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勇德在他那间宽大而豪华的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步,色彩斑斓的高级花格羊毛地毯上,留下了一串串他那双意大利高级皮鞋印。他刚坐下,地毯上的鞋印又自然地恢复了原状。
办公室里,分离式吸氧机发出了低音度“嗡嗡”的声音,欢乐而快活的各色小金鱼在玻璃盛装的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高级仿古瓷器有条不紊地安放在各自应放位置上,它们静默地在行使着各自的职责;芮勇德与社会各界名流及国外企业巨头的合照,排列有序地挂在办公室进门对面的墙壁上,而于此墙对面的墙壁上又挂满了企业公司的经营执照;其它的两面墙壁挂了一些字画,一幅“龙马精神”赫然入目,它裱装得就如同一面幡旗,钉挂在芮勇德的宽大办公桌对面墙上;屋顶装潢讲究,凸凹不平的条形板经过处理,显得自然豪华,各种异形灯具错落有致地镶在顶部的装饰板里。
电话铃响了,它打断了芮勇德的思路。他随手在办公桌众多的电话机群提起了一只话筒,连低头看一眼也没有就对着话筒问道:
“是谁,什么事?”
铃声依然响着,他知道拿错了话筒,这一回他不得不低头看一眼是哪一部电话机上的指示灯亮着。
“芮老板,我是小韦。”对方发出的是个女声。
“有话快说,什么事?”芮勇德不耐烦地问道。
“鲍尔来电话,说他屋里的热水器坏了,叫公司派人给处理一下。”韦媛急切地说。
“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告诉我,我给他处理去好吗?”芮勇德开始发火了:“在公司待了那么长时间,都不知道怎样处理事务!你只要通知牛主任,让他给安排人处理就行了。让牛主任赶快接电话到工地,叫曹升去办。”
芮勇德说完,嘭一下挂了电话。
而电话另一端的韦媛,惊愕般地睁大了眼,她提在手中的电话好半天才放下来。
她弄不懂芮勇德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她感到很委屈,一个人在资料室暗自揉着红红的眼角,想了一阵,她摇了摇头,独自一人发出了一阵无声的笑。
自从沈承义同鲍尔吵过架后,沈承义便自动辞职了,当然他的工资也就无法结算。他在太清公司干了三个多月,只拿了一千元,这还算他碰上了运气。他知道余下的即使结算,也没什么钱可拿。因为他没有超过试用期,又是自动辞职,余下的那几百元,对他来说没有必要低头哈腰向芮勇德要,抑或说跟芮勇德红着脸争吵,他临走时只是用电话向芮永德打了一声招呼便算完事。
沈承义的辞职,给韦媛留下了发挥才能的余地。虽然她的口语表达还欠火候,但作些简单的翻译还能担任。
这些日子韦媛处在高度的亢奋状态下,每天大清早就起床进行口语练习,在她看来,能经常和老外接触交流,对自己今后的工作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她仿佛看到了整个公司的人一下子全部对她尊重起来,她现在不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资料员,而且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公司翻译。
韦媛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请示电话,得到的却是芮勇德的一顿大火。她想,很可能是鲍尔直到目前也没有为公司融到资金的问题使然。
她很懊恼,也很难以理解,鲍尔常住这儿,又经常跟芮勇德要钱。而芮勇德又总是像挤牙膏似的给他一点点,这其中好像他们在联手做着某种见不得人的事。她努力回想着,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在联手设骗局,这难怪沈承义自动要走人。
韦媛想了许久,才想起应给牛主任挂电话,于是她提起话筒。
曹升接到通知以后,携带上一些必备的工具,就急忙忙地向鲍尔的住处赶去。
“这美国佬真害人!”
途中,曹升在心里不免恨恨地骂道。他清楚,这次不仅仅是保险烧断的事,可能其它线路也存在问题。都是这鬼子整天开着空调,冰箱,热水器等电器影响的。特别是热水器,整天开它干吗?一天冲两次凉,不也就开两次。可这鬼子连厨房,便池等用水也都使用热水器,使它终日不停,能有不坏的道理吗?再说在南方,也没有个必要,都进四月份了,天气很热,曹升胡乱地想着。
鲍尔住的地方在三楼的一个大型的平台上,他的屋子四周都上了防盗门窗,而且所有的门窗都装上了布帘。
曹升在门外转了足足三分钟,也不知道怎么喊鲍尔开门。如果直接喊,他又听不懂,说英语曹升又不会。假如用力敲门,曹升又觉得太粗鲁,他轻轻地敲了一阵,可是,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
“鲍尔,鲍……尔……”曹升卷起了舌头,学着电影里的某些镜头的喊法,高声地叫道,并用双手拍打起了铁门。
不一会儿,窗帘掀起了一角。鲍尔伸着脑袋看了一阵,认清是曹升,又发现没什么问题时,他的嘴角才发出一些浅浅的微笑。
曹升怕他没有看清楚,便用手举着螺丝刀及钳子,做出修理电器的动作。
在这之前,曹升已和鲍尔很熟。除在公司值过一个多月的班认识以外,鲍尔暂住这里的所有房间布置和墙面粉刷及门窗的重新油漆,曹升都是一直自始至终地参加了。曹升记得,那天鲍尔从宾馆搬到这屋子的时候,芮勇德为了节省开支,特为鲍尔租了三室二厅的房。他认为鲍尔住宾馆每天需要付四百元的住宿费和开支,然而在住宅区租一套房一个月才付八百元。长期下去,太清公司可以省下一大笔钱。鲍尔在室内只转了一圈,便皱起眉头连声说:“NO !NO !”当时急得牛主任不知如何是好,他赶紧叫韦媛与鲍尔交谈,方知是房间的布置不行。在这种情况下,牛主任只好叫人又把鲍尔的行李拿上了车,送他回了宾馆。最后,公司又派曹升他们把房间重新粉刷油漆,加固防盗门窗,上窗帘,布置花草等,直到鲍尔看了满意后,他才肯搬过来住。
就这么折腾了一下,使曹升他们忙了三天,又是铺地毯,又是摆花盆,连所有窗户上的玻璃都贴上了彩色塑料纸,以免晚上亮灯时,外面暗,能见到里面的人走动时的人影。
“这美国佬太绝了。又不是美国总统,怕别人搞枪击。”曹升当时笑着对其他员工说。
鲍尔打开了防盗门,等曹升一进去,他就迅速地带上了铁门。尔后,他又拉上了铝合金玻璃门,使掀起的布帘又放了下来。
屋里很暗,因为所有的窗帘没有拉开。曹升想说点什么,觉得又不能交流,他便试着按了一下灯开关,没电!这说明屋内的配电箱内出了问题,于是他急急地打开了配电箱。突然,一股浓烈的焦味喷了出来。
鲍尔站在一旁看了,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曹升听不懂的英语。此时,鲍尔完全忘却了他说话时的对象。然而,曹升还是明白鲍尔的激动,最后曹升总算听懂了一个字“嘭!”这也就理解了鲍尔的一大堆叽里呱啦的意思。原来是线路发生了“短路”现象所引发了爆炸。
曹升笑呵呵地连连点头,表示已知道了。接着,他又准备拆除被烧坏的漏电保护器。
配电箱内,黑乎乎的很难看清楚。曹升专注地凭感觉拧起了螺丝,有时实在拧不起来,他就用随身携带着的打火机照一下,又继续拧。不知道什么时候鲍尔站到了曹升的身边,用一支笔型的小手电帮着照了起来。
“这美国佬想得还真周到,他身边竟然还携带上这种小巧玲珑的玩意。”曹升心里暗想道。
配电箱里的漏电保护器已烧坏,不能再用。曹升想直接把电源接上,但他又怕以后那些电器漏电,电坏了人就不得了。特别是这个美国佬,如果因电的问题,有个三长两短的,他曹升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假如马上换,又没有新的,就他们两人在,总不能叫鲍尔掏钱出去买。
曹升想了一阵,只好到市场自己掏钱去买了一只,他知道,这二十几元的垫付又泡汤了。太清公司对于这些小额的垫付从来不报账,你即使想报销,那烦琐的手续也会使你打消这一想法。所以,员工们对此类事都满腹牢骚,并都说下次决不会再为公司办事垫付。然而,在特殊的情况下,往往又会使你不得不拿出钱来为公司办事,曹升的这一情况,就足以说明。他本想到公司去要钱的,但为了这一点小事,跑很远的路,又要兴师动众的,让芮勇德知道了,不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室内的灯全亮了,鲍尔的脸上露出了粲然的笑,他连声说:“OK,OK !”
曹升也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忘乎所以地点燃了一支烟。
鲍尔发现屋里飘起一阵烟雾,走到曹升面前,摇头用右手晃动着对曹升说:“NO,NO !”
曹升睁大眼看着一脸不高兴的鲍尔,迅速地把烟从窗口扔了出去。
正当曹升不知所措时,鲍尔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听醇正的美国可乐,拉开了盖便递给了曹升。
“这美国佬还挺保重身体的,怕吸烟污染了空气。”曹升心里想着:“是不是接受他的饮料呢?假如接受下来,他会不会认为中国人太贱?如果不接受的话,他又打开了盖,这样是否对他不尊重?”
瞬间的思索,使得曹升犹豫不决起来。但曹升看见了鲍尔的两道诚恳的目光以后,还是果断地接过了饮料。
“管他呢!不就是一听饮料吗?再说自己不也在为他干活,而且连漏电保护器也是自己花钱买的,权当此事扯平啦。”曹升这样想道。
曹升喝了一口饮料就到卫生间兼冲凉房,把热水器进行了一番调试,发现一切均正常,就准备收拾工具离去。这时鲍尔走了进来,他用手轻轻地而且迅速反弹了一下,见没有什么问题,又接着如此试了几遍。曹升知道他的这一动作是试一下热水器的外壳是否带电。他就干脆用自己的手掌贴在了热水器上,以便好让鲍尔彻底放心。因为在此之前,曹升已试过了漏电保护器的灵敏度,一但有漏电的现象,它将迅速地切断电源,是不存在问题的。
当发现曹升的这一勇敢动作,鲍尔满意地笑着说:“OK, OK !”然而,没等曹升收拾好工具,鲍尔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支精致的测电笔,仍不放心地在热水器的外壳测了起来。测电笔里的氖泡发出微略的红点,鲍尔刚才脸上挂着的笑容被瞬间浮起的霜气罩住了,他的嘴里便又叽里哇啦吼开了。
曹升无奈地摇了摇头,鲍尔说了一大堆,他一句也听不懂。过了一会,也许鲍尔说累了,抑或说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无法交流,便急急地跑到他的办公室里,拿出一部厚厚的《英汉词典》放在曹升的面前翻了起来。
鲍尔指着“坏东西”一词给曹升看了以后,又忙着找到“修理”一词,他又不停地翻找着“短路”“危险”等词句。
“中国的坏东西!”鲍尔憋住气忽而居然吼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他妈的狗屁不通!”曹升心里骂了一声,接着又想:“和他扯不清,简直是对牛弹琴。”
双方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曹升想到了打电话,可鲍尔的办公室桌上除了一部手提电脑及大堆书籍以外,就是没有电话。他想起来了鲍尔有手提电话,曹升便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用手指着鲍尔叫他打。这个动作,鲍尔竟然很快领会了。
二十分钟不到,韦媛就从太清公司赶到鲍尔的住处。
“这美国佬真难办,看样子还真要学会一点英语呢。”曹升见韦媛进来调侃地笑着说。
韦媛笑着用英语和鲍尔谈了起来。
“是这样的,他说短路把开关烧坏到现在还很害怕。” 韦媛转过身对曹升说:“目前,他说热水器上还带电,叫你彻底把它修好。”
“那是感应电,没问题的。”曹升解释着:“有可能热水器里的线路受水雾影响,绝缘程度达不到,等热水器工作一段时间,感应电也许就没有了。”
韦媛把曹升的话跟鲍尔说了一遍,鲍尔皱了皱眉,用一双不太信任的目光看着曹升。
“这鬼子还不相信是吗?”曹升对韦媛说:“那好!我到外面抽支烟以后再试。如果没感应电就行,假如还有那就叫公司花钱到修理铺修一下。”
一支烟工夫,经复试果真没有了感应电。曹升临走的时候交代韦媛,叫她告诉鲍尔,冲凉用水时注意一点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