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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年的春节

2026-02-21 12:19作者:赵进生

大年三十那天,太清公司少部分员工总算如愿以偿地回去过年了,他们仅仅领到了一点回去的盘缠。但整个公司十几个人中,还有大部分人留守在公司招待所值班,主要为了保护芮勇德的安全,以及应付公司有不测之事的发生。

不知谁家的万响鞭炮已放响,预示着旧年已辞去,而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一炮引来了万炮鸣,整个海岛沸腾了。依山而建的各山庄内万响齐放,回音不绝,临海而修建的各花园式别墅内都放起了欢快吉祥,高亢激越的粤语音乐;街市上各种节日的装扮分外娇娆夺目,到处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之景象。

冷时寒身穿一件深绛色的拉链衫,脚穿一双蒙着灰尘的黑色皮鞋,头微缩着独自踯躅在街市上。他的这种形态与其他欢歌笑语的人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心存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在太清公司招待所的铁门一打开,便将毫不犹豫地直冲进去。他边踱着脚步,边估计着,今天大年三十的中午饭,芮勇德一定会参加的。那时他一回来,冷时寒将拼着命也要跟芮勇德要一点回家的路费。

太清公司招待所临街的那条街市并不太长,所有的大门都敞开着,唯独太清公司招待所是铁将军把门。

冷时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这铁门边走过了多少个来回,这期间,他曾用手几次重重地拍打过门框,试探着里面的反应。然而,他的这种试探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他失望了,也彻底地熄灭了那仅存的一点希望。

他的一双眼早已变得灰蒙蒙的,有些睁不开。那街市上欢乐祥和的气氛,对于冷时寒来说,已经不复存在。此时,他的脑海里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欲哭无泪的冷时寒,只能把这份酸楚深深地埋藏心里。

中午十二点时,太清公司招待所七楼上,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声,这使得已麻木心灰意冷的冷时寒,陡然间又振奋了一下精神,他引颈眺望。可是,他看到的只是上面的人头在攒动,他怎么努力也看不见上面任何一个人的面部,这使得他骤然间升起的一线希望又成了失望。冷时寒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了下去。

许久以后,冷时寒迈动了重似千斤的两脚,向着街南面走去。他不知何时,是如何走到老乡姜邦家的。

“又没有要到?”姜邦望着垂头丧气的冷时寒问道。

“唉!”冷时寒长长地叹息了一下,就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他看了一眼姜邦才说:“还要到什么,连门都进不去。我操他芮勇德的祖宗!我尽心尽力地为他干了那么长时间,现在都过年了,他也不愿意见我。”

“我早跟你说过,芮勇德这人的心比蛇蝎还毒。你就是不信,现在清楚了吧?”姜邦慢慢地站起身,对冷时寒说。

“我是看在老乡的分上,才给他帮些忙,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冷时寒说完把头埋进了怀里。

“前些年我跟他合伙做机场工程,一下子被他吞掉一百多万,就是因为太相信他了,才落到今天这地步的。”姜邦愤愤而谈,接着他又对冷时寒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鬼迷心窍,他的工业城一开展就又上来为他干起了土石方工程,现在垫进去的几十万元又要不到了。唉!不讲那么多啦,我问你是回家,还是在这儿过年?”

一阵沉默以后,冷时寒还是没有急于开口。他想,已经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说回家,不讲今天正是大年三十,可又从哪儿找回家的路费?假如在姜邦这儿过年,给他带来的麻烦也太多了。这么长时间没要到工资,吃住全在他们家,连零花钱也是用的他们家的。若在前些年,姜邦根本就不当一回事。然而,如今他已被芮勇德害得一贫如洗,今年的春节他还是跟朋友借的钱,这叫冷时寒怎么开得了口!

姜邦见冷时寒半天也没有回答,便扔了一支烟给他,而后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吸起来。

“家还是要回去的,你老婆如果说什么,我打电话向他解释。”姜邦眯着眼,吐了一口青烟,尔后对冷时寒劝道:“我这里还有一千元,你先拿八百元回去,反正我们家的年货已办好,也不需要用太多的钱,其它事过完了年再说。好啦!听我的,现在我们就喝两杯,下午三点五十分有一班双层卧铺车回去,估计明天下午五点就能到家。”

冷时寒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大男人到了这等地步,任你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力。他听从了姜邦的安排,端杯的时候虽然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找准了方向,一仰脖子,就把满满一杯酒灌进了肚里。

他没有过多的语言,他太疲惫了,很需要一点酒力来振奋。

“今天不喝了,你还要赶车,路上要小心些。”姜邦用手拧紧了瓶盖,对冷时寒关心地说。

“没有事的,两手空空,遇上强盗也不会出问题。”冷时寒的酒欲在膨胀。他此时的心灵需要慰藉:“再喝两杯,算我对你真诚帮助的敬谢。”

“你我朋友一场,说这些鸟话干吗?”姜邦有些生气地说。他眨动了一会儿眼又讲:“好!就最后两杯,也算我祝你一路顺风。”

曹升接过电话,心里不舒服半天。最后他还是无奈地踩着单车急急地到较远的菜市场,去采购工地人员过年必需的食品。

傍晚的菜市场,显得冷冷清清的,许多摊主已人去货空。余下的少部分商贩,也在三三两两地收拾着货物,准备回去过一年一度的春节。这大年三十的最后时刻,还能有多少人安心经营?

本来公司安排好了工地人员过年这几天去招待所吃饭的,曹升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大年三十会变卦,这使他有点感到措手不及。身上的伙食费不多不说,这个年怎么过,曹升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牛主任只是电话通知了一下,这实在是为难曹升了。

“我操他妈的,这帮乌龟王八蛋,到这个时候才通知,又不送钱来,这不是有意为难人吗?”在菜场的大厅里,曹升望着空空如洗的各摊位,一股无名之火冲了上来。

曹升又想:“现在发火也没有用,芮勇德不可能找得到,跟他联系也不可能。”前几天曹升还真的高兴了一阵,那天晚上,芮勇德亲自开车到工地,询问了一阵工地的情况以后,他叫工地的人员春节期间做好各项防患工作,并说春节期间吃饭时公司将派车特地接送他们,到时每人还会得到一个红包。曹升满指望这个年一定能过得愉快,而他万万没料到,牛主任的一个电话通知,令他失望非常。

接电话的时候,牛主任告诉曹升,公司处在非常时期,本该这些天接他们吃饭的,因种种原因不能做到了,望他们工地人员顾全大局,理解老板的难处。牛主任并告诉曹升直到目前为止,招待所铁门处还有几个讨债的可疑人在转悠,为了安全,就不再过来接他们吃饭了。

曹升一边回忆着,一边掏出仅有的一点伙食费,胡乱地购买了三四天的蔬菜及少得可怜的一点肉类,又匆匆地向工地赶去。

开晚饭的时候,在曹升的精心配制下,总算做了四五道菜上了桌,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总比平时吃的要好得多。

小李和小全两位留下守仓库以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对太清公司的一些情况已基本上有了一些了解。所以,他们在吃饭的时候,没有发什么牢骚,不过每个人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些阴云。大家一同喝了些酒,便草草地收了场。过后,他们两人便去看一年一度的春节晚会演出。

直到十点钟,颜梅琳才推着自行车回到了工地。

“累煞我了。”进得门来,颜梅琳就嚷开了:“这么多饭菜,就我一个人做,他们打牌的打牌,吃瓜子看电视的看电视,没有一个人提出说帮一下忙。”

“你做了这份事,又有什么办法呢?”曹升从颜梅琳手中接过自行车,怜惜般地说:“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能回来就算不错,按牛主任说的应住在招待所。你不知道,招待所外面今天有好多要债的,铁门关着不准任何人进出,你说我有什么办法。”颜梅琳咕嘟喝了一大口水,接着又向曹升叙说起来:“回来的时候,我跟大郭说了一大堆好话,他才肯把大门打开,我就像贼似的,迅速地钻了出来。”

颜梅琳说着,自己也感到好笑起来。

“其实,这个时候还有谁在,他们做得这样神秘兮兮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你一人出来,不怕被别人当人质绑架去吗?”坐在一旁看着电视的小李接过颜梅琳的话,笑着开起了玩笑。

“我才不怕呢!一个打工的,与人无仇无怨,绑架我有何用?”颜梅琳边说边冲着曹升叫道:“别看电视了,我们快到儿子那里去。”

二十分钟不到,曹升他们就赶到了颜梅琳的姐姐家,她姐夫还在喝着酒。

“等了你们好半天,也不见过来,就边吃边等。”颜梅琳的姐姐唠叨着:“怎么到现在才来?”

曹升又喝起了酒,一边喝一边闲谈,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外面的鞭炮再一次轰鸣,曹升才慢悠悠地站起,用略带僵硬的舌头喊道:“儿子,走!跟老爸到工地过年去。”

外面的世界如何热闹,多么地精彩,此刻对曹升来说,他已不太知道了。然而,有一点是清楚的,他把儿子曹灿带回了工地,他们一家在这打工的岁月里,新春来临之际,实实在在地团圆了。

一年多来的艰辛,在这大年三十晚上的酒力催化下,曹升得到了暂时的慰藉,他开始沉沉地睡去。

曹升梦回家乡,虽然他已不是那个多梦季节的人,但对一个远离家乡,在异地过春节的人来说,产生一种梦境,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他记得临行时对朋友说过的话:这次出去,决不是一时的冲动。一方面是走出去见识一下,锻炼一番;另一方面主要的是培养小孩,让他早一点见些世面。因为我们这里毕竟是一个小镇。出去以后难免苦累,自己将拼力担当,毫无怨言。

然而,一年下来,艰辛的劳作,这并没有使曹升感到疲惫,真正让他感到艰辛的是心力的憔悴。这是曹升在来南方这片土地之前没有料想到的事。

南方的确是一片热土。曹升想:对于没有学历和专业特长的人来说,这片热土又无疑比冰冻土地的季节还寒冷。一年下来,曹升已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若想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是何等的艰难。

……曹升扛着行李,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乡。因为他的空空而归,他见到的都是一些怪异的目光。连曾经在他出门时,说过你不管混得好坏,我们以后一直做友好相处的朋友。如今见到他没混出个名堂来,也远远躲开了他。曹升的心寒透了。

当曹升醒来的时候,外面到处已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新年的第一天在阳光灿烂的天气里开始了。而昨夜的一切,给他留下的只是一点淡淡的记忆而已。他并没有回故乡,他仍站在这南方的土地上。但他想,他终究将回故乡,如果真的空空而归,又真的会像梦里能见到那么多怪异的目光吗?曹升已不敢往下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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