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清酒要加热吗?”女服务生温柔地问道。
薛一峰回道:“嗯,加热。谢谢。”
女服务生走了以后,几乎是紧随其后地来了一个长得像花轮的男服务生,他从托盘里端出两个精致的碟子,一碟是醋物,其实就是腌制过的青瓜块和海带结,另一碟是刺身拼盘,分别有两片三文鱼腩、两片金枪鱼和两片希鲮鱼,它们躺在蒲扇形的薄荷叶上,下面垫着雪白的萝卜丝。
老实说,薛一峰吃日本料理的水平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可以说不甚精通。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比纳蜜还喜欢这间小小的寂松日料,因为食材实在是太新鲜讲究了,每一口都是对自己不可言说的抚慰。
晚上下了班,为了能喝酒,他就搭个网约车到这里来,找一个一人的座位,面向玻璃窗外,点一小锅煮物、一份梅子秋刀鱼和一碗白米饭,吃得心满意足。
一开始,松叔还过来跟他打个招呼,后来就一切客套全免,因为来得太勤,每次他的表情都有点不好意思。
松叔也一切从简,点头示意。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食物也可以是亲密爱人,也有了不起的陪伴作用,现在他多少有点理解纳蜜了。
都市人的内心到底是多么孤独虚弱,才会有这么榨骨伐髓的细微感受。
今晚的音乐是一把疲惫、苍凉的老男声唱着《胭脂泪》,一直暗中配合独坐在这里的中年男人的情绪。说来奇怪,寂松日料里放的歌曲清一色都是老男人所唱,也不局限日本歌手,全世界的都有,只不过曲调都相对低沉迟缓。
同样体现了松叔不同于常人的品位。
薛一峰从心底感激纳蜜——这种地方都会被她找到,其实女人才是真正的潜力股,能爆发出什么能量根本无从估计。这里真的是太好了,现在可以成为精神庇护所,由此一峰开始了延伸想象,今后他还会经常来到这里,看到的是忙碌帅气的小桑君和他的美丽爱人,无论是谁都好,还有一到两个孩子在他眼前跑来跑去,真是夫复何求。他也来得理直气壮,不必满脸抱歉之色。
同时还可以开始自己个人的新生活。
想到这里,他就嘴角上翘,情难自禁地挂起一丝笑意。还好他的位置是对着窗外,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又啜饮了一口加温的清酒,负重感开始减弱。
他现在除了上班之外,会经常到培训基地去。他去还需要理由吗?他想念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想念。如果不能偶遇,他就在暗处看着他上课、做料理,总之看见他,心里就前所未有地踏实。
有一次在培训基地的电梯里,碰巧小桑君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虽然两人只是并排站着,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并且他们全程无交流,然而薛一峰只是看了看女孩架在头顶的太阳镜,还没想起什么,小桑君的脸就红了。
他就是这样认识了炸毛。
看得出来小桑君还是非常喜欢炸毛的。
对于炸毛,薛一峰并无恶感。可是纳蜜的反应太大,也不能说她毫无道理。在价值观方面,他也是偏于保守的,的确从心里感觉两个人并不合适。
此后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应该是纳蜜组织的一场出游活动,地点是到南沙湿地,去看各种鸟类与花草植物,整个培训基地全员开拔,说是加强相互的交流和凝聚力,时髦说法是大型团建。其实只有薛一峰一个人知道,就是纳蜜对小桑君的“倾城之恋”。她精心准备了三明治、鲜榨果汁、蔬菜沙律,野餐时与薛一峰俨然一对模范夫妻。
尽管内心千万般不情愿,他也没有勇气把好戏搞砸。
乘船游湖的时候,正巧和小桑君一条船,也不是正巧啦,当然是纳蜜的安排,这样两个人可以有机会闲聊。
他问过小桑君,你找比你大那么多的女孩子,你妈妈会同意吗?小桑君笑道,我妈妈很好沟通,她从来不管我,她说人有时候是没法客观的,比如你要找女朋友,带个天仙回来我也不会满意,终究你是最好的,带个猴子回来我也不会惊奇,毕竟我那么爱你。
听了这样的话,一峰也只能半张着嘴,无从作答。
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会深感自己是一个外人,小桑君的世界里没有他任何一点位置,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想到当时的情境,薛一峰举起的酒杯,又轻轻地放下了。
只盛了两勺小米粥,夏语冰手一滑,整个碗倒扣在餐桌上。
父亲一声不吭,也没看她一眼,仍旧吃自己的早餐。早餐是一成不变的小米红枣粥、馒头和咸菜,外加一个水煮鸡蛋。时常会出现一盘炒杂菜,各种新鲜的蔬菜包括西兰花、洋葱什么的炒在一起,或者是豆制品,豆腐香干千张之类,和香菇黄花菜炖在一起。都是一些老派吃法。
大部分时间,餐桌上也只是父亲、何姐姐和夏语冰三个人。小桑君因为下班晚,一般不会跟他们一起吃早餐。
何姐姐急忙起身,找来抹布清理桌面,又重新递给语冰一只空碗。
语冰盛好粥,坐下来吃早餐。她掰了半个馒头,其实她半个馒头也吃不下去,只是做做样子,等父亲吃完起身之后,她再把馒头放回去。
她知道父亲是担心她的,因为再怎么掩饰,再怎么危机处理,作为当事人的她都没法面对这么多的变故。她吃不下东西,几天时间便形销骨立,整个人神不守舍又飘飘欲坠。上次也是,她拿茶叶盒,手一滑把茶叶撒了一地。当时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还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略有询问之意。
“我没事。”她轻轻回了一句。
“你最近很毛躁,丢三落四,上班不带电脑线,还让何姐姐给你送去。”
“事情实在太多了,心里有点乱。”
“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大事。”
语冰默然。
当时父亲不再说话,但没过多久,就带着她和小桑君去了特种部队训练中心的射击场。父亲的一个老部下在装备部当头儿,偶尔,父亲会去摸摸枪,但是他对射击的理解不是过瘾,而是打枪必须静心、沉气,控制心跳,是对自己情绪的一种管理和训练。
她过去也跟着父亲打过靶,对射击并不陌生,而且成绩不俗。
父亲到底老了,对一切新型枪械无感,挑的还是古老的五四式手枪。这种枪除了样式老土,就是手感沉。
当她独处一个隔间,戴上护耳护眼,世界便彻底安静下来,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慌气短。不吃东西人会发飘,单手举枪时一直抖个不停。她双手握住手枪把,切断思绪,屏住呼吸,一发一发地点射。回靶查看成绩时,靶面比脸都干净,根本全部飞靶。她也理解父亲的苦心,但是,但是……
周经纬回到美国之后,立即就有平安信息发过来,就像从前一样。
曾经的微信交谈也没有因此断片儿。
两个人谈得最多的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王大壮。周经纬详细列举了多个方案,最理想的是把大壮接到美国,留在经纬身边,他会对他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对这一做法经纬显得信心十足。如果大壮不愿意离开中国,那也不能再干开大货车的事了,必须继续求学,哪怕是花钱、找关系去上私立大学,也得去,跟不上课程,也得去,可以一边上学一边请家教恶补中学课程。必须这么做,否则这孩子就毁了。总之,关于王大壮的人生规划,语冰承认她和经纬的想法完全一致。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在无限的、痛苦的等待之中。毕竟,王大壮如果一直沉浸在童年的噩梦里,谁都没有办法。对此,周经纬恨透了滕纳蜜,必须提到她的时候,也是以“魔”字代替,再没提过那个罪恶的名字。
许多时候,语冰都会产生错觉,似乎她和经纬一如既往毫无改变,是雌雄同体的一个人,一支军队。
也有日常的联系,只是不提那个横在他们俩之间的重大变故。想一想,他又能说什么呢,就是平静地等待判决吧。
男人就是这个鬼样子,无论闯下多大的祸,说出来就认为自己没有责任了,甚至问题已经解决了。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做好一切善后事宜都应该是女人去处理。就像她现在,跟那些去帮老公还欠款赌债嫖债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你几天没吃饭痛不欲生以泪洗面,先不说谁先输,有用吗?
她想了好几个夜晚,还是决定放周经纬一条生路。那种心境不是怨恨或者委屈,而是一种悲壮。
她给周经纬发了微信,告诉他会在国内找最好的代理律师,把一切离婚手续办好。财产就自行处理,省事。孩子,无论是哪个孩子都过了法定年龄,也不存在跟谁过,所以事情会变得比较简单。
周经纬当即表示同意并配合。
同时又说,他是不可能再结婚了,至于理由,他什么也没说。
语冰没有回复这条信息。
隔了几日,经纬发来微信:你要看她们的照片吗?
当然是他的梅和翠。她回答:不用,谢谢。
两个人的战争,已经回到冷兵器时代,不动声色地刀来剑挡。谁都不想死得特别难看,谁也不愿意示弱示苦示痛。还是那句话:有用吗?
旁边的隔间,是父亲在教小桑君打枪。父亲是不打枪的,枪是他的隔世情人一辈子的念想。他只教小桑君,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讨论得津津有味,然后小桑君连射,回靶看靶,总结经验教训。看到他们异常亲密的样子,语冰心如刀割。
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这是内伤,伤到心里去了。
而且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像看着溃堤、山火、摧毁一切的飓风,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你能做什么呢,还不是默默地喝着小米粥。
终于,父亲吃完了早餐,他起身离开餐桌。
他说:“你已经不是仙鹤了,你要坚韧,像骆驼一样。”
话茬硬如刀锋,把夏语冰镇住了,她一动不动地钉坐在椅子上。
按照潮菜的出品质量,潮汕会馆的装修可以说有些简陋,首先门面就小,不注意就混过去了,它夹在一个水果店和一家快餐店中间。水果店是喜欢张灯结彩,整天搞促销活动,把各种水果打扮得娇艳欲滴;快餐店是放超大声的流行歌曲,卖的是粥粉面,唱的是凤凰传奇,节奏欢快那种。
潮汕会馆是个旧旧的红木门,斑驳的横匾,四个浅绿色的草书。
就像一个老头挤在年轻人中间。
进门之后就是楼梯,没有玄关和咨客。初次来这里的人会搞不清状况,店家并不理会,据称来这里的绝大部分都是回头客,便没有针对散客的服务。上到三楼才算别有洞天,饭店不设大堂,全部是包房雅座,但是里外都没有让人记得住的摆设。门口有一个大水族箱,里面游动着观赏鱼,一看就知道不是为了装饰而是有关风水避邪发财的商家必备。水族箱前有个低矮的茶桌,上面放着齐全的工夫茶的茶具,每次过来都看见有穿白色工作服的厨师在品茶闲聊,说着难懂的家乡话。
包房里面是普通的八仙桌,椅子也普通,靠墙的一个餐边柜也是用了好长时间坚守岗位的旧家具。墙上什么字画都没有,空空如也。总之所有陈设都透着潮汕人民千古不变的务实精神。
今天晚上,夏语冰在这里有一个商务宴请。
因为是老客户,人家点名要吃潮菜,就没法搞一些粥水涮锅或者经典粤菜糊弄他。夏语冰点了一只冻蟹就一千六,还有白灼螺片,即使是公司报销,还是感觉挨了几刀,老鹅头问都不敢问了,只配了卤水拼盘、果肉豆腐和黄豆酱炒麻叶。饶是这样,服务员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爱吃不吃的鬼样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家店,可以说既无舒适的环境,也无优质的服务,还是被城中所谓的美食家暗宠,在这里碰到高官或者名人都不奇怪。
简而言之就是食材讲究,味道正宗。
果然,在餐桌上,客人对于菜品既大快朵颐又大加赞赏,茉莉则穿梭在餐桌边服务客人,因为这里的服务员不仅是地道的乡下妹子,而且只要上完菜就基本不露面了。尽管如此,仍旧宾主尽欢,大家都吃爽了。
席间,夏语冰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走廊上另一间包房的门半开着,因为有服务员往里面端菜。本来语冰是会径直走过去,但是那间包房里的欢声笑语令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令她目瞪口呆,顿时整个人都被惊到了——包房里围坐在餐桌前的不仅有小桑君,还有薛一峰、滕纳蜜两口子,此外还有一位男性长者。这是夏语冰退回去第二次才看清楚的事发现场,第一次,她只看到了小桑君。可能是席上的人过于专注聊天,完全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的另一双眼睛。
语冰闪身立到房门的一侧,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动弹不得,感觉大脑停止工作,完全断片。端菜的服务员从包房里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径自离去。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在那肃穆的一分钟里,所有的场景和人物都停顿了,都在等待她苏醒。可是她越想挣扎就越没有记忆,内心极度抓狂,人却像卫兵一样坚守在包房的门口。
终于,她离开了那里,神情木然,但还是迅速反应到不能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户面前。她只能重新回到洗手间。潮汕会馆唯一装潢像样的就是洗手间,够大,够整洁,若干洗手池前面一排阔面镜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在她未知的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认的?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小桑君说过?
看上去他们的感情非常融洽。
夏语冰彻底蒙圈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她的内心涌动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冲动,想撞进那间包房,拉起小桑君就走。或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直接掀翻桌子。
当然她没有。
她用冷水拍了拍额头,努力做着深呼吸。理智告诉她,还有一桌客人等着她呢,她自己绝对不能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亟须处理的巨型危机。
她拿出口红,默默补妆。
她从来都是能够在车祸现场默默补妆的女人。
再一次出现在餐桌上时,夏语冰仍旧仪态端庄,没有任何人感觉异样。
大伙都在盛赞只有潮菜才能把人吃得灵魂出窍,尤其是冻蟹的滋味简直出神入化,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夏语冰微笑着点头称是。
但也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到什么是味同嚼蜡。
当晚,语冰回到家时,已经是十点十分。父亲早就休息了,何姐姐在看电视剧,这是她一天之中的美好时光,任谁都不理会,当然也没有理会进门的夏语冰。
小桑君的房间黑着灯,他还没有回来。
之前在潮汕会馆的洗手间,夏语冰并没有忍住心中的怒火,转瞬间的躁狂几乎让她失去理智,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小桑君的手机,一手接听,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下巴,防止声音颤抖。铃声响过两遍,小桑君就接听了:妈。这一声自然而然的呼唤,外加那边死一样的静寂,令她感觉到事态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她问道,你在哪里。
潮汕会馆。小桑君不仅秒回,而且声调平稳和缓,还说是和一些喜欢日料的人一起吃饭,所以谈得非常开心。语冰没说什么,嘱他早点回家,就收线了。
想到这里,语冰在进门的玄关处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她放下手提包,换了拖鞋,以往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洗手。小的时候放学回家,妈妈的第一句话都是洗手洗手,小桑君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吆喝。但是她今天的第一个动作是去了小桑君的房间,打开灯,只有火箭队的哈登摊着手在迎接她。
这张巨幅的大胡子明星球员身穿红色的13号队服的招贴,一直是小桑君的最爱。
他的房间有一点点凌乱,但是东西不多,简单明了。书架和桌上有许多菜谱,日料占一大部分,但是更多的是日本的漫画书和中国的武侠小说。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年轻男孩子的荷尔蒙气息,也就是青春的气息,是语冰万分熟悉的。
语冰坐在小桑君的**,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床单和枕套,往事像潮水一般在心中涌动。
小桑君小时候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这种病症与自闭症同属广泛性发育障碍的范畴。其重要特征是性格孤僻,表现为人际交往困难,或者语言交流困难,抑或是行为模式刻板。阿斯伯格综合征与孤独症的区别在于:没有明显的语言和智能障碍,是孤独症的高端形式。换句话说属于一种高功能的自闭症,小桑君是比较轻微的一挡。通常几乎没有人会发觉,只有倾心爱护孩子的母亲才有可能觉察到。
而夏语冰正是这样的母亲。
所有物质上的挑剔都容易满足,小桑君的成长,花钱是其他孩子的几倍。从这个角度看,薛一峰说的没错,即使是经济压力他们也承受不起。然而更重要的是,小桑君需要心灵的陪伴,为此,夏语冰放弃了高薪繁忙的工作,她不能坐班,只能打散工,为了有充足的时间和小桑君在一起。同时,她还专门去进修了儿童心理学的课程,可以说她为小桑君重新规划了自己的人生。并且下定决心,要做小桑君最后也最温柔的港湾。
甚至,哪怕是小桑君十五岁了,也要和妈妈同居一室,他睡在地板上也要和妈妈在一起,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聊很多事。他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无论碰到什么事,最感动或者最悲伤,一定要彼此凝视一分钟,以真情,以诚挚。
总之,语冰付出的心血根本无从与外人道,直至小桑君十八岁,医生才宣布他基本脱离了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困扰。
这个世界山崩地裂,小桑君也不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今天晚上,语冰决定告诉儿子一切,她不希望通过外人的嘴告诉孩子发生了什么。无论多么残酷的现实,都由她来述说。
她坚信在血亲之外,还有一种血脉相连是根本无法割断的。
经纬曾说,我和小桑君是有父子之情的,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比起后来发生的事,从前岁月里的漫漫深情刻骨铭心。所以关于我的事,我想自己跟他说。
夏语冰答应了。
这时候隐隐约约,她听到了门响的声音。
在潮汕会馆聚餐后的第二天,松叔就同意跟纳蜜签转让寂松日料餐厅的合同了。因为松叔非常喜欢小桑君,两个人聊得情投意合,几乎成了莫逆之交。付款的方式是薛一峰交首期,大约是总款项百分之三十的样子,剩下的由纳蜜每个月还贷款。
房屋贷款这种事要和银行打交道,细碎繁杂,自然要找吴檀。银行对吴檀来说是熟门熟路。而且这件事也没有必要瞒她,现在人民币贬值得那么厉害,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资金找出路,买商铺令个人财务保值太正常了吧。吴檀也是醒目之人,很快就办理好了各种手续。最终把整套文件交到纳蜜手上时,还不忘说一句: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啊,还嘴巴硬说不会跟老薛复婚。”
纳蜜嘴上说没有的事,心底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潜意识里的那个动静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纳蜜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这是在院部的大会议室,领导正在发言。
会场虽然安静,但也令人昏昏欲睡。
纳蜜已经很少到院部开会了,培训基地是学校吸金重镇,她很繁忙,俗务缠身被所有人理解,除非重要会议,便有院部办公室的人专门致电她,她才会到达会场坐一坐。整个过程中,大家都对她小心客气,分外热情。
有一次校长看见她,都专门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握手。
那些过去看不起她的同事,也夸她的气色好,用了什么高品质的护肤品要告诉我们哦。其亲热程度仿佛全无前嫌。
每当这种时刻,纳蜜都会告诫自己,必须守护好这块大肥肉。尽管培训基地有今天是自己砥砺奋斗的结果,但是如果没有学校提供的这个黄金平台,她就算是会翻跟头又有什么用呢。父亲就是恃才傲物过于看重了自己的能力,才会犯下那么低级的错误,毁了自己也毁了全家人的生活,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而且那些所谓的笑脸相迎,背后不知是多么恶毒的诅咒,希望她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我们中国人最希望看到别人家的房子着火冒烟。
副校长的发言真是冗长啊。老实说纳蜜很想起身离开,她的事还多着呢,尤其是今天,小桑君正好过来上课,她决定等他上完课,就跟他好好聊一聊。这件事薛一峰说他开不了口,为什么把小桑君送到美国去,既没法绕过也无从解释。男人就是这样,关键的时候熊。承认自己嫌贫爱富自私自利有那么难吗。
那就只有她出面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
她是没办法再熬下去了。很多夜晚,或者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出现幻觉,就是她和小桑君的各种不同场景下的相认。最让她感动的一次是,一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加班,听到有人敲门,小桑君进门之后一直不说话,就是怔怔地望着她。当然她也迎了上去拉住小桑君的手,小桑君的眼角是湿润的,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妈,我只是想给你磕个头。说完就跪了下去,当时她完全是扑通一声跪在孩子面前,抱住小桑君失声痛哭。
咫尺天涯的这种折磨她受够了。
纳蜜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十分了,会议也没有结束的样子。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如果这种时候起身离场,个人评价体系会减分,大家会觉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没礼貌,目中无人。
也就是说别人可以走,但是她不行,她已经变得举足轻重,是许多人注视的焦点,就是这么回事。
又过了漫长的四十分钟,终于等到会议结束,分管对外宣传的副校长又留住了纳蜜,通知她一会儿和校长吃个工作餐。纳蜜当然不能推辞,学校有自己的接待餐厅,他们吃的也比较简单。校长的意思是学校最近有几个树立形象的大活动,需要培训基地的资金支持,款项的分配是合作单位出一部分,学校出一部分,但是还有一个差额需要纳蜜担待。纳蜜心想这种事也只能满口答应,但还是要耐心听完活动策划,不能表现得财大气粗,要显得是顾全大局,是危难之时的一种担当。
纳蜜回到培训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直奔小桑君的料理课室而去,感觉好像是她主张的约会自己迟到了一样,实在是少有的迫切心情。一边想到,再不跟小桑君说实话,自己也要疯了。
不过她走到教室门口,人都没进去就颇感意外,因为讲台上是松叔在上课,教室里根本没有小桑君的踪影。纳蜜退回走廊上,打少武的手机问怎么回事。少武回说,是小桑君安排好通知他的。纳蜜说是不是小桑君病了。少武回说不知道,听声音也没有感冒啊。纳蜜很想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终于没有让这句话脱口而出,每个月的课时表排得密密麻麻,少武要处理各种情况,从来就不用汇报。
打小桑君的手机,关机。
留了微信、短信全部泥牛入海。
打电话到富田菊日料店,接电话的小姐回说这个时间段的小桑君是授课时间,从来不会出现在店里。
纳蜜回到办公室,开灯,把手提包扔在会客用的沙发上,自己也顺势倒在三人沙发上,甩了半高跟鞋,把脚搭在茶几上。忙碌了一整天,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实在是筋疲力尽,可是内心根本没法静下来,各种胡思乱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薛一峰打电话。薛一峰压着嗓音说话,叫她不要神经兮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者习惯,不要随便介入,小桑君也不是小孩子了。电话那一头环境嘈杂,还有玻璃器皿碰撞到一块的声音,估计又是一峰以一己之力在跟政府部门的人沟通,这方面他有江湖薄名,还有人建议他自己开咨询公司。
半夜时分,纳蜜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睡着了,灯亮着,她和衣枕在自己的手提包上。因为实在不想回家,感觉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家里更是毫无生气,以往她是铁人从不自怨自艾,现在心里有人了,性格开始变得脆弱,突然好害怕面对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零三分,纳蜜打开文件柜的下半截,取出午休时用的毯子和枕头,关上灯,重新在沙发上躺下来。
但其实已经完全睡不着了。
她打开手机,有关小桑君的消息仍旧是空白。
一直等到上班时间,她给吴檀打电话:“你叫朱惊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吴檀迟疑了半秒钟,哦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吴檀,她告诉纳蜜炸毛已经三天没上班了,因为男朋友突然消失,她崩溃了,她说分手可以啊,干吗玩消失。所以每天去男朋友住的部队大院堵他,但也还是没有见到人。
纳蜜面无表情地看着吴檀。
她头顶的太阳炸了,她的太阳神消失了,她的小宇宙重归亘古不变的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