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内门是玻璃不锈钢的质地,所以就像两扇落地镜面。已经上午十点多了,电梯里的人不多。夏语冰看着自己浮肿的脸,失眠加上总是伤心落泪,造成脸色灰暗但又不上妆,她只好涂了一层素颜霜出门,班总不能不上。
这段时间去山东、生病、情绪失控,办公桌上已经积案如山了。
她没有表情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
进了办公室,她暗自松了口气,像是从台前回到幕后。现代人的悲哀是无论在电梯还是洗手间,就算不自带光圈,至少妆容精致,这是没法松懈的。
她放下手提包,摘掉眼镜,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江景依旧,水流和缓,波纹在日光下层层推延代表着无限柔情。可是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改变了,并且,越是如此这般的静如处子,越是让她心惊肉跳,因为不知道下一秒钟将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还会发生什么。
她曾经的闺密、至亲,都是背后下手最狠的人。既是天使,又是魔鬼;既是蜜糖,也是砒霜;既是温婉平稳的江面,又是湍急冰冷的深流。
她还能相信谁?
然而人的感情多半五味杂陈,悲欣交集。周经纬说,是非对错都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他只是想到从此天涯陌路,就伤感得不能自持,悲从中来。
她知道他话中的含义,或者深深的苦涩,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周经纬还是按时走了,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从此天涯陌路。语冰也是在想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突然泪流满面。也许就是知道了他们注定要分开,一切都将结束,涌至心头的才全部都是恩情,都是平淡无奇而又难以忘怀的朝朝暮暮。她甚至都不怨恨周经纬,谁遇到这样的事会没有求偿心理呢。
何况周经纬这样的直男。
周经纬说,王大壮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弱平衡。这一次他没有办法选择沉默,因为人最难面对的就是愧疚感,这种感觉比疾病、贫穷、怨恨强大百倍千倍,只要你不是一个天生的坏人,每天都会被自己责难,然后在精神上接受千刀万剐直至凌迟而亡。他其实很了解夏语冰,知道只要说出实情,他们就没有以后了。
可是不说,自己也活不成。
如果当初他告诉了夏语冰亲子鉴定的结果,跟她直接摊牌,情况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但人都是不到最后一步一定会选择逃避。何况他怎么可能想到会发生这样邪门的事,提当初不是太可笑了吗?
女人都活在细节里,想到这些年,他对她像模范生一样好,周到、仔细、体贴。但是只要语冰提到回国定居的事,他一定是支支吾吾的。
他们偶尔去购物,他常常会多看一眼女孩子的童装,偶尔会有一丝不为人察的宠溺闪过。她能够感受到却没有当作一回事。男人不都是这样吗,有了男孩就想做女儿奴,有一个磨人的小情人。
现在他飞回去了,有家,有女儿,有他的梅和翠。
她还有什么?
可是想到天涯陌路还是会哭,会伤心,想到的都是他的好。
也许就是因为有了梅和翠,求偿心理的天平台开始重新倾斜,他们是那种深受西方思潮影响的高度文明、相融和谐的伴侣,不能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那种爱情已经不是神女峰般的翩若惊鸿,而是二十年间一饭一蔬的祥和淡然。语冰来到办公桌前,枯坐。桌上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在美国家中的院子里,冬季,大雪茫茫,经纬开着扫雪车,十岁的小桑君坐在他的怀里,她搂着这两个男人,三个人不知因为什么情况开怀大笑。语冰非常喜欢这张照片,放在皮质的相框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粗算一下,那是警报前夕,还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语冰伸出手去,轻轻把相框按倒,然后收进抽屉。这时茉莉敲了敲门后推门进来,给她送上了一杯热咖啡,顿时香气四溢。茉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如既往地告诉她全天的工作、开会、见客的日程。她一直点头作答。
是的,现代人的标识就是哭完还是要做危机处理,失去了感情就更要跟工作并肩作战,人在阵地在。
茉莉说完工作安排,贴心地将一支迪奥牌子的口红放在办公桌上。
又在办公室的蓝牙音响上放了一曲玉置浩二的《请别走》,离去时悄然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什么都没说。
当熟悉的音律轻轻**漾开来,语冰的泪水还是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富临大厦屹立在广州大道的南侧,目前来说只能算风韵犹存。
但是想当年它也是房地产界相当瞩目的明星,某一时期的楼王。表面看未见得有多么出奇,并非豪华亮眼霸气外漏。然而曲径通幽,比如它是第一个有恒温游泳池的楼盘,第一个有空中花园的楼盘,第一个有镶嵌超大弧形玻璃阳台的楼盘等,的确的确,现在说这些都是小儿科,可当年绝对是爆点,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售价曾经一骑红尘,遥遥领先,的确是有钱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薛一峰从来没有去过富临大厦,那是资本主义萌芽阶段的产物。然而那时的他还在吃土,富临大厦就是一个童话故事,远观近看都跟自己毫无关系。
现在他驱车前往,当然是发生联系了。
昨天晚上接到纳蜜的电话,约他上午到富临大厦四楼见面。他问什么事,纳蜜沉吟片刻说还是见面再谈吧。最近一段时间,他们通电话的次数稠密,一般都是纳蜜打给他的,主题单一,都是关于小桑君的。而且他发现纳蜜性情大变,以前是硬邦邦的一张与全世界为敌的脸,现在就算是他发脾气,她居然也姿态柔软。好吧,他只好答应下来,并且当即就把今天的工作做了调整。
有一天晚上通电话,纳蜜说联谊会那天你不来绝对是重大失误,她就非常自然地跟小桑君拉近了关系。比如抽奖环节,小桑君抽到一台冰箱,看上去有点失望,她便问小桑君想抽到什么。小桑君说想抽到一辆山地极限自行车,这种车虽然比冰箱便宜一点,但是用料、做工、科技含量绝对在线,而且轻便可折叠,放在越野车里出去旅游简直就是最佳伴侣。听他这么一说,纳蜜马上给梁少武发了一条信息,意思是必须要让她抽中一辆山地自行车。梁少武自然心领神会,不大一会工夫就过来塞给她一张中奖副券。
然后她就成功地跟小桑君交换了奖品,自然也就成了熟人。
冰箱她送给了梁少武,因为少武手气欠佳,每次摸到的都是安慰奖,毛巾、肥皂、洗发香波、沐浴液之类的生活用品。这样也算皆大欢喜。
其实根本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再怎么演绎都透着一股刻意。薛一峰心想,他跟小桑君的结识根本是天然去雕饰,达到了一种境界。
在花园酒店开联谊会的那个晚上,事实上他还是从机场直接赶去了现场,可惜时间太晚,酒会已经结束了,服务员们在收拾桌椅,打扫卫生,并把餐食酒品撤离现场。薛一峰多少有点失落,就坐在舞台边的楼梯处,他想静静地坐一会儿,感受一下尚未完全散去的联谊会的氛围,想象着小桑君刚才在这里出现的样子。
结果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居然活生生的小桑君就向他走了过来。他穿一件雾霾色的西装,白衬衣,米色的长裤,这样的装束使他显得既干净又醒目。他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道:“大叔,刚才工作人员说有一副遗失在这里的眼镜交给您了。”
对的,他记得他用的是“您”,一个有教养的孩子。
而且的确有一个服务员给了他一副眼镜,说是参加联谊会的人遗失的,方便的话请他带回,于是他就顺手插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了。不过是一副香奈儿的女式墨镜,香奈儿,太好辨认了吧,眼镜腿上有小小的欲擒故纵的品牌标识。
薛一峰把墨镜拿出来递给了小桑君。
小桑君道谢之后说道:“您也是来参加联谊会的吗?为什么晚了这么多?”
他回道:“我坐的飞机误点了。”
“哦,”小桑君看了看他一身的风尘仆仆,又道,“您也在培训基地任课吗?您好像很看重这份兼职啊。”
我简直就是为了你。薛一峰心里想着,嘴上恨不得也这么说。他望着小桑君一派天真的目光,回道:“我不直接任教,但是有工作关系吧,所以必须赶过来。”
“哦,那您饿了吧,肯定还没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吃一碗牛肉面,味道还挺不错的。正巧我也没吃饱,因为我不喜欢吃点心。”说完他微笑了一下,露出了洁白的贝壳一般有光泽的整齐的牙齿。
薛一峰幸福得有点眩晕。
于是,他们去了那家牛肉面馆,虽然是路边店,但够大,居然还有两层,主打台湾菜,老板娘讲一口台湾普通话。因为她家店里的冰品已成网红,到店的年轻人络绎不绝,所以天时虽晚,店里还蛮热闹的。他们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点了一碟卤水大肠、一盘凉拌莴笋丝和两碗牛肉面,然后面对面地吃起来。
薛一峰是真的有点饿了,吃起东西稀里哗啦粗枝大叶。相比起他来,小桑君吃东西安静,细嚼慢咽,天性稳健。一峰见状,不禁暗中也放慢了速度,心想,其实每一代人都有本质上的不同,表面看没多大差别,原来自己身上还是充满了穷人的印记和审美。对于不愁吃穿的一代人,男性魅力从来都不是蛮横粗鄙。
卤大肠很香,一会儿就吃完了。小桑君又点了一碟,笑道:“垃圾食品最好吃。”薛一峰也笑了,以往陪客人吃饭,从来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吃猪肠猪肚,肯定秒变鄙视链最终端。现在可以吃得这么爽快,很是开心,应该也有遗传学方面的意义吧。
席间,小桑君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薛一峰不经意地看到手机显示屏上是两个字“炸毛”。小桑君打开手机接听,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说找到了什么的。
他关上电话,准备继续吃面,薛一峰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就红了。
他到底年轻,年轻真好。
薛一峰道:“是你的女朋友吧?”
小桑君抿嘴笑道:“她住在旧城区,我离这边近,所以来给她找眼镜。”
“可是为什么叫炸毛啊?”
“她叫朱惊羽,大家都管她叫炸毛。”
“看你小心翼翼的,有那么好吗?”
“她非常独立,有自己的性格,还是跆拳道黑带,有一次遇到小偷,她给人家来个过肩摔。您不觉得很酷吗?”
“女汉子吗?”
“不到九十斤。”
“漂亮吗?”
“鲶鱼系。”
薛一峰还真的不懂鲶鱼系是什么意思,回公司请教了时尚女孩方知,就是眼距宽,眼睛细长,下颌偏方嘴唇偏厚,而且五官必须全部寡淡,面部留白比较多。鲶鱼脸最大的特点是既不失天真又果断疏离,所以显得清贵,自带高级感。
薛一峰脑补了一下长成这样的女孩形象,还是有点蒙圈。
总之在那个神奇的晚上,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得还蛮开心的。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薛一峰常常情不自禁地原景重现,复盘回味,他发现只有血亲称得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其中的甘苦自知并没有办法与外人道,所以这件事他跟纳蜜提都没提,似乎也没有必要。
转眼间来到了富临大厦,薛一峰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搭电梯来到四楼。这里应该就是当年所说的空中花园,即使现在看上去场地陈旧了,落伍了,但是园林绿化、各种花木还是整理修剪得有条不紊。这些都属于楼盘保值的软实力。刚才在停车场看到的保安,也是一致的黑色制服,配宽腰带,说话彬彬有礼。所以富临虽然是老的楼盘,又不是学区房,但是楼价一直屹立不倒也是有道理的。
纳蜜早就来了,背对着他风中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一峰走了过去,只见纳蜜穿了一件焦糖色的薄款羊绒短大衣,妆容精致,令他感觉到今天要谈的事情比较隆重。
两个人在空中花园里的一张木制长椅上坐下,周围灌木丛生尤显幽静。纳蜜指着右侧十几米开外的一处房子,让他仔细看一看外观,解释说离太近了还东张西望会有些失礼。这房子第一眼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明显的斑驳陈旧,让人产生一种重新粉刷的冲动。不过正面的一排落地窗又不失现代风,会令屋内光源丰沛,透过玻璃可以隐约看到浅色的榻榻米座位,显然是一家日本料理店,但是门口的日料元素并不多,除了一块半截的浮世绘的门帘,两个半人高的黑色木制旧车轮斜靠在门边,不知什么意思,另外就是麻绳挂着的木匾,上面写着“寂松”两个字。
上午,日料店还没有营业,但已经有穿和服的服务生在里面打扫。
纳蜜介绍说,寂松的店主松叔深受日本文化影响,一向推崇日本的职人精神,创建了这家私房日料,完全藏身于高档楼盘之中,吸引高端高压状态下生活的白领。因为食材的考究和手工的精良,被称作“有灵魂的日料”,当年排队三四个小时才能吃上一碗荞麦面并不出奇。第一个十年过去之后,许多人劝松叔连锁化经营,但他觉得快速和复制都不是他想要的餐饮模式,因为完全顾及不了质量。他的理念还是强调慢生活的执着,以及远离时髦但带给人安稳的感觉。所以这么多年,寂松一直保持着二十四席座位,不增不减。
终于,薛一峰忍不住打断了纳蜜的深情旁白。
“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否则我让你跑过来干吗。松叔已经七十多岁了,感觉自己的精力、手艺、味觉等全面退化,打算把寂松卖掉,但必须托付给合适的人,所以不是价高者从优,而是在找合他心水的有缘人。”
“你是说我们把寂松盘下来?”
“对啊,一人出一半的钱,写小桑君的名字。反正我那里存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今后对于他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惊喜。”
“太操之过急了吧。”一峰沉吟片刻,眉头打了个小结。
纳蜜立刻不快道:“就知道你抠门,舍不得拿钱出来。”
“要花钱的地方多了,本来就应该花在刀刃上。”
“这怎么不是刀刃,难道是刀背吗?小桑君梦寐以求的就是有一家自己的日料店。而且寂松这么适合他的店,错过了,你觉得还能碰上吗?”
薛一峰不再作声,但是内心深处升起无限感慨。纳蜜的物化程度令他有些始料不及,她现在是潜意识里就觉得金钱无所不能。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到粤北山区做田野调查,去临终关怀医院做周末义工,竟是在她身上没有一丁点痕迹了。但其实,当金钱万众瞩目的时候,它就变得不重要了,就像江湖不止刀与剑,说的全是信义和人心,物质世界何尝不是。举个例子,和刘漂成为朋友以后,即使天各一方,他们不仅互加微信,还时常通个电话。一峰曾多次提醒刘漂:“你要暗示王大壮,他亲生父母才是真正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人。”
刘漂说:“我不用暗示,我就是明说,我对王大壮说你傻啊,你开大货能有什么出息,上次被油耗子偷了油,几天的活儿就算白干,你哭都找不到调。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谁不想天上掉下来一对你那样的亲生父母啊。”
“那他怎么说?”薛一峰忙不迭地问道。
“他还有什么好话。”刘漂说道,“他开始不说话,我说多了他就怼我:你没被扔在大街上,你当然这么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王大壮简直就是薛一峰的人生导师。
而且谁知道小桑君会不会是第二个王大壮,他现在是蒙在鼓里,什么都好说,如果知道真相呢,谁敢保证不是天崩地裂。何况夏语冰和周经纬也不是穷人,他们所倾注的心血和爱那是什么分量,薛一峰想都不敢想,甚至希望永不打破此时的美好和宁静。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像纳蜜想的如此钱到事成,这个世界不是太简单了吗。
不过想了这么多,薛一峰还是不得不承认寂松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好店,并且和小桑君的气质相配,也的确颇让他心动。
这时纳蜜抬手看了看腕表,对他说道:“约好的时间到了,我们进去跟松叔好好聊一聊吧,还真不一定能如我们所愿呢。”
薛一峰答应着站起身来。
筷子在半空中愣住了。
中午,纳蜜在培训基地的食堂吃饭,通常是食堂工作人员见到她来,会主动准备好一份饭菜、炖汤外加一瓶酸奶,放在托盘里给她端过来。她常坐的靠窗的桌子也是固定的,她只要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就好。
一般的情况下,梁少武会坐过来跟她一起吃。
培训基地的其他工作人员对她都是敬而远之,她也希望和下属有点距离感。
除了梁少武以外,财务科长吴檀也会跟纳蜜一起吃饭。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眉清目秀,因为是扁平身材,喜欢穿中性的净色服饰,给人放心可靠的感觉。纳蜜深知在一个单位当一把手,财务科长必须是自己人,所以除了工作关系之外,和吴檀也会有一点私交,比如带着她出国公干,或者偶尔一起逛逛街喝喝下午茶,她同时也是她在单位的一个耳目。当然吴檀也很知情、明理,懂得怎么配合纳蜜工作。
培训基地的人都说吴檀是纳蜜的贴心小棉袄。
这个中午,没见到梁少武,只见吴檀端着一托盘的食物,在纳蜜的对面坐下。
两个人边吃边说了点工作上的事,吴檀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道:“头儿,你是不是要跟薛一峰复婚啊?”
纳蜜和筷子齐齐愣在空中。
好一会儿,纳蜜才接着吃饭,又翻了下眼睛道:“谁说的?”
“都这么传,我也觉得薛一峰总往这边跑,有点反常哦。”
见纳蜜不吭气,吴檀又加了一句:“他现在可是抢手货,你差不多就别端着了。”说完还抿嘴一笑。
纳蜜没法接话,心想,谁说不是呢,她也是在小桑君出现之后,明白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那就是对于儿子来说,给他的最大惊喜根本不是父母体面,经济富有,甚至不是寂松私房日料,而是父母亲之间恩爱有加的一派温情。
说来奇怪,自从认识小桑君之后,她的内心居然变得柔软了。无论是看自己的校花妈妈还是薛一峰,居然感觉他们身上还是有不少优点的。而且她也好久不吃红油猪耳了,便把大量的网购食品送给每周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或者保安人员。还调整了作息时间,渐渐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而不是喝酒喝到半夜。这样平日里即使穿得再朴素,不化妆,至少脸上有了一些天然的红润。所以大家怀疑她第二春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发现令她暗自吃惊不已。
就像权力是男人最好的**,对于女人来说,亲情的滋养足可以改变生命状态,有着任何物质都替代不了的疗效。
说回她和薛一峰,他们能装多久,如果有一天,小桑君发现了他们之间分崩离析的状况,不知道会多么不安和失望。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小桑君,凡事都会想到他,希望在相认之前,做好所有的心理建设和家庭建设。
也因为夏语冰和周经纬那一对夫妻太强大了,教科书一样的严谨有序,从颜值到智商情商,高度完美和谐。她好担心被他们比下去,从而有一种竞争上岗的庄严。
并且,薛一峰现在是钻石王老五,人见人爱,车见车爆胎。他们再也不是筒子楼里那一对面有菜色的贫贱夫妻,买一件生活用品薛一峰都要跑三个商场比价,单位发一次福利大米花生油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夜夜算的都是豆腐账。现在他们是职场上比肩而立的两个业内大佬,不仅仅是般配,关键是可以产生二加二大于四的绩效。
然而,纳蜜真正开始产生身份的焦虑,还不是因为这些理由。
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令她备受折磨。
由于上一次的联谊会薛一峰没有出席,所以她给薛一峰打电话,叫他到培训基地来一趟,正好小桑君当天有料理课,她可以向小桑君正式介绍他。结果薛一峰在电话里回说,这个就不必了,我和小桑君认识。纳蜜有些意外,问他是怎么认识的。薛一峰有些不耐烦,说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们认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的确,薛一峰认识小桑君并不奇怪。他这个人,薛政府嘛,若是想认识谁,一定会让人感觉是在不知不觉中相熟的。但是有一次,薛一峰从培训基地离开,她正好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无意中看见他在大门口,跟正要进门的朱惊羽不仅打了招呼,还说了几句话。朱惊羽在培训基地财务科工作,注册会计师。他们怎么会认识呢?纳蜜百思不得其解。她忍不住还是给薛一峰打了电话,单刀直入道:“你是怎么认识朱惊羽的?”
薛一峰没有思想准备,脱口而出道:“我听小桑君说的。”
她当即就把电话挂断了。对于心细如丝的纳蜜来说,任何与小桑君有关联的信息,都会让她产生精准的第六感觉。
一了解,完全是五雷轰顶啊。
炸毛居然在跟小桑君谈朋友。
先不说炸毛那个寡相,就说这种纸片人,风一吹能在半空中飘起来,能过人间烟火的日子吗。
炸毛是个富二代,家里有钱,但是父母都是生意人,所以才会让她去读会计。现在哪个有情怀有品位的父母,孩子不是去英国或美国读哲学、艺术史、戏剧、电影,总之是毕了业就吃土的专业,才可能培养出孩子所谓的贵族气质。
炸毛以前开保时捷上班,最近骑个山地极限自行车。她和薛一峰在大门口相遇的那一天,两条细长的螳螂腿撑着自行车,中分直发上架着太阳镜,穿一件粉紫色的宽松毛衣配牛仔裤。纳蜜居然对那辆山地极限自行车熟视无睹,真是灯下黑啊,她简直是对自己的失察感到不可思议。
好吧,做开明父母,这些都不说了。
也还是有一个坎儿根本过不去,那就是朱惊羽比小桑君整整大了七岁。
这个没法容忍。疯掉。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无论是小桑君还是朱惊羽,她是谁,她算什么。没名没分,她怎么能不焦虑呢?当然,焦虑也得灭火。纳蜜想过出手要狠,中心裁员就拿朱惊羽开刀。可是转念一想,人家是富二代根本无所谓,而且听吴檀说她聪明能干还有人来挖角,根本不怕你玩真格的砍人。
思来想去,纳蜜决定一竿子把朱惊羽支到美国去,这应该是拆散年轻情侣最有效的方法。于是派吴檀跟她谈,目前基地分配到一个去美国学习工商管理的名额,两年,所有费用全部公费,组织上决定重点培养朱惊羽。
结果被朱惊羽一秒钟就怼回来了,不去,没兴趣。
连锁反应倒是吴檀好多天都对纳蜜不冷不热的,以前没事还拿个保温杯跑到纳蜜的办公室坐一坐,说点八卦。那段时间人影不见,偶尔碰面,吴檀脸上也是讪讪的,讲不了一句半句的她就推说有事闪人。终于纳蜜忍不住问她,你又哪根神经搭错了,到底怎么回事嘛。吴檀居然还哭了,伤心委屈道,我鞍前马后地跟着你干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那么好的机会不见你想着我,尽惦记那些不相干的人。
又道,人家不领你的情,居然还把名额退回去了,也想不起我。
纳蜜在心里叹道,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姐姐。嘴巴上却只能说些甜言蜜语,又找借口说道,你有孩子,我想你脱不开身。吴檀果断道,谁不想学习进步,我缺的是机会好吗。最终纳蜜还买了一个名牌包包送给吴檀作为安抚。
一起吃完工作午餐之后,纳蜜叫吴檀到她办公室去一趟。两个人分别拿着吸了一半的酸奶进了纳蜜的办公室。纳蜜站在大班台前,找到一份文件递给吴檀,其实就是房产中介公司给她算出来的寂松日料整个餐馆的面积、结构示意图,以及付款或者贷款的几种方式。纳蜜让吴檀给她算一算用哪种方式付房贷最合算。
吴檀说好,便没有多余的话,体现了一个财务人员的基本素质。
反倒是纳蜜还啰里啰唆地解释:“卖主是在房价便宜的时候买的,又跟这个餐馆很有感情,还不一定出让呢。我也只是想算一算,看自己有没有实力拿下来。其实我从来没做过餐饮,就算盘下这间店也不知道是赔是赚。”
终于吴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直言道:“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从来没见你这么多废话,是不是要跟薛一峰联手买啊?”说完还诡异地一笑。见纳蜜满脸被说中的窘迫,又道:“什么抓住男人的胃,煲汤是什么鬼,就是要联手买房产啊,男人想跑都跑不掉,比爱情可靠多了。”吴檀的确是“算死草”,一个老公两个儿子,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
吴檀走后,纳蜜在办公室里踱四方步。每次吃完饭,她都有站十五分钟的习惯,省得长肚子。她现在做面膜也比以前勤了,谁说母亲就不需要颜值,儿子也不喜欢丑妈,最亲近的人最势利。
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她当然知道许多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尤其在小桑君这件事上,王大壮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可以说挥之不去。然而同时,身份的焦虑又如影随形般折磨着她。所以她对盘下寂松日料的事十分在意,或者说志在必得。上一次和薛一峰一起见了松叔,相谈甚欢。接下来还要让小桑君和松叔见见面,相信他们的共同语言更多,更利于促成这件事。她相信血亲永远战无不胜,报纸、电视、多媒体上的各种寻亲、相认,几乎百分之百都是抱头痛哭,相见恨晚。
纳蜜感觉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暗自下定决心,只要寂松日料的事办妥,她就亲自跟小桑君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