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0 03:09作者:张欣

南方的冬天,总有几天气温会突然飙升到二十七八摄氏度,热得和夏天一样。

后花园里便又无声无息地热闹一阵,两棵樱花树,花儿开得跟年轻的女孩子一样,女孩们穿上各种俏丽的春装,美一会儿是一会儿。樱花明知道是冬季,仍旧赴死般地争相怒放,嫩粉欲滴,不负疑似的春光。

纳蜜坐在御用的矮凳上,在樱花树下拔草。

她也的确没想到忽如一夜,竟然迎来了自己生命中的小阳春。

每次小桑君到培训基地来上课,她都会悄悄坐在教室的后排,她不是听课,而是看着小桑君上课。偶尔,她也会穿上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学做寿司。她对厨艺其实毫无兴趣,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跟小桑君搭上话,慢慢熟悉起来。

薛一峰说得没错,小桑君就是一个艺术家,他额头光洁,目光清澈,手指修长灵动,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世俗习气,仿佛天外来客。

妈妈级的学员们总是在背后夸他,睫毛怎么这么长,这个男孩怎么这么纯良优秀,还是腼腆的样子最可爱吧。凡此总总,不一而足。每当这种时刻,就有一个无比骄傲的声音出现在纳蜜的心底,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儿子,这是谁的基因。说来也怪,纳蜜总是能在小桑君的身上看到父亲滕哲的神韵,怎么看,这个年轻人身上都有父亲的影子。这一点,以前也跟小桑君碰过面,竟然毫无察觉,的确是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相当神奇。如果校花妈妈知道了这件事,那种瞬间燃发出来的爱暴力,该不会亚于大型杀伤性武器吧。

然而每次见到小桑君又是一种折磨。

她想过,她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里,给他优厚的超出过去数倍的讲课费,等时间长了,再告诉他身世之谜。不行,太庸俗了。

又想,她约他去爬山,寄情山水,让他知道她其实是一个有品位、有心胸、有格局的人。不行,太唐突了。

也想过在寒潮来临的夜晚,在街边的大排档吃夜宵,喝九江双蒸,痛说革命家史。

很傻很天真,对不对?

总之都不行。

纳蜜拔完草,又欣赏了一会儿樱花,才回到办公室。

临走时花工送给她一小盆宝莲灯,这种花是低头开放,四片对称的蒂子是艳粉色,花朵深紫,吐出的花蕊又是粉色,犹如一颗一颗精致的迷你宝莲灯,喜感十足。

花工说道:“宝莲灯不是名贵,是比较稀少。”纳蜜道:“所以呢?”花工笑道:“所以能看的时候就多看两眼喽,不然就没得看了。”纳蜜哦了一声,心想受教受教,花期至此,人生如是。没有我唱不了戏的舞台,一切都在把握之中。

她把宝莲灯放在办公室的窗台上。

办公桌上放着一摞没有拆封的信件,显然秘书已经来过,桌上有沏好的茶水,是她喜欢的小青柑,温和的熟普相伴着淡淡橘香。她边喝边一封一封查看大约是什么地方发过来的信函,简单判断一下其重要程度。现在时兴线上办公,所以呢,这么老土的联络模式反而显得郑重其事,同样不能忽略。

不过,每天的事情太多了,总要有个轻重缓急,有些例行公事的格式化公文,直接就可以扔进废纸篓了。

这时有人敲门,梁少武走了进来。他把一些文件拿到纳蜜的面前让她签字,纳蜜还是认真看过才签名。

少武冷不丁道:“你今天搽粉底了?”

“没有啊。”她看他一眼。

“气色怎么这么好?”

“刚才在花园里看樱花……你还知道粉底……”

“我怎么不知道粉底,我老婆用什么色号的我都知道……别想岔了,我可是正宗异性恋啊,我最爱女人好吗。”

纳蜜笑道:“我说什么了,也不知谁想歪了。”

“那你是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好,谈恋爱了?”

纳蜜横了少武一眼:“谈你的大头佛。”

少武诡秘地笑了笑,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道:“那今年的各种联谊活动,还是我去应付吧。”纳蜜点头称是,转念又道:“什么联谊啊?”少武道:“就是每年年底,各个单位、公司、企业什么的,不是要维系各种良好关系吗?总要跟各种领导、客户、兄弟机构现在叫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联络感情嘛。”

灵光一闪。

纳蜜重新翻找刚才看过的信件,结果从废纸篓里抽出其中的一封,打开又看了看,对着少武不解道:“一个小小的美容院,居然在四季酒店开联谊会,你看看这个邀请名单还挺吓人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少武见怪不怪道:“这有什么稀奇的,高卡司的联谊会不是在哪里开的问题,反正都是五星级酒店,不然有头有脸的人谁肯出席?关键是高等级的抽奖才是真正的戏肉,而且没有人落空,还有人抽到汽车呢。”

纳蜜话锋一转道:“那我们培训基地为什么不开联谊会?”

“是你不感兴趣啊,你说没意思,说我们对授课老师的尊重和认可,就是付最高的劳务费。这是我们培训基地一贯的风格。”

“风格也是可以改变的嘛,今年我们也搞联谊会。”

少武一愣,着实感觉意外,重新走回纳蜜的办公桌前,满脸写着“你说的是真的吗”,嘴上却道:“滕主任,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怎么没有必要,团结我们的授课老师啊,而且我们也搞高卡司的,抽汽车就算了,抽个电视机、电冰箱还是可以的,或者抽苹果手机。”

“那要花很多钱啊。”

“你这个人啊……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去写个方案并且打个预算出来……有些钱又落不到我们口袋,花也就花了,还留着过年啊。”

布置好这件事,纳蜜还反复叮嘱少武,每个授课老师都要请到,一个一个落实。

少武答应着出去了。

纳蜜突然心情大好。有些事情,必须做得毫无痕迹。

原来男人也知道粉底,知道有多少色号,知道质地是哑光还是天鹅绒。纳蜜摸了摸自己的脸,面若桃花……女人在这方面就是天生的脑残,明明知道所有的赞美都是谎言,为什么心里还是长出两棵樱花树呢。

整个下午,纳蜜都在泡澡,敷面膜,洗头,吹发型,然后精心地化妆,必须似有若无,宛若素颜。越是重要的场合,她越不希望自己隆重地出现,无论多么时尚的装束,假如没有一份随意包装在外,那就是天大的败笔,就是一个字,土。

吹风筒发出了喷气式飞机启动的声音。这一只戴森牌吹风筒的动静的确有些夸张,产品介绍更是夸夸其谈,其实用起来跟普通的吹风筒没什么两样,但是怎么办呢,城中的时尚女性人手一个,还必须是鲜艳的玫瑰红色环的。所谓虚荣,就是明明知道不值但非常冷静地人有我有。这就是活在当下的纳蜜的价值观——她总是看上去还算朴素,但是内心绝不服输。那种空洞平凡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压力,不就是创造一个“自然”的机会跟小桑君聊聊天吗,他们又不是不认识。

但还是希望做到最好——她和薛一峰看上去珠联璧合,比肩站立在精英阶层的前排,他们早已不是衣衫劣质、面色青黄的贫寒的知识分子,尽管学问还算扎实,工作认真负责,都遮挡不住黯淡穷酸的底色。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他们就是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活标本,活出了自己的价值和尊严。

她希望最终小桑君会对他们两人刮目相看。

而不是饱受惊吓之后,只“哦”了一声,她不想看到一个都市版的王大壮。

她选择了一款冷色调的香水,琥珀和广藿香的组合是一种凛冽清冷的感觉,没有一丁点的温馨与甜腻。冬天用很冷的香,反而有敏感的层次,给人留下不俗的印象。她是想让他一下就记住她吗?

喷好香水以后,纳蜜忍不住又拨通了薛一峰的手机。

对面传来一个硬邦邦的声音:“干吗?”

“你还在山东吗,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有事说事。”

“我想你今晚还是穿西装……”

毫无半点铺垫,那边的薛一峰突然暴怒,在手机里大吼起来:“你再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一个破酒会你打来七八个电话,你有病啊,演戏还要演全套,还逼着我当群演,你不恶心我还恶心呢。前面两个电话还问我在山东顺不顺利,你脑子进水了吧养鱼了吧,能顺利吗,会顺利吗,我是到山东来旅游的吗。我告诉你我被周经纬胖揍了一顿,嘴角都给他打破了你满意了吧……自从找到王大壮,当不了缩头乌龟了,我一直在反思我们的问题,你呢,你有半点悔意吗?还演起来没完了演成八点档了,真是天下第一大奇葩。你惹出来的事,我在这里给你擦屁股。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当初遇到了你,我肠子都悔青了。我今晚不去不去不去。”他哇哇一通乱喊,之后挂了线。

她本来想说我们把穿衣服的色彩搭配一下,结果当头棒喝。

放下手机,纳蜜倒也不生气,以前的模式就是这样,只有把薛一峰惹毛了,她这头才能心静如水。

啦啦啦。

胖揍,像周经纬这么风雅的人,处事也会失态、变形吗?难以置信。

折磨,互相折磨,互相深深地折磨,这也是生而为人的本性啊,就像人生的意义那么鸡汤那么丰富,其实是一样一样的。亲爱的薛政府先生。

纳蜜打开衣柜,开始挑裙子。柜门洞开,华服如林,她像检阅自己的队伍一样,行注目礼,内心无比骄傲。再怎么说,她也活出来了,用自己的汗水、眼泪和苦力创造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再是别人眼中的陪衬和笑话。

她挑了一条高级大象灰的改良款旗袍裙,立领,掐腰设计,曲线分明紧凑,裙长至膝下两寸,正好露出她修长美丽的小腿,黑色的透明丝袜搭配一双黑绒面蝴蝶结的高跟鞋。此外,她还选择了一件干枯玫瑰花色的薄羊绒外披。

饰物她没有选择富丽堂皇的珠宝,而仅是一枚穿山甲的动物胸针,尖利的甲壳镶满水钻,眼睛是两颗绿宝石,戴在胸前像肩章一样神气活现。

室内小型乐队正在演奏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舒伯特的音乐就像是弦上的芭蕾舞,轻盈优雅,时而欢快时而跳跃翻飞,同时贵气十足。

纳蜜走进花园酒店国际宴会厅的时候,客人已经来了大半,现场乐队的琴弓齐刷刷地直上直下,**澎湃。会场的中心是一个舞池,雪花灯此起彼落变幻莫测。四周便是富足的美食美酒,各种精美的点心、果盘、巧克力喷泉,任君品尝。年轻的男服务生穿着制服,脖子上戴着蝴蝶结式的领带,单手托盘,左手背在后面,到处穿梭,不断地端出食品,或者照顾着每一个客人。

梁少武虽然是少有的西装革履,但还是满场子张罗。

他这个人的缺点是抠门、琐碎、层出不穷的省钱攻略,优点是办事靠谱,细节一件一件落实到位,花有限的钱,办最多的事。

譬如这个中规中矩老派的五星级酒店,建筑款式相对保守,肯定不够炫目,但是宴会厅够大,够气派,没有压抑之感,并且可以满足闲谈、走秀、跳舞、抽奖等所有的节目安排,价格相对也比较公道。

环顾了一下现场,灯光调试得柔和、稳定,一切都显得从容温厚,品位上乘。纳蜜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时已有一些熟人、朋友、授课老师认出了她,他们向她走过来,围着她热情地寒暄。纳蜜还是非常享受被人重视的感觉,谁都知道她是整个培训基地的一支笔,集人权、财权、选择权于一身,被她认可也算是找到了人生另一个金矿。时代越是发展,平台越是重要,单打独斗的英雄早已退出历史舞台。

纳蜜满脸堆笑,回应着各种嘘寒问暖,但是眼角无时不像雷达一样,搜索着小桑君是否来到会场。

只要心诚,石头都会开花。小桑君果然如约而至,只是他低调地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来。他穿着随意,毫无刻意打扮的痕迹,神色稍稍有些好奇,手里还拿着一个矿泉水的瓶子,偶尔喝一两口。

会场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黑暗中的乐队停止了演奏,乐手们纷纷放下乐器,处于各种休息状态。舞台上的聚光灯渐亮,随着电子音乐铿锵有力地响起,培训基地最新一期的模特班学员走上舞台。她们衣着鲜亮华丽,蓬勃养眼,据说今年流行的是马卡龙色,各种娇嫩纷纷登场,给人不负春光之感。与这一切相匹配的是模特们冷漠的表情,她们操着专业的猫步、飘逸的体态,在舞台上停滞、转身、扬长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舞台上。

像一个幽灵,纳蜜飘移到了小桑君的身边。他今晚穿一件雾霾色的西装,白衬衣,没有打领带,米色的长裤。平时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来培训基地上课,不是休闲卫衣便是条纹毛线衫,青春无敌。认真地穿了西装就更加醒目明亮,成为行走的胶原蛋白加荷尔蒙的混合体,帅到爆表。

他们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仿佛只是一会儿的工夫,模特秀就走完了。乐手们又开始重新归位,室内乐队奏响了圆舞曲的乐章,一对对的舞伴下到舞池。

“你会跳舞吗?”纳蜜问道。

“会的。”

“我说的是交谊舞,很老土的这种,不是蹦迪。”

小桑君笑道:“都可以啊。”

纳蜜有些惊讶,于是她跟小桑君下到舞池,跳了一曲,感觉非常不错,无论是步伐还是节奏小桑君都显得训练有素。“你是专门学过的吗?”

“是我妈妈教给我的。”

“哦。”

“她希望我能多与人交流,她说如果你什么都不会怎么交流。”

“你与人交流会有障碍吗?”

“小时候有。”

“完全看不出来,感觉你很好相处。”

“我还会打拖拉机和斗地主,都是我妈妈教给我的。我小时候不理人,只有一个朋友就是我妈妈。”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和崇拜。

适度的黑暗掩饰了纳蜜脸上些许的落寞。在三步舞曲一圈一圈的旋转中,纳蜜遥想起当年生孩子时的艰辛:难产,她耗尽了力气,还是生不出来。在动用产钳的过程中,夹伤了孩子的头,以至于狮狮生出来好久,一直没有哭声。

一时间产房里静得可怕。

纳蜜至今记得,她当时气若游丝地死守在意识的边缘,直等到那“哇”的一声响后,她才昏死过去。

所以狮狮早期出现所谓自闭症状并不奇怪。

多少年过去,她现在被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臂托着,整个人云里雾里地飘了起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也非常不可思议。

纳蜜开始有些眩晕了,忽明忽暗的雪花灯,各种晶莹剔透的酒杯,像艺术品一样精美的糕点,还有同样在旋转的裙裾和舞鞋……还有节奏、旋律、舞步,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臂搅动起来,开始翻飞。

总而言之这个大费周章的夜晚既梦幻又真实,对于早已没有梦想的她来说,幸福来得有些突然,又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只可惜,薛一峰真的没有来。不知他是赶不回来还是赌气,反正再打他的手机全部是关机。

蹦迪的音乐响起之后,更多的人拥进舞池。

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更喜欢急促的刺激和变幻中的飘忽不定。很快,小桑君的身影就被红男绿女的肩背彻底淹没和覆盖了。

大团大团的迷雾一一散去,夏语冰才清楚地看到,是王大壮开着拖拉机回来了。他叫了她一声,妈。她当即就扑了上去,她拉住他的手,她说孩子,我的孩子。可是她怎么都抓不到大壮,虽然他就在她的面前。

然后,她就醒了。

她两手紧紧抓住的是小桑君。小桑君进来送白粥,看见她两手在胸前胡乱抓着,于是叫醒了她。

从青州回来以后,夏语冰就病倒了。

虽然只是偶感风寒,但是症状却十分夸张,不仅发烧,还整夜地咳嗽,然后是全身的骨头痛,没有半点胃口。

嘴巴里也是苦的,何姐姐每天都会煲一些白粥,她却根本吃不进去。

桌子上放的全部是药,各种药盒和制剂。

夏语冰心想,这样也好,就不用装了。如若不然,从青州回来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

一夜没睡,刚才是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小桑君如果不上班,就会跑到她的房间来陪伴她。

她赶他走,怕把感冒传染给他,小桑君便有些忧伤地看着她。她对他挥挥手,意思是不用过于担心。其实内心里,人在生病的时候情感上是非常脆弱的,她更希望的是小桑君能坐在她的床头,她一句话不说地拉着他的手,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但是她知道这样不行,以往她也避免跟他过分亲密,因为不想他成为妈宝。他越是在精神上依赖她,她越是尽可能地让他独立生活,这才是对他负责。

“你上班去吧。”她嗓音有些嘶哑。

“嗯。”

“你爸呢?”

“他昨天夜里工作了,睡到中午刚起来,他跑步去了。”

“哦,你赶紧上班去吧。”

小桑君犹豫了片刻,见她表情坚定,还是走了。

本来,夏语冰以为她对小桑君的感情会变得复杂。

其实根本什么改变也没有。我们有时候还是太看重血缘关系了,从大壮身上就可以看出来,用时间打造的依存关系可能比DNA还要坚硬。

真正让她精神和情绪分裂的人也是王大壮。

因为真正的血缘关系又是无法忽视的,它能让看上去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变得如影随形,就是插在胸口的一根钉子,无论白天黑夜随时都在那里。可是又没有办法,一点点撼动现状的思路都没有。一阵焦躁之后,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周经纬走了进来,他还穿着运动服,见状赶紧坐到床头来,一边用手轻轻拍着语冰的后背。

“你给他寄几件衣服去吧,你看他穿的那是什么啊。”

她没头没脑地说道,但是周经纬听得明白,埋怨她道:“你还是好好养病吧,这些重要吗?给他买,给不给大锤和美华买,儿媳妇女婿买不买,再说了,你给他买,你觉得他会穿吗?”

“那就寄点钱吧。”

“寄多少,怎么跟邓小芬说。”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现在也只能什么都不做,总不能让人家感觉莫名其妙。”

夏语冰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又是一阵剧咳。

周经纬怕她着急,也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其实对于王大壮的反应,我还有些欣慰,至少说明邓小芬待他不薄。再说了,如果他见了我们立刻要跟我们走,你怎么办。这边跟小桑君怎么说,跟你爸爸怎么说,他们都受得了这么大的变故吗……我们其实短时间内根本就不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吗。”

一时间,夏语冰无语,脑袋也冷静下来。

“有些事,”周经纬继续说道,“只能用时间来慢慢消化,慢慢解决。”

许多时候,语冰都承认经纬比她更理性,更从容。而今天却从他那里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忧伤和无奈。这件事太大了,从头至尾,尽管他看上去还算镇定,但是夏语冰总能够感觉到他身体内的某些东西被摧毁了,或者说他的内核在渐渐枯萎。

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无以言说的中年沧桑。

周经纬是一枚地道的暖男,他的话总能够说到她的心坎里去,几乎没有让她失望过。虽然在她的心底,那种超过一百度的**之爱肯定不是错误,但也委实太艰辛了,艰辛到相爱的双方无法共处。也许正常的关系就应该是日久生情,有一个叠加和积累的过程,直到彼此欣赏,心领神会,成为人见人赞的神仙眷侣。

所以夏语冰不得不承认,真正适合她的人生伴侣其实是周经纬。幸亏有你。她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她没有,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时小桑君又旋风一般地跑了进来,他递给夏语冰一盒药,是小瓶吸管制剂。他说:“妈,你一定要先吃这盒药。”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爱,”小桑君神秘道:“是外公到卫生所给你拿的。”

夏语冰咧了咧嘴。

小桑君道:“妈你好久没笑过了,一笑好吓人。”

语冰蹙眉道:“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这盒药一定要先吃,老干部专用。”小桑君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语冰和经纬互望了一眼,不觉有些黯然神伤。

父亲拿的药是中成药,方子里有一剂蜜罂粟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夏语冰总是感觉那么多药里面,还是父亲拿的药比较有效。

两周以后,夏语冰的感冒基本好了,周经纬也订了回美国的机票。——毕竟,生活肯定是要继续的,即使是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其实对生活本身并没有什么改变,天空如洗,江水静流,每个人撼动现实的能力都极其有限。

临走的前一晚,周经纬提出去酒店住一晚。夏语冰心想,有这个必要吗,或者有这个心情吗,还二人世界。其实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啊,再怎么营造,一派温情的平淡日子业已一去不返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还是叫茉莉订了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商务套房。

也可以理解,无论如何,在家还是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装,是一件挺累的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他们已经说好了,一切照旧。

所以下午入住酒店的时候,夏语冰感觉稀松平常。以往她和周经纬也会偶尔住一住酒店,换一个环境,主要是情绪上的休整,让身心先松懈下来。

晚餐他们吃的是西餐,一个香芒龙虾沙律和一个意大利海鲜饭,又喝了一点红酒。这是另外一种装,彼此都想把该忘记的暂时忘记,哪怕不可能,哪怕只是瞬间。因为你没有办法,无所不能的人类对于无能为力的事,总会有一种逃避的本能。

酒店的大床膨胀暄腾,看着就让人睡意蒙眬,语冰趴在上面想感受一下,不知不觉睡着了。昏昏沉沉中她感觉到有人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吻,甚是温柔。久违的欲念让她拉过周经纬,令他也躺在了大**。经纬顺势伸出了一只手臂,她便拥住他的身体,倒在他的怀里,即使隔着衬衣,也可以感受到他强健的体魄。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语冰每天打开微信,看到的都是经纬在健身房**的腹肌,或者冲浪后晒成麦色的胴体,还有就是小桑君晒出的寿司和菜式,简直看到想吐。

经纬搂住语冰,低声叹道:“你好像又瘦了。”

语冰心想,这样的人生遭际难道还会有人胖吗。当然她没有说话,仍旧慢慢地抚摸着经纬的身体。厚重的窗帘低垂,浅到极致的豆绿色的壁纸令千疮百孔的内心无限寂寥,照理说在这样的私密空间,应该瞬间产生久别重逢的**吧,否则何必多此一举。人们总是觉得只有欢愉的时候才想**,其实空虚、伤感、束手无策的时候更想。

然而奇怪的是,周经纬的身体并没有明显的反应。

也许还是打击太大了,令他心力不支。

但他还是紧紧地搂住语冰,仿佛自语道:“无论如何都不要为难了自己。”

语冰点头。

半夜时分,夏语冰一觉醒来,发现枕边无人。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到卧室的门关着,但是下方的门缝透过一线微弱的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是三点十分。

夏语冰穿上厚厚的浴袍走了出来。商务套房的外间布置得也十分简单,有一组沙发,一张靠墙的桌子,还有一个讲究的酒柜,里面的陈设、用品一应俱全。只见经纬背对着她,也是穿着浴袍,面对窗口坐着。窗外有些灯光,也谈不上是什么美丽夜景。周经纬一个人在喝红酒,桌角的台灯离他远远的,散发出暗淡的黄光。

语冰走过去,从后面抚摸经纬的头发。还好,他的头发一直都是浓密的,坚硬中又有一份柔软。

经纬似乎也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语冰这么晚也跑出来。他伸出一只手,也温柔地摸了摸语冰的手,但是他一动也没有动。

一切都那么自然。窗外静谧,酒店微光烛照,中年的夫妻有着自己温存的密码,那才是深不可测的性感和依恋。她的手轻轻下滑,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肌肤她实在是太熟悉了,包括他身上干净而又熟悉的气味。

不过她还是惊到了,她的右手感到了湿润。

她俯下身去抱住他的肩膀,轻声道:“怎么,你哭了?”

他终于忍不住回身抱住了她,她仍旧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良久,她才体味到一点点他隐泣的哽咽。

他从来没有这样。

他低声说道:“我其实是很爱你的。”

“我知道啊。”

“可是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说不下去了,仍旧把头抵在她的怀中。

终于,他调整了情绪,他起身拉着夏语冰坐到沙发这边来。他说:“你坐下,我们谈一谈。”然后他们呈斜对角坐下,经纬选择了坐单人沙发。也就是在片刻间,他似乎战胜了自己的软弱,那种招牌的郑重其事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大约是在小桑君十岁的时候,周经纬有一次单独回国办事。他和同学兼朋友喝酒喝高了,说话也就变得更加随心所欲。

同学说道:“周经纬,你心真够大的。”

“怎么讲。”

“我知道夏语冰又漂亮又聪明,可是,可是还是你心大。”

“其实男人都不喜欢‘放心肉’啊。不是吗?”

“可是她的风评好差……风评你知道是什么吗,根本摆脱不了的刺字啊,而且私奔意味着什么,你觉得男女之情真的可以说断就断吗?”

“我选择相信她,至少她对我毫无隐瞒。”

“那你敢不敢做亲子鉴定?敢做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无聊。”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乱套了,再怎么心大,也没有一个男人肯为别人养孩子吧。”

当时还说了好多舌头发硬的话,周经纬已经记不住了。总之人不喝酒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可以说酒醒以后,两个人都有些后悔,都觉得说话太过界了。本来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越界才是混乱的本源。

回到美国以后,周经纬就扛不住了。

这也难怪,其实无论多么天资聪颖、卓尔不群的人,都有相当世俗的一面。周经纬也不例外。他还是剪了一绺周鸿儒的头发去了鉴定部门,得到的结果简直让他……怎么说呢,粗算一下孩子也是在他们结婚之后才有的,也就是说……不幸而被言中吧。

夏语冰当场石化,彻底断片儿了,这人生也太“抓马”了吧。

根本也没有给她愤怒的空间啊。

她就差没有听得津津有味了。

然而说到自私的人类,谁不都是希望别人“抓马”,自己闷锅,当好吃瓜群众吗。

太可笑了,语冰在心里居然笑了出来,这需要多么充分的荒诞背景啊。她自己每天东奔西突地去处理各种危机事件,结果自己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危机。多年的工作经验暗示她,更大的灾难很快就会降临。

周经纬想了很长时间,要不要跟夏语冰摊牌。不过他是真心爱夏语冰的,而且爱得非常彻底专一。这么多年,语冰也没有往国内跑,也没有奇怪的邮件,应该是和沈随彻底分手了。最重要的是,经纬觉得无论是跟语冰还是鸿儒,都建立了血亲一般的关系,他们是一个家庭,每个人的承担必不可少。如果他选择摊牌,那就表明所有这一切,即刻灰飞烟灭。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周经纬选择了沉默,但是另一方面,他心底的求偿心理开始野蛮生长。

那是一种压制不住的蓬勃欲念。他开始注意身边向他示好的女人。本来,以他的条件身边也不乏各种红颜佳丽,只是以往他对那种模糊不清的所谓暧昧关系颇不以为然。直到心态有所转变。

也就是差不多在三年前,他选中了一个北京赴美的单身女人,比他小十二岁,名字叫束梅,样子还蛮端庄的,毕业于南开大学,结过一次婚,离了,但没有孩子。

周经纬跟她开诚布公地谈条件,意思是不会和她结婚,但可以保持情人关系并且有一个孩子,他也绝对会对孩子负责任。束梅考虑了一段时间,其间可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不见得必须接受屈辱条件。然而女人都是被寂寞打败的,寂寞的美国,又是狭小的华人圈子,哪里有什么正经八百的机会。

她从了。

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小翠,现在已经快三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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