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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2)

2026-03-08 15:41作者:〔美〕马克·吐温 著;杨振河 编译

“准备,”玛丽低声地说。“该是你的名字了,他已经念了18个。”

歌唱声停止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连珠炮一般的喊声从全场各个角落传过来。

柏杰士再次把手伸到口袋里。那对老夫妻又颤颤微微地开始起立。柏杰士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啊,原来我已经全部念完了。”

夫妻俩惊喜得全身发软,瘫软地坐到椅子上。玛丽低声地说:

“啊,谢天谢地,我们得救了!——他把我们的信弄掉了——拿一百袋这样的金子给我换那封信,我也不干!”

全场又爆发出那《天皇曲》改编的滑稽歌词,不断地唱了三次,越唱越起劲,一浪高过一浪。第三次唱到结尾一句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唱——

所有象征都站在我们面前!

结束时给“赫德莱堡的廉洁和我们的18位不可败坏的代表”三声喝彩,还加上了尾声。

接着制鞍匠温格特站起来,建议给“全镇最廉洁的人、唯一没有企图把那笔钱据为已有的重要公民——爱德华·理查兹”三呼致以最高的敬意。

大家以热情的、动人的心情欢呼了这番祝贺。随后又有一位会众建议选举理查兹为现在这种神圣的赫德莱堡传统的惟一的监护人和象征,赋予他以权力,让他昂然耸立,睨视整个充满讥讽的世界。

提案在全场欢呼声中通过了,于是大家又唱那《天皇曲》的调子,结尾还加上了一句,

这里有一位真正的象征已然出现!

停了一会儿;忽然——

一位会众的声音:“那么,这袋金子现在归谁所有呢?”

硝皮商(以尖刻的讥讽语气):“容易之至。这笔钱应该由那18位不可败坏的人均摊。因为他们每人都给了那落难的外地人20元钱——并且给了他那番忠告——各人轮流说的——这一队人物走过,花了22分钟。大家在这位外地人身上下了赌注——总共施舍了360元。他们现在只要收回这笔借款——加上利息——总共4万元。”

底下会众的声音(含着嘲笑的语气):“好主意!分摊!分摊!

可怜这些穷苦的人吧——别让他们老等着!”

主席:“秩序!现在我宣读这位外地人的另外一份文件。这上面说,‘如果没有人出面申请(一阵洪亮的同声嘲骂),我希望你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钱点交贵镇的各位首要公民,请他们保管,(一阵“啊!啊!啊!”的呼声),由他们计划,合理地使用,以求传播和延续贵村由它的不可败坏的诚实而获得的那种尊崇的声誉(又是一阵呼声)———这种名誉,由于他们的大名和他们的努力,又将增添一层新的、永久的光辉。”’(狂热的——一阵讥讽的喝彩声)好像只有这些话了。不——这里还有一段再启:

“‘再启——赫德莱堡的公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对证词——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说过那些话。(全场轰动)也不曾存在那个行乞的异乡人,或是那20元钱的捐赠,以及由此而来的致谢和恭维的话——所有的一切事情都是假设的。(全场一片讥讥喳喳的议论和快意的声音)那么让我来讲一讲我的故事吧——只需一两句话就行了。我曾在以前路经你们这个镇上,遇到我本来不应该受的一次很大的侮辱。换作其它任何人,那——只要杀死你们其中一两个人就心满意足,认为划算了,但依我看来,那仅仅是一种轻微的报复,还不够厉害,因为死人是不懂得痛苦的。另外,我又不能把你们通通杀光——而且,无论如何,即使我做得到,那也还是不足达到我满意。我要毁掉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女的也在内——不是毁灭他们的身体,也不是他们的产业,而是他们的虚荣——这是软弱和愚蠢的人们最脆弱的部分。所以我就化装回到这里来,注视着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你们是很容易到手的猎物。你们以诚实获得了悠久和尊崇的声誉,当然你们也是以此自豪的——那是你们的无价之宝,可以说是你们的**。当我发现你们小心并且警惕地防止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儿女受到**,我立刻就知道应该如何下手了。哎,你们这些头脑单纯的家伙,在所有脆弱的东西之中,最脆弱的就是没有经过真金火炼的道德。我拟定了一个办法,搜集了一张名单。我的计划就是要败坏这个无法败坏的赫德莱堡。我的想法是要把好几十个纯洁无瑕、生平从来没有撒过谎或是偷过一分钱的男女老少全部都变成撒谎的人和窃贼。但我却担心固德逊。他既不是在赫德莱堡生的,也不是在这里教养起来的。我担心在开始施实我的计划的时候,把我那封信分送到你们手上时,你们心里会想:“我们这里只有固德逊一个人才会把20元钱施舍给一个倒霉鬼”——因此你们就不会上我的当。但老天爷把固德逊接去了,由此我就知道无须担心了,所以我布下了陷阱,装好了钓饵。或许收到我所分寄的那份伪造的对证词的那些人并不见得个个都中我的圈套,但只要我看透了赫德莱堡的脾性,我一定能够把他们大多数人收拾一下。(若干人的声音:“对——一个也没有漏网。”)我相信他们肯定就会盗窃那笔假装的赌款,而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可怜的、受了**的、教养不良的家伙。我希望能够一下子把你们的虚荣永远捣个粉碎,叫它万劫不复,从此给赫德莱堡一个新的名声——一个洗不掉的名声——到处流传。假如我达到了目的,那么就请打开口袋,召集“赫德莱堡声誉宣传与保存委员会”吧。’”

暴风般地呼声:“快打开!快打开!请18位到前面去!‘优良传统宣传委员会’!到前面去——不可败坏的先生们!”

主席把口袋撕开,捧起一把发亮的、大块的黄金钱币,拿在手里摇了一下,并且仔细察看——

“朋友们,这些都是镀金的铅饼!”

此言一出,会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打雷似的呼喊。终于声音平静下来,那硝皮商就大声叫道:

“威尔逊先生在这场戏里显然是出人头地的角色,凭他这种资格,他能够担任“优良传统宣扬委员会”的主席。我建议请他代表那19位家庭到前面去,保管这些价值不菲的黄金。”

底下会众的声音:“威尔逊!威尔逊!威尔逊!发言哪!快发言哪!”

威尔逊(用激怒得发抖的声音说):“请大家允许我来说几句,我也不怕说得太粗俗——他妈的混帐钱!”

一位会众的声音:“啊,亏他还是个浸礼教徒哩!”

另一位会众的声音:“剩余的17位象征!请上台,先生们,担当如此重任吧!”

没有应答。

制鞍匠:“主席先生,在这批“从前”的正人君子中还有一位真正清白的人,他是需要钱的,并且他有资格得到这笔钱。我提议主席派杰克·哈里代到讲台上去,拍卖那一口袋20元一块的镀金的钱币,拍卖所得应归他人——此人就是赫德莱堡所乐于表扬的——爱德华·理查兹。”

这个建议被大家非常热烈地接受了,那只狗又吠了几声,似应声一样;制鞍匠首先出一块钱投标,布利克斯敦的人们和巴南的代表都拼命争取,每逢标价抬高一次,大家就欢呼喝彩,会众掌声不断,场面也越来越热烈,连投标的人们也劲头十足,随着情势的发展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坚决,标价由1元涨到5元,又涨到10元,再涨到20元,再涨到50元,100元,再涨到……

在拍卖起初时,理查兹懊恼不堪地对他的妻子说:“哦,玛丽,这怎么行呢?这……这……你看,这是荣誉的报酬、是对人格纯洁的褒奖,可是——可是——怎么能够这样呢?我还是站起来,干脆……哦,玛丽,我们该怎么办?——你认为我们应该……(哈里代的声音:“有人出价15元!——15元买这一袋!——20元!啊,谢谢——30元——再谢谢!——30、30、30元!——有人说40吗?——就是40!继续啊,先生们,加价啊!——50!——多谢,爽快的天主教友!50、50、50元要卖了!——70!——90!——太好了!——100!——往上堆,往上堆呀!——120——140!——正是时候!——150!——200!——了不起!是不是有人说200———谢谢!——250!——”)

“这又是一次**,爱德华——我简直浑身发抖——可是,啊,我们已经逃避了一次**,本来该警戒我们——(“有人说600吗?——多谢!——650,600——700!”)不过,爱德华,你只要想到……谁也不会怀……”(“800元!——哎呀哈!——出900吧!——巴先斯先生,是你说的——谢谢——900!——可惜啦这一袋珍贵的纯铅只作价900元就要卖了,连镀金等等计算在内——喂!好像有人说——1000!——非常感谢!——有人说1100吗?——这一袋铅可是要驰名远扬,传遍整个世……”)哦,爱德华,”(开始低泣),“我们实在太贫困了!——但是……但是……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爱德华被他太太说服了——这就是说,他坐着一言不发。他坐在那里,心里有些忐忑,但在此时情下,他的良心也不能作主了。

此时有位陌生的脸孔,看样子似乎是一个业余的侦探,打扮成一位很不像的英国伯爵,他一直在观注着整个晚上的所有经过,显然对此事很感兴趣,脸上有一种快意的表情,他心里老在暗暗盘算。此刻他的想法大致是这样:“在那18家中没有一个参与投标,同我的计划相违背;我必须改变这种局面——按照戏剧上的三一律,事情的发展应该是这样的;一定要叫这些人把他们打算盗窃的这一袋东西买下来,不但如此还得让他们大出血才行——他们有几位是很有钱的。还有一点,我在估计赫德莱堡的性格时犯了一个错误,把那个错误弄到我头上的那个人是应该得到一份奖励的,这笔钱也得有人出才行。理查兹那个穷老汉使我的判断力丢了脸,他是个老实人。我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我承认这点。是的,他叫我亮出了‘同花’,他自己亮的却是一副‘同花顺’,按照规定这笔赌注是属于他的。如果我能想出办法来,还得叫他赢一笔大赌注才可以的。他让我失望了,就随它去吧!”

他继续观注着夺标。到了1000元之后,行情就暴跌了,标价的上涨速度就缓慢下来。他在等待着——却还是关注着。一个夺标的退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第……。这时他却参与一两次投标了。当喊价降到10元一次的时候,他就涨上5元;随后有人在他标价上面再加了3元;他稍等片刻,然后忽然涨了50元的标价,如他所愿这袋东西就归他所得——标价是1282元。会众的欢呼声再次传了出来——突然却停止了,因为他站了起来,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他要讲话了。

“在这里我想要说句话,恳请诸位帮个忙。我是做珠宝生意的商人,和全世界各地珍藏钱币的人都有交情。我今天买下的这份东西,即使这样原封不动,我也可以赚一笔钱,但如果我能得到诸位的同意,那我就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可以使这些20元一块的铅币每一块都相当于金币的价值,或许比那还要多。一旦你们同意我的办法,我就把赚的钱分一部分给你们的理查兹先生,他那牢不可破的廉洁,你们今晚上已经很公正、很热烈地承认了。我打算分给他的一份是一万元,明天我就可以把钱交给他。(喝彩声轰动全场。可是那“不可败坏的声誉”使得理查兹夫妇脸上通红似火,但是大家以为那是谦虚,因此并没有露出破绽。)如果你们能以大多数通过我的建议——我希望能有2/3的人赞同——那我就认为获得了贵镇的同意,我的要求就是如此而已。珍贵品上面如果有些足以引起好奇心并且叫人不能不注意的花纹,就可以更值钱。现在假如我能够得到你们的许可,让我在这些假金币上分别都印上那18位先生的名字,那就……”

听众中绝大部分都立刻站了起来——连同那只狂吠的狗——这个建议在一阵旋风似的表示同意的喝彩和哄笑声中被通过了。

大家重新坐下来,所有的诸位象征,除了克莱·哈克尼斯“博士”之外,都站起来强烈地抗议此人所建议的胡闹办法,并且以恐吓的口气声言要……

“恐吓对我没有任何作用,”那个陌生人镇定自如地说。“我明白我自己的权利,从来就不怕任何恐吓。”(掌声。)他说完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哈克尼斯“博士”这时候发现了一个机会。他是当地两位很有钱的阔人之一,还有一位是宾克顿。哈克尼斯是一个造币厂的股东。他正在参加州议会竞选,因为他由某一党提名为候选人,宾克顿却由另一党提名为候选人。但他们两人势均力敌,所以竞争得十分激烈,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这两人对于金钱的胃口都很大,各人都买了一大块地,都有自己的盘算,有一条新铁路即将开始修建,因此他们两人都想到州议会里去,设法划定对自己有利的路线,只要多一票就可能判定胜负,而且由此就可以赚不少的钱。赌注是很大的,而哈克尼斯又是一个大胆的投机家。他刚好紧挨着那位陌生人坐着。所以正当其他的各位象征一个个纷纷提出抗议和呼吁,徒供听众欣赏的时候,他却歪过身子去,低声地问道:

“这一袋东西你打算卖什么价钱?”

“四万元。”

“我给你两万。”

“不行。”

“两万五。”

“不行。”

“那就三万。”

“定价是四万元,少一个子都不行。”

“成交,我就出这个价钱。明天上午10点钟我到旅馆里来。我单独来见你,不能让第三者知道。”

“那很好。”于是那位客人站起来,向全场的人说:

“我看时候不早了。这几位先生的话并不是没有价值,也不是没有趣味,说得也很漂亮,不过大家如果不见责的话,我就先告辞了。承蒙诸位的好心,通过了我的提议,真是帮了大忙,在此我向诸位道谢。请主席代我保管这个口袋,我明天早上会来取,这三张500元的钞票,请你转交给理查兹先生。”把钞票递给主席了。“9点钟我来取这口袋,11点我会把那其余的8500元亲自送到理查兹先生家里去,交给他本人。再见。”

说完他就匆匆地出去了,只留下听众在那里喧嚣不止,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呼喊声、《天皇曲》、狗的叫声和“你决—呃—呃—不是一个坏—唉—唉—人——亚—啊—啊—门”的吟唱声。

理查兹夫妇回到家里,不得不忍受大家的道贺和恭维,直到半夜。才只剩下他们自己了。他们显得有点难过,俩口子默默地坐着想心事。最后还是玛丽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认为这能怪我们吗,爱德华——真的怪我们吗?”她的眼睛转过去盯着桌子上放着的那三张兴师问罪的百元大钞;刚刚贺客们还在那儿羡慕地细看它们,钦佩地抚摸它们哩。爱德华没有马上回答,之后他也发出一声叹息,迟疑地说道:

“我们……我们也是身不由及啊,玛丽。这……呃,既然上天注定如此,那么一切事情都只能这样了。”

玛丽抬头向上一看,目不转睛望着他,但他并没有还视。随后说道:

“我一直认为祝贺和称赞是美好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好像觉得……爱德华?”

“唔?”

“你还打算在银行里呆下去吗?”

“不打算——去了。”

“辞职吗?”

“明天一早就辞职——写封信去。”

“这可能是最妥当的方法吧。”

理查兹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低声说道:

“从前,别人的钱不管多少经我的手,我都毫无杂念,但现在……玛丽,我简直困透了,困透了——”

“我们去睡吧。”

第二天早上9点钟,那位陌生人来取那只口袋,雇了一辆马车把它拉到旅馆里去了。10点的时候,哈克尼斯单独和他密谈了一会儿。这位陌生人索取了5张由一家大都会的银行兑现的支票——全都是开给“持票人”的———4张1500元的,一张3.4万元的总共4万元整。他取出了一张1500元的放在钱包里,剩余的还有3.85万元,他全部装在一只信封里,等哈克尼斯走了之后,他又写了一封信,一并装在信封里,11点钟的时候他到理查兹家敲门。理查兹太太从门缝里偷偷目睹了一眼,随后开门把那封信接了过来,那位陌生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她满脸通红地跑进屋,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边喘气边说道:

“我肯定是把他认出来了!昨晚上我就觉得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

“他就是送口袋到这儿来的那个人吗?”

“我认为应该是他。”

“那么他也就是那个化名的斯蒂文森,他用他那个捏造的秘密让这个镇上的所有的公民都上当了。现在如果他送来的是支票,而不是现款,那我们也就上当了,本来我们还认为幸免了。昨晚上睡了一夜,刚刚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但那个信封的样子却叫我心烦。它的厚度不够,8500元钱,就算都是最大面额的钞票,也要比这装得厚实些。”

“爱德华,你为什么不喜欢要支票呢?”

“斯蒂文森签字的支票!这8500块钱如果是钞票,我还能够勉强收下——因为那好像是上天注定了的,玛丽——可是我一向都没有多大勇气,我可没有胆量拿着一张签了这个晦气名字的支票去希图兑现。那肯定是一个圈套。那个人想要诱我上当,我们好歹总算逃脱了,但现在他又耍了另外一套花招。如果是支票的话……”

“啊,爱德华,最糟糕的来了!”她举起支票,开始喊起来。

“快扔到火里!赶快!我们千万不能受**。这是一个阴谋,想让大伙儿拿我们来开玩笑,和其余那些人摆在一起,还有……快给我吧,你干不出这一手!”他把支票抢过来,仅仅攥在手里,想快点扔到火炉里去,但他终究是个人,是个出纳员,因此他停顿了一下,认真仔细地看了看支票上的签名。结果他几乎晕厥过去。

“快给我扇扇,玛丽,扇一扇!这简直就是黄金!”

“啊,真是美透了,爱德华!为什么?”

“支票是哈克尼斯开的。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玛丽?”“爱德华,难道你认为……”

“你看——看看这个!1500——1500——1500——34000”38500!玛丽,那一口袋假钱还不值12元。但哈克尼斯——显然是——如数的付出了相同的价钱。”

“这么说你认为这些钱全部都归我们——不仅仅只是那1万元吗?”

“唔,好像是这么的。不但如此支票还是开给‘持票人’的哩。”

“这样的支票好不好呢,爱德华?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这是暗示叫我们到远处的银行去兑现。也许哈克尼斯不想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吧。那是什么——一张字条吗?

“是呀。同支票放在一起的。”

这封信是“斯蒂文森”的笔迹,但上面没有签名。信里说:

我大失所望了。你的诚实是不受任何**侵害的。起初我不这么想,但我那种想法冤枉了你,现在我请你谅解,是发自我的内心的歉意。我尊敬你——这也是诚心诚意的话。在这个镇上的人连给你做牛做马都没有资格。亲爱的先生,我起初曾给自己规规矩矩地打过赌,认定在你们那个自命不凡的村子之中有19个人是可以使之堕落的。我输了。现在请你把全部赌注都拿去吧,这是你应得的。

理查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似乎是用火写成的——真烫人哩。玛丽——我又难受起来了。”

“我也是。啊,亲爱的,我宁可……”

“仔细地想想,玛丽——他居然这么相信我。”

“啊,别说了,爱德华——我受不了。”

“这些恭维的话,如果我们真能受之无愧,玛丽——天知道我以前的的确确是认为自己应得那样的称赞哩——我想我宁愿拿这4万元来换那样的称赞。那我就把这封信保存起来,把它当成比黄金和宝石还贵重的东西,永远保存着。但是现在——有了它在身边指责,我们就不能在它身边过日子了,玛丽。”

他把它抛入火里了。

正在这时来了一个通讯员,交来一封信。

理查兹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念道。这是柏杰士写来的。

我碰了难关的时候,你曾救过我。昨晚上我也挽救了你。这是以撒谎为代价的,但是我情愿牺牲,而且是出于感激的至诚。这个村里谁也不像我这样了解你的为人,深知你多么仁慈、多么高尚。在内心里,你不会看得起我,因为你知道人家归咎于我、众口一词地给我定了罪名的那桩事情,但是我恳求你能够相信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可以帮助我忍受我的痛苦。

柏杰士(签名)

“得救了,又是一次。并且条件这么好!”他把这封信同样丢到火里。“我……我宁肯死了还好些,玛丽,我恨不得摆脱这一切。”

“啊,这种日子真难受呀,真难受呀,爱德华。这一刀刀扎在心窝里,偏偏又是出自他们的真诚,真是心痛不堪——而且报应来得这么快!”

在选举前三天,两千名选民每人突然收到一件珍贵的礼物品——那些刻着名字的假双头鹰金币。它正面的周围刻上了这些字:“我向那位外地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反面刻上了这些字:“快去改过自新吧。宾克顿(签名)。”由此那幕有名的滑稽剧所造成的后果就全部扣在一个人头上了,并造成了严重的局面。这使最近那场大哄笑又流行起来,集中到宾克顿身上,于是哈克尼斯的竞选就轻而易举地获胜了。

在理查兹夫妇收到支票之后24小时内,他们的良心在应受煎熬之后,逐渐恢复了平静,这对老夫妻慢慢地学会了安于他们所犯的罪。但现在他们还有一样尚未体验,那就是一个罪过,当其似乎还有机会被人发现的时候,它就显得存在新的、真正的恐怖。这令它具有一种新鲜的、最具体而又重要的面貌。早晨的教堂里做礼拜的时候,牧师布道还是那千遍一律,所说的话和说的方式都如同经常一样,他们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早就觉得那尽是空话,几乎是毫无意义,像极了催眠曲,但现在却变了:布道词好似是处处带刺,专在针对着他们,好像是特别为那些犯下极大罪恶的人而发的。做完礼拜之后,他们尽快摆脱那一群祝贺他们的人,迅速往家里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一种透彻心扉的凉意,连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些模糊的、隐隐约约的、不知所名的恐惧。柏杰士先生在街角转弯的时候,他们又碰巧地遇到了。他们点头给他打招呼,他竟毫不理会!其实是他怀有心事忽略了身边的人,但他们却并不知道。他这种态度是什么意思呢?那也许是表示——也许是表示——啊,那可能是含着许多可怕的意思。难道是他早就知道理查兹当初本可以给他洗刷罪名,却不声不响地等待着一个机会来给他算账吗?回到家里,他们在心烦意乱中渐渐想起到在那天晚上理查兹向他的妻子说出他知道柏杰士无罪的那个秘密的时候,他们的女仆可能恰好在隔壁房间里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然后理查兹就想像到当时他曾听见那儿有女人长袍的飕飕响声,再之后他就确信她肯定听到那个声音。他们找了个理由把莎拉叫来,观察她的神色:她如果向柏杰士先生泄露了秘密,她在态度上就会显现出来。他们问了她几个问题——问东问西,毫不相关,而且似乎不知所去,因此这姑娘认为一定是这对老夫妻的心情由于忽然交了好运而有点反常。他们用严厉而专注的眼光盯着她,这可使她大为惊恐,结果就假戏真唱了。她涨红了脸,神色慌张了起来,不知所措,在这对老人眼中,这都是明显的犯罪的表现——反正是某种可怕的罪行——毫无疑问,她是个奸细,是个叛徒。莎拉离开之后,他们就不断把许多毫无关联的事情凑在一起,由牵强附会中得出了可怕的结果。当情况显得极端严重的时候,理查兹突然发出一声急喘。他的妻子问道: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封信——柏杰士的信!措辞是讽刺的语气,现在我明白了。”他念出那里面的句子:“‘在内心里,你不会看得起我,因为你知道人家归咎于我的那桩事情’——啊,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老天保佑我吧!他知道我知道!你看他措辞真巧妙。这是个圈套——而我就像个傻子似的,偏要走进这个圈套!玛丽,你……?”

“啊,这真是糟糕透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话——他没有交还给你写的那份假对证词。”

“没有——故意留下来毁我们。玛丽,他已经给别人泄漏过了。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做完礼拜之后,我在许多人脸上看出来了。唉,我们给他点头打招呼,他都不睬——他当然知道自己耍了什么花招!”

那天晚上医生被请来了,第二天早上这个消息就传遍小镇的各个角落。这对老夫妻病得很严重——根据医生的说法,他们是由于得了这笔意外横财,兴奋过度,加上大家都去祝贺,夜里睡得太晚,因此就被累垮了。镇上的人都真心地为他们难过,因为现在大家所能引以自豪的,也许就只剩下这对老夫妻了。

又过了两天,消息更坏了。这对老夫妻满口糊说,尽做些奇怪的事情事。护士们亲眼看见,理查兹摆出了几张支票——是8500元吗?不对——数目惊人——3.85万元!这个巨大的财富究竟应该怎么解释呢?

第二天护士们又传出了新的内容——而且是很奇怪的。她们本来商议好了,把支票藏起来,以免发生意外,可是她们去寻找的时候,支票已经不在病人的枕头下面——无影无踪了。病人说:

“别动我的枕头吧,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觉得最好是把支票……”

“你们以后再也看不到那几张支票了——已经没有了。那是从撒旦那儿来的。我看见那上面盖着地狱的印,我知道这是送来诱我犯罪的。”然后他又开始嘟嘟囔囔地说些奇怪的话,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医生让她们不要让别人知道。

理查兹说的是实话,那些支票从此再也没有人看到了。

好像是有一个护士说了梦话吧,因为在此后两天之内,那些不许声张的糊话已经在镇上传得满城风雨了,并且这些糊话都是令人惊疑不定的。这些话似乎是说明了理查兹自己曾经申请那一袋钱,柏杰士隐瞒了事实,然后又故意地把它泄露出来了。

柏杰士因此大受责难,他坚决说从无此事。他说这个害病的老头儿神智不清了,这样重视他随便说的话是不公平的。但并没有消除群众的怀疑,大家都议论纷纷。

不久之后,传闻理查兹太太在昏迷中说的话也渐渐与她的丈夫的糊话雷同起来。因此怀疑更加旺盛,终于成为确信,全镇对这位唯一不曾丢过脸的重要公民的廉洁所感到的骄傲心理也就开始冷淡下来,如残烛般地一闪一闪,趋于熄灭了。

一周过去了,传出了更多的消息。这对老夫妻快要死了。理查兹在临终的时候,神志忽然清醒起来,于是他请人把柏杰士找来。柏杰士说:

“请大家离开这里。我想他是希望说几句隐私的话。”

“不!”理查兹说,“我要有人作旁观。我要你们每一个都仔细听我的话,好让我像人一样地死去,而不是一只狗。我原本是清白的——虚伪地清白——同其他的人一样。我也和其他的人一样,遇到**的时候就把持不住了。我签署了一份谎言,申请过那个晦气的钱袋。柏杰士先生记得我原先帮助过他一次,于是为了报恩(也是由于糊涂),他就隐瞒了我的申请书,拯救了我的名誉。你们都知道多年以前大家归罪于柏杰士的那件事情。我的证明,而且也只须我的证明,就可以洗刷他的罪过,但我太懦弱,就让他遭了不白之冤——”

“不对——不对——理查兹先生,你……”

“我的女仆把我的秘密泄漏给他了——”

“谁也没向我泄漏什么话——”

“因此他就做了一桩自然而且合理的事情,他懊悔不该救我,就把我的谎言揭穿了——这是我自作自受——”

“决没有!我发誓——”

“我凭着自己的良心原谅他。”

柏杰士在为他开脱,但这位临终的人再也听不到他的话了,他随即断了气,却不知自己又做了一桩对不起柏杰士的事情。他的老伴那天晚上也随她而去了。

那廉洁的19家中的最后一人也成了那个滑稽玩笑的牺牲品。这个小镇被剥去了它那世代光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它的哀悼是不大显眼的,但颇为深沉。

经州议会通过——如群众的要求——赫德莱堡获得了批准,改名为……(不管它叫什么吧——我决计保守秘密),而且还从自古以来刻在这个小镇的官印上给它增光的那句格言中删掉了一个字。

它重新成为一个诚实的村镇了,谁要再打算找它的碴子,发现它打瞌睡的话,那就必须早起才行。

(旧格言)请勿让我们受**=(新格言)请让我们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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