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晚上,那首诗无端地从她心中飘过:
我还是很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
我还是很喜欢你,像等了多年故人的老城门,茕茕孑立。
她的眼角湿润了。
这个晚上,夏语冰做了一个决定,她叫大壮回青州和美华一起把邓小芬接到北京来,大锤和父亲留守看家,都跑到北京来也没什么用。同时还要看邓小芬的身体情况,如果发烧在三十八点五摄氏度以上,就得先在当地卫生院吊瓶子消炎,否则路途劳顿身体吃不消。如果只是发低烧,还是要把人背到北京来。
语冰道:“你那边买好了票,我就在这边多租间房子,服务台那里我已经登记了,一有房间就给我们,我再到黄牛那里买宫超的号,无论如何先排上队,再接着想其他办法。”
“嗯。”自从语冰训过大壮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有所改善。
语冰又道:“你还是要带一些现金回去,不知会碰到什么事用得着。”一边拿出一沓钱递给大壮,又嘱他路上小心一点,别把钱弄丢了,会误事。
大壮道:“我妈给我裤子里缝了暗兜,装钱从来没丢过。”
“那就好。”
“你放心吧。”
“嗯。”
在网上买好了火车票,语冰叫大壮赶紧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去火车站。
大壮把钱在暗兜里放好,扣上扣子。答应着起身去了洗漱间。
利用这个空当,语冰走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又走出了旅馆,这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往返人流明显没有白天时那么匆忙,除了自然节奏放慢,又有一些倦怠和闲散。不知是谁家的有声读物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慵懒含混的声音:“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青满天,在其位的明公,细听我来言。”
书报亭已经关了门,与白天四面张扬五彩纷呈的姿态相比,现在像一个严实的小型碉堡,缩在街边。垃圾桶旁边空无一人。语冰走了过去,深感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哪怕是北京的一只垃圾桶。
谁都不认识,谁都不会理你,哪怕你在火上烤着水里泡着倍感艰辛,这座城市都是正大仙容,按部就班,眉毛都不会颤动一下。
“提起这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一辈子无有儿,所生一个女婵娟。”
那个年轻男声给人一种就是不想好好唱的心不在焉的感觉。
在这个冰冷坚硬的大都市,浓浓的夜色像一件黑外套,紧紧裹挟着夏语冰。唯有她手中的烟头,挣扎着一闪一闪,闪动着微弱的红光。
为了迎合都市小资的恶趣味,城中的繁华地段陆续开了一些艺术餐厅,特点就是主打西餐,这样比较容易讲情调。中餐的境界只限于实惠,一讲情调就给人骗子的感觉。艺术餐厅满墙都是主题画展,比如花卉系列、山水系列或者人物系列;再或者三百六十度投影各种名画,画家的级别至少是凡·高之上要么同期人物,并没有人觉得违和。总之商业理念就是在美术馆里吃饭。
薛一峰不喜欢吃西餐,不合口味还装模作样。在艺术餐厅吃西餐就是顶级版的装模作样,感觉很傻。但是办公室政治里面强调的团队凝聚力,说白了就是喝酒聚餐,让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没有落伍,始终活在时尚前沿。
年轻女小资最喜欢挑这种艺术餐厅。
下班之后,薛一峰便跟着部门同事一起移步到附近的K11大厦,去到八楼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好在是一种隐形的艺术餐厅,就是全无装饰,猛一看就是毛坯房,全部水泥墙柱,头顶上的管道、天花、电线全无掩饰,暴露无遗,只是统一涂成了水泥色而已。初来乍到感觉就是一间废弃的厂房。
同事介绍说,目前这种装修是最贵的。
貌似古老煤气灯的吊灯下方,桌椅都不那么讲究,颜色、样式不仅不同而且互不搭界,没有桌布和餐巾,这种随意性号称潮流西餐,早已不是精致西餐的概念。
初次光顾这家餐厅的其他同事一边四处打量各种陈设一边说好,满脸欣喜的样子。一峰也是第一次到这家餐厅,心想这有什么好的,实在乏善可陈啊,要是在这种地方请政府官员简直就是自杀式袭击,不是不贵,是像在开玩笑,就给人这种感觉。
大家选好一个长方形的餐台,一侧是长沙发,一侧是折叠椅,大伙相对而坐。
年轻的女下属有点哀怨的语气:“薛政府,我们可以随便点吗?”
“随便点。”薛一峰秒回道。大伙马上是一片欢呼声,纷纷争抢菜单酒单,血洗政府血洗政府,他们这样互相激励。
一峰则以一种豁出去的心态想,事已至此,总得让他们高兴到底才对,否则钱多钱少都是白花了。
薛一峰环顾四周,发现餐厅有一面是落地玻璃门,门外有个巨大的阳台,也有顾客选择在阳台用餐,同时领略整个珠江新城的万千灯火霓虹,令无尽繁华尽收眼底。总而言之,这些都应该是所谓艺术餐厅的卖点吧。
收回目光的时候,薛一峰看见落地门旁边有一个不太大的方形餐桌,围坐着四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穿着衣饰都还蛮讲究的,估计是白领闺密聚餐。他所以会注意到这一桌是因为其中有一个女孩很像茉莉。正在此时,那个女孩抬起头来,还真的是茉莉,两个人的目光相撞,茉莉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薛一峰对茉莉的印象分至少在八十以上,感觉她年轻持重,比同龄的女孩子懂得分寸,做事不疾不缓,不卑不亢。她虽然看得出来夏语冰跟他有过节,态度阴冷漠然,但是并没有打蛇随棍上,对他还是相当客气的。
有时候,他要找夏语冰聊事,也会先打电话问茉莉时间地点是否方便,茉莉都会为他妥善地安排。
所以,薛一峰在艺术餐厅埋单的时候,就连同茉莉那一桌的饭单,一同结账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薛一峰正在办公室稍作茶歇,茉莉便给他打来电话。
“薛先生,谢谢啊,那么有心,我又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都是小钱,茉莉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还是得郑重道谢啊,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
“你开心就好,我还怕你会怨我有点唐突呢。”
“哪里的话,我闺密说早知道有人埋单,就点香焗大龙虾了。”
两个人说了一轮客气话。接下来,薛一峰肯定是要问夏语冰目前的行踪,因为关于王大壮索要抚养费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当然这件事他不可能跟茉莉明说,但是知道夏语冰在做什么,便可以顺藤摸瓜寻求到答案。
茉莉回说夏语冰现在人在北京,为她在山东的一个亲戚到北京做手术的事四处奔忙,事情进展得也非常不顺利。
此后便将夏语冰为邓小芬治病的详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薛一峰。
晚上夜跑的时候,薛一峰挥汗如雨,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和搜索自己在北京的关系网,也就是说,如果要出手帮助夏语冰,找到谁最合适。
整整一天,薛一峰的工作都不在状态,常常走神。尽管夏语冰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的行为就像一面镜子,给人相形之下,云泥之别的感觉。薛一峰承认他被这种感觉打败了,那就是所有的掩饰都没法改变的事实——在夏语冰的眼里,他和纳蜜就是一堆行走的垃圾或粪便。这比横刀立马的争斗更厉害,更直指人心。其实每个都市人内心的终极理想都不是最富有,而是最体面。而这件事从头到尾终将审判他们的是自己的良心和良知,自我审判,夏语冰不愧是军人的后代,兵不血刃,玩的是诛心之战。
江风拂面,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抓出一把水。这样的天气,夜跑并不轻松,双腿有莫名的滞重感。可是不运动一下,人更累。
气喘吁吁之间,薛一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个人就是计处长计常田。老计在北京市的卫生系统工作,长了一张喜上眉梢的脸,大背头,更显得天庭开阔,眉眼周正,自带体恤他人疾苦的笑模样。事实上他的人缘也非常不错,能帮别人的时候绝不袖手看人家的笑话。口头禅是“多大点事”。薛一峰是在一次大型公益活动中认识他的,当时的活动盛况空前,他认识了好几个体制内的干部,后来都渐行渐远没了联系,只有和计处长始终关系良好。
原因是刚认识那会儿,计处长一个亲戚的孩子考上了中山大学,可是对录取他的系不满意,好像是交通运输工程设计之类的,计处长便委托薛一峰找关系给这个孩子换系,也就是换专业,自然是想换到抢手的金融经济管理学院。其实这种事并不好办,薛一峰最终也没有办成,但是他一趟趟跑学校,找关系,办得怎么样了都跟计处长有交代。而且最终成功地说服了这个孩子——目前热门的专业四年以后也会生死未卜,现在的专业也未必一无是处,最终这个孩子表示安心学习,等到读研究生的时候再做人生规划不迟。
通过这件事,计处长对薛一峰的印象很好,夸他巨靠谱。这以后若是在北京办事,薛一峰都会请计处长指点一二,毕竟人家也是京官,再芝麻绿豆教导两眼一抹黑的地方商业代表还是绰绰有余吧。
计处长不喜欢吃饭,他说吃饭费时费力没话找话,只说了一次薛一峰就记住了,再也不请计处长吃饭了。计处长是个健身狂魔,薛一峰就送给计处长一张带恒温游泳池的健身中心的黑金贵宾卡,不仅每年电脑远程帮他续卡,这几年还奉送每年八十节的私人教练课时,令计处长心满意足。
夜跑完毕,薛一峰回到家中,洗完澡已经九点多钟了。
他给计处长发了一条微信:我想跟附属二院胸外科的宫超大夫搭上关系。有事。
他也没打算计处长秒回,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一摊事。如果计处长在健身房没空看微信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薛一峰相信计处长不会假装没看见不理会。
果然晚上十点多钟,薛一峰正百无聊赖地看电视,计处长的电话打过来了。
计处长也是开门见山:“宫超可不好找,肯定是看病吧,是你自己家的人吗,或者是非常重要的人?”
薛一峰答道:“非常重要的人。”
“好吧,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认识附属二院麻醉科的首席麻醉师,名字叫范本旭,技术特别棒,是明星麻醉师,据说在医院横着走,是附二院‘大饭本’之一。他跟我是好基友,我们一块健身。”
薛一峰心想,是啊,只要是外科大夫谁又离得开麻醉师呢,看来这件事不算铁板一块,终于有所松动。想到这里,急忙先在电话里谢过计处长。
计处长说:“事情都还没办呢,谢什么谢,多大的事儿。”
最后又叮嘱了一句:“等我的信儿。”
薛一峰连说了两个“拜托”,才把电话挂断。
虽然是休自己的年假,但是办公室里的业务工作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所以大壮离开之后,夏语冰一直在房间里处理各种积压的邮件,走时她交代过茉莉,公司业务上的事只管发送过来,她总有机会插空处理。
晚上又加了个班,半夜两点还能伸个懒腰如释重负实在让人欣慰。就连公司要炒人事部的一个人也要问语冰部门的意见,这难道也需要危机处理吗。据称是这个人知道公司许多底细,不得不防。那也只能请这个人到会议室谈话,办公室那边直接封存电脑,好在这个人自用的笔记本电脑也是公司发的,一并封存。
这个世界永远有冷酷的另一面。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夏语冰在洗漱间洗脸的时候,总算有空打量一下自己,面容憔悴自不必说,脸上干得起皮,摸起来像砂纸一样,鱼尾纹法令纹增加了一倍不止,细褶子和黑眼圈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本想叫个网约车,先到最近的五星级酒店喝杯咖啡,当然是磨豆那种,然后再做一个面部护理。
不过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大战在即,想什么呢。
同时还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深感羞愧,这次邓小芬生病,于情于理于仁于义都应该出手相助,这都什么时候了,医院、大夫全都联系不上,办法除了黄牛以外一个都没有,还有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夏语冰忍不住对自己摇了摇头。
洗漱完毕之后,她走出旅馆,还是走进附近的小食店。因为总是光顾,人家都认识她这张脸了。店里没有什么人,早高峰已过,午高峰未来。两个服务员都是中年大妈,还都是北京人,穿着朴素但绝对见多识广。其中一位圆脸的大妈见到夏语冰,直接没表情地上了一份小米粥和一碟韭菜馅的锅贴,还不忘多嘴问了一句:
“怎么就你自己啊,他怎么没来?”
“他办事去了。”
“在北京办事可不容易。”话说得同情,语气里却透着优越。
语冰笑笑,低下头去吃饭。
另一位大妈有点龅牙,龅牙再加一颗虎牙就颇有喜感。她闲着无聊,一只手拿着苍蝇拍子,时不时还真打一下,一边搭话道:“嗯,在北京办事可真不容易,”她加了一个“真”字,眼神向下道,“您是哪来的啊?”
“广州。”语冰回道。
龅虎牙大妈想了想:“没去过,我就知道深圳。”
圆脸大妈接道:“我也知道深圳呢,不是有个老人在那画了个圈嘛。”
然后她们俩就聊起来了。一个说,怎么不在我们这儿画圈呢,如果能拆迁就好了,一家人分钱,然后各过各的。另一个说,想得美,哪有那么好的事,我一朋友,他们那一带画圈都十年了,还在等,条件根本谈不拢,只要有一个钉子户,全玩完。一个又说,现在的事真不好说,就像我们这个店,也到了装修的时辰了,各种掉墙皮、漏水、电线老化,老板也吃不准装不装。龅虎牙道,可不是嘛,你一装,它就画圈,你不装,下次沙尘暴房子就倒了。两个人冷面聊天,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她们自己又不觉得,没一点笑模样。
语冰走出小食店,路过书报亭的时候,随手买了几本杂志和报纸,准备拿回房间解闷,说不定还能睡个回笼觉。大壮转眼就要背着邓小芬来北京了,养精蓄锐保持体力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她把报刊一卷,夹在腋下往旅馆方向走去。
这时,她隐隐感觉身后有些异样,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根本稀松平常:街道,行人,一切如故;书报亭前有人在买当天的报纸;有两个男人围在垃圾桶边上抽烟,其中一个人边抽边打手机,另一个人专注抽烟,偶尔往上吐烟,挺享受的样子。
语冰回过身来继续往前走,那种异样的感觉还在,坦白说就像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目光也是光,温和而又固执。
她再一次转过身来,大步地走回书报亭。她看见他了——在上次放着吴亦凡封面杂志的地方,换上了另一本杂志,没错,封面上是沈随。他锲而不舍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他的变化并不大,只是老了,曾经细如绸缎的紧绷的皮肤变得略显粗粝沧桑。然而他还是他,白衬衣的第一粒扣子还是扣着,面目单纯,完全没有二十年的世纪风云。
心脏骤停了一秒钟。
夏语冰清楚地感觉到她不是老鹿撞怀,而是一阵头晕目眩。
凌乱。
两个男性年轻舞者在台上恣意纵情。灯光雪亮,一个梳着冲天炮的发髻,一个是顺势而挽的马尾,着装宽衣大袖,舞动起来所向披靡,像大海里的两扇灰帆,又像一波追逐一波的浪头,无尽悲欣。
这里是舞夜流金现代舞团的排练场,也是一座小礼堂。
杂志上说,沈随后来调到北京民族歌舞团,但是他始终钟情于现代舞,1998年他去了纽约,曾经获得业内的国际奖项,后来回国建团。
杂志上还有一个他和记者的对话,其中沈随说他在团里也只是做编导,其他譬如运营、演出、宣传、参赛等事项都另有人打理,所以他的生活一直简单纯粹。
他说,这次复排的舞蹈是《你我》,曾经在德国的编舞大赛中得过奖,复排是为了到台湾交流演出。
他还说,皮娜是用痛苦表达舞蹈,金星是用孤独。
那么你呢?记者这样问。
记者说,沈随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是用爱来表达舞蹈,高浓度的爱,其实一点点就够了,用于现代舞已经化不开了。
沈随还说,我在很年轻的时候,的确爱过一个女孩,时间非常短暂,那是一种不可能的爱,一日天堂十日地狱。可她还是在我的身体里、精神上,在我的舞蹈中潜伏下来,慢慢变成了心灵的勋章。
夏语冰走进小礼堂的时候,门可罗雀。
什么都没有改变,现代舞还是曲高和寡。不同的是时代变了,无论你是谁,也无论你有什么怪异的奇思妙想,都可以在北京找到知音。不得不承认,只有北京才是逐尽梦想的地方,因为它是北京。
只要有明亮的舞台,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暗的。
夏语冰坐在靠边上的倒数第二排,观众席零星地有个别组合,都是两三个人,不明身份,有人在用手机拍照。单独一个人坐的只有夏语冰。
沈随就坐在大约前四排的位置,虽然只是一个后背,但似乎也并不感觉陌生。
舒缓的音乐缠绵悱恻。
语冰一直以为沉睡的爱情会像晨光一样扑面而来,但是没有。哪怕是沈随上了舞台,他跟年轻的舞者阐述肢体语言的表达方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形体动作可以看出他们在讨论动作和情绪怎样完美合一。沈随也有起舞示范——他还是那个少年。动作准确而利落,连指尖都充满情感。可是她,却异常地冷静,可以打开记忆的大门,可以浮想联翩,可以将两个年轻的舞者看成当年的自己。可是爱,真的是没有了,语冰始知,爱情是每个人的限量版,是可以用完的。
跟周经纬没有关系,她也不觉得爱情必须排他。可能是人到中年,爱情便不再是彩云朝露,不再是琉璃翡翠,而是一饭一蔬,朝朝暮暮,是最日常的无声陪伴。
然而她还是从心底感谢他,在最好的年华相遇,他给了她高纯度的爱,翩若惊鸿,铭心刻骨。是人生的一支宝贵的抗体疫苗,她才可能在处理漫漫人生的情感危机时,没有那么多的哀怨和仇恨,无论是对周经纬,还是对梅和翠。甚至是对滕纳蜜,更多的也还是同情和怜悯。
一个女人,望夫石一般地守护着一份情感,那是文学。
一个女人,把初恋仅仅看作一个青春的标识,从此有能力去过朴素平实的日子,那是科学,因为多巴胺带来的反应是有期限的。
而且非常抱歉,她已经变得世俗功利了,她来找他的原因竟然是,沈随,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他认识超人吗?难道他是来拯救她的吗?
大壮回到青州以后有电话过来,说邓小芬虽然只是低烧,但是胸腔已经有积液了,挤压产生的胸闷令她只能坐靠在**睡觉。大夫说还是要处理,抽出积液,观察之后才能到北京去。语冰嘱咐大壮,按照医生所说的行事。大壮说,明白。
所以她以为,最后一点点机缘出现了,否则沈随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当然,语冰很快就失望了。
沈随走下台来,但还是站在台前说着什么,手势指指点点。他身边有一个女人递给他毛巾和保温杯,他只接过了毛巾擦汗。
那个女人是沈林。
他还是由姐姐照顾,他怎么可能认识超人,他还是他,没有油腻圆滑,没有发福懈怠,还是那个高居云端的人间舞者,是不可能给她任何一点市井小民所需要的帮助的。而她必须牢记使命,她到北京是来干什么的,不是观光游览,不是鸳梦重温,更不是来唱《楼台会》的。王大壮,邓小芬,美华,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多少年过去,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金戈铁马的女战士。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
音乐声骤起,波澜壮阔,**气回肠,两位年轻的舞者也把他们心中涌动的**推向**。观众席有人忍不住鼓掌叫好。
夏语冰起身默默地离开了那里。
走出现代舞团的大门时,她没有回头,她告别的是那个年轻的自己。
她搭网约车重新回到看腻了的快捷旅馆,连同北京的街景都让她厌烦。好在距离不是太远,但因塞车走走停停,下车时深灰色的暮光笼罩,让人不胜寂寥。她看到有个人站在旅馆的门口狂啃煎饼果子,足有一寸厚的煎饼果子一看就是加料款,厚厚一层鸡蛋,一层焦黄诱人的薄脆,数不清的葱花,香气四溢,把她都看得有点饿了。
四目相望,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鼓着腮帮子,嘴角沾着油渣儿的人居然是薛一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