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个答案是失败了——他并不曾拯救过固德逊的灵魂。理查兹不免有些生气。然后过了片刻工夫,又闪现了一个想法:他曾经帮助固德逊挽救过他的财产吗?不是,这是说不过去的——他本来就一无所有。他的性命呢?一点也不假。当然。唉,他早就该想到这个了。这一次他总算走对了路,毫无质疑。于是顷刻之间,他那想像的风车就大转特转起来了。
此后,在精疲力尽的整整两个小时之内,他一直在忙着救固德逊的命。他以各种困苦和冒险的方式干这桩事情。每一次他都很圆满地把这个救命的举动做到了完美的地步,而后正当他开始相信这桩事情确实是发生过的时候,凑巧就有一个烦人的枝节问题出现,使得整个事情变得滑稽可笑。比如拿泅水救命来说吧。在这种救命方式之下,他曾经豁出去把淹得快要断气的固德逊拖上岸来,还有一大堆人旁观赞叹,但是他把整个经过完全编好之后,正在开始回忆一切的时候,却又生出了许许多多毫无多大作用的枝节问题:镇上的人们可能都知道这桩事情的,玛丽也可能知道,在他的脑子里,这桩事情也会像钙光灯似地放出耀眼的光芒,而不至于是一件他可能做了而“不知道到底对人家有多大好处”的、并不显著的好事。而且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他自己本来就不会游泳。
啊——原来又有一点,他从开始就忽视掉了:这桩事情必须是他做了之后却“不以为是的好事。唉,真是,那么想出这桩事应该是很容易的——比其他那些事情简单得多了。不出所料,他很快就想出来了。多年前,固德逊差点和一个名叫南赛·休维特的很可爱、很美丽的姑娘结婚,但是为了某种原因,这桩婚事搁浅了,结果那个姑娘死了,后来固德逊就一直单身生活,并且渐渐变得性情孤僻,干脆就成了一个厌世嫉俗的人。这个姑娘死后没多久,村里的人就发现了,或是自以为发现了,她的血管里含有一点点黑人的血液。理查兹把这个问题考虑了很久,后来终于觉得他想起了一些与此有关的事情,那些事情一定是由于以前不曾理会,在他脑子里消失得毫无踪影了。他好像是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起初发现那黑人血液的就是他自己,把这个消息告知村里人的也是他,还想起了村里人告诉了固德逊,说清了消息的来源,想起了他就是这样拯救了固德逊,让他没有和这个有黑色混血的姑娘结婚。他帮了他这个忙,却“不知道对他有多大好处”,事实上从来就不知道他是在帮人家的忙,可是固德逊当然知道他帮这个忙的价值,也清楚他是如何千钧一发地获得了幸免,所以他才在临终时对他的恩人感激不尽,恨不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他。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他越回想就越觉得这事情非常明显,不用多问,最后,当他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的时候,心里颇为满足而快乐,他回忆着全部经过,就像是刚发生的一样。实际上,他似乎还记得固德逊曾经有一次亲自对他说过感激的话。在这期间,玛丽已经花了6000元给她自己购置了一所新房子,还买了一双睡鞋送她的牧师,然后就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在那同一个星期六晚上,邮递员给其他的首要居民每人送去了一封信——一共送了19封。信封完全不相同,笔迹相同,信的内容也相同,除此以外,分毫不差。每封信都是完全照理查兹所收到的那一封抄下来的——笔迹和信的内容都是十分相象——而且都是斯蒂文森签字的,只是收信人的姓名改变了。
天明后,18位主要公民都在相同时间内和他们的一样身份的弟兄理查兹做了相同的事情——他们用尽了毕生精力,要想出他们曾在无意中如何帮助过巴克莱·固德逊。但对于任何一位,这番功夫都不见得轻松快乐,然而他们却成功了。
在他们很费力地做着这项工作的同时,他们的妻子却轻而易举地把整夜工夫消耗在花钱的问题上了。一夜之间,那19位太太平均每人从那口袋里的4万元中花掉了7000元——总共是13.3万元。
第二天杰克·哈里代不禁大吃一惊。他看出那19位主要的公民和他们的妻子脸上都重新现出了那种心平气和、纯洁、的开心神情。他简直爱宠若惊,一时想不出什么开玩笑的话来,可以破坏或是改变这种氛围。所以现在就轮到他对生活颇感不满了。他对他们开心的理由暗自作了许多推测,但一经查证,没有一个说对的。他遇到威尔科克斯太太,看到她脸上那副平和的如痴如醉的神情时,心里便猜测:难道是她的猫生了猫仔子。”——因此他就去问她家的厨师,结果并非如此;厨师也看出了那种开心神色,却不知为什么。当哈里代发现“老实人”毕尔逊(村中的绰号)脸上也有那种狂喜神情时,他就猜测毕尔逊有一位邻居摔断了腿,但调查的结果,这事情也没有发生。格里戈利·耶次脸上那副抑制不住的狂喜神色只能有一种解释——他的丈母娘去逝了,这又错了。“那么宾克顿——宾克顿——他肯定是要回了原本认为要落空的一元钱的债。”诸如此类,左搞右猜。他所猜测的事情,有的是存在疑问,有些却已证实了是分明的错误。最后哈里代自言自语道:“反正归结起来,今天赫德莱堡有19家人暂时上了天堂,我不晓得原因何在;我敢肯定老天今天一定是休息了。”
有一个邻州的建筑师和营造商最近到这个前途无量的村里大胆地开办了一个小小的企业,现在他的招牌已经挂了一周了,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主顾。他很如心失望,后悔不该来。可是现在他的运气突然好转起来了。那些首要的公民的太太一个又一个地私自对他说:
“下周到我家里来吧——不过暂时请你不要外传。我们计划盖房子。”
那一天有11家来邀请他。当晚他就给他的女儿去信,毁了她和一个同学的婚约,他说她可以找一个比他身价高万倍的对象。
银行家宾克顿和其他两三位富裕的人物打算盖乡村别墅——可是他们耐心地等待着。这类人物在小鸡还没有出壳的时候是不把它们作数的。
威尔逊夫妇策划了一个新的盛举——化装跳舞会。他们并没有正式去请客人,只是亲密地对他们的亲朋好友们说,他们正在思考这件事情,并且觉得他们应该举行这个舞会——“假如我们举办的话,那肯定会请你参加。”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于是因此互相议论道:嗨,他们真是发疯了,威尔逊他们的家境如此贫寒,他们请得起吗?”19家的主妇之中有几位私自向她们的丈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一直默不作声,且等他们把那个寒碜的把戏演完之后,我们再来举办一个隆重的,准叫他们出丑。”
时光如水,那些未来的挥霍的预算越来越庞大、任性、愚蠢和胡闹了。照情形看,这19家好像是每一家都不但要在领款的日子以前把这4万元全部花完,还要在这笔款到手的时候当真负债才行。有好些人忘乎所以,不以打算如何花钱为足,竟然真地花起来了——用赊账的方法。他们买地、接受典当的产业、购置农庄、买投机的股票、买高档服装、买马,还有各种其他的东西,先拿现款付清利息,其余由他们负责偿还——以10天为限。随即这些人明白过来,就知道事情不妙,于是哈里代就看出很多人脸上开始流露出一种害怕的忧虑。他又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威尔科克斯家里的小猫并没有死,因为一直没有生出来;谁也曾未把腿摔断;丈母娘也曾未减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真是个捉摸不透的谜。”
另外还有一个满脑子疑虑的人——柏杰士牧师。接连几天,不论他去什么地方,好像总有人跟踪,或是东张西望地寻找他,如果他到了一个偏静的地方,那19家的人当中就肯定有一位出现,鬼鬼祟祟地把一只信封塞到他手里,悄悄说一声“星期五晚上在镇公所拆开”,然后就像犯了罪的罪人似地逃开了。他本来猜想着也许会有一个人申请领取那只钱袋——但这还是靠不住的,因为固德逊已经不在了——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来申请。最后到了礼拜五那个隆重的日子,他一共收到了19封信。
三
镇公所从来没有比这一天更美丽过。大厅尽头的讲台后面挂满了色缤纷的旗子,墙上每隔一个相当距离都挂着一些五光十色的彩旗,楼座的前面也挂上了旗帜,支柱上也裹着旗子,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外来的客人以很深的印象,因为客人的数量一定很多,而且大多数是与新闻界有关联的。全场坐满了人,412个固定的座位都坐满了,另外还在过道里临时按排了68个座位,也坐满了,讲台的阶梯上也坐上了人,有几位重要的客人被安排在讲台上的座位上,讲台前方和两侧的边缘摆放成马蹄形的那些桌子后面坐着一大批来自各地的特派记者。全场的装办之讲究在这个镇上是前所未有的。有些服装代价很高,有几位身穿这种华丽衣服的妇女显得有点不太习惯的样子。至少本镇的人感觉她们有这种表情,但是这种看法之所以产生,也许是因为本镇的人知道这些妇女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吧。
那一袋黄金放在讲台前面的一张小桌子上,全场的人都能够清楚的看到。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瞪着双眼望着它,心里感到一种热烈的兴趣、垂涎欲滴的兴趣、渴望而又伤感的兴趣;只有那少数的19对夫妇却以亲切、抚爱和物主的眼光直望着桌子上的宝贝,而这19对夫妇中的男性有一半则在一遍又一遍地默默背诵着为答谢会众的掌声和祝贺而演讲的简短的即席致词,这些话是他们准备立刻就要站起来说的。这些先生们中间的某一位不时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子来,暗暗地瞟它一眼,以便帮助记忆。
会场中当然不断地有叽叽喳喳的谈论声——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后来牧师柏杰士先生站起来,把手放在那只口袋上的时候,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他甚至能够听得见身上的细菌咀嚼的声音。他讲述了钱袋的古怪来历,继而满腔热情地说到赫德莱堡因诚实表现而获得的那种悠久的应得的声誉,并且说到全镇的人由于这种声誉而感到问心无愧的光荣。他说这种声誉根本是一份无价之宝,得老天保佑,它的价值如今更加无可估计地达到极限,由于新近这件事情已经把这种名声传播得很广,导致全美洲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到这个村子上来了,而且——他希望、并且相信——致使这个村子的名字变成了“不可败坏”的同意词。(阵阵掌声)“如今由谁来充当这个贵重的珍宝的监护人呢——让全村共同担负责任吗?不可以!这个责任只可能是个人所有的,而不能是整个社会的。从今以后,你们在座每个人都要亲自担任它的特殊监护人,全部都要负责不叫它受到任何损伤。我想问你们——问你们每一位——是否愿意担负这个责任?(台下纷纷表示同意)如此美好极了。你们还要把这种责任流传给诸位的子孙后代,代代相传。今日你们的纯洁是无可挑剔的——千万要注意把它永久保持住。今日在整个社会里没有一个人会受到**去拿别人的钱,不属于自己的,连一分钱也不会碰一下——千万要坚持这种美德。(“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我不便在这里拿我们自己和别的村子相比较——有些村是对我们怀有敌意。他们有他们的作风,我们有我们的作风,各有千秋,我们就知足长乐。(掌声)我的话讲完了。各位朋友们,在我手底下放着的,是一位不相识的好人对我们的品德最好的表示,由于他的举止,由此之后全世界的人也会永久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我们并 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代表在座的向他表示由衷的谢意,并且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表示同意。”
在场会众全体起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连会场的墙壁都震动了。掌声过后大家又坐下来,柏杰士先生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当他拆开信封,从信封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子的时候,全场静寂。他把这张字条的内容念出来——慢慢地、动听地——听众如醉如痴地凝神静听这个神奇的文件,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锭黄金。
“‘我对那位罹难的外地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然后他接着说道: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在所写的这些话是不是与钱袋里封藏的词句相吻合;若是吻合——依我看毫无疑问是会符合的——如此这一袋黄金从此就属于我们的一位同胞,这位同胞从今以后就在全国的面前成为使我们这个小镇远近闻名的那种特别的美德的象征——毕尔逊先生!”
在场的人原来准备着爆发出风暴似的一阵应有的喝彩声;但大家却没有这样做,反而如是中风般地发呆。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丝声音,随后有一阵耳语的浪潮席卷全场——大意如下:“毕尔逊!哈,算了吧,那未免太难以置信!拿20块钱给一个陌生人——无论给谁吧——毕尔逊!这也就说给水手们听!”此时全场又因另一阵惊奇,突然地肃静下来了,因为大家发觉毕尔逊执事在会场中的一处站着,谦逊地低着头,同时在另一处,威尔逊律师也在一模一样地站着。大家百思不解地沉默了一阵。
所有人都默默无语,19对夫妇显出惊骇和愤慨的样子。
毕尔逊和威尔逊扭过头来,相互瞪着对方双眼。毕尔逊讥刺地问道:
“威尔逊先生,你站起来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有这个权利。如果你不嫌麻烦,就向大家说明说明你为什么站起来吧?”
“如你所愿,因为那张字条是我写的。”
“这简直是无耻的谎话!我亲自写的呀!”
这下轮到柏杰士目瞪口呆了。他在台上站着,迷茫地看着这两位先生,先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好像不知怎么办才好。全场都茫然失措。还是威尔逊律师开口了,他说:
“我请求主席再念念那张字条上签的名字。”
律师的话语主席清醒过来,他大声念出了字条上的名字:
“约翰·华顿·毕尔逊。”
“如何!”毕尔逊大声喊道,“现在你还有何话说?居然打算在这里骗人,你现在准备怎样给我道歉,怎样给在座的诸位受了侮辱的听众道歉?”
“我无歉可道,先生!另外,我还要公开地控诉你是从柏杰士先生那里偷走了那张我写的字条了,抄了一份,然后签上你的名字,把纸条掉包。此外你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得到这句对证的话,全世界的人,只有我自己掌握着这个措词的秘密。”
如果再争吵下去,难免会造成丑恶不堪的局面:人人都很难受地注意到那些速记的记者在那儿拼命地记录;有许多人大声呼喊着“主席,主席!秩序!秩序!”柏杰士用力地敲打着主席的小木槌说道:
“我们不应该忘记基本的礼貌吧。这件事情显而易见地是哪儿出了点差错,然而细想也不过如此。要是威尔逊先生曾经交过我一封信——哦,我忽然想起了,他的的确确是交过——我一直保存着哩。”
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信封来,把它撕开,瞄了一眼,露出惊讶和疑惑的神色,呆站好久没有出声。然后他以恍惚和机械的姿势挥一挥手,一再要想说句什么话,终于泄了气,没有说出来。有几个人大声喊道:
“念呀!念呀!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终于他以迷茫的、如梦游似的:
“‘我向那位不幸的外地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个坏人,(全场瞪着眼睛望着他,大为惊奇。)快去改过自新吧。””’(台下纷纷议论:“真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席说,“这封信是赛鲁·威尔逊著名的。”
“如何!”威尔逊高声喊道,“我看这就把问题解决了!我分明知道我那张条子是被人偷看了。”
“偷看!”毕尔逊反嘴骂道。“我要让你知道,不管是你,还是其他如你这样的混蛋,都不能这么大胆地……”
主席:“请守秩序,先生们,保持秩序!请坐下,你们两位都坐下。”
他们听从了主席的话,但是还不断晃动着头,满脸的怒气在那低声嘟囔。全场弄得完全不知所措,众人对于这个稀奇的紧张局面,简直不知该当如何。随后汤普生站起来。汤普生是个帽商。他原本很想在这19家之中,但他还没有这个资格。他的帽子存货不多,够不上那个地位。他说:
“主席先生,如果允许我发表意见的话,我想请问这两位先生难道不会都是错的吗?我请问你,先生,难道他们俩都碰巧对那位外地人说了相同的话吗?我觉得……”
硝皮商站起来,打断了帽商的话。硝皮商对这件事充满了牢骚,他自信自己是够得上列入19家之中的,但是他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致使他在言行举止方面都有点儿带刺。他说:
“呸,问题不在那上面!那是可能有的事——100年里说不定能有两次——但另外那件事情可不可能有。就是他们俩谁也没有给过那20元钱!”(观众的喝彩声)
毕尔逊:“我给过!”
威尔逊:“我给过!”
然后他们两人又互相批判对方有偷窃行为。
主席:“秩序!请坐下,对不起——两位先生。这两张条子不管哪一张都没有一刻离开过我身边。”
底下会众的声音:“好——如此就真相大白了!”
硝皮商:“主席先生,如今有一点是明白了:这两位先生之中曾经有一位曾经藏在另一位的床底下,偷听人家的家庭秘密。要是我的话并不违反会场规定,我大胆说一句:他们两位都干得出。(主席:“秩序!秩序!”)就当我没说过,先生,现在我只提出一个意见:假如他们两人之中曾经有一位偷听了对方告诉他的妻子的那句对证的话,我们就能够把他查出来。”
底下会众的声音:“怎么查法?”
硝皮商:“太好办了。他们俩所写的那句话,字句并不一模一样。若不是隔的时间长久一点,并且在宣读两人的字条之间插进了一场热闹的争吵,大家可能就会注意到的。”
底下会众的声音:“那你说区别在哪里?”
硝皮商:“毕尔逊的字条里说的是‘绝对不是’,威尔逊的是‘决不是’。”
许多人的声音:“是那么说的——他说得很对!”
硝皮商:“如此,现在只要主席把钱袋里那句对证的话比较一下,我们立刻就能够查出这两个骗子之中……(主席:“秩序!”)——这两位冒险家之中……(主席:“秩序!秩序!”)——这两位先生之中……(哄堂大笑和掌声)——到底该那一位戴上这一个勋章,表明他是这个镇上破天荒生出的第一个不老实的撒谎大王——他给这个镇丢了脸,这个镇从今以后也就会叫他够难堪的!”(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的声音:“打开吧!——打开那口袋!”
柏杰士先生把那口袋撕开了一条裂口,伸手进去抽出一只信封来。信封里装着两张折起的信纸。他说:
“在这两张字条有一张上面写着:‘只有等到交给主席的一切信件——如果有的话——宣读完毕之后再打开来看。’另一张上写着‘对证词’,由我来念吧。这上面写的——就是:
“‘我并不要求申请人把我的恩人向我说的话的前半句说得一字不差,因为那一半并不动人,而且容易忘记,但是结尾的40个字是很动人的,我觉得也容易记住,若不能把这些字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就请把申请人当作骗子对待。我的恩人开始说的是他很少给别人提出忠告,但如果他一旦提出忠告的话,那就一定是金玉良言。然后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这句话时时刻刻留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遗忘过:“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全部会众的声音:“这下子清清楚楚了——钱是威尔逊的!威尔逊的!威尔逊!说话呀!说话呀!”
大家激动地跳起来,拥挤到威尔逊身边团团围住,紧紧握着他的手,满怀热情地向他祝贺——同时主席敲着小木槌,大声喊道:
“秩序,诸位!秩序!秩序!请让我念完吧。”等到会场安静下来之后,宣读又继续了——念出的是:
“‘赶快浪子回头吧——不然,牢记我说的话——总有那么一天,你会由于你的罪过而死,并因此下地狱或是赫德莱堡——希望你努力争取,还是下地狱的好。’”
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静寂。刚开始还有一层愤怒的表情阴沉沉地覆盖到在场的公民们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这层暗影逐渐消退,并且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想取而代之。这种表情试图流露出来,大家拼命地压抑,才没有显现出来。记者们,布利克斯敦的人们,还有其他外地来宾都把头低下去,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费尽了劲,凭着极度的修养,拼命忍耐。就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静悄悄的会场中忽然爆发出一个孤单的叫声——杰克·哈里代的:
“这话才真是地道的金玉良言哪!”
他的话令全体哄然而笑,连客人都没有例外。甚至柏杰士先生肃然的神色也消失了,随后会众认为此时已经正式解除了一切 束缚,大家应该尽情地享受他们的权利。全场的哄笑是尽情而持久的,真是笑得如狂风暴雨般地痛快淋漓,到最后终于停止了——停止了一会儿,柏杰士先生才得到机会准备继续发言,台下的人刚把眼睛揉了一下,但接着笑声又爆发了,狂笑声持续了好久,最终柏杰士才得以说出以下这几句严肃的话:
“即使掩盖事实也是徒然——我们的确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这个重大的问题牵进到本镇的声誉,毁坏了全镇的好名声。威尔逊先生和毕尔逊先生所提供的对证的话不尽相同,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因为这表明在这两位先生之中会有一位犯了盗窃的行径——”
这两个人都在软瘫瘫地坐着,无精打采,懊丧已极,但听到主席这番话,他们俩都似触了电一样动作起来,立刻想就要站起——
“坐下!”主席厉声喊道,他们都遵守了。“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说过,问题本身的严重性。这事情——刚刚只牵涉到他们两人其中的一个。但现在随着事态的发展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声誉都遭了可怕的威胁。我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说,遭遇到无法解脱的危险?两个人都遗忘了那关键的40个字。”他稍停片刻。等待了几分钟,他故意让那普遍的沉寂逐渐深沉。接着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好像只有唯一的说法可以解释。我请问这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相互勾结,以此行骗呢?”
全场每一个角落充满了低沉的议论声,大意是说,“他把他们两个都抓住了。”
毕尔逊无法应对这样紧急场面。他满脸沮丧地呆坐着,一筹莫展。相反威尔逊却是个律师。他脸色苍白并充满懊恼的神色,挣扎着站起来,说道:
“我请求大家仔细地听一听,允许我说明一下这件疾心痛首的事件。我把我所要说的话讲出来,真是十分抱歉,因为我要说的不免要令毕尔逊先生遭到无法挽救的伤害。历久一来,我对毕尔逊先生是一向很尊敬、很敬爱的,我以前完完全全地信任他绝对不会受任何**的影响——就似你们大家一样地信住。但是为了保存我自己的声誉,我不得不说话——坦白地说。我很惭愧地承认——现在我十分愧疚请求你们谅解——我以前向那位身无分文的外地人说过那些证词里所包括的全部的话,甚至连结尾那骂人的40个字也说过。(全场轰动)最近报纸上刊登启事之后,我就想起了那些我以前说过的话,并且下定决心领这一口袋的钱,因为我有得到它的权利。此刻我请大家认真考虑一下,仔细想一想:那天晚上,那位外地人对我是感激毕尽。他说没有任何言语,足够表达他的谢意,还说如果有一天他想到办法,他一定要千百倍地答谢我。因此,现在我请问你们一声:我怎么会料得到——怎么能相信——怎么能够想像得到一丝疑虑——他既然是那么感动,竟然能够干出这样绝情决义的事来,在他的对证词后面加上毫无用处的40个字呢?——他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的圈套?——致使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自己人的面,转变为一个诋毁本镇的坏蛋?这实在是荒谬绝伦,实在出乎想像。他的对证词应当只包括我曾经对他提出的忠告开头说的勉励话。我认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换作是你们,想必也会这样想。你决不会想像得出,帮助了别人,并且没有任何得罪之处,他反过来这么无耻地诬陷你。因此我以十足的信心、充分的把握,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开头的那些话——结尾那句话是‘快去改过自新吧’——之后签上了名。当我正要把它装进一只信封的时候,有人叫我到办公室的里间去,我就毫无犹豫地把那张字条子敞开留在桌子上。”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转向毕尔逊那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请大家注意这个问题:当我从办公室里回来时,毕尔逊先生恰好从我的前门走出去。”(全场轰动)
毕尔逊立刻站起来,大声喊道:
“他说的是谎言!他说的是无耻的谎言!”
主席:“请坐下,先生!现在是威尔逊先生发言。”
毕尔逊的朋友们拉着他坐下,劝他安静下来,然后威尔逊又往下说:
“这就是简单的经过。桌子上我写的那张字条子已经不在原先放的地方了。我发现了这一点,但我那时并不在意,还以为可能是风把它吹动了一下。毕尔逊先生竟然偷看人家的秘密文件,这是我想像不到的。他是个有地位的人,应该是不屑于干那样的事情。如果让我拆穿的话,我认为他把‘决’字写成了‘绝对’,这是显而易见的,这想必是由于记性不好。世界上仅有我一个人,能够在这里一字不差地把对证词用堂堂正正的方法说得清清楚楚。我说完了。”
在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情似一篇动听的演说那么具有**性,它能够把那些对演说的戏和魔力生疏的听众的神经器官搅得昏昏沉沉,颠倒他们的信仰,败坏他们的感情。威尔逊以胜利的姿态坐了下来。全场把他淹没在一阵阵潮水般的赞许和喝彩声中。朋友们蜂拥到他身边来,同他握手祝贺。毕尔逊却被大家喝住,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主席拿起小木槌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不住地喊道:
“但是我们还要继续进行,先生们,我们还要继续进行呀!”
会场终于在主席的敲打安静下来,那位帽商接着说:
“但是我们还要继续什么呢?先生,不是只差付款这一步吗?”
底下的会众说话了:“这话有道理!这话有道理!到前面来吧,威尔逊!”
帽商:“我建议给威尔逊先生欢呼三声,因为他象征着那种特殊的美德,足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场下爆发了热烈的欢呼声。在欢呼声中——同时也在主席敲击木槌的响声中——有些热心的人把威尔逊抬到底下一个会众的肩膀上骑着,打算得意洋洋地把送他到讲台上去。但这时主席的声音压倒了这阵吵闹——
“秩序!请坐回自己的座位!你们都忘了还有一份文件没有念哩。”等到会场安静了下来,他便拿起那份文件,还没有开始念,却又把文件放下来,说道:“我忘了,这要等我所收到的信件全部宣读过之后才能念哩。”又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来,瞄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从头到尾不断的细看显出惊讶的神色。
底下会众喊道:
“上面写的是什么?快念啊!快念啊!”
于是他就照办——以惊奇的神情缓缓地念着:
“‘我给那位外地人说的那些话——(有些人的声音:“喂!怎么回事?”)——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一个坏人,(有些人的声音:“老天爷!”)快去改过自新吧。”(某人的声音:“啊,真是莫名其妙!”)签名的是银行家宾克顿。”
此时尽情发泄的一阵乱哄哄的狂笑简直要叫头脑清醒的人哭起来。没有被中伤的人们都笑得直淌眼泪;记者们在哭笑不得的时候写下了一些毫无头绪的字,难以辨认。有一只睡着的狗吓得丧魂失魄,跳起来向这乱糟糟的会场狂吠。各种各样的呼声充斥在喧嚣之间:“我们发大财了——两位不可败坏的廉洁象征呀!——还不算毕尔逊哩!”“三个!——把‘老实人’也算进去吧——多多益善!”“好吧——毕尔逊也当选了!”“哎呀,倒霉的威尔逊——遭了两个小偷的殃!”
一位会众喊道:“肃静!主席又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件宝贝来了。”
会众的叫喊声:“哎呀呀!又是新的东西吗?念吧!快念!快念!”
主席念道:“‘我对某某所说的那句话’等等,‘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等等。签名的是格里戈利·耶次。”
暴风般的一阵呼声:“第四个廉洁的人!”“好哇,耶!”“再掏吧!”
此时全场热烈无比,群情激愤,准备把这个事件中所能有的一切玩笑开个彻彻底底。有几位属于19家的人物脸色苍白,满怀羞愤,站起来想从过道里挤出去,可是有许多人大声喊起来:
“注意门口,注意门口——把门关上,不可败坏的人物可不许逃离会场!坐下吧,诸位!”
大家顺从了这个要求。
“再掏吧!念!快念!”
主席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大家听熟了的那些词句又开始从他嘴里蹦出来——“‘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名字!名字!上面签名的是谁?”
“英戈尔斯贝·萨金特。”
“这是第五个了!把这些象征再往上堆吧!再念!再念!”“‘你决不是一个坏……’”
“名字!名字!”
“尼古拉斯·惠特华斯。”
“哎呀呀!哎呀呀!今天好像是个象征节!”
底下有人用悲凄的音调唱起来,开始把这一句当作歌词(省去了“好像”两字)接着那动听的《天皇曲》里“他胆怯的时候,美丽的姑娘……”的调子唱。大家都随声附和,兴致极高。接着又有人恰好及时地编出了下一句——
你可别忘了这一点——
全场疯狂般地唱出这一句。第三句马上又有人续上了——赫德莱堡真是不可败坏——
全场又把这一句吼出来。最后一个字刚刚唱完,杰克·哈里代用激昂的歌声唱完了最后一句:
所有象征都在站我们面前!
大家合唱这句,兴致渐长渐高。随后全场快乐的人们又从头唱起,把这四句反复唱了几遍,唱得音韵铿锵,派头十足,歌声过后,又用雷鸣般的声音给“将在今晚接受荣誉称号的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和他的各位象征们”欢呼三次,还加上尾声。
随后向主席大吼的声音又从会场各个角落发出来了:“继续进行!继续进行!念吧!再念一些!把你接到的全部念出来!”
“是呀——继续进行!我们要博得流芳千世的大名了!”
在此时有十几个会众站起来,表示反对。他们说这出滑稽戏肯定是哪个恶作剧的无赖耍的把戏,这是对整个村镇声誉的侮辱。无可置疑,这些名字都是假冒的——
“坐下!坐下!闭嘴!你们这叫做不打自招。我们很快就能够在这一伙里发现你们的名字哩。”
“主席先生,这样的信你总共收到多少封?”
主席仔细数了一下。
“加上刚才说过的算在一起,总共是19封。”
似狂风般的讥笑在会场里刮过。
“大概那里面都装着相同的秘密。我建议你把它们一齐打开,念出每张字条上签的名字——还把那上面起头的八个字也念出来。”
“同意!”
主席宣布这个举动,全场悉数通过——吼声如雷。然后可怜的理查兹这老头儿从坐位上站起来,他的太太也起来站在他身边。她的头低垂着,想是怕被其他人看出她在哭泣。她的丈夫用胳臂搀扶着她,就那样,开始以颤微微的声音开始说道:
“朋友们,你们一向都了解我们俩——玛丽和我——了解我们的生平,我想你们一直都喜欢我们,看得起我们——”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这话一点也不错——理查兹先生,你说的是实话。本镇的人确实是了解你们,确实是喜欢你们,并且看得起你们;还有——大家都敬爱你们——”
哈里代的声音又大声地传出来:
“这才是的的确确的大实话哩,真是!如果主席没有说错,大家就干脆表示拥护吧。起立!这样吧——一!二!三!——全体起立!”
全场一齐起立,热情的目光注视着这对老夫妻,手中挥动的丝巾如漫天的白雪一样,洁白无暇,大家用满腔热爱的心情发出了整齐的欢呼。
接着主席又继续说:
“我刚才要说的话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并且相信你是一个热心的人,理查兹先生,但现在不是对罪人发慈悲的时候。(一阵阵“对呀!对呀!”的呼声)你的热心都显现在你的脸上,但是此刻我不能也不该让你替这些人求情——”
“但是我打算……”
“请坐下吧,理查兹先生。我们必须查看剩余的信——仅仅只为了对那些已经被揭露的人表示公正,也需要我们这样做。等这个手续办完了之后——我向你保证——肯定给你发言的机会。”
底下会众的声音:“对!——主席说得不错——此时此刻可不能让谁说话来打断!继续进行吧!——名字!名字呀!——按照建议的办法继续进行!”
老夫妻不自愿地坐下了,丈夫对妻子悄声地说:“现在只能等待了,这真叫人度日如年啊!等一会他们发现我们原本是想替自己求情,我们的羞耻就不止如此了。”
跟随人名不断的宣读,大家的哄笑一潮接着一潮。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签名,‘罗伯斯·狄特马施。’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签名,‘艾里发勒特·维克斯,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签名,‘奥斯卡·怀尔德。’”
此时大家又想出了一个办法,建议让会众自己替主席念那八个字,他是求之不得的。这封信之后,等把信拿在手里以后。全场以整齐如一的、如奏乐似的用深沉的声音悠悠地高声唱出那八个字来(大胆地模仿着教堂里吟诵的一首有名的圣诗的调子,学得很像。)——“‘你决—呃—呃—不是一个坏—唉—唉—人”’随后主席才念,“签名,‘阿契波尔德·威尔科克斯’”如此这般,信纸上的大名不断地从主席嘴里吐出来,除了那倒霉的19家的人之外,人人都越来越感到一种欢天喜地的痛快。有时逢到特别光彩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听众就请主席稍等片刻,大家就再把那段对证词从头到尾整个儿唱出来,并且包括最后的“并且因此入地狱或是赫德莱堡——希望你努力争取,还是入地—咦—咦—狱为妙!”这一句。遇此这种特殊情况时,他们还用庄严、沉痛和堂皇的声调加唱一声“亚—啊—啊—门!”
随着听众的唱声名单越缩越短,越缩越短,越缩越短,可怜的理查兹老头儿老在暗自计数,遇到有和他自己类似的名字被宣读出来时,就心里颤抖一下,他一直很难受地提心吊胆等待着他的名字出现,因为到那时他就有那份可耻的权利和玛丽一同站起来,说完他替自己求情的话。正如他打算的,措词如下:“……由于到此刻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昧良心的事,老是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没有丢过脸。我们是很穷苦的,加上年纪也大了,又没有子女帮我们的忙。竟然在**之下,堕落了自己的灵魂。我刚才那一次站起来,原本打算说出事实,请求不要把我们的名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宣读,因为我们好像觉得那会使我们受不了,但我却被阻止了。这是公平的,虽然我们和别的人一同受到耻辱是应该的。但这对我们是痛心的。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家说出我们的——臭名字。请大家发发慈悲——考虑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请你们特别饶怒,尽量让我们受到最轻微的羞辱吧。”当他幻想到这里的时候,玛丽看出他心不在焉,便用胳臂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全场正在唱着“你决—呃—呃”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