴尬,便把他话中的另一条丝线拉出来探个究竟:“那个女人呢?你们……”

“不过是彼此寻求新鲜与刺激罢了。她有自己的家庭,事情发生后,她电话问候了一声,我不再联系她,就一别两宽了。”

风收敛了锋芒,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街道上的雨水已汇聚成一条浑浊的河流,向地势略低的西边滚滚流去。

“到现在你仍然放不下你的妻子,我也有自己的家庭。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变被动为主动,平静地看向他,他的眼泪却已收回去了。

“矛盾吗?我不觉得。我怀念自己的妻子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正因为都是真的,所以才告诉你。四五十岁的人了,这样心动的感觉还能有几次?不说出来,会后悔的。况且,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向她说明白,不是吗?”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觉、我的心里话,你拒绝也好,认为我荒唐也罢,只是不要辜负了你自己。我知道你的丈夫,现在正如十年前的我一样荒唐。如果你觉得痛苦,还爱着他,就努力争取;如果……”

雷声再次响起,威力大减,翻滚着卷向西南方向。

端着茶杯的手还是轻轻哆嗦了一下。我还爱着向明生吗?

说不清楚。两个月前,那个彼此勉强的夜晚,我没有体会到丝毫快感,脑子里尽是他与那些花儿朵儿在一起的画面。如果他改过,我会不会快乐呢?不清楚。但我知道自己没有去制止他的任何想法。我想我需要的是一种细致入微、相知相惜的精神层面上的交流。想到这儿,我低头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泪水已在眼里打转。

林煜站起来,绕过桌子。我抬起头,努力想把泪水憋回去,门外雨线模糊不清,雨声迫急。他从背后抱住了我的双肩。

温热的气息吞吐在左耳边,超敏锐的嗅觉传递给大脑一股微甜的清香气息,不是皂液,不是茶香,是从血液里散发出,穿过肌肉组织,从无数细小毛孔,渗透在皮肤上的味道,夹杂着肉质的厚重感。这种味道令我眩晕。它不同于平日里那些我无意间嗅到的微辣、微酸,带着烟草味、酒糟味,甚至霸道的狐臭的**味道。我战栗着,感觉到两颗心脏有力的搏动,雷声、雨声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转过身去投入他的怀抱的,只知道此刻需要一双有力的臂膀承载自己的寂寞、委屈与无处宣泄的爱……他裹挟着我的嘴唇,我的身体,我剧烈的心跳,绕到屏风后面……我没有想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画面,仿佛他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女人,我也没有过任何男人,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

向明生偶尔夜不归宿,我装作没事人一样。

看着向越的成绩单,向明生笑成了一朵花,他说,要好好犒赏我们娘儿俩。去南方买房子的钱是没有赚够,但全家出国旅游一次还是挺容易满足的。我们决定去俄罗斯。向明生没有去,他说,上次那位领导又把城东一栋新办公楼的装修交给了他,他得亲自盯着,把活儿干好。

林煜说,他想把向明生的名额补上。我坚决不同意。我儿子在啊!他若看出什么端倪,怎么得了?半个月出行归来,他说他度日如年。

“你又不缺女人,难道没有一个想你的?”我表示怀疑,调侃道。

“想不到你也是这样的人!难道我们也是逢场作戏吗?”

他竟然生气了。

“你想怎样?我有家、有儿子,总不能为了你抛夫弃子吧?”

其实在俄罗斯的每一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林煜,想今后两人该如何相处下去。看着开心的向越,我没有找到答案,只能得过且过,甚至不敢想象,向明生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有什么反应,向越会如何看我。几次聊天中,李红梅带着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看看林煜,又瞟向我,仿佛看穿一切的表情令我不敢有任何闪失。她虽与我是从小到大的闺密,却不能保证她在知晓事情真相时向着我,不说防火防盗防闺密,向明生毕竟和她有血亲关系——她妈和向明生他妈虽是表姐妹,可处得比亲姐妹还亲,隔三岔五,老姐俩总要坐到一起唠一唠。

他不再说话,只向我伸出双手。

孩子在家,单独约会的时间不再那么随意,彼此忍受着煎熬。七月底,母亲打电话来,叫向越回乡下住几天。老家有个水库,水位很深,夏天常有人去游泳,意外也经常发生。我千叮咛万嘱咐,叫向越千万不要去那里游泳。把他送回去,我得闲了。

向明生打电话说有应酬,不回来吃晚饭了。我和林煜约好,叫他早点关门,我八点钟过去。

冲完澡,身上凉爽了许多。下了楼,西山的太阳已接近地平线,地上热气还未散尽,我缓步来到小区附近的秀园,绕着湖边散步。小提琴演奏的《梁祝》从水边的音箱里传出,岸边垂柳婆娑,湖中微波**漾,几只归巢的鸟斜掠过水面,湖心小岛开着葱郁的太阳花……我却莫名想起圣彼得堡的夏宫,其名气、历史与建筑的巍峨壮丽是小城这个普通公园所无法比拟的,但水木花草的赏心悦目却是一致的,此景犹如一位羞涩的少女,宁静中蕴含无限浪漫的遐思。什么是幸福?当是良辰美景下的岁月静好吧!我甚至幻想,如果这悠扬的小提琴声不是来自音箱,而是出自岸边一位长裙飘飘的少女或是一位俊朗的少年之手,该是一幅多么完美的画面!那个少年若是向越……我是不是应该鼓励他去学习音乐,或者学习绘画呢?幻想罢了!他即将面临三年紧张的高中生活,时间与精力绝对不允许,能考个好大学,是一家人唯一也是最大的愿望。

与陆军民就是在这样的浪漫气氛中相遇的。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西天,湖水闪烁着点点金光,他独自一人甩手大踏步迎面走来。

“我女儿的中考成绩也达到重点中学的分数线了,说不定俩人还能分到一个班,像我们一样做了同学呢!”他哈哈大笑,我也笑着回应。

“应该为这样的巧合庆祝一下,一起去吃个晚饭怎么样?”

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红光掠过他的笑脸,温馨而祥和。

想到和林煜八点钟的约会,我准备拒绝。

“那个学校的教导主任和我关系不错,分班的时候应该可以照顾一下,争取分到‘省级教学能手’李老师的班里。”我还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他已经将可能的预期**。

“这样的话,真要沾您的光了!我请!我请!”尽管是预期,他的热情依然令我感动,如此美意怎能拒绝?

晚餐吃到八点半,我有点坐不住了,但陆军民聊兴正浓,我只好给林煜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隔天,向明生和我大吵一架,还动了手。我只有泪,没有哭声,开始后怕:吃顿饭他便这样,若是知道我和林煜的事情,该怎样呢?难以想象!假如我及时收手,假如他永远不知道这个事情,我就能开心吗?不,不会的!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依恋林煜了,他对我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吧?湖边那般宁静美好的时光根本不属于我!我隐秘安稳的欢乐日子要去哪里找寻呢?

跟林煜商量,他说不如变被动为主动,索性出去走走,把问题留给时间,离也好,和也罢,总比大打出手、闹得沸沸扬扬体面些。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许我一个安稳幸福的后半生。

我不敢接受他所说的幸福的后半生,我舍不得孩子,向明生不可能让我带走向越,向越更不可能离开向明生跟着我和一个陌生男人走。

幸福和痛苦是一对孪生姐妹,总是相伴而来。它们也是一个人的左右手,左手握着蜜糖,右手必抓着荆棘。纠结数日,终于等到向越的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怀着对他的歉疚与难以割舍的爱,以逃避狂风暴雨为由,我和林煜奔赴了一场甜蜜又辛酸的爱情之旅。

一个月后,耐不住对孩子的思念,几次想要回家,却又不敢想象向明生那张暴怒的脸。一直拖到腊月,不顾林煜的劝阻挽留,拒绝了他的同行,终于踏上回家的路。暴风雨终究会到来!但愿时间可以缓冲一下它的暴烈程度。

向明生意外地平静,板着冰冷僵硬的脸,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递过来。几个月时间,他瘦了不少。向越是沉默的,鄙夷的目光里藏着深沉的痛苦。显然,他知道了一切。我觉得自己无比无耻,无比罪恶,泪水把离婚协议书打湿了,向明生又拿出一份,他不算绝情,同意我拿走一张十万块钱的存折。从此我与这个家再无瓜葛!我继续哭,我妈和我哥在一旁痛骂我,说我脑袋进水了,造孽呢!妹妹也埋怨我,嫂嫂的话更难听。

正月初二,我踏上了南下的快车。

幸亏妹妹在中间周旋,向越上高二以后,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除了给他汇一些零花钱,母子间的情分也只能靠电话传递了。关于杨柳青的存在,也是通过妹妹知道的。我爱林煜,我没有嫉妒她,只希望她能真心待他们父子。

林煜没有完成他的承诺。办完离婚手续回到他身边,他那读研究生的儿子正陪他过春节,临走时放下话,说你们有多相爱我无权干涉,但希望你们考虑我的感受和意见,我想我爸爸百年之后,在地下见到我的妈妈,是了无牵绊,没有多余烦恼的。

“多余”,泪水一下子流出来,我是多余的!我夺门而出,住进了酒店。第二天,林煜找到我,说与儿子谈妥了,之前的房子留给儿子做个念想。他不能给我婚姻,但可以以我俩的名义在余杭买一套新房子作为我们的家。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青春不多,自己也有对儿子的牵挂,有与他一样的处境,还能再为难他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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