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是周文芳的家属吗?”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一个柔软的女声。
看到这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纳蜜本能地按下拒接键。不过这个电话马上又打过来了,听到这个声音,纳蜜感觉不像是诈骗电话。
周文芳,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啊?
纳蜜一边思索,一边答应,一边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是妇女儿童医疗中心打过来的,因为周文芳在一个叫富田菊的餐厅吃饭,但是在餐厅不慎摔了一跤。餐厅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急救车就把她送到了离餐厅最近的妇幼医院。
纳蜜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周文芳就是自己的校花妈妈。
妇幼医院也是非常正规的政府管辖内的医院。
她想象了一下母亲现在的样子:腿部骨折被架得老高,都说了她这把年纪穿松糕鞋肯定会摔倒,而且给她买了名牌限量版的鞋子,不穿,有什么办法,人老了就是固执地守着自己的缺点。
身上必定有几道管子,输液什么的。医院不把人五花大绑那还叫医院吗。
所以,纳蜜居然不着急,还给吴檀签了两张财务报表,甚至闲聊了几句,因为吴檀过来找她签字,嘴角一直上扬。
“你笑什么?”她说。
吴檀干脆笑出了声,道:“昨晚少武的老婆跟他操菜刀,追到大街上要劈他。”
“好像你看见了似的。”
“是他自己说的,就刚才。”
“为什么啊?”
“他在微信里跟车模玩亲亲呗。”
“找死。”
“就是。”吴檀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又道,“你说男人怎么都喜欢模特啊,前无阳台后无场院,就一块搓衣板,有什么好摸的。”她一边说,一边还微微挺胸提臀,自我打量了一下。
纳蜜笑道:“就你好摸。”
吴檀叹道:“好摸有什么用,他又满足不了我。”
纳蜜心想,有还不够,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嘴上却道:“你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吴檀笑道:“过两天我准备托人买两个镶钻的跳蛋,摆着也漂亮。”
“什么,你还摆出来啊?”
“放主卧浴缸旁边啊,我送你一个,你要什么颜色的?”
“是施华洛世奇吗?”
“说是,谁知道真假。”
“当然是假的。”
“不过图片很漂亮。”
“紫色。”
“嗯,不过你都不闷的吗?”
两个人扯些有的没的,直到吴檀拿着文件夹离开,纳蜜才收拾好提包,叫了网约车去妇幼医院。通常这样的地方完全没有停车位。
不过到了医院之后,她有点傻眼。
一切都不是想象的样子。
母亲安静地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病房门上的标识是观察室,她平躺在病**,双目紧闭,面色温和,身上只有一条输液管道。素白的衬托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幅画。大夫说她是被餐厅的人送来的,当时她一个人在餐厅吃午饭。她是常客,每次都是吃定食,也就是套餐,然后礼貌地付费、告辞。今天是临走时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当场就昏过去了。因为她的生命体征还好,所以还不用进重症监护室,先观察一下,如果病人苏醒了当然最好,否则就要照脑部的CT,做进一步的检查。
纳蜜给母亲办理了住院手续,然后到医院附近的小超市买生活用品,母亲被紧急送来,什么都没带,只能现买。小超市里的东西还算齐全,主打商品是包装光鲜的果篮、补品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越过这些门面产品,纳蜜走到里面,买了脸盆、牙膏、牙刷、杯子、毛巾、纸**等生活用品。
回到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新买的一双平底便鞋,样子是有点土啦,圆圆的头,还是仿皮,不过软软的还过得去。然后即刻把母亲的松糕鞋扔到清洁室里的垃圾桶,这样才能踏实地干其他事情。
纳蜜打了一盆清水回到病房。小超市没有卸妆膏卖,她只好买了强生的婴儿润肤露,以前她贫穷的时候都是用这支淡粉色的塑料樽卸妆。后来她用上了顶级护肤产品,老实说也没觉得好到哪里去,但是当然必须还是用好的,最差也要植村秀吧,那才叫脱胎换骨对不对。她用毛巾按湿母亲的脸,开始用润肤露给她卸妆。润肤露也是淡粉色的,她挤在手掌心,点在母亲脸上的各个部位,然后用手指肚在母亲的脸上打圈圈。粉底打得够厚,用纸巾一擦,全部是肉色的粉底物,包括黑色的眼线液。清理了两轮,面部才渐渐洁净。
母亲到底是美人坯子,即使这么瞎折腾,脸上的皮肤虽然有皱纹,有斑,但还是细致的,柔软的。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纳蜜的内心才会涌现出一丝怜意,或者是愧疚。
她想等母亲病好了,就带她到六榕寺的大雄宝殿做一场盛大的法事,请寺里全部的僧人诵经。那种排山倒海的力量她曾经领略过,非常震撼。总之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纳蜜心想,就当是给自己做了一回驱魔人吧。
只给母亲轻轻拍了一层爽肤水。清洗了毛巾,晾好。
纳蜜一口气给母亲请了两名护工,叫她们轮流守护昏迷中的母亲。
在观察室里交代完各种事项,包括给母亲擦澡、按摩、侧翻身体、输液换瓶之类琐碎的护理工作,纳蜜又折回护士站,跟帮助她找护工的护士长道别。护士长比想象中年轻许多,吊梢眼,嗓音反而有些低沉。
“护工都是熟手,你完全可以放心。”她说。
纳蜜谢过护士长,又说自己还要回单位,晚上再过来。
护士长也是常规客套,笑得很浅,不过对她还是另眼相看的热情,满脸写着有钱真好。
“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她又说。
演唱靡靡之音的歌手,不仅需要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还要有一点淡定的**情怀,这样的嗓音听上去才够味。
茶歇的时候,茉莉放的是白光的《如果没有你》。
白光的歌并不是好听,而是正宗。
语冰从北京回来已经有两个礼拜了,还是感觉大班椅是意想不到的绵软舒服,以前真的没有这种感觉。她点燃了一支烟,背对着大班台,眼前的落地窗外便是一成不变的珠江,还是那么从容不迫。然后她喝了一口拿铁,咖啡的香气在口腔里低回,令她仍旧有一种重生之感。
按理说她是重回了自己的生活轨迹,除了繁忙的工作,恢复了瑜伽、女朋友的英式下午茶、美容美发、全身按摩等,然而脑海里总是会不时地闪现出在北京的日日夜夜。
人最害怕什么,不是风险而是重托。
当天晚上,也就是邓小芬把生杀大权委托给她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抽烟。王大壮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包括她上洗手间,他也要在门外等着她,仿佛一刻不见她就会消失一样,但是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此后,她又想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是决定邓小芬必须手术,一是她的身体经过治疗复原得比想象中快,二是她也没有退路了,如果不手术,下次再出现心肺障碍、休克等问题就是死路一条。
更重要的是夏语冰战胜了自己的杂念。
她觉得自己考虑得太多了,太多的私情会影响人的判断。
邓小芬的手术做了将近八个半小时,据说宫超大夫最后累倒在地上,手术服都没脱就一个大字躺下了,缝合刀口等工作都是由其他助手大夫做的。手术室的护士还说,宫超上了手术台就像换了一个人,非常凶恶,递器械的护士如果递错了手术刀或者止血钳的大小型号,他会秒扔在地板上,并用鹰一样的眼睛瞪着你,所以跟他的手术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大饭本”就还好,他专注但是不流露情绪,病人的血压都测不到了,他也是用平声下达指令。
更多的人还是在负重前行吧。
就在邓小芬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夏语冰几乎放声痛哭,当然她没有,并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然而毕竟在邓小芬给她写下委托书后,邓小芬的手术同意书是她签的字,六份。因为美华和大壮都害怕,也完全看不懂这一类的文件,所以全权委托给夏语冰。语冰也明白这是格式化合同,但是在“死亡”二字反复出现时,人也是崩溃的。
她签了字,双手冰凉,脑袋空白,内心一阵阵颤抖不止。
术后的邓小芬肯定不能睡在走廊上,她被安置在术后病房,虽然不是重症监护室,但是也有一般的抢救设备。一间四个床位,用伸缩的厚布帘相隔。
邓小芬还在麻醉中未醒,但是生命体征正常。
美华和大壮都守在她的身边。薛一峰则跑到室外抽烟去了。
虽说是松了一口气,语冰还是觉得胸口又胀又闷,她去了走廊上的卫生间,选了一格,插上门,伴着一阵阵难闻的味道,也就是来苏儿和排泄物混杂在一起的特殊气味,掩面而泣。
她太害怕了,怕手术期间大夫们突然全部出现在她面前,集体鞠躬致歉。这样的噩梦她做过不止一次。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女强人啊,全靠硬着头皮撑住。
当天晚上,语冰披着夜色,一个人去了三里屯。她只知道那边是酒吧一条街,她太需要喝一杯了,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地喝一杯,向自己致敬。本来想问一下网约车司机有没有熟悉的酒吧介绍,但那个中年司机一脸木讷的样子,就是那种下了班会提着两大袋卷纸回家的男人。还是算了吧。
她随机走进一家名字叫“丽”的酒吧,可能是门廊色沉仿旧的原因。
酒吧里面装饰成中世纪时期的欧洲风格,灰色的石壁充满复古基调。塞尚油画、红色绒帘形成高低错落的布置,与满墙的威士忌相映生辉。
恰到好处的古典背景音乐令人宾至如归。
灯光也不错,朦胧灿烂的深黄,所有的人都不会像白天那么狰狞。客人有六七成,有的桌子上除了酒水,还有巨大的果盘、精美的提拉米苏之类,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语冰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她点了一杯罗丝玛丽,是伏特加和白可可加柠檬汁制成,有一种独特的丝滑甜蜜。
她独自坐在吧台前,品味着美酒,僵硬紧绷的身体开始松懈、软化。
这种感觉可遇而不可求,那就是内心深处淡淡的释然,痛感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那些干燥的空气,雾霾,吃土的体验,因为风沙实在太大,像屎一样的盒饭,堵车,望不到头的车尾,拥挤不堪的地铁,各种欺生,歧视,贴地的世俗感受,还有无尽的茫然和绝望。
她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殖民地人一样,疯狂地做心理建设——我是多么多么优秀的牛人,曾经辉煌得亮瞎你们的眼,用以弥补在北京的无依无靠无足轻重。现在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酒吧里坐的全是亲人,都那么耐看、顺眼。连老外酒客都是精英的模样。酒吧里的调调正点至极。调调这种东西纯属审美品位,找不着的人不是土豪就是土著。身体和情绪的感受最诚实。北京就是北京。
她在北京还完成了四大俗事。
带着大壮看升旗,在天安门前照相,参观故宫和吃烤鸭。照相的时候,大壮明显地不自在,隔着她老远,是她一把把他拉过来,搂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可真硬,像石头一样。而小桑君,像树。
语冰还带着大壮去了正义路附近的北翔凤胡同,里面有一家并不起眼的四合院,小门脸上挂着小招牌,便是大名威扬江湖的利群烤鸭店。吃烤鸭,语冰还是偏好老派的鸭子,皮酥、肉香、微油,必须是陈化的果木烤成。大壮显然没吃过正宗的烤鸭,语冰用薄饼裹着鸭肉和葱酱包在一起递给大壮,他接到手里有些迟疑,语冰便自己包了一个卷,大口地咬下去,大壮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顿时,两个人都被酥透、细腻、粉嫩的甜美味道震撼了。
不禁挑起眉毛相视一笑。
然而,这并不是轻松的时刻,语冰满脑子都在想,她该怎么跟大壮开口。之前周经纬已经知道了邓小芬手术成功的情况,语冰在厕所哭完就给他发了微信。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便打电话过来,首先表示欣慰,紧接着话锋一转,叫语冰跟大壮谈去美国读书的事。
语冰道:“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
的确她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又感觉这样一来,根本是对无条件报答救命恩人的一种亵渎。
见她这么犹豫,周经纬坚决道:“夏语冰我告诉你,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如果不把握还有下一次吗。王大壮他依旧陷入过去的生活里去,他的人生就完了。”
语冰还是没有说话,尽管她的内心并不这么认为。
但同时理性又告诉她,大壮是需要改变的,难道她付出的所有努力不是为了改变吗?难道她不是为了感动大壮,是来扶贫,是来感动中国的吗?
然而嘴里说出来的却是:“经纬,大壮是读书的材料吗?”
“只要交到我手上,他就是。”
经纬的回答像刀锋一样尖利。当年,为了小桑君不再继续读书的事,两口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分歧。在此之前他们可以说从未争吵过,因为价值观趋同,一切都很默契。但就小桑君读书的事,经纬如悬崖勒马寸步不移,以至于在家里每天见面都要写字条交流,否则就会吵起来。最终还是因为小桑君病过,因为害怕他旧病复发,经纬才做出了让步。
这一次,他的态度异常坚决,逢祖见佛,皆在剑下。
“你只要说服他到美国来就行了,别的一切不用你管。”他说。
语冰无言以对,默默挂断了电话。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终于,在烤鸭店,语冰假装无意间轻松说出了这句酝酿已久的话。
事实证明大壮还是相当敏感的,他的反应是当场愣住了,咀嚼的节奏越来越慢,又不敢直视语冰的目光。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我还是想开大货,我喜欢开车。”大壮低沉地回道,后面的话声音渐弱,但语冰还是听清楚了,“我还是想留在青州,陪着我妈。”
“那很好啊,完全没有问题。”语冰故作爽朗地笑道。
当然她的心在流泪。还是小桑君说得对,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
语冰又包了一卷烤鸭递给大壮。“但是你要记住,大壮,”她说,“如果你再遇到什么困难,请第一个告诉我,告诉夏婶。”
大壮接过烤鸭卷,郑重地点头。
语冰看到他的眼角湿润了。
脸上是深明大义,心里仍旧是满满的失落和寂寥。夏语冰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大壮的头,连他的头发都是硬茬儿,按都按不倒,从手指缝里倔强地伸出头来。这孩子得经历过多少隐忍才变得这么坚硬无比。
对不起,经纬,你的两个儿子都不爱读书,但他们都是好孩子。而你,还是一成不变的钢铁直男。
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活。
白光小姐慵懒地唱着。
这时茉莉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她整理了一下大班台上的文件,有意无意道:“姐,今天下午要见客户。”
“嗯,知道,你刚才说过一次了。”
“就穿这件毛衣去啊?”
语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毛衣,村里红,胸口绣着粉色的梅花和绿叶子,主要还是腈纶质地,尤显乡里。
不过语冰还是嘴硬道:“这毛衣有那么难看吗?”
“不是难看,是很难看,土,非常土。”茉莉回道,语气毋庸置疑,“我们公司不是乡镇企业好吗?穿成这样,怎么见客户。姐你去趟北京,审美水平直线下降啊,我脑子想爆了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买这件毛衣。”茉莉右手叉腰,头歪向另一边苦口婆心。
语冰心想,这当然不是我买的,这是大壮送给我的。
临走时,大壮把毛衣送到她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坐都没坐就离开了。他还不太会表达感情,所以浑身不自在,脸都红了。
但这对于语冰已经是意外的惊喜。
每每想到当时的情景,语冰脸上就会流露出蒙娜丽莎般的笑意。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国航空客平稳地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
因为坐的是最早一班飞机,薛一峰在客舱里睡了一觉,这样下飞机的时候反而比登机时清醒了一些。
他眯缝着眼睛,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脸上的皮肤也像一号砂纸,形象就不谈了。不过回家的感觉还是很好。
广州虽然是阴天,甚至有点乌云密布,但是薛一峰心里还是分外晴朗的。
邓小芬的手术成功,这让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落了地。他也立刻就在携程网上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昨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全是脏衣服而已,每次出差就是拎回一箱子脏衣服。然后环视一下客房,想到至少要跟夏语冰道个别,因为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要直奔机场。
可是她不在房间里。
于是薛一峰就在招待所的门口边抽烟边等待。
来来去去,各色人等,眼见着门口的人流从稠到稀,夏语冰都不见踪影。闲来无事,一峰打开手机看微信,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其中夹着茉莉发过来的一条:手术顺利吗?
一峰回道:顺利。如释重负。
茉莉发过来一个笑脸。
薛一峰的眼前出现了茉莉的样子。老实说她都算不上第二眼美女,可以说相貌平平,但是她身材苗条,小胸、腿长,看着不压抑。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名牌标志,不像有些女孩如行走的奢侈品橱窗展示,一看就是拜金女。而且年纪轻轻处事老到,分寸感把握得炉火纯青。中年的薛一峰还是希望找到一个舒服的人成为伴侣。哎呀怎么想到那里去了。
屈于夏语冰的**威,一峰从不敢打她身边人的主意。但在这样一个胜利的夜晚,偷不如偷不着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
于是他给茉莉回了一条微信:回去请你吃饭哈。
十分钟之后,茉莉回了一个字:好。
差不多过了半夜十二点,夏语冰才从网约车上下来,有些飘飘然地出现在薛一峰面前。她身上既有酒气也有烟气,不过人没有醉。见到他也并不感到奇怪,只是用眼神询问他,有事吗?
薛一峰说了一些道别的话。
夏语冰耷拉着眼皮表示知道了,径自离开。一峰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一起进了招待所长长的走廊。
薛一峰正待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他听见语冰叫他的名字,便本能地转过身来。他们住的是隔壁间,两个房门离得很近,语冰的一只手也放在门把手上,下一秒就可以走进房间,但是她停住了。
“薛一峰,”她停了三秒钟才道,“小桑君在日本奈良,在一家寿司店打工,一切都好。”说完这话,语冰并没有等待他的任何反应,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薛一峰则站在自己客房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每当想到这一幕,薛一峰的脸上都会露出长时间难得一见的笑容。
此时,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先回到家,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所有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开始打扫卫生。就算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家里的一切还是灰头土脸,而且因为门窗紧闭,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立刻开窗透气感觉才好一些。
利用空当,他煮了一碗出前一丁的黑油方便面,并没有马上吃,而是先去洗澡。然后干干净净地吃面,感觉会比较好。
又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去晾晒衣服。
一切处理妥当,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决定回公司处理积累下来的公务,毕竟这么多天了,尽管在北京期间也在工作,却也只限于琐碎的小事,稍大一点的事只能等自己回来,统一协调处理。
把家里的防盗门啪嗒一声关上,他歪头想了想,还是决定搭网约车去上班。因为这个时间段,即使是公司的专属停车位,也是很难找到位置的,以往他都要提前一点时间去上班,否则停车就变成一个问题。坐上网约车之后,薛一峰给纳蜜打了个电话,想约她晚上一起吃个饭,北京的事、小桑君的事都想跟她说一说,而且这些事他还能跟谁说呢。
电话打通了,但是一直没有人接听。
这也正常,纳蜜是典型的工作狂。
第二天早上,一峰睡到自然醒。
他在**伸了一个懒腰,感觉到在北京透支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慢慢恢复。身不由己的地方就是江湖,外漂的滋味就是一个字,累,两个字,心累。
好在那么复杂的手术还是成功了,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
昨天下午回公司后就是一通忙,各种事端,各种处理。晚上又被下属拉去聚餐团建。现在的年轻人你不跟他打成一片,叫他干活的时候他就木着一张脸,满脸写着我跟你又不熟,为什么要为你加班啊。多说一句就走人,曾经有一位,让他回来结算工资奖金,居然说不要了,根本人影不见。年轻就是本钱啊,虽然现在社会上找工难,但是公司企业请工也难,都是一言不合碰碰翻。
年轻人还都是重口味,昨晚吃的是袍哥家的酸菜鱼,脸盆那么大,辣到飞起,一峰只好狂灌啤酒,回到家以后倒在**便不省人事。
又在**躺了一会儿,一峰才起床去了洗手间,简单洗漱后,便开车去公司。这样一是停车位比较多,不用担心,二是公司大楼的一层有职工餐厅,应该算是许多公司的联席餐厅吧,本大楼所有公司的职员都可以在此就餐,用专制的餐卡嘀一下就好了,一天三餐保证供应。
停好车去了餐厅,已有不少人就餐,除了白领男女,其中还有公司所在大楼的保安、银行的门卫之类。他们都穿着制服,面孔也相对熟悉。
一峰在窗口买了一份肉蛋拉肠和一碗白粥,咸菜是免费的,他自取了一点放在肠粉上。餐厅很大,他独自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吃,一边滑动手机。从昨晚到现在,纳蜜并没有在他的微信上留言。
又翻看了未接电话一栏,仍旧没有纳蜜的来电显示。
这不是她的风格啊。
所以上午十点半,一峰在办公室给梁少武打了一个电话,想问一下是不是培训基地最近工作繁忙。
总算少武正常接了电话。
得知是薛一峰,他仿佛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议道:“薛老师,你还不知道吗,滕主任家里出事了。”
“不知道,什么事啊?”
“她妈妈突然过世了。”
由于实在是太意外,薛一峰啊了一声,就是那种非常短促有力的惊呼,随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她妈妈身体一直很好啊。”
“是啊是啊,可是不知道在哪里摔了一跤,后脑勺着地造成颅内出血,可是那个部位据说是生命禁区,根本不能动手术,人也不醒,这样拖了一个多礼拜,人就走了。”
“那后事准备怎么处理啊?”
“已经基本处理完了,滕主任坚持一个人处理……坚持谁也不通知……不过好像也的确没什么人可通知哈。总之我一直陪着她,算是办完了丧事,暂时告一段落。目前她在她妈妈家里设了灵堂,也不是想接待什么客人啦,主要是想陪陪母亲,所以我们尽量不去打扰她。”
“嗯……太谢谢你了,少武。”
“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不过薛老师,得空你还是去看看滕主任吧。那些天我一直陪着她办事,她憔悴得要命,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这不正常啊,你说是不是……”
挂断电话以后,薛一峰在办公台前发了一会儿怔,然后下意识地用双手搓了搓脸,再顺势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无疑是个坏消息,但是他的情感又有些复杂,一方面是深深的疲惫感,怎么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呢?另一方面又有些许对纳蜜的同情,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没有朋友,无论校花妈妈在还是不在,她都是一个人作战。男人还好,没有酒肉朋友还有利益兄弟,活得越现实越不感到孤独寂寞。女人需要莫名其妙的互相信任,关系越虚幻友谊才越结实。这样的朋友除了夏语冰,纳蜜从心里就没看上过任何一个人。
然后再把唯一亲手毁掉。
细思极恐。薛一峰永远也不明白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气里游动着一股浓重的檀香气味,淡淡的烟雾笼罩下,可以看到客厅里有一个高至齐胸的黑色柜子,上面放着校花妈妈的黑框遗像,周围是盛开的白百合,也有白**,紧贴柜子的是一张方桌,放着骨灰盒,两边是莲花灯,然后是供品,主要是苹果,还有圣水瓶、烛台以及香炉。
若隐若现的音乐是神秘园的《暖光/启迪》,非常悠远绵长的旋律。
薛一峰熟悉这一曲目是因为他一直用来催眠,下载在手机里,在办公室午休时偶尔放一段。名曲的特色就是无事辽远,有事忧伤。所以听到熟悉的音符,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刚才打开门见到他,纳蜜的表情是没有表情。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重复过程变得没有意义,基本属于补刀,再痛一次。所以一峰也不说话,只是陪着纳蜜在客厅枯坐。纳蜜就坐在一张简易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并没有显得过分忧伤,但人是消瘦的,神情也有些木然,就是行尸走肉的样子。
坐了好一会儿,一峰去阳台抽支烟,看见阳台上的几盆花草差不多要干死了,都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其中他只认识剑兰和薄荷,其他的叫不出名字,不过全部是不值钱的,粗生粗养的家常植物,旁边一只空花盆里放着手工铲和喷壶。
他抽完烟,就蹲下身去用铲子给花盆松土,又用喷壶接水,把绿色植物浇了几遍,总不能看着它们干死。
校花妈妈的卧室紧挨在洗手间旁边,里面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大立柜和一张梳妆台。看着还算干净,但是靠床一侧的两个窗户,对着房间的纱窗还好,可是透过纱窗,感觉玻璃窗一万年没有打扫了,全是灰尘甚至还有蛛网。估计平时就是拉上窗帘了事。房子够老,纱窗向里开,而玻璃窗是冲外的,薛一峰还使了使劲才推开玻璃窗,立刻闻到灰尘扬开特有的气味,他在鼻子前方挥了挥手,又咳了一下,似乎才能正常呼吸。
他到洗手间找了一条旧毛巾,打了盆水,然后搬过梳妆台前的凳子,爬了上去,站在敞开的窗户上,先开始擦浮灰,一下一下,很慢地完成这些规定动作。
他当然知道,纳蜜需要的不是帮忙或者安慰,而仅仅是陪伴。她孤独得太久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又突然走掉了,心淡到根本无从哭天抢地。
即使什么也不说,还是希望有个熟人在身边吧。
擦窗户的动作自然是单调的,但是一峰还是下足力气,每擦一道,都是浓重的黑灰,洗抹布的水一次就成了墨汁,要不断地换水擦拭,玻璃窗也慢慢从模糊变得明净。校花妈妈这一辈子,怎么说呢,一直想再找一个不错的男人解决自己全部的问题,所以日子过得相当马虎。美女情结始终是她头顶看不见的皇冠,然而她期待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出现。
一峰又找来拖把,拖了卧室的地板。床底下清理出来的杂物先堆在一边,肯定一件都不能扔,等纳蜜以后处理。整间房子清洁之后,一峰又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床单和枕套,换好,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住人了,否则纳蜜很有可能就是和衣靠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觉。
多年来的单身生活,简直把他训练得雌雄同体了。他想。
厨房反而是意想不到的干净,只有一个空碗,上面整齐地放着一双筷子。旁边有两个方便面的空袋子。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一峰出门去了超市,临走时从鞋柜上拿了校花妈妈家的房门钥匙。
回来之后把冰箱塞满。期间跟纳蜜零交流,纳蜜一直原地原位呆坐着,就像家里没有来人一样。
期间也的确没有一个人上门。记得校花妈妈平时的生活还蛮热闹的,又是广场舞又是旅游,因为她会在微信朋友圈发很多剪刀手的纱巾照。但那些人毕竟是泛泛之交,纳蜜又不想发出郑重通知,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从超市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麻奶奶,麻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一峰两只手都提着超市的大塑料袋,只是原地停顿了片刻,算是打了招呼。
晚餐,薛一峰做了一个西红柿豆腐,连汤带菜吧,还有一碟芦笋炒虾仁,用电饭煲焖了点白饭。
纳蜜也没有拒绝,两个人在餐桌前默默吃饭。
吃完饭,纳蜜起身收拾了碗筷。因为一峰负责最后包圆,所以还剩下几口饭菜,看见纳蜜站在水池前洗碗,便含糊不清地说道:“放在那里让我来吧。”纳蜜背对着他道:“谢谢你,吃完你就回去吧。”这是他进屋以后纳蜜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为何,“谢谢”这两个字让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早上醒来,薛一峰想了想才识别出自己睡在校花妈妈的**,床的另一边空着,看来纳蜜是提前离开了。
昨晚得到纳蜜洗碗时的指令,当然他没有走。人,除了生死也真没有什么大事,所以做出了留下来的决定,陪伴一下必须陪伴的人吧。这种角色他也不是第一次扮演,无论是工作关系还是亲人朋友,总会碰到人生的至暗时刻,他都会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默默陪在旁边。再怎么说,纳蜜是这个世界上跟他过从甚密的人,是小桑君的妈妈,自己过去也曾管校花母亲叫妈妈,至少也要让她的在天之灵不会那么寒心。
薛一峰还是坚持自己洗碗,他叫纳蜜去睡一会儿。
半夜,他背对着纳蜜躺下了,他不想纳蜜深更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
也许是太累,他从北京回来后就没有好好休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期间醒过一次,看见纳蜜侧身安静地看着他,暗淡的台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她轻声对他说道:“你打呼噜了。”
“哦。”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打的。”
“现在也是累了才会打。”
“你再睡会儿吧。”
“嗯。”一峰太困了,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下去,但还是不忘使命,咕噜了一句,“小桑君现在在日本奈良,一切都好。”
“谁告诉你的,独立一号吗?”
“夏语冰。”
然后他就睡过去了。
一峰起床,先揉着眼睛在屋里走了一圈,包括客厅、厨房、阳台,房子不大,一眼就溜完了,并没有纳蜜的身影。他折回洗手间,洗手盆上方的镜子映照出他睡眼惺忪的样子,眼袋也若隐若现,真是疲惫的中年啊。
低下头来,看见半管黑妹牙膏,有两支用过的牙刷他当然不会动,便用右手把牙膏挤在左手的食指上,像刷牙那样把牙齿上下擦了一遍,再捧水漱了漱口。洗脸就更方便了,两只手捧水连脸带脖子,然后回到卧室用梳妆台上的纸巾印干。校花妈妈的护肤品化妆品也不少,看着像润肤奶液的一个是卸妆霜一个是护颈露,只好作罢,自己拍了拍有点紧绷的脸。
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煎鸡蛋,两片面包,两片培根,一杯牛奶。全部是他昨天买的食品。
牛奶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我上班去了。
是纳蜜的字迹。
一峰吃完早餐,把盘子和牛奶杯冲洗干净。对的,他也要去上班。生活就是这样,不会为谁哪怕停留半个时辰。
走前,他给校花妈妈点上香,然后向着她的遗像鞠躬。这时他想起多年前,在和纳蜜准备结婚前夕,有许多杂事要处理。一天晚上,他在写喜酒宴席的请柬,按照一份校花妈妈钦定的名单,由校花妈妈负责把请柬放进红色的信封。纳蜜不在,好像是买什么东西去了。他记得校花妈妈对他说,我们纳蜜,你要多担待她一点,她的性格不好,死犟死犟的。一峰道,不觉得啊,我看她不声不响还蛮会照顾人的。校花妈妈道,那是她装的,她小时候,四岁半的时候,她爸爸给她买了一双新雨靴,她一直穿在脚上,还穿了塑料雨衣等下雨,等了一天也没下雨,最后还是她爸爸在洗澡房用莲蓬头浇下来代表雨,这才脱了新雨靴肯去睡觉。
那段时间,应该是纳蜜最快乐的时光吧,在爸爸高举的莲蓬雨下面跳跃奔跑,无忧无虑地欢笑。
叫了一辆网约车去上班,路上,薛一峰有些神情恍惚,他是否真的已经离开原生态家庭?为什么会感觉到其实一直都跟纳蜜生活在一起?人的感情世界仿佛一片神秘的沼泽,有时候越想逃离,就越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人深陷其中。
圆满幸福就一定是爱吗?他想。
我回来了。
在房门打开的片刻,纳蜜在心里说了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第一天上班事情很多,她加班至晚八点,少武说陪她去喝点牛肉清汤,提一提精骨之力。她还是婉言谢绝了,因为实在没有胃口。
打开灯,母亲例牌微笑地看着她。这张照片是纳蜜选的,母亲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四十开外时的荼蘼年华,风韵犹胜当年的青涩美丽。现在她们终于可以不吵不闹,相安无事地住在一起了。
她着急回来干什么呢,还是想多陪母亲说说话。
文艺作品里总是强调要郑重道别,否则会遗恨终生。而她对母亲的态度一直是轻慢的,甚至有点看不起她,她觉得母亲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失败者,颜值上上限,好牌打个稀烂。母亲生前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甩不脱的麻烦,现在人走了,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也没看她一眼,她才知道母亲是她根本割舍不了的最后的温情。
而且,母亲是被她害死的。
她承认她是一个邪恶的女人,遭遇现世报也无话可说。但是她的人生总是意外频出,就像当年她在百货商店弄丢了王大壮一样,现在也是,换作母亲去给她顶雷,母亲才是真正的女战士。她成全了她,让她求恶得恶。
纳蜜在母亲的遗像前点上一炷香,俯首祭拜。
然后来到厨房,冰箱倒是满满的,但她当真没有食欲,还是煮了一包方便面,只是放了西红柿和一个鸡蛋、一片奶油起司,算是加强版吧。
吃完晚饭,她把一套茶具洗干净。茶托是木质的,下方有便捷的塑料抽屉,方便漏水。她烧开水,冲好了一壶玫瑰花茶,连同整个茶托,端到母亲面前的地板上,人也顺势席地而坐。好在昨天薛一峰把地板擦得很干净。
泡了一会儿,玫瑰花开始散发出淡淡幽香。她倒了两杯茶。
没有音乐,也没有要死要活的悲伤,灭顶之灾的那种恐惧和锥心之痛,在父亲死的时候纳蜜已经经受过了。父亲走的时候,他家里的人都觉得丢脸,不肯露面,只有她和母亲送行。那样的体验也算是终身免疫吧,令她始终都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冰凉的底色。
人死如灯灭,现在认错也已经晚了。
纳蜜在心里跟母亲对话,感觉总还有一些事情要跟母亲交代清楚,也不枉母女一场。
妈妈,薛一峰说他要给您做一场法事,联系了六榕寺,但是那种在大雄宝殿为一个故去的亲人集体诵经的业务,为的是超度亡灵,可能因为需求太多,已经不开展了。现在是在经堂做法事,而且是一个时段的全部受众在一起诵经,一起为故去的亲人超度,价格合理,效果其实是一样的。这个时间是寺院决定的,应该是后天,我和薛一峰都会去。这一次做法事算是给您郑重其事地送行。纵是我有千般的不好,也请您原谅吧。
您走以后我才知道,要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可以吵架的人,可以发脾气的人,可以肆无忌惮践踏后还给你留灯的人,其实是人生难遇的幸事。如今您走了,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孤独,什么是苍茫时刻。
可是妈妈,您也是非常大意的,您的眼里只有男人,您觉得只有他们才是伟大的,是值得依靠的,您是一个坚定的男性崇拜者。而我为什么那么努力工作,当然是因为爱钱,这没错,为了把生活过得体面,这也没错。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您能为我而感到自豪,我也是可以让您的人生不那么黯然的人。可是在您眼里,我就是一个失败者。我丢了孩子,权且不说这孩子是谁的,失婚,多年孤身一人,于是在您眼里我一无是处。
为什么您到死都不明白男人根本靠不住?这也是我们争吵不断的根源。
妈妈,我知道您目前最关心的还是小桑君的下落,所以您才会几乎每天都跑到富田菊日料店去,您有一种幻想,就是会在那里碰到小桑君,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上班。当然他没有回来,而您却在那里滑倒了。富田菊日料店并不是走古朴、侘寂的路线,那里显得时尚高端,大量启用玻璃,包括阶梯,所以您一脚踩空了,于是万劫不复,也成全了我的混账和邪恶。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那就是小桑君的下落找到了。目前他在日本奈良的一家寿司店工作,而且一切都好,您可以放心了。
消息绝对可靠,是夏语冰说的。
说到夏语冰,我们这辈子肯定是形同陌路了。当年有多少相惜相爱,现在就有多少冷酷无情。
我根本不是嫉妒她,我是憎恨她。
因为她夺走了我人生唯一的一次做好人的权利。当年她偷看我的日记,我永远都不会告诉她,其实我暗恋的人就是周经纬。虽然后来事实证明周经纬对我所有的关照,都是因为希望接近夏语冰,希望知道她的一切,但是我还是真心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学着周经纬去泡图书馆,偶尔他的身边有位,我可以坐在他的身边。人特别多的时候,他甚至还帮我占过位,用他的一件外套或书包。那时的我,学习专心极了。以至于长久以来,我都不能理解女孩子一旦恋爱为什么就没法学习了。
那时候,我曾经站在立交桥上,手里拿着“家教”的纸板,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等着路人跟我搭话。周经纬不知道怎么得知的这个状况,他总是有办法得到更多的家教信息,会把距离近费用高的需要家教的家庭优先介绍给我。我教得也非常耐心,让孩子的学习成绩有所进步,于是便有其他的学生家长主动来找我,叫我做他孩子的家教。那是我第一次确立成就感,原来我是可以做到的。
周经纬喜欢打乒乓球,为了能跟他交手,我每天晚上拿着球拍对着墙练习接球。所以每次在体育馆跟他打球,他都会说,咦,进步很快啊。他哪里知道我练接球练得手臂都肿了,尽管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那段时间,我居然还可以和陌生人微笑,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第一次认识到陌生人之间是可以表达善意的。
妈妈,那时候我回家会帮您摘菜,还用做家教挣到的钱给您买了一条丝巾,您每天都围在脖子上,还说我怎么突然变得懂事了。
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信,这就是射进我心灵的一束光。在这之前我像只小老鼠一样终日灰溜溜的,我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永远低着头或者望向别处。是周经纬妙手回春,无意间打开了我心里的黑匣子,哦,原来我也可以,可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女孩,他让我看到了最好的自己。
即使是周经纬出国留学,我也没有感觉特别失落和忧伤,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爆棚的自信心,就是相信他学有所成,一定会回国来接我。这是完全不必担心的事,好男儿志在远方。而且约定不一定要说出来,海誓山盟也可以用眼神表达,周经纬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爱。
当然,他的确如约而归,只是接走的是夏语冰。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当光塔熄灭了之后,人是会掉下来的。周经纬从家里把夏语冰接走的那个晚上,我哭了,哭得很伤心。后来听了一晚上的《昨日重现》,这首歌曲是英文老师推荐的,全班几乎每个人都爱听或者哼上两句。
可是昨日再也不会重现了,哪怕是当时那样的我终究没有再现。后来这盒磁带被我挑出来剪了,剪成碎段,我决定从此以后不再柔肠寸断以泪洗面。
谁不想成为一个好人,可是做好人也需要条件和运气。如果是抽奖,离中奖号码最近的那个人最忧伤吧。
纳蜜抬起头来,望着母亲,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她敞开心扉。
所有的套路如果放在今天,也许是非常好辨认的。可是当年,对于一个没有丝毫恋爱经验又十分缺少温暖的女孩子来说,就是巨大的陷阱,就会令人毫无抵御能力地掉下去,并且越陷越深。
时至今日,那个女孩子,她不后悔吗?当然后悔,当年自己亲手改写的人生剧本,本以为完全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结果却成为失控的火车头,撞入了完全未知的世界。看来人生的意义就是证明自身的弱小,无论多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是一点一点地失去,直到一无所有。
寒意是从脊背处一阵阵地袭来,纳蜜在蒙眬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地板上睡着了。客厅的窗户开着,夜风徐徐。
她起身走进卧室,想先睡一会儿,不管几点钟,她这段时间太累了,身心疲惫。快走到床边时,她的脚被绊了一下,俯身望去,是一个讲究的高级鞋盒,混在一堆杂物里,被薛一峰打扫卫生时清理在侧。鞋盒做得讲究结实,盒盖上还有一行不易察觉的英文:愿你走出迷失,愿你走进幸福。世界上真是有这么扯的事。打开鞋盒,那双高贵的鞋崭新如故,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醒了。母亲走的时候,她没有找到这双鞋,母亲穿着医院附近小超市买的便鞋走的。而眼前的这双鞋,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舍不得穿。后来才知道,朋友孩子的盛大婚礼根本没有请她,请了三辈齐全的人套被子,请了福禄双全的人压场子。喜事图的是吉祥,忽略一些不太体面的人实属正常。
社会就是这样,有一些悲凉是寂静无声的。
这么讲究的一双鞋变成了一个高贵而顽强的伤害。
那天准备去富田菊日料店,她不愿意母亲穿松糕鞋,问起这双鞋子的下落,母亲淡淡回了她,最后还轻叹道,可惜了一双好鞋。那意思是以后也不会再穿了。当时母亲无比落寞的神情,令她至今难以忘怀。
笃笃笃,有人敲门,纳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这个时间还会有谁来呢?
会是麻奶奶吗?她前两天来敲过一次门,送来一碗银耳糖水。
她说孩子,我能给你妈妈烧一炷香吗?纳蜜说可以,于是麻奶奶郑重烧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声。香毕,她告诉纳蜜,那天下大雨,就是来台风的那天,你妈妈敲开我家的门,劈头就是一句,麻奶奶,您怎么这么老了还当特务?如果不是您打小报告,怎么我的事我女儿第一时间就知道?麻奶奶说,我急忙向她解释,我是真心地关心她,怕她被人骗。
你妈妈说,谁骗我啊,人家都骗小姑娘好吗,谁有工夫骗我啊?
你妈妈还说,前些天人家给我介绍一个男的,七十大几了,挑了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妈妈,人家也不会选我。
说完她就走了,麻奶奶说,我想跟她道歉。我刚才就是给她道歉来着。
麻奶奶走后,纳蜜把糖水喝了。不算太甜,很可口,至少熬了四个小时,汤汁非常黏稠。
麻奶奶不会这么晚没睡吧,除了麻奶奶,就是薛一峰,不会有别人了。
纳蜜打开门,出现在门口的是小桑君。
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纳蜜瞬间被电到,她觉得自己会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亲生儿子,再不松手。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大脑却一片空白如在梦中,然而与她的想法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的身体像是凝固了一样动弹不得。大约过了三秒钟,她一把把小桑君拉进了屋里,然后语无伦次道,所有的事你外婆都不知道,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生活,跟你外婆一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张皇失措的纳蜜彻底安静下来,束手而立的小桑君才轻声说道:“我从来也没有怪罪过你。”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似乎含有泪水的眼睛始终真诚地望着她,的确没有半点埋怨与委屈。
纳蜜的眼泪奔涌而出,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止都止不住。看得出来她在竭力克制自己,紧抿的嘴唇微微有些发抖,但仍旧无济于事,眼泪宛如银瓶乍破水浆迸,簌簌而落。
小桑君还想说什么,但是已经被她的泪水吓住,不敢再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