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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蛙鸣

2026-02-21 12:19作者:赵进生

四月份的天气,北方刚开始莺飞草长,花红柳绿,可珠三角的蚊虫早就开始蛰伏人身,吸吮人血。

曹升夫妻在工棚内拍打着蚊虫,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着也无聊,总不能跟这鬼东西过不去吧?

“梅琳,到外面散散步。”曹升提着建议,并似乎很不安地说:“屋里的蚊虫太多,待在里面和它们怄气不值得。”

出门十几米就是宽广、清静的马路。马路的中间是长长的绿化带,有草坪、有造型各异的各种花木拼凑的图案,有一个段面成片的海棠及其它花草。

草坪上洒满了黄灿灿而又温柔的灯光,看上去像光洁的地毯。她的上面已零零散散地坐了许多人,有的三五成群地玩着纸牌;有的两三个坐一起像是休闲,但看不出有什么享受的感觉;偶尔也有一个人在一处,仰躺在草地上,姿势既不是“大”字,也不是“人”字,看上去的的确确像“火”字。

在这开发地带,晚上到草坪上面来的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打工仔。每当晚上来临,他们无法到街市上潇洒,唯借这不用花钱的温柔之地,驱除一整天所带来的疲劳。好在这里的公路目前还很少有车辆行驶,这给所有的人营造了一份安宁的天地。

凄凉悲怆的歌声从不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唱歌的人唱的是一首日本民歌《北国之春》:

“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岗上,北国的春天。啊!北国之春已来临……”

海风给南国的夜晚带来了清爽,一阵一阵的吹过,把草坪上的蚊虫吹个一干二净。

歌声随着阵阵海风飘**在夜晚的上空。

“……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偶尔闲来几多愁,我的故乡可安宁,啊!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

“这歌喉还挺宽宏的呢!”曹升与颜梅琳并肩散着步,听着歌声便评论道:“如果不是太忧伤了点,这人歌唱得还真够水平!”

“你又不是评论家?”颜梅琳随意地答着,转而怕曹升不高兴,又笑着说:“就凭你这一句话,那人听了还真的会感谢你对他的一番鼓励。”

他俩说着走着,来到了那唱歌的地方。他们一共三人,其中两人每位各拿一瓶海珠啤酒喝着,偶尔放下酒瓶,从两人中间的报纸上捡起花生嗑上一阵,很少言谈。另一人则紧挨着那两人坐着,手中捧本杂志,但他的双眼则只看着遥远天空,旁若无人地高声歌唱。

“……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

喝酒的两人,也许被歌声所震撼,引起了对故乡的思念。他们转着身体,仰望北斗方向,久久地没低下头再喝一口,手中的酒瓶却握得很紧很紧,此时此刻他们就如同公园里的两尊雕塑一般。

“这些人好辛苦,白天那么劳累,晚上连一个好点的安身地方也没有,几十人住一大间房,有时还男女混住在一起。”颜梅琳对曹升唠叨着:“打工的太辛酸了!我看他们里面有一大部分人去年没有回去过年。”

“回去个屁!老板工资没有全部兑现,包工头又押一部分,让你想回回不了,想留心烦恼。”曹升语气里透着一股愤慨:“现在有一部分老板比过去的资本家心还黑,宰你简直没商量,你不干他把手一招,大把的人就来了。这都是劳动力过剩的原因。”

曹升夫妻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开发区的边缘地带。这里是以前围海造田时所留下的一片几万亩甘蔗林地,据说这个城市未来最具有开发价值的就是这里。大空港、大港口离这儿很近,以后几年所建火车站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从这里向前方的海面直看过去,就是即将回归的澳门,离这儿也不过七八海里之遥,澳门夜晚璀璨的灯光在这里可以历历在目。

几条纵横穿过的马路上的灯光,把偌大的一片甘蔗林地照得影影绰绰;马路边缘地里的甘蔗苗,在灯光的照耀,在这四月雨露的滋润下,已开始茁壮成长,像刚发育的少男少女,青春一片。

蛙声已飘了过来,此起彼落,声声不断的蛙鸣,一片鼓噪。在这幽旷的原野,细听仿佛是一首万人齐唱雄壮的交响乐合唱。海风拉响了甘叶般的提琴,数万只蛙默契地伴唱着;甘林间的小河在路灯的折射映照下,在风的鼓动下,如舞台上多彩的灯光不停地变幻着。此时,千千万万株甘苗如同万万千千阿娜多姿的少女,在这偌大的天然舞台上,热情而奔放地舞蹈起来。

苍穹群星,一眨不眨地看着这美轮美奂的妙舞;月亮老人却睁着她的大眼,就像一位世故的评论家专注地在看着,准备着随时进行发表她的评论。

“喂!还在看什么?”颜梅琳扯了曹升一下衣服:“我们回去吧。”处于忘我状态的曹升,经颜梅琳一叫,才回过神来。

他在想:这蛙鸣多动听啊!他搞不懂这蛙鸣为什么总是在夜晚才唱起来?他更弄不清这些歌唱到底表达了什么?不过,有一点他听得出来,这些蛙的鸣叫是那么的热情,那么的豪迈。

纵然,这雄壮的蛙鸣里也掺杂着少许凄凉声,但曹升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些受了伤抑或还没有从寒意的境界中挣脱出来的缘故罢了。

四月里是春天,春天里的蛙怎能不歌唱!

曹升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南国的夜晚美极了,只要细细地看、细细地品味,任何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你听!这些蛙声多么美妙。”曹升对颜梅琳说。

“穷心都烦不了,哪来的那么多闲情雅趣?”颜梅琳对曹升的话一屑不顾:“走!回去吧,身上感到凉丝丝的啦。”

曹升被颜梅琳抢白了一句,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叹:蛙鸣里掺杂着少许的凄凉声,不正是像妻子这类的打工一族吗?他们是一群受了伤,心里还有很多寒意的人,即使春天到了,他们的歌唱多少都会带有一点凄然的味道。

“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到你怀中……”

歌声在夜晚的上空回**,久久萦绕在曹升的心头。

曹升陪着颜梅琳朝宿舍默默地走去,俩人一时谁也没有说什么。然而,曹升的心里却思绪万千,纷纭繁杂;歌声令他对故乡有着一种深深的怀念之感。特别是在这种旷**、荒凉的工地夜晚里感受颇深。此时,他不能流露。否则,无疑是在这打工的岁月里,在妻子饱受打工创伤的心口撒了一把盐。

面对着声声不断的蛙鸣声,曹升的感触更多。如果把千千万万个蛙鸣,比作是万万千千个打工仔的内心表述。那么在这个广阔的市场经济中,无疑主旋律是雄壮的,是振奋人心的。纵然有那么一点凄凉、怨怆声,就显得微不足道。

“我是一种什么蛙呢?”曹升自嘲般地摇着头笑了一下,心里想道。

“这几天王磊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吃起饭来就嚷着菜没油啦,或者说菜太差。有时把上顿剩下的饭蒸一下,他一发现就会说马上把它倒掉。”颜梅琳挨着曹升一起走着,一拉开话匣就倒出许多苦水:“最可恨的是大郭,这河南佬在家又能吃多好?每当王磊一叫,他总会在一旁半阴半阳地说一阵——吃不饱啦!把伙食做好一点嘛!他们明明知道老板只给这一点伙食费,都硬拿我来做出气筒。你说气人不气人!”

“别理他们,想吃好点叫他们找老板去说。”曹升劝了一句。

“像你这么说的简单就好了。”颜梅琳叹息了一阵,又说:“他们根本就不敢对老板提,只会整天乱嚷嚷,把所有的怨气出在我身上。有时,实在气不过就和他们大吵一场。你别看王磊瞪着一双牛眼,一副凶巴巴的样,真正和他吵他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有足气,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就当我没说,不跟你们女人一般见识。到头来还是惹得你生上半天闷气。”

“想开一点,权当在外面锻炼一阵,如果真正待不下去就回家。”曹升抚摸着颜梅琳的手,开导般地说。

“在外面找碗饭真难啊!早知道是这样,真不该冒冒失失的跑出来。”颜梅琳幽幽地叹道:“最近,我的头发掉了许多,像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秃顶噢?”

颜梅琳无限忧伤地,又有点不自然地望着曹升笑了一下。

曹升用手给她理了理让风吹乱的发丝。面对着她那枯燥稀少蓬乱的头发,曹升心里感慨万千。一时,他心里又涌出一阵阵酸楚。他想,妻子出家门时,满头亮丽的秀发,如今,仅仅是过了一年多,头发骤然变成这样。是操劳过度而引起的,还是这边海洋性气候所造成?他陷入一种深深的冥思之中。

“如果我成了一个秃顶,你还爱我吗?”颜梅琳看着曹升用戏谑的口吻问:“你听见没有?”

“哪能呢?”曹升见妻子问,便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说:“掉头发是一种常见的生理现象,只要保护好,我想不会像你所说的那么严重吧?”

“真的严重到掉光的程度呢?”颜梅琳没有听到满意的回答又问。

颜梅琳见曹升答非所问,一脸严肃地望着曹升。

“别说成了秃顶,就是变成了老太婆,我也会爱你一生一世。”说完,曹升用力搂紧了颜梅琳,并低下头在她的脸上狠狠地吻了一下:“真的!”

“唷!我的肉都快麻了。”颜梅琳开心地笑了:“没想到你也能说这类酸溜溜的话。”

颜梅琳挣脱掉曹升的搂抱,笑着向前跑开,曹升在后面猛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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