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肖可馨
杨柳青失恋了,不,确切地说,是第二次婚姻失败了。我也失恋了。母女连心,倒霉都是脚跟脚。
也有喜人的事情,我考上了省城大学,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而且每年都拿奖学金。别龇牙!我没有那么大的理想,什么清华、北大,从来不想,本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杨柳青虽不满意,但也不想我去吃复读的苦,勉强接受了现实。她最近也有喜事,如愿评上了高级职称。
我怎么失恋的?说来话长。
高考结束那年,也就是大前年暑假,我和李春帆在一家地摊上吃麻辣烫,被杨柳青和向明生撞见了。双方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我惊呆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心脏剧烈跳动,恨不能拔腿跑掉。杨柳青的反应比我更强烈,眼睛瞪大了一倍,嘴巴微张着,持续愣了几秒钟,好像坐在对面的不是她女儿,而是个怪物!
我尴尬地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李春帆背对他们坐着,见我表情突变,一时间也愣住了,扭头一看,很快识趣地站起来转向他们俩,毕恭毕敬的。
“可馨,这家的麻辣烫好吃吗?”向明生先说的话。
“挺好吃的,叔叔,要不您和我妈一起尝尝?”我赶紧接着。向明生比杨柳青,甚至比我爸也大几岁,但杨柳青说,叫伯伯把人叫老了,不如叫叔叔好听。于是,我一直管“房东”
叫叔叔。
杨柳青把眼睛嘴巴收回原来的位置,黑着一张脸。在她的价值观里,谈恋爱至少得等到上大学,她一直以为我就应该这样,也必须这样,不然就不是她女儿了。我判断,她的大脑当时严重短路,看到自己失职失算的严重后果,一定恨不能把日子全部倒回来重过一遍。
他们走了,没出三步远,就听到向明生说:“你说可馨根本不会谈恋爱,你看看,两个人在一起吃饭,不是谈恋爱是干吗?”
晚上,一场审讯在所难免。说实话,我只是背地里蔑视杨柳青,真正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弱弱的。
“不就是一起吃个饭吗?能说明什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面对坦白、抗拒都不会从宽的结果,我选择抵赖,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过,反正她也不能每天跟踪我。
看得出来,杨柳青是强压着怒火在跟我说话,她说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必须止步!不得有进一步的发展!等你上了大学,好男孩多的是。那个孩子什么来历,我们一概不知。即使要发展,也得等我们了解清楚他的家庭情况再说。而且,你看他的面相,两眉间距离太近,这样的人心胸不够开阔,脾气也不会太好。你跟他不会幸福的!
这就是她的经验判断,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忠告。说实话,我不相信她说的什么“面相”,她要是会看相,当初怎么会跟我爸结婚?他们不也是一周一小吵,一月一大吵,吵得我直往姥姥家跑?她要是会看相,怎么会看不出……算了,不说了。
暑假里,考虑到有杨柳青监督,我和李春帆见面的机会少了,只能发信息。越是不能见面,反而越使我们想念彼此,更坚定了在一起的决心。
大学开学后,在杨柳青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我们的恋爱关系正式确立了。哦,对了,李春帆也在省城,他就读的学校距离我们学校两公里远,是师大。两年了,省城的大街小巷,包括邻近市县的旅游景区,到处都留下了我们爱情的足迹。
跟李春帆谈恋爱,除了过节时他给我买礼物,平时花钱我们都是AA制。比如去旅游,他买车票,我就买门票;吃饭也是,他买午餐,我买晚餐;看电影,上次他买的票和零食,下次我就主动买单。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他的家境普通,父母在乡下,没有固定收入,每月的生活费比我少几百,好在他一直坚持勤工俭学,有一些收入。和向明生在一起后,杨柳青花钱大方许多,身上的衣服也多了一些名牌,对我开销状况的控制却没有放松,基本在一般家庭的正常范围内,但只要我开口,多给三五百也并不为难。现在看来,她的做法是正确的,她与向明生分开前后生活发生的变化,对我没有太大影响。
在我和李春帆自认为冲破枷锁,可以无所顾忌、全身心投入这场恋爱中时,内部矛盾却逐渐露出端倪。
去年劳动节假期前一个周末,我们说好去看电影,票都买好了,晚上七点半的场,他在网上买的。下午四点半,班主任突然通知班委开会,我不确定有什么事情,便发信息给李春帆,说五点钟再联系。
会议很快结束了,事情却很麻烦。学院要求各系在五四青年节举办一些竞赛活动,有英语辩论赛、马拉松比赛、健美操和交谊舞比赛。班主任说,每个班委成员至少得报两项。我的英语成绩虽说不错,但我不擅长辩论,交谊舞不会跳,也不感兴趣,就报了马拉松和健美操。班主任把健美操比赛的组织工作交给了我和另一名班委。
时间很紧,必须马上组织同学们报名,确定参赛人员,确定参赛曲目,然后投入排练。
忙碌中,我忘了给李春帆发信息,甚至没有听见信息铃声,直到他打电话过来,我才匆匆向他说明情况,告诉他不光今天的电影看不成,两个周末都要报销了。再见面,只能等到节后了。
他竟然发火了,说自己在学校大门口傻等了二十多分钟,我怎么想不起来给他打个电话,说我的心里根本没有他!没来得及解释什么,那边同学喊话说老师找我呢!我挂断了电话,匆匆返回教室。
参赛人员确定好了,在网上选曲目、学动作,边琢磨边排练。周一照常上课,排练只能晚上进行。在前后十天的时间里,我吃饭、做梦都在琢磨动作。
整整十天,李春帆没有给我发信息、打电话,我也没有时间去想他。比赛前一天,打电话问他是否有时间来我们学校看比赛。他说他要参加系里的马拉松比赛,时间冲突,来不了。
五四过后的一个周末,我拿着手机,想发条信息给他,说我们重新看一场电影,把上次的补回来。编辑好的信息突然放弃了发送,我想等等,等他联系我。
没有等到。
我失眠了!回想和李春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上高中到现在,他总是温柔的,对我的关怀和照顾也是无微不至的,像上次那样发脾气还是第一次。那么,今天下午到现在,他在干什么?像我上次那样忙?或者是还在记恨我呢?
第二天,他来了。没有任何解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俩人重归于好了。
郭冉冉在北京一所艺术学院上学,学服装设计。她约我和苏胖胖暑假到北京聚聚,顺便带我们逛逛皇城。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北京,内心无比向往。李春帆说也要去。去就去吧,反正他在我的闺密圈里早就是光明正大的拖油瓶、大灯泡了。
苏胖胖改名了。高考前夕,她说上大学顶着这么一个乳名似的名字太没面子了。我说其实叫着挺顺口。她撇撇嘴,说上高中掉了三十斤肉,感觉不要太好了!上了大学,崭新的生活崭新的自我,要找个帅帅的男朋友谈恋爱,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不堪回首的曾经,所以必须和过去彻底告别,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她跑到派出所改名苏晓晓。她说在家里已经通知所有成员一律改口,不然,她将对他们视而不见。“别的同学不管,你和郭冉冉,必须!立刻!马上!改口!”她摆出一副嚣张的模样。
我和郭冉冉对视,一个努嘴,一个撇嘴,郭冉冉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圈:“你还不如直接叫苏小小呢!”
“你们懂什么!”她叉腰仰头,神气十足,“区别就在这个‘晓’字上,此‘晓’非彼‘小’,此‘晓晓’非彼‘小小’!此……”
“苏晓晓!苏晓晓!苏晓晓……”我们捂住耳朵不再听她之乎者也,齐声大喊。苏晓晓横空出世!苏胖胖什么怪物?不存在!
经费明显不足,不得不向杨柳青张口了。说实话,我不想骗她,其实也不算是骗她,除了没有说李春帆也去,其他的都是事实。杨柳青给我转了一千块钱。哈,足够了!
登长城,逛鸟巢,游故宫,吃烤鸭。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在电视里都见过了,烤鸭和炸酱面倒是比老家的“全聚德”做得更地道。其实,来北京也算了了一种情结,身为中国人,这一生不来一趟北京总是有所遗憾的。何况是这样的太平盛世。
是的,盛世太平。这是杨柳青说的,她说她年逾不惑才来了北京一趟,我比她幸福多了,早了二十年。
杨柳青年轻时候在家乡小城上的师范学校。四十岁之前,就是市区范围内也没转过几个地方。在省城进修那会儿,她都没舍得四处逛一逛,整天待在学校,课程一完就打道回府。她一走,我就常住姥姥家了。她毕业那年我虚岁六岁,有一些模糊的记忆,记得姥姥叫我对着电话喊妈妈,唱儿歌给她听。她来北京也是向明生带她来的。
我确定自己比她幸福多了。北京我还会再来N次,绝对的,不说别的,单是郭冉冉在这里不停召唤,我们就一定会再来。郭冉冉说了,她毕业不回老家,就在北京混了,就是住地下室,也要把根扎在北京。
和李春帆的矛盾与分歧就是在北京正式爆发的。晚上住宿,我和苏晓晓去郭冉冉宿舍里蹭住,她的两个舍友已经回家了,我们正好可以一起聊聊知心话。李春帆在学校附近一家小客栈订了房间。晚饭过后,他悄悄问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住客栈。我没同意。一来是我没有思想准备;二来,当着两个闺密的面,这不是明摆着叫人抓我把柄吗?遭到拒绝后他有些丧气,说班里好几对都在校外租房子住,公开成双成对了,我们这样哪里叫谈恋爱?
“我们不也公开成双成对了吗?难道非得那样才是谈恋爱?”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反感了,心里悄悄嘀咕,论周岁我才十九啊!
回到宿舍,郭冉冉问:“可馨,你们现在还纯洁着呢?”
“不然呢?”我反问她,“难道你和大宝越界了?”郭冉冉上大学后,和原来的男朋友天南地北分着,分着分着就彻底分开了。她现在的男朋友是邻校一个学动漫的,比她高一个年级,是个有北京户口的福建人。
“这有什么稀奇?咱都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想想,在高中就有多少对偷吃禁果了。我们这样的,”她瞟了我们两眼,拉长了后面一句话的尾音,“都算晚熟——”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晓晓身上,继续说道,“早都落后两个世纪了。
胖……”不小心秃噜出口的字被强咽了回去,并即刻做出更正,“晓晓你说是不是?”她并不着急对方回应,扭头帮我们分配起床铺来。
“我——不——知——道!”苏晓晓配合郭冉冉似的,拖长了每一个字的尾音,然后双手合十,故作虔诚地说,“我的男朋友还在找我的路上呢!”大学几年,她原来的标志性动作不见了,举手投足调皮犹在,却多出几分文静。
“你也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还真要找个大帅哥?能镇得住吗?小心被人挖了墙脚,伤心失恋的,我们可够不着安慰你!”郭冉冉的嘴巴还是这么厉害。有时候,我总会产生一种幻觉,感觉她和杨柳青更像母女。
关了灯,大家聊得最多的还是上高中时的事情。关于未来,虽有畅想,却是我们无法把握的。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行走,谁知道前面是一条通途大道,还是崎岖山路呢?
玩了三天,准备离开的时候,郭冉冉的男朋友现身了,和郭冉冉个头差不多,戴副眼镜,瘦长脸,前额头发有点长,直接与眼镜接壤,整体看上去很干净。他俩送我们三个出了学校大门,一直到地铁站口才返回了。
假期里,和李春帆不咸不淡地约会过几次,彼此有了敏感点,有些不自在,我始终没有让他冲破那道防线。
秋季开学后近一个月时间,俩人见面频次明显减少。月底,李春帆发信息告诉我,他和苏晓晓谈恋爱了,说她比我更爱他。
我把眼睛哭肿了。从高二开始,四年多了,虽有过小吵小闹,但每次和好,感情反而比以前更牢固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离开我。现在,说断就断了,我有点蒙,他和苏晓晓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苏晓晓要找的大帅哥就是李春帆吗?
苏晓晓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我看都没看就删了,而且把她和李春帆的一切联系方式都删除了。眼不见心不烦!
我发信息给郭冉冉:请求安慰!请求安慰!请求安慰!
郭冉冉很快打电话过来,说我的傻妹妹,谈了四年恋爱,居然真是AA制?之前你这样说我还以为开玩笑呢!这下可好,轻而易举被人拐走了!你要多花他点钱,他怎么舍得说走就走?也好,两不相欠,了无牵挂!妹妹,打起精神来!他有什么好?当初我就觉得你是低就了!他走了才好,咱把眼光放高一点、远一点,找个高富帅,才财齐全的,叫他自惭形秽!
十一月份,伤口刚结成一层薄薄的痂,同校不同系的一个男生向我表白,我木木地看着他,没有接受。自从和李春帆断了以后,我看谁都不顺眼,哪怕是全校女生公认的帅哥。我把所有精力放在功课上,年底拿了二等奖学金,比去年晋了一级,功夫算没白费。
寒假回家,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接起来一听,李春帆?!正准备挂,李春帆急忙说:“可馨别挂!我们见个面,好好谈谈吧!我们在一起四五年了,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对不住你!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是希望我们不要成为仇人,好吗?”
谁和你是仇人?我不认识你!这样不好吗?心里还是有点发狠,想着才把你从脑子里踢出去,又来招惹我做什么呢?眼睛盯着那个“挂断”愣了几秒钟,终究没有按下去。
街角小公园,李春帆身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本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背对着一条长凳站着,目光盯着前面的梅园:十几棵一人半高的李子梅**着铁色的枝杈,光秃秃地伸展着,像一个个伸着手的乞丐,向灰色的天空乞讨阳光,又或者是乞求一场雪?李春帆似乎看得很出神,一只耳朵却插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
我轻轻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
他拔下耳机,转过身来,没有说话,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已经无话可说,又何必相见?我接过信,转身要走。
“就在这儿看好吗?反正没有其他人在。”他看着我,态度恳切。
信很短,却看得我泪流满面。
可馨:
你一定在埋怨我,随手将四年的感情抛弃。这事是我做得荒唐,过于急躁了。去年,我的两个舍友都搬出去和女朋友同居了。课下,他们时常奚落我,说谈了四年的女朋友还没有拿下,是不是发育不正常,要不就是我根本没有女朋友,吹嘘欺骗他们的。
那天我们在小饭馆喝了点酒,我一时赌气,跟他们说,暑假前后肯定拿下,还跟他们打赌,国庆节我们三对一起去绵山,在那个山壁上的宾馆住一晚。
结果呢,你说你没有准备好,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在北京,那天中午在南锣鼓巷,你和郭冉冉返回去找她忘在饰品店柜台上的小包包,苏晓晓说穿着高跟鞋太累,想歇一歇,叫我陪着她。
我们坐在街口的凳子上,说起了你。她说她羡慕你,有我一路陪着,真幸福。我问她怎么不找个男朋友陪着,她说,没有遇到比我好的。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还有她那眼神,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还说,女生要是真爱一个男生,是愿意为他做一切牺牲的。后来,你们回来了,谈话也就断了。
回到老家,我们几次见面,都因为彼此间有了隔阂而不自在。苏晓晓又约过我几次,我们就……开学后的一个周末,她专门从槐林市跑来找我,于是,我就把她介绍给我的舍友,国庆节,我们一起去了绵山。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你,我知道,自己爱的一直都是你。现在,我不奢求你原谅。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但是,请你不要记恨我。毕竟,我们真的爱过,一起度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春帆
“你们好好的吧!也许她比我更适合你。”除了祝福,还能说什么呢?还是得转身,还是要离去。
他从背后拉住了我的手,却已不复以往的温度。
回头!回头?不……不!自尊拖着身体向前,理智告诉自己,必须离开,马上!否则心底的脆弱将无底线暴露,直至把自己出卖……
四年的时光轻轻淌过,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握着的手终究松了,放了。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像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分手时那样,望着我的背影怅然若失,还是默默转身,泪流满面?不!不会的!一封道歉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以后的日子,他再无牵绊了吧!
没有准备好,一是觉得自己年龄还小,确实没有心理准备,想若真要那样,至少也得等到我二十岁生日以后吧?很奇怪,我的内心一直认为二十岁才是一个女孩真正成人的年龄。
二是因为杨柳青,早早谈恋爱已经令她错愕,再有其他事情,她还不得神经错乱呀!毕竟现在,我可以依赖的至亲只有她了。也许,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才是罪魁祸首?可是你就那么迫不及待,那么经不起**吗?往后几十年……叫人如何想象?
在家没几天,发现杨柳青和向明生有点不对劲,不像往常那样黏糊了,我并没有多想,他们的世界我不想懂,何况自己也刚刚失恋。
正月初九那天,我爸带着他七岁的儿子来看我。面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那张渴望姐弟情深的老脸,我能说什么呢?他有新宝贝,杨柳青顾不上我,谈恋爱遭背叛……我是有多倒霉呢!
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的我难免落寞。这学期仍旧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积极准备考研。
五一假期,杨柳青给我发了条信息,说她从向明生家里搬出来了,用老家房子的拆迁款在小城西南的城中村买了一套小产权的二手房,六十平方米,足够我们娘儿俩住下了。她说她最近全力以赴准备评职称的事情,很忙。她没有讲他们分手的原因,她和向明生的点点滴滴却在我的眼前闪现,忽而觉得向明生这个人也还是不错的,俩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又觉得她也很可怜,隔着屏幕都想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