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池里挤满了脏碗,用过的碟子,沾满油腻的饭盒,油层发黄浑浊一看就是地沟油,是廉价小食店打包回来的食品。
纳蜜没有表情地扎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洗碗。
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好像是综艺节目,校花妈妈笑得嘎嘎响,一边还嗑着瓜子,好开心的样子,对纳蜜的到来熟视无睹。这里是母亲自己居住的家,日常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以往纳蜜给她找过钟点工,没有一个她喜欢的,而且说又花钱又多余,自己不想吃饭,喝瓶酸奶就行了,还要管钟点工的饭,不是有病吗?
剩下她自己,就过成这样,帮她拖一次地,来来回回都拖不干净,直到大汗淋漓,比健身一次还要辛苦。
校花妈妈说,那有什么,又没有人来,家本来就是可以打嗝放屁的地方。打扫成样品房,你想收拾给谁看啊。
有时候,纳蜜会无端端地想到,如果她的妈妈是夏语冰的妈妈,她的人生会怎样呢?她真的好喜欢夏语冰妈妈的高冷,而且是一个有品位有原则的人。小的时候,夏语冰的妈妈很少到学校来,偶尔来一次都会造成小型轰动,因为她看到假小子一样的夏语冰会微微皱起眉头,简直就是沉默的美丽。老师们对她也非常恭敬,她从来不啰唆,跟老师们交谈音量也很低很客气。她穿的衣服样式简单,布料考究,颜色纯净单一,身材好到没话说。女同学都喜欢跑到她身边去,是想感受那种淡淡的冷香味道。
她对纳蜜来说是女性审美的启蒙导师。
母亲住的是一套老式公寓楼房,对门的邻居是麻奶奶。麻奶奶姓麻,面部干净,是个讲究人,退休前在重点小学教毕业班,为人持重靠谱。纳蜜就委托她照看一下母亲,如果发生什么事就给自己打电话。前段时间,麻奶奶给纳蜜打电话,说,你妈妈好像有点不妥。纳蜜问怎么了。麻奶奶说,她最近有些亢奋,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据她自己说都是网购的高仿名牌,每天都穿不一样的衣服,她说有人请她吃饭。
她又悄悄告诉麻奶奶,她失散多年的亲外孙找到了,总请她吃饭。麻奶奶说那怎么没见亲外孙到家里来看你啊。校花妈妈说,就是因为优秀,所以忙啊,哪有空啊。
麻奶奶说,我是担心她又给男人骗,所以打电话告诉你一声。
纳蜜谢过麻奶奶,心中无限懊悔的就是自己把小桑君的事告诉了母亲,明明知道她是戏精,可是当时实在无人可说,情绪到达一个爆炸点,就没忍住。现在好了,开始收拾残局吧。以前母亲过得还比较正常,现在不行,纳蜜已经连续三周的双休日抽空过来给她打扫卫生,做家务,带她出去吃饭。
母亲说,我就是高兴,不能老干家务活,一点情调都没有,我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迎接我的亲外孙。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从头到尾都那么庸庸碌碌,都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我是谁啊,我原来是校花好吗,谁敢轻视我,我有那么好的外孙,不管他是跟谁长大的,反正都是我的亲外孙。你看他长得全是我和你爸的优点,像杨洋,做事情做得好,像马云。我扬眉吐气的日子来了。
母亲隔三岔五就要去吃饭的地方就是富田菊日料店,店里的墙上有一排年轻厨师的照片,四男三女,全穿着制服,双手环抱胸前挽个结,英气逼人。
小桑君排在第四位。
母亲坐在餐厅大堂里吃寿司,找到正对小桑君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一边对着小桑君眯眯笑。
她还说,没准这孩子哪天就回来了,回来看我了。
纳蜜洗完了碗,吸尘、拖地,又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到阳台去晾晒。
这时候校花妈妈开始打扮起来。她挑了一件闪光提花织锦面料的连衣裙,图案是蜻蜓伫立百合花上,蓝粉黄为主色用金线编排在一起,就是一种喧腾的感觉。再精良的高仿,也挡不住这种布料的化纤感,上身之后就是俗不可耐,而且还是半透明的,映出里面的黑吊带衬裙,显得既复杂又廉价。
口红更是红得惊心动魄。
纳蜜欲言又止,因为当这一切配合在一起时的高度和谐,会令人诚恳地接受,而不是批评。
母亲的审美品位滑落得如此迅猛,着实让纳蜜暗自吃惊。当年她在文化局工作的时候,以黑白系列为主,偶尔佩戴一个小饰品,比如一片叶子的胸针之类,非常端庄典雅,几乎就是文化局当年的形象大使。父亲出事以后,她忍受不了各种议论和目光。用现在的话说是裸辞离开了体面的岗位。
不过她这个人好像一辈子都不缺钱,总有朋友拉着她一起做生意,包括到北方去倒卖服装、墨镜、电子表,通过关系还做过木材、兔毛、锈石、纺织品等,应该说也挣过一点钱。但是母亲心心念念的还是想找到一个好男人,托付自己的后半生,同时荫福到纳蜜身上。女性主义者永远也不会理解,有一种女人是需要男人管理的,她们有可能像水一样恣意泛滥,内在的自我天生弱小。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学别人去烫了头发,父亲说不是你不能烫,而是你烫了并不好看。父亲走后,她又忍不住文了眉毛,挑染了几绺鸡冠红的头发,便再也没有人管她了。
她只有情绪,没有脑子,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
而她碰到的那些男人只想要她的姿色,并没有人想对她负责任。对于这一点她完全看不清楚,直到人老珠黄。他们送给她一件大衣或者一根项链,她会以为喜期将近,并不知道这是钱情两清互不亏欠的意思,所以总是欢天喜地地开始,无疾而终地结束。她也一直不明白,自己哪点不好。
看到母亲现在这个样子,纳蜜都不忍心埋怨她了。
纳蜜晾好被单,解下围裙。她看着收拾妥当的母亲,提了一只老花的路易·威登的包包,绝对真货,是当年纳蜜买给她的。不过此刻母亲背着倒像是只假包,奢侈品不仅挑人,也欺负人。脚上是一双松糕鞋,纳蜜多次说过她这鞋容易绊倒,又提醒她不是给她买过很贵的鞋子吗。母亲说平底鞋没有跟,穿着不精神。
但是纳蜜怀疑是母亲舍不得穿贵鞋。
纳蜜打量了一眼母亲,很想说,穿成这样真的好吗。可是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变成:“妈,我们去吃葱爆海参好吗?”
“不,去富田菊吃地狱拉面。”母亲坚定地回应。
一连两天,早早预报了一遍又一遍的台风草草过场,暴雨始终没有如约而至。一大早,天阴沉沉的,气压很低,人闷得喘不上气来,天空仿佛悬挂在头顶触手可及。这种如大战、大考前的压抑只有生活在广东这边的人方能体会。
一上午都在开会、处理各种琐事。
吃完午饭,纳蜜想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刚刚放好靠枕,手机就响了。电话是麻奶奶打过来的,她说,纳蜜,你妈妈好像有些不妥,她请两个和尚到家里念经,已经三天了,要不你还是回来看一看。现在的骗局好多,把生人带回家总是不太安全吧。
纳蜜当场原地爆炸。当然还是先好言谢过麻奶奶。
她叫网约车回母亲的家,害怕自己心烦意乱,变成出事的女司机。
网约车是黑色的别克,八成新。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男子,四平八稳的样子,话少,是不着急的性格。车也开得四平八稳,在不同的街道穿行。车里开了空调,温度适中,从车窗向外望去,依旧是低沉的天,犹如一口巨型的高压锅,把所有的人和景物罩在里面。
车里的音响放着李健的《风吹麦浪》。
纳蜜呆呆地看着窗外,突然非常想念父亲,他生前该有多寂寞,任何的心绪波动、烦恼苦闷是没有人可以说的,没有人接过他肩上哪怕是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担子。没有。
如果他还活着,纳蜜肯定会经常回家,不是洗碗拖地,而是陪他多说说话。
即使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纳蜜的眼角不觉有些湿润。看着不靠谱的两母女相依为命,爸爸的在天之灵也是寂寞的吧。
终于回到家中。
可能是念经的和尚刚刚离去,家里的地上还放着两个厚厚的圆形坐垫,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之气。母亲家里的画风秒变成佛堂,任何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洗碗池里、洗衣篮里都空空如也,地板擦得锃亮。
她什么都能做,她只是要折磨她。
母亲穿了一件月白的立领棉质对襟唐装,讲究的琵琶扣。这样的装束搭配她的素颜,隐约尚可看出美人坯子的余韵。
她正在吃一个桶装方便面,抬起头道:“你吃了吗?”
纳蜜崩溃道:“妈,我们能不能不要活成一个笑话。”
“谁是笑话,我很可笑吗?”母亲茫然道,一脸无辜的样子尤其让纳蜜火大。
你难道还不可笑吗?纳蜜在心里回道。她真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的软弱向母亲吐露了真情,她明明知道她是一个情绪超级不稳定的人,怎么可能像普天下的母亲那样理解和温暖她,而只会制造一个又一个的麻烦。她是了解她的,可是身边就只有这一个垃圾桶。
尽管不是母女情深而是倒垃圾,纳蜜心里的小火苗还是一路上蹿,忍不住厉声道:“你这是要干吗,听说你还要从西藏请一个密宗师父来家里同吃同住,你这是要干吗。”
“这你都知道了,知道也好,是准备这么做。”
“你到底要干吗?”
“就是消除你的孽障啊,我还能干吗,我这么一个清白的女人,我还不是为了你。”母亲理直气壮地回道,“家里出了恐怖分子,我也没办法,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消除孽障啊。”
纳蜜气得脸色煞白,一时无语,真是无法沟通的人啊!她空空的内心已经开始充满仇恨。这时母亲走过来认真端详着她的脸。“要有慧根,”她有些神秘地说道,“诵经可以加持福报,这样小桑君就会出现了,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他在哪里,佛祖会保佑他回到我们身边。”
纳蜜终于切齿道:“我有什么孽障?”
校花妈妈一时无语,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那还用说吗。
纳蜜铁青着一张脸,压低嗓音道:“你傻吗,你没脑子吗,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如果我当年不这么做,那个被拐卖的孩子就是小桑君,就是那个后来叫王大壮的农民工。”
校花妈妈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按住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又开始仔细端详着女儿。“滕纳蜜,”她轻声道,“你是真坏。”
“再坏也是你的女儿。”
“我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丢脸的事。”
室外传来轰鸣的雷声,像一头野兽躁动前的低吼。纳蜜第一次感受到雷声是这种动静,会令人心生恐惧。不过此时,她自己也变得人面兽心,因为已经被母亲折磨得崩溃了。她放慢语速,故意漫不经心道:“面子是别人给的,事是自己做的,谁也逃不掉,包括你,不是同谋也是帮凶。”
“我?”校花妈妈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地看着纳蜜。
纳蜜悠悠回道:“如果当年你不是火燎屁股似的去找男人,老老实实在家陪我坐月子,帮我带孩子,就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话音未落,纳蜜感觉到左脸颊狠狠挨了一巴掌,一时间火辣辣的,生疼。
痛快,她正希望有人对她暴跳如雷。
良久,母亲对她说道:“你给我滚。”
雨,终于下来了,天地间水雾一片。夹着风的雨所向披靡,横扫一切。哗哗的雨声似乎有人敲着密集的手鼓。
走出家门的纳蜜没有带伞,一半的面颊是酒红色,灿若飞霞。
她走进雨里,她回不去了。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她的身上,也打在她的心里。人生不过如此,有钱没钱有爱没爱都千疮百孔。她微微扬起脸,雨滴在她的脸上破碎然后变成迷你型小溪滑落下来,她慢慢走着,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有一种先驱英烈从容就义的坦然。
身边撑伞经过的路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颇为不解。
当然不解,纳蜜想道,但凡被任何一个人理解,那我就输了,如果我还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地方,这便是唯一。你们谁能理解一个贪污犯的女儿,一个生而有罪,罪无可赦的人,她内心中的那种卑微、苦涩和无尽的忍耐。
我也没有什么可改变的。
我天生就是一个破坏者,如果不把事情搞砸,搞得一团糟,那才是真正的生无可恋。
你们根本打动不了我。纳蜜心想。
薛一峰还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拿给她看。
一起给她看的还有周经纬言辞犀利的举报信,随时可以发到学校领导的手中,令她身败名裂,拱手让出令人垂涎的位置。但是夏语冰高风亮节,说了一句,不要这样做,只因她是小桑君的亲生母亲。此事才被按下不表。
可是那又怎样,你们打动不了我。
薛一峰是被彻底征服了,他说我们身上只有人性,但是语冰身上却有神性的光辉。哼,笑死人了,喜欢她就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而且人家有男神大爱,你算哪根葱啊?
没有关系,我还有我自己。
制造麻烦,不信因果。
我就是这样的人。
雨一直下,一直下。纳蜜呆呆地站在路边,全身上下淋得透湿。这时奇迹发生了,居然有一辆出租车默默地停在她的身边。
她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了自己住所的地址。
司机慢慢地发动丰田雷凌汽车,小心翼翼道:“你不是被骗了吧,要去公安局报案吗?”纳蜜只回了一句:“好少见你这么年轻的出租车司机。”司机道:“我是九○后,特别喜欢开车就做了这一行。”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们这样的年纪,手里又有钱,最容易被骗了。”纳蜜没有作声。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回到家中,纳蜜洗澡,换上干净衣服,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黄昏时分,雨早已经停了,天边露出晴朗的霞蔚。然而最终都挡不住暮色四合的黯淡降临,家里显得空****的,一种无边的孤独感向她袭来。
纳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可以看到室外的万家灯火正陆续点燃。房间里面的墙上,曾经挂佛蒙特风光的摄影图片已经换了下来,同样的位置,挂着她与小桑君的一张合影,是薛一峰在南沙湿地给她和儿子拍的。尽管两个人的神情中规中矩,而且保持距离,但是脸上都洋溢着亲切自然,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她想了又想才拿起手机,给薛一峰发了一条信息:
在哪里?
北京。薛一峰几乎是秒回。
隔了一会儿,薛一峰发过来一条:有事吗。
没事。轮到她秒回。
半天没有动静,然而最终他还是发过来一个问号。
于是纳蜜回了一条信息:我又跟我妈妈吵架了。
薛一峰回道:不是我说你,你的脾气真的要改一改了。
纳蜜没有再回复这条短信,但是忍不住号啕大哭,足有一分多钟。她是谁啊,居然认?,居然向薛一峰寻求安慰,破了女汉子的金刚不坏之身。
她不是一秒就可以完成切换模式的刀锋战士吗?
丧透了。
第二天早上,纳蜜已经心如止水。她起床准备上班。昨晚没有睡好,镜子里呈现出来的面部微微有些浮肿,她用冻毛巾冷敷了一会儿,又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才显得气色尚可。早餐喝了一杯新西兰进口鲜奶,吃了一个鸡蛋,就无论如何吃不下任何一样东西了。她把洗好的苹果放进手提包。
心里有多平静呢?开车上班的路上,她想起昨天夜里的雨声,再教育基地后花园新种的一片葱兰应该开花了。
她停好车跑过去看,还真是,一片黑油油的墨绿中,开满了一朵一朵的白花。葱兰的肢体跟葱一模一样,只是头上顶着形态如小喇叭一样的花朵,看上去宛如正在吹奏伟大的音乐作品,神态十分专注、挺拔。
葱兰饱含露珠一尘不染的花瓣让纳蜜想起了一个少年。如今他在哪里呢?密宗真的管用吗?毫无提防地,纳蜜的心里又起了波澜。
她逃跑似的离开了后花园。
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可以坐到门诊大楼五楼走廊的长椅上了。
尽管候诊区已经不小了,但还是人满为患。顺延至走廊上的人很多,病人、陪人、闲杂人等,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总之医院就像白色的农贸市场,永远都是乱哄哄的。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见缝插针在人群中穿梭,发放医疗小广告。
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语冰心想。
走廊靠里面有一间诊室,据称是宫超的工作室,房门紧闭。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的十一点五分。尽管如此,语冰还是从心里感谢薛一峰,并且承认他比自己想象的能干、细心,或者说他也有质朴的一面。首先他解决了她和大壮的住宿问题,先把他们接到了附属二院旁边某大学的招待所里,加上后来的邓小芬和美华也一并住下。一共开了三间房,邓小芬和大壮、美华住三人间,语冰和薛一峰各一间。
招待所条件一般,但是至少没有外面的旅馆那么乱,而且登记了半天并没有多出过一间空房,因为来此住宿的大多是附属二院的病人家属,他们哪怕是离开几天也不会退房,怕的是转过身来便无房可租了。学校招待所必须有关系才住得进去,而薛一峰总会有一些末梢关系临危受命。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辗转搭上了附属二院的关系。医疗资源的稀缺和宝贵,当它显现出来的时候便是冰山压顶,令人胆寒。是薛一峰令他们有幸坐在了超人工作室的门口。
还是等待。
邓小芬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她靠坐在大壮的身边,大壮几乎是抱着她,她闭着眼睛靠在大壮的肩膀上,大壮握住她的手,没有表情地目视前方。美华在另一边紧挨着母亲坐着,脸上总挂着一点点惊慌失措的神情。
夏语冰和薛一峰没有位置可坐,只能靠墙边站着。
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语冰已经在心里放弃,估计只能下午再来了。无可厚非,工作室里有人出面解释过,宫超在手术台上下不来。
不过绝处逢生,在北京的每一天你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正在此时,工作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宫超有两个助手,都是不苟言笑的瘦高女性,先按照名字收病历。语冰急忙把病历和胸片递了上去。随后,她看见工作室里分内外两间,外间陈设简单,主要是办公桌和文件柜,靠墙还有一张三人座的木质沙发。两位女助手麻利地在外间把病历分类,整理妥当。
这时候宫超就出现了,都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仿佛从天而降。他个子不高,身材标准适中,在医院这种苦大仇深的环境里,竟然显得眉清目秀,温润如玉,倒有几分像民谣歌手。
一转眼的工夫,不等语冰反应过来,宫超工作室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语冰是第三个被叫进诊室里的人。他们被让进里间,除了打横摆放的一张办公桌外,还有一张诊床,邓小芬被扶到**躺下。语冰则坐在桌子靠外的一侧,她的正对面就是超人,桌子上是邓小芬的病历和装胸片的袋子。其中的一个女助理俯下身去跟超人耳语了两句,宫超下意识地多看了语冰一眼。
估计他已经知道她是“大饭本”介绍来的。
并没有多余的话,宫超起身看病人,并且拉上了诊床外的白帘子。
隔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在洗手池前洗手,对女助理说了一句:“住院做术前检查吧。”
女助理道:“胸外科没有床位。”
宫超道:“什么时候才有?”
女助理道:“三天以后。”停了一会儿又对着夏语冰说道:“如果今天入住,走廊上还有一张加床。”
语冰下意识地抢答道:“我们就住走廊上的加床。”
宫超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开了住院单。
夏语冰内心一阵狂喜,和薛一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但同时眼睛里都生出了一线生机。
如果不是进京看病,语冰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是一个抢夺稀缺资源的时代,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不动声色,一切都看似有条不紊,漫不经心,然而,温情背后是奋不顾身的抢夺,没有任何谦让和悲悯,生命的排序只是各种偶然的瞬间组成。
出了超人的工作室,薛一峰对语冰道:“你们先回招待所休息,我去办理住院手续,下午就可以住院了。”
语冰点头,她知道办住院手续也是非常烦琐的,要排各种队。
但是没有办法,邓小芬必须躺下休息。语冰把邓小芬的病历加上身份证等资料交到薛一峰手上,然后她带着美华和背着邓小芬的王大壮向电梯间走去。一边叫住已走出几米开外的薛一峰,向他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意思是自己会去买饭,待会儿过来一起吃。薛一峰点头进了楼梯间,因为电梯门口等了一大堆人。
语冰他们也只能在电梯间门口等待。这时她才想到,刚才她叫住薛一峰的时候,她说喂,经纬,然后冲他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她无意间把薛一峰叫成了周经纬。
脑袋已经醒了,但是身体一直在沉睡,沉睡。
整个身体是软的,动弹不得。一片模糊之中有颗小脑袋在晃动,语冰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茉莉向上卷的眼睫毛。
“这是在哪里?”语冰声音微弱。
“齐齐哈尔。”
“哦,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九点到现在。”
“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
“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你两次,第二次你都坐起来了我才走的。”
“哦,不好意思。”
人都是慢慢清醒的。直到这时,夏语冰才恢复记忆。前天晚上,她接到茉莉的电话,齐齐哈尔的经销商十万火急地速报,当地惊现语冰公司产品的假货,不仅量大,而且仿制精良,连防伪标签都一模一样,教科书似的以假乱真。据称现在的仿真技术已经登峰造极,造假者分解产品到不可分解的地步,然后将这些拆散的零部件逐一寻找进货来源,利用大数据全部可以找到源头,然后生产组装。这样的产品挤掉了品牌价值的利润,令原创公司束手无策。
此事必须即刻着手处理。
当天晚上,处理完医院那头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只是邓小芬住在走廊加**还是有诸多不便,但是也没有办法,怎么可能再等三天,不见得会有生命危险,但谁知道又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导致邓小芬没法手术。或者又有别人插进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们不就是横插进来的吗?
美华和大壮留在那里负责轮流陪床。语冰嘱咐他们走廊上的窗户不能打开,因为穿堂风对于体质虚弱的病人来说就是刀子,病人感冒了那是没法手术的。两个人看着她一个劲地点头。
语冰准备回到招待所后,直接去找薛一峰,叫他在这里顶两天班,以防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壮和美华没主意,而她想利用邓小芬术前检查这两天,飞到齐齐哈尔解决公司发生的紧急事件。
薛一峰的房间没有人,语冰径自去了楼后的院子,果然看见薛一峰站在那里抽烟。这时天已经黑了,暗淡的路灯下只有他的轮廓,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
语冰走了过去,接过他递上来的烟,点燃后吸了一口。
然后说明了来意。
薛一峰道:“好吧,我先在这边盯着,你回来以后我就得回广州了,那边也是一摊事。本来我明天就想走的。”
两个人商量完这件事,语冰转身准备离开。
“喂,我说……”
身后的薛一峰,仿佛是叫住她的意思。
她重新转过身来。
这时,薛一峰欲言又止,不过还是有点艰难地说道:“语冰,谢谢你啊。”
语冰没有说话,有点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的是,”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措辞,隔了片刻才小心道,“总之感谢你没有让纳蜜身败名裂。我知道能这么做是非常不容易的。”
真不愧是薛政府,说起话来字斟句酌。语冰想了想,方明白薛一峰是指周经纬写的案件陈述,是的,是她压下了这封足以毁灭滕纳蜜的举报信,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要跟罪恶和解。
“你不要搞错,我不是为她,我是为我自己。”语冰冷冷回道。
薛一峰低声道:“我知道,但也有不杀之恩啊。”
“总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她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了。
“那我也要替纳蜜谢谢你。”
语冰沉吟片刻,才淡淡道:“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
空气陡然间稀薄了,曾经似乎建立起的一点点温情瞬间熄灭,了无痕迹。薛一峰低着头无言以对。语冰又加了一句:“还有你,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
语冰转身离去,即使在黑暗之中,她的目光仍如划破夜空的利剑一般冷酷锐利。随之而来的是内心的无比坚定——永不和解,也是一种人生。
永不。
第二天,夏语冰坐早班飞机来到齐齐哈尔。茉莉提前一天到的,接机的时候愣了片刻才道,姐,成进京上访人员了啊。语冰摸了摸粗糙的脸颊没有说话。茉莉道,天塌下来也先去理发馆。
洗头剪头之后,语冰的确感觉清爽了不少。
两个人迅速地跟经销商会合,一起到公安局经济侦查科报案,又跑了工商局、消费者协会,总之相关的部门狂扫一圈。
当天晚上就累趴了,连同在北京这段时间的操劳。
晚上茉莉在酒店的房间里给语冰敷面膜,只有年轻人出差才会带着这些东西吧。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茉莉在说,我的天啊,面膜不到三分钟就给吸干了。她本想回应一句,但是脑袋已经渐渐失去意识。
然后轰然睡去,天昏地暗。
终于,夏语冰从**坐了起来,盘着腿发怔。茉莉站在床边告诉她,经销商已经过来了,坐在大堂等她们,一是还要聊善后工作的细节,二是为了表示对总公司的感谢,要开车带她们到乡下去吃一顿农家乐。
茉莉到楼下大堂陪经销商去了,语冰起来洗漱。
全身仍旧软绵绵的,真想再睡一会儿。语冰在水池前捧着水洗脸,她拍了拍脸颊希望自己尽快清醒。这次到齐齐哈尔与其说是来危机处理,不如说专门是来睡还魂觉的。她想。
穿戴完毕,又涂了一点茉莉化妆袋里的素颜霜。
准备下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大壮打过来的,这令语冰稍感意外。的确,在北京的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尤其是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大壮会情不自禁地望着她,眼光里充满信任。但是也就是这样而已,他不会单独对语冰有任何表示,语冰的内心深处到底期待什么表示呢,她自己也没想清楚,主要是原本他们之间的界限就太深刻了,也就不可能突然变得亲近。
语冰打开手机。“喂,是大壮吗?”她说。然而对方却半天没有声音,她急忙喊了两声:“大壮,大壮,听得见吗?”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大壮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深井里发出的:“夏婶,我妈妈她快不行了……”他说不下去了,明显带着哭腔。语冰当场给惊到了,连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壮完全答不出来。
语冰忙道:“薛叔叔在旁边吗?”
等了足有一分钟,薛一峰总算接过了电话。他告诉语冰,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邓小芬的情况的确不太好,进了重症监护室,主要还是心肺方面的问题,昨天半夜里发生窒息性休克。幸亏大壮发现得及时,赶紧跑到护士站叫人,才没出大事。但是大壮是给吓住了。
不过目前邓小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他就没给语冰打电话。
夏语冰一屁股坐在商务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语冰还是赶回了北京,哪里有心情吃什么农家乐。她坐经销商的车子直奔机场,留下茉莉一个人善后。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天已经全黑了。
进城又是例牌的塞车。
她直接去了医院,重症监护室早就过了探视时间,所以并没有见到邓小芬。但是她问了值班护士,说情况还比较稳定,暂时放下心来。想到这两天因为住在走廊加床怕感冒,邓小芬床铺的打扫只能马马虎虎,床单被套都没换过,趁此机会可以彻底清扫一下。
来到胸外科普通病房的走廊,语冰一眼看见大壮孤零零地坐在空****的加**。时间还不算太晚,所以走廊上的病人、陪人、护工、医护人员川流不息各自繁忙,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语冰走了过去。
见到语冰,大壮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他第二次被扔在大街上,他完全不知道何去何从。
语冰突然鼻子发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此刻大壮的六神无主无形中还原了年少时他的内心创伤。语冰心里难过极了,她极有冲动不顾一切地抱住大壮,让他把头倚在自己的怀里。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冲动而是一种本能。当然,她没有这么做。
作为母亲,她不允许自己温情泛滥,而大壮缺的恰恰是现代思维的影响和教育。所以语冰嘴上并无伤感,甚至有点无情道:“你不要哭,你是男孩子。”她望着大壮的眼睛继续说道:“永远要记住,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大壮的眼泪像听到指令一样,止住了。
但是他小声说道:“我是害怕再也见不到我妈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语冰的语气坚定到凛冽,“我们一定能把她救回来。”她说,面色如铁。就连大壮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她,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根本没底,她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两条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重症监护室就是鬼门关啊,这还没手术呢。一丝不祥的预兆在她心头升起。
语冰去护士站拿来干净的床单被套,两个人一起换好之后,又把床头柜擦了一遍,一切杂物都整理好,换下来的内衣裤卷回招待所清洗。
一起走回招待所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语冰才想起来问道:“你吃饭了吗?”
大壮没有作声,语冰便知道他肯定是没吃晚饭,而她自己也没有吃什么,尽管心事重重并不感觉饿,还是需要找一家饭馆。然而这个时间点还在开门营业的餐厅也只能属于深夜食堂一类,而且这条医院通往招待所的路上,能选择的餐馆也十分有限。他们进了一家小饭馆,没有什么客人。
门口的招牌是烩面和驴肉火烧,但是语冰点了一份砂锅炖菜,里面有青菜、粉条和豆腐,汤汤水水的看着比较有食欲,又要了一碟酱肘子和一盘凉拌西红柿。大壮也是真的饿了,就着一碗白米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语冰下意识地看着大壮,心中升起无限深情。
她好想伸出手去,摸摸大壮的头。
最终,她抬起胳膊,把自己滑落下来的一绺头发挂到耳后。
第二天邓小芬被推出了重症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也就是走廊的加**。见到夏语冰,尽管身体还非常虚弱,她很想说点什么,语冰心想肯定是一些感谢的话。此前邓小芬就是这样,每次见到她都是先叹一口气,或者说一句花钱如流水。不过也是,自打医改以后,连中产阶级都不敢生病,病人除了病,还多一重犯罪感。邓小芬就更是满脸抱歉的神情。
语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将一只手悄悄伸进被子里,握住邓小芬的一只手。看着她不再说话。
昨晚语冰匆匆赶到医院时,第一时间其实是跑到收费处。得知邓小芬进重症监护室的当天,薛一峰已经过来押了一张二十万元的支票。
刚才,邓小芬还没被推回来的当口,护士已经把账单送了过来,这并不出奇,每个病人每天都有账单。但是重症监护室的账单还是把语冰镇住了,先是密密麻麻一般人看不懂的专业名词,进一步展开,打印的单据一下子就拖到了地上,有的一针药剂就两万元。
语冰没有表情地把账单塞到自己的手提包里,一边对站在旁边发呆的王大壮道:“以后不要让你妈妈看到账单。”
大壮嗯了一声。
这时一位护士走过来,跟语冰耳语了几句,她被请到宫超的办公室。
宫超大夫虽然面目温和,但是他的谈事风格跟手术刀一样锋利无情,没有一句客套话,也没有过程,直接讲结果。
他说:“邓小芬术前深度检查的报告全部出来了,她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一、她的心脏残留物的位置不好,几乎是在最危险区域。二、她的身体状况不佳,属于长期营养不良,扛不住这么大的手术。三、本来她手术的成功率就只有百分之四十,又因为心肺功能障碍进了ICU,手术成功率还在下降,也就百分之三十出头吧。”
语冰当场傻眼,脱口而出道:“如果我一定要让她手术呢?”
“死亡。第一种可能性就是下不了手术台,而且是要签生死契约的。”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打营养针,建立起身体体能的基本机制。”
“那就先打营养针,再决定做不做手术。”
“你还是跟她的家属商量一下吧,打营养针的费用并不亚于手术费用。”
“不用商量,宫大夫,先打营养针吧。”
也许宫超大夫也极少碰到这么果断的病人家属,所以他的神情是略感意外,但是他的回答仍旧是简单的一个字:“好。”
没有人说话,包括所有的人。
薛一峰看着地板,语冰感觉到美华和大壮都看着自己,但是她自己也看着地板,好像地板能开花似的。
虽说是在宫超大夫面前说了豪气的话,然而事关生死,怎么可能不跟全家人商量。而且夏语冰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如果邓小芬死在她的手上,无论她付出过什么,她都将最终失去自己的亲生儿子。
人的情感系统有时候简单粗暴得可怕。
中午,邓小芬睡下以后,语冰召集所有人在走廊边上的楼梯间开会。胸外科在九楼,一般人都是乘电梯,楼梯间几乎无人进出。大壮和美华就并排坐在一阶楼梯上,薛一峰靠墙站着,语冰站在他对面,腰靠在楼梯扶手的拐弯处。薛一峰也不敢拿主意,中年人最怕听“负责任”这三个字。
语冰看了看手表,三点零三分。两个小时过去了。
什么结果也没有。
百分之三十几的手术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叫人根本没法下决心。
“美华,你去看一下你妈妈,看醒了没有,要不要喝水。”语冰说道。
不等美华回话,大壮已经从楼梯上站了起来:“我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大壮回来对大家说道:“妈叫你们全都过去。”
这样四个人又重新走回走廊加床边,一边两个人围站在邓小芬的病床边。由于打了两天的营养针,邓小芬的气色明显比原先好了,虽不至于面颊红润,但已经不是浮肿、蜡黄、有气无力。
邓小芬半坐在病**,声音里还没有中气,只是低沉而平静。
“你们就别合计了,我手术的事,就听你们夏婶的。她有见识,有担当,就听她的。只是有一样,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们都不要跟她闹,跟她要人,那样不公平。”说完之后,她便看着夏语冰。
大伙也都看着语冰,语冰又能怎样,只好点点头。
邓小芬又道:“美华,到时你告诉大锤,不能分家,还有你爸呢,你们要跟着他好好过。”
美华的眼泪掉下来:“我要给大锤打电话,叫他带爸到北京来。”
“北京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要吃要住都是钱……而且这么多人来干吗,赶集吗,还是等着我走。家里有猪有鸡有庄稼,都不管了吗。来北京,你说得轻巧。”邓小芬这样说着,没有人敢插嘴,谁敢说现在还不用交代后事。
“大壮,你就跟着夏婶过。”邓小芬语气坚决,不是商量是决定。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要再开大货了,你跟着你妈学本事。”
大壮不说话,眼泪唰唰唰地掉下来。
邓小芬看都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