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0 03:09作者:张欣

晚上将近九点钟,门铃声再一次响起。

纳蜜认定又是快递小哥上门送货,拖鞋都没穿,只穿着袜子向门口走去。她现在在网上购买食品颇有心得,已经成为地道的剁手一族。

是薛一峰。

“你怎么不说一声。”她有点埋怨的口气,后边的那句话她咽了回去——提前打个电话你会死啊。

薛一峰没搭理她,眼光越过她的头顶向里面张望,轻声道:“有人啊。”

纳蜜瞪了他一眼:“有个屁,谁像你啊。”一边侧身让他进屋。

两个人演了一回恩爱夫妻,虽说没有假戏真做,彼此间仅有的一点装模作样也消失殆尽,反正到了后台,她永远都是气急败坏。

薛一峰如释重负,进屋脱了鞋,发现鞋柜前压根没有男人的拖鞋,两双客用拖鞋不仅是粉色的,上面还有羽毛,便也穿着袜子进屋了。纳蜜突然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看到自己蓬乱的头发,脸色暗淡唇色苍白,又穿着一件陈旧的黑色棉布夹袄,简直像个鬼。心里更恨薛一峰不事先打个电话,如果知道他来,肯定要敷个“钢铁侠”面膜,她的银狐色的绣花真丝晨褛不知多美,还有杀人于无形的香奈儿五号香水,气味似有若无,沉静英朗。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他自己活得很好。

她完全接受了自己:喝最好的酒,干最坏的事,过最丧的人生。夏语冰发誓一辈子不见她,她也是,谁要见她。谁要做她的陪衬,一做就是一辈子。

薛一峰穿着藏青色的休闲外套,左肩右挎一只黑色牛皮包。

因为负责政府关系,所以一直都是偏保守的打扮,与新潮绝缘。多年不见,这次相遇,感觉他倒是比年轻的时候成熟了不少,凡事并不喜形于色。至少现在,从他脸上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这么晚要来找她。

他站在客厅里环视片刻,眼光停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美国佛蒙特州的摄影图片,良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终于,他在长沙发上坐下来,用眼神示意纳蜜也坐下来。

薛一峰打开黑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纳蜜道:“打开看看吧。”

信封的设计还蛮别致的,总体素颜,只有左上端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独立一号”,给人莫名的神秘感。

纳蜜打开信封,滑出来的是一摞照片。

全部是小桑君生活中原始状态的街拍,没有什么特别。

“什么意思?”纳蜜不解地看着薛一峰,道。

“他就是我们的孩子薛狮狮。”

“不可能。”纳蜜脱口而出,但语气坚定。

“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薛一峰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纳蜜没有说话,也没回过神来,表情是完全不可思议。

一峰说道:“我两次向夏语冰打听狮狮的现状,也难怪,她在盛怒之下,说我没有资格打听狮狮的消息。这当然难不倒我,我找了独立一号调查公司,他们虽然收费高,但是服务非常专业有效。”

纳蜜仍旧一脸疑惑:“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知道独立一号的差错率吗,我告诉你,是零。”

“我是说怎么可能是一个厨子啊,我们狮狮。”

“你说什么,你怎么这么不知足啊,”一峰起身,开始在沙发前来回踱步,一边搓着手指,急切地选择词汇,“厨艺师好吗,食品艺术家好吗,你还想怎样啊,狮狮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就是一个自闭症患者好吗。”他继而俯下身来,在纳蜜的耳边说道,“你知道我们占了多大的便宜吗,你还想薛狮狮是比尔·盖茨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沉住气,先不要点破……我真的是被王大壮搞怕了,没有感情的铺垫,人真的可以变得那么决绝、冷酷。老实说,小桑君也是一面镜子,看见他就等于看见我们自己曾经的丑恶和不堪。我真的是还没有准备好,这孩子太干净了。”

纳蜜乜斜了薛一峰一眼,心里暗自冷笑,这件事发生以后,我们不都是一样的自私自利患得患失吗,怎么这会儿变得纯洁高尚了,骗鬼去吧,我们都是世俗到骨子里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纳蜜面无表情看着薛一峰,道。

薛一峰无语,回望着她。

纳蜜一字一句道:“夏语冰所吃的苦,我们没少吃一分一毫,你是来找我庆贺的对吗。”后面的话她没说,把自己撇那么干净,我们不就是一对狗男女吗。

薛一峰的脸色有点不自在。

纳蜜懒得看他,径自拉过金色酒吧车,拿出两个高脚杯,又找了一瓶上好的香槟,拧不开盖子,用夹袄里面的旧睡衣的衣襟垫着手拧,一边道:“愣着干什么,到里屋去拿两袋酱猪蹄过来。”

薛一峰急忙转身而去。

淡淡焦糖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吐着气泡,纳蜜喝了一口,味道醇正,价格永远是产品的说明书。片刻,又喝了一口,她的心情渐渐晴朗起来,嗯,薛一峰说得没错,小桑君的确是个干净整洁的孩子,举手投足,待人接物,无不体现出他的好身世、好家教。其实她后来不太敢追究狮狮的下落,也是因为过于担心他的健康。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真没想到他会从天而降,这才是上帝馈赠的礼物。

过了好一会儿,薛一峰都没有回来。

估计是找不到东西,他到这边来过吗?纳蜜记不清了。不过他找到她的住址再容易不过。什么独立一号,她压根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公司。

经过走道,里屋的门开着,纳蜜走过去,看见薛一峰靠着墙抽烟。

纳蜜道:“叫你拿吃的,你怎么抽上了?”

“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吗?”

“难道是你给我买的吗。”纳蜜漫不经心,看着半间房子的食物,从橱柜到**、地上——这里本是一间客房,长年用不上,然后就变成了储藏室。

“买这么多,你吃得了吗?你是开网店的吗?你疯了吗?”

他还是一家之主的口气,原来他在这里思考她的人生。纳蜜弯下腰去,找到两袋酱猪蹄,还有一袋王奶奶煮花生,都是真空包装让人放心的食品。离开时她正对着他的脸,声音不大但像石子般强硬道:“关你屁事。”

她走了,来到客厅开始气势如虹地啃猪蹄。多少年来,人们记住的都是食品的美味、果腹作用,完全忽视了它的陪伴作用,而它们才是她的后宫三千。每天,每月,每年,无论是中秋还是过年,她都是独自出门,独自开车,独自一人归来。自从丢了孩子以后,薛一峰走了,家庭没有了,情感这件事彻底地把她遗忘了。对她不离不弃的只有红油猪耳,漫漫长夜,他妈的薛一峰你在哪儿啊,在搂着模特睡觉吧。

而她除了独斟独饮,便是两行清泪,一枕冰霜。

这个晚上,两个人就是相对而坐,默默拼酒。

薛一峰很快就醉了,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纳蜜去找了条毛毯给他盖上,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还是挺迷人的。

像个孩子。

纳蜜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是属于那种喝嗨了就会兴奋的酒徒。

她没有半点睡意,非常不满意这个还算美妙的晚上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希望发生什么呢,如果刚才在里屋薛一峰突然紧紧抱住她,感叹她的生活是这样空洞和无助,他对她也是有责任的,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都别想了,纳蜜倒在**。桑蚕丝的被子温存水滑,她把自己脱个精光,**,肌肤的每一寸都是柔润如玉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这套奇贵无比的房间里有男人和没男人结果是一样的。所有的想象只不过是戏精附体,她和薛一峰是回不去了。正如她毁了夏语冰,也毁了他们自己。

毁了关于他们自己的一切。

薛一峰醒了,但没有睁开眼睛,躺在硬板**反应了老半天,才确定此刻身在山东青州公安局招待所。

昨天晚上请刘漂喝酒,刘漂说小饭馆可以,大酒店犯错误。一峰心想你一个一般工作人员想犯错误也不容易,再说你们这儿有啥大酒店啊。想是这么想,嘴上道,我跟着你走,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

刘漂挺高兴,带他去了一家熟人开的小饭馆,点了一个四喜丸子和一个爆两脆,外加一瓶孔府家酒,刘漂说再点个青菜就够了。薛一峰说青菜你回家吃吧。又问跑堂的伙计,你们这里最硬的菜有什么。伙计说是油焖大虾。薛一峰说好,就来一个油焖大虾,再来一个九转大肠下酒,四个菜没汤,也符合政府的要求。

酒过三巡,刘漂的小脸微微泛红,道:“兄弟,你这人还真是让我印象深刻,认亲不认人的事本来就少,王大壮还真的就不认你和薛婶。更少见的是做亲子鉴定这么严肃的事临时换了人,幸亏你事先写了书面报告,要不我跟领导都说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事。”

薛一峰捧着酒杯忙道:“对对对……”竭力做出诚恳谦卑的样子。

但其实这种无官衔口气大的人他见多了,什么兄弟,一个青瓜蛋子该叫他大哥才对,那没办法,政府部门的人都是自带牛气的。

然后,自罚三杯。想让刘漂高兴,那是太小的case。

前几天,周经纬从美国赶回来了,尽管脸色铁青七窍生烟,三个人还是要硬着头皮坐下来统一口径:当年,周经纬和夏语冰要赴美国深造,由于条件所限,只好把孩子留在薛一峰的家里抚养。万没想到孩子会丢了,从此两家人绝交,切断了所有的联系。现在孩子找到了,当然是他们两口子来做亲子鉴定。

于是薛一峰给青州公安局打拐办公室写了书面报告,委托刘漂上交。有关领导批复了之后,他才带着周经纬和夏语冰一起过来,到达青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做亲子鉴定,因为正常情况下,鉴定报告要七个工作日才能拿到,加急也要三天。所幸的是王大壮的血样上次已经留存下来了,这一次办事变得顺利、简单。但是青州这边的有关领导坚持,必须等到鉴定报告出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否则所谓亲生父母变来变去,政府行为没有严肃性,也没法跟王大壮和邓小芬一家交代。

这次做亲子鉴定当然是加急,然而即使是三天,等待的时间也是度日如年。本以为周经纬和夏语冰会轮流上演暴跳如雷恶语相向的戏码,但是没有。

他们用沉默来对抗他,候机时各自枯坐相隔甚远,在飞机上全程无交流,平时不到万不得已,不跟他说一句话,在招待所吃饭选择自助式,也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甚至他们住的房间,他有事敲门,也只是站在门**流,公事公办然后轻轻关上门。

等待的这三天,白天,夏语冰在房间里用笔记本电脑办公,远程处理公司的各项事务。晚上,周经纬用笔电处理美国的公务,因为美国是白天。这样一个人白天睡觉,一个人晚上睡觉,即使在这么糟糕的情绪里,他们也保持了起码的风度和体面,并且对刘漂等人非常客气,彬彬有礼。他们这样度过漫漫三天,也是刘漂告诉薛一峰的。

老实说,薛一峰从来没有羡慕过任何人的婚姻,在他看来真实的情况基本都是维持表面平静,实际上暗地里全是鬼打架。婚姻最大的问题,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相关的人丧失了最后一点敬畏之心,既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最放肆的状态就会暴露出来,没有遮掩,没有美感,更没有所谓的感恩之心,根本呈现不出高尚和优雅。但是他必须承认他是羡慕这两口子的,没错,就是眼皮底下周经纬和夏语冰这两口子,他们的语言、行为、举动就像一支军队,训练有素。

而他们看彼此的目光始终是认真的,关爱的,有时又有着一丝深深的宠溺。这一点是伪装不出来的。

反观他和纳蜜,一手好牌,打个稀烂。

尽管脑袋有些昏沉,薛一峰还是起床了,无论暂时有事没事,他大老远地跑到山东来,肯定不是为了睡觉。并且,在昨晚的推杯换盏之间,他已经和刘漂变得惺惺相惜,他要求刘漂必须让他们一干人到大壮家去看一看、坐一坐,再不能无功而返。

拉开窗帘,外面下雪了,本来天气预报是有雪,但没想到是鹅毛大雪,房檐、树木、道路铺满一层洁白。

薛一峰站在窗前发怔,这个冬天对于他来说实在难熬,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王大壮还有夏语冰两口子对他的态度。世事艰难,他的忍功早已练得非常人可比。目前的问题仍然出在纳蜜身上,明明她是罪恶之源,但是她现在显得比谁都苦大仇深,怎么说,都油盐不进。譬如他对她说,周经纬回来了,我们诚恳地请他们两口子吃一顿饭,缓和一下关系。她马上回说你觉得他们俩会来吗。他说不管人来不来,话要说到,也是我们认错的一个机会。她沉吟片刻说会改变什么吗。气得他说你到底想不想息事宁人。她冷笑道,我想,有用吗,但我也不害怕夏语冰,叫他们报警好了,警察把我抓进去算息事宁人了吧。

这都什么情况啊,从小到大,女人是怎么想事的,他就没闹明白过。

任何一点死灰复燃的想法都被她的流星拳打飞了。

叮咚。有人来了。

薛一峰走过去打开门,迎面站着刘漂,圆圆的脑袋上戴着一对棉护耳,有点滑稽的样子。他的身后是周经纬和夏语冰,例牌的扑克脸。

他把他们让进房间,刘漂扑打了一下身上零星的雪花,道:“亲子鉴定的结果下来了,你们一起听一下。”然后打开手中的大信封。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周经纬和夏语冰是王大壮生物学上的父母。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静场。

还是刘漂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道:“我已经跟邓小芬说好了,今天中午去她家吃个便饭。你们收拾收拾,十一点我就带车过来接你们,去乡下也得开一阵,又是下雪天,赶早不赶晚。”说完这些,他就走了。

剩下三个呆如木鸡的人。

这一次,是周经纬的反应比较大,始终表情僵硬目光呆滞,尤其是面色死灰完全没有了生气。这也难怪,在此之前,虽然他愤怒的反应都还正常,但那终是模拟考试、实战演习、带妆彩排——与现实隔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终是别人的故事,似乎唏嘘之后不必当真。现在鉴定报告出来了,所有的一切都证实了,一个叫王大壮的农村青年才是他真正的亲生儿子。这样的结果无论对谁,委实太残酷了。

由于优质优秀,在薛一峰眼里,周经纬属于那种被全社会哄得很扎实的宝贝级大男孩,的确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别的男人必经的风雨,都被各式各样疼爱他的人挡在身后,他真是男神一样的存在,有本领让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喜欢他,对他好。

相貌贵气,身材是健身房训练出来的那种笔直、有型、强壮,穿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漂亮的肌肉,常春藤名校毕业,娶到高智商白富美佳丽,成为人生赢家的典范。

这一棒子把他给打蒙了。

他久久地一声不吭,神情颓废,刹那间老了好几岁。是被夏语冰扶回房间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庄稼院。坐北向南一溜平房,房子的边上有几棵树,但因为冬天只有枝干没有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树。院子里有两只粗铁丝拧成的大筐,里面全是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得老高,形成垛,上方用油布盖着。另有一台拖拉机,也盖着塑料布。院子里没人,但是显然刚刚收拾过,扫了雪,露出一条土路。

刘漂喊了一嗓子,屋里马上出来一堆人,迎了过来。

夏语冰根本认不清谁是谁,刘漂一一介绍,她就微笑着握手,感觉每一双手都粗粝有劲,是她所不熟悉的另一类人。

还是不知道谁是谁。后来介绍到王大壮,他站在人后,神情淡淡的,并不肯与人对视。这么冷的天,他没戴帽子,剃着硬茬板寸,眉眼周正,是那种贫寒的英俊。周经纬抢先拉住他的手,一直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在。

邓小芬急忙说道:“进屋,进屋。”

大伙又是一团人往屋里拥。但是姐姐王美华和大壮没进屋,直接去了厨房忙活,还有大锤的媳妇接着切菜。这一切在堂屋透过玻璃窗都能看见。

邓小芬叫王大壮进屋,他不肯,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一件迷彩图案的拉链棉服,牛仔裤,抗冻的大头鞋。可能是质地伪劣的原因,怎么看都是一个农村青年。

老王,大锤,还有美华的老公,邓小芬,两个半大不小跑来跑去的孩子,加上刘漂这边一行就有四个人,堂屋虽然宽敞还是坐得满满当当,每一张笑脸都是既热情又尴尬,但还是努力热情洋溢。显然,刘漂已经做足了功课,把所有的情况给邓小芬交了底,所以他们对于新冒出来的两张陌生面孔也不吃惊,更不追问,全盘接受。

老王老实巴交的没什么话,但一直都是笑模样,偶尔搓搓手指头。大锤随他,相貌堂堂是个闷人。他的媳妇不漂亮,又黑又瘦。邓小芬详细介绍了大锤媳妇娘家有多富裕多殷实,盛赞自己脚上橘黄色的袜子和假耐克鞋都是媳妇给买的。美华长得不错,家里人都管她叫美子。她丈夫属于北人南相,看着也精明,邓小芬说女婿开一家小型的铝制品加工厂,业务发展得还不错。

她自己穿了一件陈红色中式对襟棉袄,肩膀后背还有折痕,一看就知道是压箱底的见客时才穿的好衣裳。

语冰对邓小芬的印象很好,她神情自然放松,但目光炯炯有神,看着就是一个既有胸襟又善良包容的人。

她拿出花生红枣来招待客人,说都是自家种的,我们庄庄户户的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又介绍院子里的树是枣树,还有一棵石榴树。夏语冰也带了见面礼,是隆重的两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只有茶叶是广东本地的凤凰单丛。礼品包得严严实实不露真容,放在一侧的桌脚旁边,夏语冰没有大张旗鼓地送礼的习惯。

大壮劈完柴又到厨房干活,熟练的程度行云流水,显然这些活他是从小干到大的。语冰的心被扎了一下。

大伙都在尽其所能地没话找话,只有本来能说会道的周经纬一句话都不说,而是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因为窗外可以看到大壮的一举一动。语冰轻轻碰碰他,他才回过神来,但是不一会儿又走神了。然而仔细端详,经纬发愣的时候,他不再倜傥潇洒的时候,眉宇间的确有一点似曾相识与王大壮遥相呼应。语冰暗自叹道,血缘关系委实是太神奇了,由不得你信,还是不信。

准备吃饭的时候,老王和大锤从里屋抬出一个大桌面,架在原先的八仙桌上。桌面虽然大,但还是被七碟八碗的菜给堆满了。至于具体是什么炒什么,语冰也搞不清,本来对鲁菜就毫无研究,何况此时此刻她会有胃口吗?

老王拿出珍藏的青花瓷二锅头,刘漂急忙制止:“不喝酒,喝酒犯错误,不喝酒就是吃便饭。”

又说:“吃个便饭这菜也太多了吧。”

众声都在说客气话,说平时请不来你呢。屋里充满浓厚的乡音,说白了就是土得掉渣的山东大葱话。

邓小芬到厨房把大壮叫过来,小声叮嘱他,还特意让他坐在夏语冰和周经纬的中间。他闷着头高低不肯,一定要坐在邓小芬旁边,吃饭的时候,还时不时给邓小芬夹菜。语冰把一切看在眼里,并没有明显的失落之感,这只能说明邓小芬对大壮不仅有养育之恩,也不曾亏欠过孩子。

但是这也充分说明大壮童年的创伤记忆阴暗灰沉,坚固深长,他被人扔在大街上,在陌生的地方没饭吃没水喝,一整天惊恐万状,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想到这里,语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锥心之痛。

她当然什么都吃不下,没有嗅觉,没有味觉,甚至没有思维。

大壮一直低着头吃饭,夹菜也只夹自己眼前的几盘菜,很快就吃完了。趁着大伙在说话,他默默放下碗和筷子,起身离去。

不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拖拉机启动的声音,邓小芬急忙追了出去,一边喊道:“冬天地里又没活儿,你干吗去?赶紧回来。大壮,大壮……”

大壮头都没回,开着拖拉机走了。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薛一峰和刘漂赶紧救场,说些有的没的。

美华的老公也很识相,急道:“刘公安,咱们还是喝点酒吧,干吃席也吃不下去啊。”一边说,一边要去拿搁在柜子上面的青花瓷二锅头。

刘漂制止道:“别别别,喝酒犯错误,那我也坐不住了。”

两人正在推让,一直呆坐的周经纬突然用英语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想杀人。”

夏语冰看着他,一时不知所措。

周经纬又说了一句:“我他妈的想杀人。”

语冰这才反应过来,用英文劝道:“你冷静一点。”

不等周经纬回话,刘漂望着周经纬道:“大哥,怎么了?”

语冰解围道:“……他说你们这里的食材非常新鲜。”

刘漂忙道:“那是那是,都是自己地里种的,不光新鲜,用时髦说法是有机菜。”

于是大伙又说了说农村土地的污染问题。其间,语冰一直用眼神制止经纬的过激反应,见他暂时平复了情绪,才小声地跟身旁的美华说,她想上厕所。

美华起身带语冰去茅房。

茅房和猪圈在一起,语冰走进去,掩上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十几头圆滚滚的大小不等的猪挤来挤去,根本不怕人,看着她嗷嗷直叫,里面还有两只旁若无人踱来踱去的公鸡。土制的茅坑就是一个坑,两边架着木板,里面的粪便堆成小山,茅坑和猪、鸡之间毫无阻隔,蹲下去猪拱到屁股也不稀奇。

夏语冰肃立在昏暗的猪圈,潸然泪下。

村路、树干、田野和农舍都在快速地后退,车身颠簸着。本来车上的音响播唱着《好日子》,被坐在副驾驶位的薛一峰关掉了。车上没有人说话,夏语冰望着窗外,雪早已经停了,在她眼中更加成为黑白世界,宇宙间没有色彩,那些单色调后退的景物犹如时空倒带,在脑袋里咔咔作响。

她突然理解母亲了,一个去向不明的孩子,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那种深刻的绝望,夏语冰终于理解了。她对不起母亲。

刘漂的车把大伙拉回招待所时,天色已晚。因为一直耽搁在邓小芬家说闲话,以为大壮还会回来,所以没走,但是大壮根本就没有回来。

下车谢过刘漂,大伙各自散去。

路过招待所一楼的小卖部,经纬买了一些青岛啤酒和方便面,提着上楼。语冰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两个人仿佛战场归来,疲惫不堪心力交瘁。走到二楼,经纬看到薛一峰住的客房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叫服务员给他送两瓶纯净水。经纬大步走过去,完全没有前奏地,不由分说地,没头没脑抡起提兜就打。薛一峰下意识地抱住头,铝罐的啤酒滚了一地,方便面也掉了出来。

没有了提兜,经纬又一拳打在薛一峰的胸口。薛一峰根本无力招架,倒退数步,跌倒在地上。夏语冰从身后死死抱住周经纬。

她知道他经年出入健身房,手底下没准。

果然,薛一峰一只手捂在胸前,面色苍白,嘴角也出血了,额头瘀青,半天爬不起来。

语冰把经纬硬拉回他们自己的房间,把他推到**,放倒他,给他脱了鞋子。再出门捡啤酒和方便面,这时候薛一峰已经站起来了,对着惊恐万状的女服务员说没事没事。

语冰并没有跟他说话,捡起东西,回了房间。

只见经纬倒在**,闭着眼睛,胸口仍旧明显地一起一伏。

直到晚上九点多钟,经纬的情绪才渐渐缓过来,但仍旧阴沉着脸。他决定今晚不办美国公司的公了,笔记本电脑都没打开,只发了一条微信找借口通知那边。

然后用电热水壶烧水泡碗面。

语冰道:“你饿了?”

“嗯。”

“我也没吃什么,吃不进去。”

“谁能吃进去,难吃得要命,跟吃屎一样。”

“周经纬,你今天有点失态了……”老实说,夏语冰的确没见过周经纬的这一面,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往他是温润如玉的,几乎没有任何事情会激怒他,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他都是一笑而过。

经纬仍旧背对着她,声音里没有感情色彩,道:“我不是失态,我就是失控了。我他妈就希望自己是个野蛮人,先杀了那个嫌贫爱富的俗女人滕纳蜜,快意恩仇。文明是个屁,不就是装吗,我他妈的装够了,装不下去了……我看见我们的周鸿儒开着拖拉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只想追出去……想对着他的背影喊,鸿儒你回来,你回来,你回……”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这个晚上,经纬就着方便面,喝了很多啤酒,昏睡过去。

房间里只开着落地灯,语冰坐在灯下的沙发上。她想起临走时,邓小芬对她说:“大壮这孩子仁义,送他上学的时候,我给他纳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舍不得穿,穿着出了门就脱下来放在书包里,到了学校才穿上。我就奇怪,大锤和美华的鞋都烂了,为啥就他的不烂,后来才知道是他懂得节俭、惜物。后来鞋小了,穿不上了,还有六成新呢。”语冰的心尖都抖了,脸上笑道:“这双鞋现在还在吗。”邓小芬道:“在,我也不舍得丢。”她去把鞋子找了出来。鞋子用旧的豆绿色的方头巾包着,打开,青黑色的鞋面,千针万线的鞋底针脚密实得麻眼睛。邓小芬又道:“现在我们都不做鞋了,年轻人也不穿啊,他们穿耐克。”

语冰说道:“这鞋能送给我吗。”邓小芬道:“你拿着吧,多少是个念想。”

语冰打开提包找出那双鞋,看了又看。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粗软半旧的鞋面,像抚摸着一个孩子的脸。又撑着手指头丈量了鞋底的尺寸,估摸着这大概是大壮十岁时穿过的鞋子。十岁,他已经学会了看脸色,知冷暖,惜物懂事。

良久,她把眼睛从泪水里捞出来,如同两只水蜜桃般汁液纵横流淌。村上说,人都是一瞬间变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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