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2026-02-20 03:09作者:张欣

办公台上的内部电话响了,埋头处理公务的夏语冰顺手按下免提键,眼光并没有离开一直翻阅亟待处理的文件。

免提电话里传出茉莉的声音:“冰姐,有人找。”

“一般的客户你处理一下吧,我这边有个紧急文件要报董事局。”语冰仍旧没有抬头,片刻,身体滑动靠椅转向大班台的右侧,打开台式的苹果电脑。

所谓中美贸易战其实就是一场危机处理,大家都在找相关的文件和信息,以便准确地判断形势,防止一脚踏空粉身碎骨。

隔了好一会儿,茉莉的声音才又一次冒出来:“冰姐,这个人坚持要见你,她说是你干妈。”

夏语冰愣住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静默。

“冰姐,冰姐。”

“请她进来吧。”语冰无力地说道,但身体还是离开大班台,迎了出去。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茉莉已经陪着校花妈妈出现在门口。两个人虽然四目相望,都面色阴沉,但是语冰还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干妈。

平时就会看眼色的茉莉脸上有些茫然,但还是急忙说道:“有什么事还是进办公室说吧。”然后抢先一步把两个表情木然的人引进办公室,安排她们坐在会客沙发上,又去泡了铁观音茶送了进来。茶还真是好茶,香味在空气中缓慢游动。

茉莉走了之后,办公室显得格外宁静。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校花妈妈淡淡说道。

其实刚一相见,语冰就打量了校花妈妈。她以前是一个热情的人,甚至有点夸张、咋呼。多年不见,她是蛮见老的,鬓发全白,眼角的鱼尾纹一抓一把。并且,显然,刚刚中了重拳老酒,整个人是塌陷的,更给人苍老的感觉。

语冰撇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她当然知道校花妈妈不是来说客气话的,她也实在不想多说什么,等着校花妈妈出牌。

语冰今天没有化妆,又穿一条黑色连衣裙,茉莉一早见到她,还说她瘦成一道闪电,真美。对于心事重重的她来说,简直就是讽刺。

又是沉默。

接着,校花妈妈悠悠说道:“就凭你还能叫我一声妈,我就知道你还是好孩子。”

语冰鼻子发酸,好孩子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就是专门杀好孩子的。她想,并且希望这种时刻自己变得越无情越好。

校花妈妈继续说道:“你也不用警惕我,我的确是刚知道这件事,这么大的事瞒得这么深,也只有纳蜜做得出来。我是她妈妈,我太了解她了。听到这事,我当时脸都吓白了,我说这种事你都敢做,不怕遭报应吗。”

“我来找你,没有什么要求,也不是来打探小桑君下落的。纳蜜是个坏孩子,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代她向你道个歉。”说到这里,校花妈妈起身,面对语冰弯下腰来鞠躬。

语冰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也起身扶校花妈妈重新坐下。

即使如此不堪的画面出现,也还是沉默。

语冰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天晚上,语冰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跟小桑君道明了有关他身世的原委。小桑君听了以后,反应也很平静。语冰知道,那是因为小桑君过去生过病的原因,他的反应比常人慢,身体里的应激意识还未苏醒。尽管如此,语冰还是云淡风轻地对他说道,今后无论你跟谁一起生活,也无论你在哪里生活,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

小桑君也只是哦了一声。

她怔在那里,有一种瞬间被掏空的感觉,嘴巴硬,内心满满的却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悲壮。在转过身去的刹那,她几乎要哭出声来。

努力奋斗了那么久,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她是职场和生活中从不解甲的女战士。到头来竟然两手空空。她感觉自己犹如一尊巨型的千年老鲸漂泊在生命之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空洞地漂着,水下只有自己知道还是生物,水面之上的部分已经变成孤独的岛屿,寸草不生,任凭风浪一遍遍地洗刷。

她坐在洗手间的马桶盖上,打开浴缸上方的莲蓬头,她需要水声让小桑君不要为她着急,他虽然反应慢,但他是一个细心的孩子。

她握着手机,好几次想给周经纬打电话。

每一次潜意识都在提醒她,你当然可以这么做,这是最方便也最习惯的宣泄渠道,你可以冲他放声大哭,可是这算什么呢?

她简直就跟纳蜜一样,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母亲。她推开了母亲房间的门,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房间里不但没有霉味,甚至没有任何异味,母亲的遗像前还摆放着白色的盛开的百合花。房间里的一切都整洁干净,真难为何姐姐每天的打扫,而且都是挑她不在家的时间,为的是不让她伤心难过。

母亲的目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冷冷地注视着她。用现在的话说,母亲一直是个冰山美人,父亲一辈子都让着她,她也一辈子都没有原谅语冰。

你是来认错的吗?妈妈说道。

如果不是,你想叫我说什么?她还这么说,一点可怜语冰的意思都没有。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语冰才可能慢慢冷静下来。她知道母亲对她,始终是有心结的。尽管在母亲离去的前几年,她们都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母亲也非常喜欢小桑君,对周经纬也还满意,可是她就是觉得语冰私奔是人生的一个污点,令她颜面尽失,一个好人家的好女孩,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而且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直到母亲离开,她才感觉到她们的角色演得多么辛苦。

所以校花妈妈鞠躬的时候,语冰才会泪流满面。或者校花妈妈没有那么体面,可是校花妈妈总是更像一个广义的妈妈。

重新见到校花妈妈难免想起往事,这也是语冰心中不止一次产生的天问,纳蜜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曾经是那么好的闺密。

校花妈妈更明白她的心意。

校花妈妈哲人般地笃定:“她嫉妒你,我说的是纳蜜,因为她嫉妒你。

“当年,你被周经纬当新娘子接走的那个晚上,她在洗手间里大哭。我说你没事吧,这难道不是语冰最好的结果吗?她哭着说当然是,可是别人的风月就是自己的悲凉,我多么努力,我是手脚并用啊妈妈,就是爬着往前走,还是生如草芥。可是语冰什么都有,她无论做了什么,都有最好的结局在等着她。所以我的心才会痛啊。

“我当时也哭了,我说是我和你爸爸害了你,妈知道你是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可是你的人生一开始就输了,没有人看得起我们这样的家庭,他们只是嘴上不说,我们天生就是被人轻视的。我也一直想给你找一个好点的爸爸,可是,可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校花妈妈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语冰默默地把纸巾盒递给她。

她们看上去更像一对母女。

“你不要再提爸爸了,”纳蜜厉声说道,“爸爸也是想改变,他哪有那么爱钱,他走的时候,袜子都是破的,而且不是你补的,是他自己补的。就算是当年那个时代,还有谁补袜子,谁不是袜子破了就直接扔掉。”

纳蜜也没想到,她回到母亲的家里就会跟她发脾气。每次进门前都告诉自己要深呼吸,要忍耐,但是总会有一个节点令她瞬间爆发。

母亲也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虚荣,又对他不好吗?”

纳蜜很想说,你关心过爸爸吗?你爱过他吗?如果你不是因为虚荣而跟他结婚,怎么可能在他死后到处去找男朋友。当然,跟她的怒目金刚相反,她并没有一时激动口无遮拦,她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母亲不快道:“我就不明白了,你做了错事为什么冲我发火。我年轻的时候涂着七日香,穿着折上折的衣服,我埋怨过你爸吗?”

“我就是不想听你总说爸爸害了我们,别人可以这么说,谁都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们不能,他生前也是爱我们的,而且他为他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纳蜜的眼泪流下来,被她狠狠地擦掉。

“怎么不是他害的,如果他不那么做,老老实实地做人,你就不会这么变态扭曲,干出这么遭雷劈的事。”

“可是他都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老是拿他出来吊打,你从来就没有理解过爸爸。”

“你叫我怎么理解他,又怎么理解你,你们又改变了什么,滕纳蜜你醒醒吧,生不如养,小桑君根本不是你的孩子,他是夏语冰的儿子。”

纳蜜顿时卡壳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铁甲钢筋的女战士,现在却有了最深的软肋。她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明知道会吵架还是要来,她和母亲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可是,她心里烦闷得要爆炸了,她想乱喊乱叫,她希望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熊熊燃烧化作灰烬。她没有人可以发泄,连薛一峰都躲着她,或者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也只有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听她发脾气的人。

她承认她就是一个坏人,在人性的无底深渊里,承认这一点会比较轻松吧。

她曾经疯了一样找过薛一峰,叫他委托独立一号的私家侦探去查小桑君的下落。薛一峰说花了很多钱,动用了卫星定位系统,也只得到了一句话:此人应该不在境内。

小桑君会到哪里去呢?最大的可能性是回美国去了。

夏语冰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一切都不得而知。

所有这些都让纳蜜抓狂,为此,她每天都给薛一峰打电话,还去了薛一峰的办公室,其实他们早已相对无言。

薛一峰说,你这样下去不行,每天说同样的话,也不让我工作。关键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说过一百遍了,这件事不得到夏语冰的谅解,是推不动的。

纳蜜在心里呵呵了,薛一峰一辈子都不了解女人,道歉是为了寻求良心上的解脱。她太了解夏语冰了,她是不会让他们解脱的。

“其实她也挺苦的。”校花妈妈一边说一边又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语冰注意到她的眼角的确像超小型蓄水池,不一会儿就积满泪水。她是真的伤心了,她继续说道:“离婚以后,她一直是一个人,性格怪僻,还酗酒,别说找男人,我看她连个女性朋友都没有,就是一个女光棍。”

“她跟薛一峰离婚了吗?”

“早就离了,孩子刚刚丢掉的时候,吵了一年架,就分手了。”

沉默。夏语冰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就像她在母亲的房间静坐,不知道想说什么,但也不是来认错的。并非她还爱着沈随,人哪有那么多爱,时间稀释了感情,爱就没有了,就是这样。可是曾经的爱的誓言还在,即使变成单纯的信义也是不能背叛的,是对自己初恋的起码尊重。最终母亲说,既然你无怨无悔,那就要接受因此而发生的一切后果,承受所有的劫难。

语冰觉得母亲是对的,她离开母亲房间的时候,虽然脸上还有泪痕,身心已经渐渐恢复平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小桑君在她的床边打了地铺,睡着了。

年轻人的世界语冰根本不懂,她以为他会彻夜难眠,双泪长流,然而他睡着了。就像两个月前的茉莉,老家的奶奶过世了去奔丧,她说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很有感情,却还是在高铁上发抖音说空调太冷,把她冻得要命。语冰非常不解年轻人为何可以一边伤心一边发抖音。天都塌下来了,并不耽误小桑君睡觉。

第二天,小桑君对她说:“妈妈,我想去日本游学。”

她说好。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小桑君收拾了箱子。她也是例牌送他到机场。

一切如常,两个人在车上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语冰的车开上机场出发大厅的平台,她也是例牌不下车的,坐在副驾驶的小桑君自然完成了凝视时间。有些意外的是,两个人都笑场了,是那种眼睛里有泪的笑场。

然后他们拥抱,小桑君低声地说了一句:“妈妈我爱你。”

他下车离去,语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眼睛还没来得及模糊,车后已经响起了长短不一的鸣笛声。

她只好踩下油门,发动车子离开了。汽车开上高速公路,小桑君打来电话,用的是新手机号码。语冰打开蓝牙,听见小桑君在电话里说道:“妈妈你别难过,小心开车,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回到干休所,语冰在地下车库里足足坐了十分钟,发呆,收拾情绪,擦干眼泪,在后视镜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她不能让父亲看出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打开车门下车回家。

她啪的一声关上车门。

“抱歉。”几乎是同时,校花妈妈的声音令语冰回过神来,“请问我可以抽支烟吗?”语冰点头,校花妈妈便从自己的提包里翻出香烟和一次性打火机。

语冰想了想,也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台前,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香烟、打火机和一只水晶烟灰缸。是的,她以前会吸烟,但是戒了很久了。在得知周经纬有梅和翠之后开始复吸,不过只限于一个人的时候。

“吸我的吧。”语冰把中华牌香烟递给校花妈妈,校花妈妈抽的是红双喜,校花妈妈接过中华烟,把刚点着的双喜烟按灭之后,重新放回了烟盒。

不一会儿,淡淡的烟雾懒洋洋地弥漫开来。

有好几次,语冰都想告诉校花妈妈小桑君的下落,何必折磨一个老人,毕竟校花妈妈是小桑君的亲姥姥,嘴上说自己没有任何要求,心里怎么可能不挂念呢。再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她和滕纳蜜怎么可能一样。

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人只要年纪大了,便会生发出一种难以控制的固执。她觉得自己也是有了年纪之后,才变得跟母亲越来越像了。

草长莺飞,夏天终于在一场接一场的台风中渐渐远去。

薛一峰是在见到小桑君以后开始夜跑的,虽然他觉得纳蜜入戏太深,还总是领衔主演,但是看到自己松懈的身形、微起的小腹和不定时肿起的眼袋,还是决定严格要求自己。年轻人也可以是无形的榜样,站在一起立见高下。

至少不要让自己的孩子失望吧。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出差在外,只要条件允许,薛一峰都会利用晚上的时间慢跑七十分钟。一开始十分钟都坚持不了,气喘如牛,满身虚汗,一点点坚持下来才有今天的成果。他的目标是坚持每晚夜跑两个小时。南方的初秋,根本和夏天没有区别,只是早晚沉闷的酷热变成了似有若无的凉意。

薛一峰的家在海滨公寓,隔着一条马路有一道绿化带,然后就是笔直的沿江道。他在江边慢跑,如果江风习习,感觉还不错。

不过今晚没有风,一峰一身短打运动装、气垫跑鞋。才跑了二十多分钟就已经挥汗如雨,他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哈着腰拼命呼气,整个人像跌落在岸上的鱼一样张着大嘴。歇一下吧,他对自己说道,沉住气,沉、住、气。无论如何,出汗也是一件减压的事,在公司跑和政府之间的疏通工作,首先是靠耐心而不是悲情,你损失了十几个亿,政府的眉毛都不会跳一下,反过来你视变化无常为正常,从容淡定还能体谅政府办事人员的辛劳,才能理解万岁最大化。

烦心的事多得数不清,中年男人之路放眼望去就是满地坑,没有好的身体还真应付不了。一峰又开始跑起来,一边跑着,一边这样鼓励自己。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刘漂。自从上次山东一别,薛一峰并没有就此和刘漂断了联系,反而时逢节假日常常给他快递一些质量上乘的粽子、月饼、香肠什么的,偶尔也有烟酒,尽管价格不算太高,总有一份记挂的人情,保不齐以后还有事找人家。

可能是信号的关系,手机里刘漂的声音断断续续,内容完全组织不起来。而且可以感觉到他那头的环境比较嘈杂,应该是公共场所。听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通常,刘漂这个人喜欢端个小架子,属于被动性人格,不大主动联络人。想到这里,薛一峰果断决定先跑回家,然后用固定电话打给刘漂。

一峰跑回家中,因为全身是汗,索性直接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腿,一只手把茶几上的电话机拎到地上,盘着腿打电话。

刘漂果然是在一个聚会上,他说他有一个同学叫谢富生,是个律师,没有来参加聚会,原因是到广州办案子去了。当时他觉得蹊跷就多问了两句,原来是王大壮请了谢律师办理民事纠纷案,要求滕纳蜜和夏语冰两个人赔偿他的抚养费用,每人各三十万元。谢律师接了案子后就准备好了相关材料,按照原告就被告的普遍原则,已经飞到广州的法院去立案了。一峰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手机那头停了半晌,应该是刘漂在同学之间打听,最终他确认说,谢富生是今天下午飞抵广州的。

刘漂还说,王大壮的案子在当地非常出名,因为不肯认祖归宗的孩子到底是极少数,所以律师所啊报纸网站啊都愿意资助他,不讲钱讲效益,现在流量就是效益嘛,希望打造出爆款吸引眼球扩大知名度。刘漂又说:“这件事我知道得太晚也拦不住了,你那头先想想看怎么应对。”

薛一峰谢过刘漂,又叫刘漂把谢律师的手机号发到自己的微信上。

打电话时他佯装镇定,其实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首先是正常人谁愿意惹官非,何况纳蜜和语冰都是在商言商的人,所谓和气生财,官司上身是犯大忌的事。而且这种事一旦外扬必将层层扒皮,真相是掩盖不住的。并且纳蜜的这个位置不知被多少人盯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发生变故,不仅辛苦打下的江山要拱手相让,名声扫地也是必然的结局,这个八卦故事够人们议论一年的。

诉讼之路一旦开启,所有的细节都会被兜底翻,人民群众是最好的验尸官,他薛一峰也跑不掉。局面失控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所有人都在聚光灯下被无止境地放大再放大。而且网络的传播会像病毒一样扩散。

也许正是这两个女人都爱面子,或者都爱小桑君希望他免受伤害,以至于低调无声地处理这件事成为她们之间唯一的默契。如果这一平衡被打破,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

薛一峰来不及多想,先给谢律师打了电话。谢律师的声音慢条斯理,但也充满戒备。一峰赶紧说明自己是刘漂的朋友,刘漂嘱咐他谢律师到这边人生地不熟,希望他多多关照。谢律师听到刘漂的名字,这才放心,也才告诉一峰他现在所在的位置。

一峰随便用凉水冲了个澡,沐浴液都没用,前后三分钟不到就擦干身体,然后穿了一身休闲服出了门。

按照地址导航,出租车停在天河区的一家快捷酒店的门口。酒店门脸不算太小,但是周遭环境逼仄,紧挨酒店左边的是一家文具店和一间牛奶房,右边是全家连锁店,然后是五金杂货。不是都网购成风了吗,这种店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薛一峰一边想一边付费下车。

他庆幸自己判断正确没有开车出来,看眼前的环境附近根本不可能有停车场,如果为停车大费周章简直本末倒置。

谢律师选择住在天河区,显然是做了功课的,是要在被告人居住所在地的区法院立案。而且刘漂刚才还在电话里提醒他,只要这边的纠纷升级,当地媒体就会紧随其后,是否会产生蝴蝶效应还真不好说。

今晚他一定要说服谢律师,将手上的这桩民事纠纷案按下不表。

谢律师住在311房间,他给薛一峰开了门,并没有握手,而是马上说了一句抱歉,说完便回身走回床头柜前,拿起搁在一边的电话筒。原来他有一个电话只打了一半,电话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挤在两张单人床之间打电话,更显得快捷酒店的房间空间狭小。

写字台也是窄窄的一条,旁边放着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谢律师用眼睛示意一峰坐下,之后他继续打电话。这就让薛一峰有时间打量他的长相。

一峰坐下时,椅子突然往下一沉,还轻微晃动了一下,如果是谢律师坐估计要垮。一峰心想这根本连宜家的家具都不是,直接就是伪劣产品。谢律师高大壮实,是典型山东人的体魄,稍有一点八字眉,眼睛大大的就显得诚恳无辜,应该还比较好打交道。

其实谢律师的电话是打给酒店总台的,主要是投诉他这间客房的洗澡池下水道不畅,造成积水,洗好了澡两脚还站在脏水里。交涉了半天,酒店总台才答应明天尽可能给他换房,尽可能就是不一定,据称这一类便宜的小酒店还挺客满的。

事实证明,这些年来薛一峰跟政府官员打交道也不是白混的,至少学到了他们身上的淡定和气度。所以此时,他不慌不忙道:“不如谢律师就换个酒店住吧,正好我那里有个会议,还空了两间房,政府背景的酒店,统一结算不能退房,不住就浪费了。”说得轻描淡写,完全不是一回事的样子。

看得出来,谢律师是马上把这话听进去了,虽然天上掉馅饼的事大家都有所警惕,但好事对人的**是情难自禁。

薛一峰的态度又毋庸置疑,还用手机约好了网约车。

谢律师也只好受累收拾行李,仿佛还帮了薛一峰的忙。

利用这个空当,薛一峰用微信叫他的熟人在有政府背景的五星级酒店,订好了带早餐的标间。因为工作关系,他的熟人任何时间段都可以给他申请到预留房间。

账,当然记在他头上。

有个鬼会议,可是话都要那么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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