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许多年之前,那时赫德莱堡是方圆百里最诚实、最清高的一个城镇。这名声已经保持了三代之久,从没有被玷污过,并且很以此为荣,把这种声誉看得比它所拥有的其他一切都更加宝贵。它非常以此为荣,渴望这份荣誉能够与世长存,流芳于世,因为它对摇篮里的婴儿就开始教以诚实行为的原则,并在以后在他们受教育的全部期间,把这一类的教诲作为他们学习的重要内容。同时还在年轻人的青春时期,尽量避免不叫他们与一切**相接触,为的是让他们的诚实有充足的时机变得更加坚固,成为深入骨髓的品德。邻近的那些城镇都忌妒这种崇高的权威,假装着嘲笑赫德莱堡以此为荣的快乐心理,偏说那是虚伪。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得老老实实承认赫德莱堡实在是一个不可败坏的地方。如果有人问起缘由,他们还会承认凡是从赫德莱堡出去的青年人,他要在外地找一个地位较高的职业,只要他说出自己的籍贯,就是最好的保证条件了。
但不知是什么时候,赫德莱堡终因很不幸地得罪了一位路过的外地人——或许并不是出于本意,当然也并不在乎,因为赫德莱堡是无求于人,很可以自满的,对于外地人和他们的建议,当然是满不在乎。不过它当初如果把这个人当作例外,那就要稳妥一些,因为他是个很不好惹的人,有点小肚鸡肠,有仇必报。在他漫游各地的整整一年之中,他一直把他的委屈牢记心中,只要有空的时候,他就反反复复地想,直到想出一个办法来,心满意足地报复一番。他想出了许多办法,都很好,但是没有一个是一网打尽的。最不中用的办法只能陷害无辜的人,但他所需要的却是一个使整个城镇都受影响,没有一个人逃出他的掌控的主意。终于让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当这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他有一种恶毒的主意,觉得心头豁然开朗起来。他就开始拟出具体的计划,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办法才好哩——我要让这个地方的声誉败坏的一塌涂地!”
半年后,他乘着一辆小马车,再次来到赫德莱堡,大约在晚上10点钟左右停在银行的老出纳员的家门口。他从车上取下一只口袋,扛在肩上,歪歪斜斜地穿过院落,走到里面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声“请进”,他就进去了。那只口袋被他放在客厅里的火炉背后,满脸谦虚地向那正在灯下坐着看《福音导报》的老太婆说:
“您请坐着,夫人,我不打搅您。好——现在它可被藏得很妥当了,谁都不会知道它在哪儿。夫人,我可以拜见您的先生吗?”
“现在不行,他到布利克斯敦去了,大概到后半夜才会回来。”
“好吧,夫人,那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把他帮我保管一下那只口袋,等找到了口袋的主人,就请他物归原主。我是个外地人,他并不认识我。我今天晚上只是路过这个市镇,顺便来了却一件长久存在心里的事情。现在我的事儿已经办完了,我很快乐地离开,心里还有点儿沾沾自喜,此后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口袋上系着一张纸条子,一切都在那上面写明了。再见吧,夫人。”这位老太婆害怕这个神秘的大个子陌生人,后来看见他走了倒很高兴。但是这件事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溜小跑地跑到口袋那边,取下那张纸条子仔细地看起来。那纸条上面是这样写的:
请予公布:或者用私访的办法把合法的物主找出来也行——两种办法随便采取哪一种由你自己决定。这个口袋里装的是金币,总重160磅零4盎司——
“天哪,门还没有锁呢!”
理查兹太太哆哆嗦嗦地飞奔过去把门锁上,并且把窗帘放下来,心惊肉跳不已,满脸忧愁,不知究竟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自己和那些钱财更加完全一些。她仔细听了一会儿是否有小偷,随后在好奇心的作用下,再次回到灯光底下,读完那张纸条上写的话:
我是个外国人,马上就要回本国去,从此就永远居住在那里了。我在美国生活了很久,多蒙贵国照顾,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尤其是感谢贵国的一位公民——赫德莱堡的一位公民——他在两年前曾经给过我一个很大的恩惠,实际上是两个很大的恩惠。让我说明经过吧。我以前是个赌徒,我是说我以前是。我是个输得身无分文的赌徒。有天晚上我饿着肚子来到这个村子里,身无分文。我向人求助——在黑暗的阴影里,我不好意思在明处讨钱。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好人,他给了我20元钱——换句话说,照我当时的想法,他不但是救了我的命,并且他还给了我财运;因为有了那笔钱,我又到赌场里发了大财。后来我把他给我说过的一句话牢记心头,到如今还没有忘记,他这句话终于把我说服了;一经说服,我的良心才没有完全泯灭:在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足赌场。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位恩人是谁,但我要把他寻访出来,我要让他得到这笔钱,由他施舍出去,或者把它丢掉,或者留存下来,任由他随意处置。这只不过是我向他表明感激之意而已。如果我能够在这里停留些时候,我就会亲自去寻访他;但是无关紧要了,他肯定会被寻访出来的。这是个诚实的城镇,不可败坏的城镇,我知道我完全能够相信,毫不担心。我想他一定还记得当时说的那句话,如果谁能说出,就可以证明他是我的恩人。
如今我的想法是这样:假如你认为私访较为妥当,那就请你私访。如果见到可能是那位先生的人,就请你把这张纸上写的话告诉他。假如他回答说,“我就是那个人;我当初是如何如何说的那句话,”请打开口袋,那里面有一个密封的信封,放着那句主知,请予以对证。如果那位申请人所说的话与红条上的话相吻合,证明他就是我的恩人,那就把这笔钱就全交给他,别的就无须多言了。
若是你愿意公开寻访,那就请你把这张字条拿到本地报纸上去刊登——另外加上几句话,即:自本日起在一月内,请申请人于星期五晚8时驾临镇公所,将他当初所说的话密封交与柏杰士牧师(如果他肯帮忙处理的话);之后请柏杰士先生当场将钱袋启封,验对那句话是否吻合;如果相吻合,就将这笔钱点交我这些已经证实的恩人,并请代致诚挚的谢意。
理查兹太太坐下来,高兴得直发抖,不久就转入沉思了——她是这样想的:“这事情真是奇怪!……那位善心人任意施舍一下,真是善有善报,现在发财了!……如果做那件善事的是我的丈夫,那该多好!——因为我们现在又老又穷!……”接着她叹了一口气——“但这并不属于我的爱德华;不是的,施舍20元钱给一个外地人的不是他。可惜呀!真是;现在我明白了……”忽然她打了个冷战——“但我可不愿意靠近这种钱,因为它是一个赌鬼的,是很肮脏的东西。罪恶的收获:我们不可能要这种钱,甚至连碰也不能碰他一下。于是她坐到一把离得远一点的椅子上……“我希望爱德华快点回来,把它送到银行里去;说不定何时就可能把小偷招来;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真是可怕得很哩。”
11点钟,理查兹先生回来了,他的妻子宽慰他说,“你回来了我真开心极了!”他却说:“我可累得要命,简直把我累坏了;人就怕穷,像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这种倒霉的跑腿差事。总是熬呀、熬呀、熬呀,仅仅为了那一点点薪水——给别人鞍前马后,他可穿着睡鞋坐在家里,又阔气,又舒适。”
“我很替你难受,爱德华,你知道的,但你得自宽自解才行:我们好歹能维持生活,我们还有很好的名声哩——”
“是呀,玛丽,这比什么都重要。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那只是一时的气话,根本不能当真。你跟我亲亲嘴吧——好,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我再也没有什么怨恨的了。那是什么东西?口袋里装着什么?”
于是他的妻子把那件事告诉了他。这让他感到有点头晕目眩,然后他就说:
“有160磅重吗?咳,玛丽,那等于4万一块钱哪——你想想——真是一大笔钱!我们这村里有如此富有的满打满算不超过10个人。把那张纸条子给我看看。”
他快速地看了一遍,说道:
“这岂不是奇怪!瞎,简直是传奇小说嘛;就仿佛是我们在书本里看到的那些天外奇谈的事情一样,现实生活中哪会有这种事。”他现在高兴极了,他特别爽快,甚至是兴高采烈。他用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妻子的脸蛋儿,开着玩笑说:“哈,我们发财了,玛丽,发财了;我们只要把这些钱埋藏起来,把纸条子烧掉就可以了。那个赌鬼若要再来问起这件事情,我们就瞪起眼睛望着他,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我们根本就没听说过你,也不知道你有一袋什么钱。’这就使他欲哭无泪,而……”
“而现在,你在这儿大开玩笑的时候,钱可还在这儿,现在很快就要到小偷活动的时候了。”
“真的。那么,怎么办,我们私自寻访吗?不,那可不行,那未免要破坏神妙的味儿,还是公开的方法较好。你想这件事情岂不要传得沸沸扬扬!还会若来其它城镇的忌妒呢;因为除了赫德莱堡以外,一个外地人决不会把这么一件事情托付任何其他市镇,这是他们晓得的。这简直等于给我们大登宣传广告哩。现在我要赶快到印刷所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别走———别走——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爱德华!”
但他已经走了。不过只去了片刻的工夫,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碰到报馆的主笔兼老板,就把那张纸条子交给了他,说道:“我这儿有一条好消息给你,柯克斯——拿去刊登吧。”
“已经来不及了,理查兹先生,不过我看情况吧。”
回到家里,他和他的妻子又坐下来把这个有趣的神秘事情又讲一遍;他们简直无法入睡。第一个问题是,那位拿20块钱给那个外地人的公民到底是谁呢?这问题似乎很简单;他们俩异口同声说出——
“巴克莱·固德逊。”
“不错,”理查兹说,“他很可能干这种事情,这也正是他的作风,但我们这镇上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这话谁也不会否认的,爱德华——无论怎样,暗地里是会承认的。最近这6个月以来,我们这村子又回到以前的模样——狭隘、自以为是、一毛不拔。”
“他向来就是这么批评的,一直到他死的时候——并且是在大挺广众之下大声地说。”
“是呀,但他就因为这个才遭人痛恨哩。”
“啊,当然,但他却毫不在意。我看除了柏杰士牧师之外,他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就数他是最遭人忌恨的了。”
“噢,柏杰士可是自作自受——他在这儿永远也别不会有人听他讲道了。这个城市虽然是算不了什么,对他可是知道应该怎么估量。爱德华,难道你不觉的有点奇怪吗?怎么这位外地人竟指定柏杰士经手发这笔钱呢?”
“呃,是呀——是有点奇怪。那是说……那是说……”
怎么那么多‘那是说’呀?要是你的话,你会选他吗?”
“玛丽,或许那个外地人最了解他了。”
难道说这种话,对柏杰士有什么好处吗?
丈夫似乎有点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妻子凝神注视着他,等着他的答案。最后理查兹终于说话了,他那迟疑的神态好像是表示他预先知道他的话可能要遭到质疑似的——,“玛丽,柏杰士并不是个坏人哩。”
他的妻子惊讶不已。
“胡说!”她大声说道。
“他是个好人。我知道。大家之所以看不起他,归根结底就是那一件事情——就是那一桩闲的沸沸扬扬的事情。”
“那一件事情,真是!似乎不只那一桩事情吧!”“足够了。足够了。但是那事情罪不在他哩。”
“你说的什么话!罪不在他!大家知道那就是他干的事儿。”
“玛丽,我敢保证—他是无罪的。”
“我无法相信,我也不相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它是我的招供。我很愧疼,但是我要供出来。仅有一个人知道他是无罪的。我原本是可能将挽救他的,但是……但是……呃,当然整个城镇那种愤怒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连说真话的勇气我都没有。我怕一说出来大家的矛头都对准我了。我也觉得那很无耻,简直是无耻之极;但是我不敢,我没有担当的勇气。”
玛丽显出了惶恐的神情,静静地呆了许久。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想你当初如果……如果……那是不行的。决不能……呃……舆论要紧——不得不特别小心——特别……”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她陷讲泥潭了;沉默了片刻,她又说开了。“这事是很对不起人的,但是……哎,我们承担不起呀,爱德华——实在承担不起。啊,不管怎样我也是不会同意你说实话的!”
我们会失去很多人的好感,玛丽;结果就……结果就……”
“现在我所担心的是他对我们的看法如何,爱德华。”
“他吗?他可不会想到我当时是能够挽救他的。”
“啊,”妻子以安慰的口吻大声说道,“这可叫我开心了。只要他当初不知道你可以挽救他,那么他……他……呃,那就强得多了。嗐,我原本能够看得出他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总是向我们讨好,虽然我们对他很冷漠。人家拿这件事情嘲笑我可许多次了。例如威尔逊夫妇,还有威尔科克斯夫妇和哈克尼斯夫妇,他们都满怀恶意地拿我来穷开心,说什么‘你们的朋友柏杰士’,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使我难为情的事。我希望他不要总是这么一个劲儿对我们表示好感,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要这样。”
“我能够给你解释。这又是我的招供。那件事情正闹得新鲜、闹得火热,镇上决定让他‘坐木杠’的时候,我良心发现,简直受不了,所以我就偷跑去给他报了个信,他就离开了这个镇;在外面住了一阵,直到风平浪静才回来。”
“爱德华!如果镇上当初把这件事情追究出来——”
“别了!一想到那样,我都浑身直发抖。我这么做了之后立刻就觉得后悔;我甚至跟你都不敢说,就怕你露出马脚,被人家看出毛病来。那晚,我总在发愁,毫无睡意。但过了几天,我一看谁也没有怀疑我,自此后我就渐渐觉得我幸亏来了那么一着,至今我还是开心哩,玛丽——真是开心透了。”
“现在我也开心啊,因为那么对付他未免太可怕了。是呀,我很开心;因为你确实应该那么办才对得起他,你要知道。但是,爱德华,万一有一天,这件事真想大白了,我们怎么应对啊?”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认为是固德逊做的。”
“当然他们会这么想!”
“不错。但是他当然是毫不在意的。大家劝萨斯伯雷那可怜的老头儿去找他,把这个罪名加到他头上,这老头儿也就怒气冲冲地跑去对他说了。固德逊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要在他身上寻找一处能够让他特别鄙视的地方,随后他就说:你是不是代表调查委员会来的呀?萨斯伯雷说那几乎就是他的身份。‘哼。你是想要知道详细情况呢,还是想要一个简单的答复呢?’‘如果他们需要了解详细情况,我就再来一趟吧,固德逊先生;你先给我一个简单的答复好了。’‘很好,那么,你告诉他们滚他妈的蛋——我看这总算够简单的了。我还要给你一个忠告,萨斯伯雷;下次你再来打听详细情况,你就带个筐子来,好把你那几根老骨头带回家去。”’
“固德逊就是这样;完全表现出他的特点。他总是以为他发表的意见比谁都好,只有这一点他是自以为是的。”
“他如此一闹,就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并且还拯救了我们,玛丽。这个问题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感谢天感谢地,我坚信会是这样的。”
随后是他们又兴高采烈地再说起那一袋钱的神秘。然而他们的谈话时断时续——中断的原因是由于深思。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理查兹竟至完全陷入了沉思。他呆坐那里许久,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地板,后来他的两只手渐渐做出一些神经紧张的动作,配合着他的心理活动,这些动作好象是表示心烦意乱的心情。同时他的妻子也转入了沉思,默然不语,她的举动也渐渐露出迷惑的烦恼。理查兹终于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面伸手搔搔他的头发,活像一个梦游的人。随后他似乎是打定了一个明确的主意;他墨不作声地戴上帽子,快速地从屋里走出去了。他的妻子还是坐在那里皱紧眉头额地沉思不已,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时而自言自语道:“可别叫我们受到诱…但是……但是……我们实在太穷了,太穷了!……可别叫我们受到……啊,难道它会对谁造成什么损害吗?——而且谁也不会知道……可别叫我们……”她自言自语的这么咕哝着,后来终于渐不可闻了。过了一会,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以半惊半慰的神情自言自语地说——
“他走了!但是,哎呀,他可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也许还不太晚——可能还来得及。”她站起来,呆立着想,神色紧张地把双手一时扭在一起,一时松开。一阵轻微的冷颤侵袭着她的全身,她从干哑的嗓子里说道:“上帝饶恕我吧——起了这种念头简直太可怕了——但是……主啊,你是怎么把我们造成的——造得多么奇怪呀!”
她把灯光拧小一点,悄悄地走过去,在那只口袋旁边跪下,伸手去摸它那鼓起的四周,恋恋地抚摸着。她那双可怜的老花的眼睛里闪出一种贪婪的光芒。她一阵阵地发呆;有时候又半似清醒、自言自语地说:“早知道我们该等一等就好了!——啊,如果我们能稍微等一等,不那么性急就好了!”
同时柯克斯也从办公的地方回到了家里,把那件奇怪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妻子,他们也很热烈地讨论了很久,而且猜想着整个镇上唯有已故的固德逊才会那么慷慨地拿20元钱如此大一笔钱去救济一个落难的外地人。后来他们的谈话中断了,两人都害怕作声,转入了沉思。他们渐渐地神经紧张和烦躁起来。最后妻子说话了,似乎是自言自语似地:
这件神秘的事情只有理查兹夫妻和我们知道。
丈夫微微地震惊了一下,由沉思中醒过来,他凝神注视着他那脸色苍白的妻子,随后他犹豫不决地站起来,偷偷地向他的帽子看了一眼,又看着他的妻子——无声的询问。柯克斯太太有一两次想说话又没有说出来,她把手按住嗓子,之后点点头表示同意。马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于是理查兹和柯克斯都在夜深人静的街头,由相对的方向匆匆忙忙地走着。他们气喘息息的在印刷所的楼梯底下碰到了头,他们借着夜间的灯光相互打量着对方的脸色。柯克斯低声地问道:
除了我们,还有其它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低声地回答是:
“没有——我保证,谁也不知道!”
“假如还来得及——”
他们两人往楼上走,可是正在此时,有一个小伙子赶上来了,于是柯克斯问道:
是江尼吗?
“是,先生。”
那些早班邮件你不要忙去发了,所有邮件都不忙去发,等我的吩咐”
“都已经寄出去了,先生。”
“寄出了?”他失望透了。
“是的,先生。到布利克斯敦和往下所有的城镇的火车时间表今天都改点了,先生——要寄出的东西比平时提前20分钟就得送到才行。我只好赶快跑,否则去晚了两分钟的话……”
这两位先生没等听完他说的话,就转过身来,慢慢地离开。过了10分钟,两人都默默无语;随后柯克斯以生气的声调说道:
你怎么这么着急呀,简直是莫名其妙。
回答却是颇为恭敬的:
“我终于明白了,但是不知如何,您看,我总是湖里糊涂,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但是下一次……”
下一次,难道还会有下一次吗?
于是这两位朋友默不作声的分手了,彼此拖着精疲力尽的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回家去。回家后,他们的妻子都立刻跳起来,迫不及待地问到“如何?”——随后她们用眼睛就得到了答案,于是不等对方回答,就懊丧地坐下了。他们两家,随即暴发了激烈的争吵——这是一种新现象;以前也曾有过争吵,但并不激烈,都是不伤和气的。今晚的争吵,两家人却仿佛是约定好似的。理查兹太太说:
“你要是等等该多好呀,爱德华——你该仔仔细细地想一想呀;但是你不,你非得着急跑到印刷所去,把消息传遍天下。”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要刊登呀。”
“那又如何;那上面也说了可以私下寻访,随你的便。哼,你说吧——是不是如此说的?”
“唉,不错——不错,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一想到一个外地人竟会如此信任赫德莱堡,这样一个消息会要如何轰动一时,这对赫德莱堡是多大的……”
“啊,当然,这些我全知道;但是你要是仔细想一想,你应该能够想到没有人能得这笔钱财了,因为他已经去逝了,并且没有子女,也没有任何亲人;这笔钱如果让一个需钱迫切的人得到了,谁也不会因此受什么损害,而且……而且……”
她伤心地大哭起来了。她的丈夫想要安慰她两句,所以就说道:
“但是归根结底,玛丽,这样的结果肯定是最稳妥当的——肯定是;我们是知道的。并且我们还应该记住,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命中注定!啊,一个人干出了蠢事,要替自己找借口,那就什么都是命中注定!无论怎样,这笔钱在这种特殊情况之下落到我们手里,这才叫命中注定,但是你偏要自作主张,篡改老天爷的旨意——你有这种权利吗?这叫作不知好歹,就是这么回事——无非是冒犯神明的大胆行为,根本就和你装出的那副温顺谦诚的派头不相称,你明明是个伪君子,却偏要假惺惺地自命为……”
“但是,玛丽,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辈子是怎么教育出来的,同全村的人一样,简直教育不论得遇到有什么诚实的事情要做的时候,就不会有片刻的质疑,这种作风已经完全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
“啊,我知道,我知道——一辈子总在受诚实的教养、教养、教养,教个没有完——从摇篮里就教起,要诚实呀,不要受一切**呀,因此这全是虚伪的诚实,一旦受到**,就经不起考验,今晚上我们已经看清楚了。老天爷有眼睛,我对自己那种石头一样坚定的、不可败坏的诚实从来没有丝毫质疑过,但是现在……现在,只受到这么一次真正的大**,我就……爱德华,我相信这个镇上的诚实都是跟我的一样,糟透了,也像你一样糟。这是个卑鄙的城镇,是个冷酷和吝啬的城镇,它除了这个远近闻名和自命不凡的诚实之外,根本就没有丝毫美德。我敢发誓,我确实相信假如有那么一天,它这种诚实受到大**的时候,它那憆惶的声誉就会垮掉,就像一座纸房子一样。嗐,这下子我可把大实话说出来了,心里倒觉得痛快一点。我是个骗子,一辈子向来就是,但就是自己不清楚。从此谁也别说我诚实吧——我可承受不起。”
“我……哎,玛丽,我的感觉和你一样;确实是这么想。这好像有些奇怪,真的,太奇怪了。以前我是决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决不会。”
之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们俩都进入了沉思。终于妻子抬起头来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
理查兹脸上露出一个被看透了心事的人的窘态。
“说出来真是丢人,玛丽,可是……”
“那没什么关系,爱德华,我和你想着同样一个问题。”
“但愿如此。你说出来吧。”
“你想的是,假如有人能够猜得出固德逊对那个外地人说的那句话,那该多好。”
“一点也不假。我觉得有罪,而且难为情。你呢?”
“我这种感觉已经过去了。我们在这儿搭个临时铺吧,我们非得好好看守着,等明天早上银行的金库开了,收进这只口袋才行……哎呀,哎呀——要是我们没有走那一步,那该多好!”
临时铺搭好了,玛丽说:
“那句开门咒——到底是怎么说的呢?我实在猜不出,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呢?但是,你过来吧,我们该上床了。”
“上床睡觉吗?”
“不是,猜。”
“是呀,猜。”
这时候柯克斯夫妇也吵完了嘴,言归于好了,现在正在**——去猜、猜,在**翻来覆去,心里发慌,老猜不出固德逊当初向那个倾家**产的流浪汉说的是一句什么话,那句宝贵的箴言,价值4万元现金的箴言。
那天晚上,村里的电报局比平日延迟了办公时间,原因如下:柯克斯的报馆里的领班是美联社的地方通讯员。他称得上是一位挂名的通讯员,因为他供给的稿件一年之中难得登出。这一次与众不同了。他打电报去报告他所得到的消息,马上接到了复电:
详述一切——巨细勿遗——千二百字。
多么长的一篇稿件呀!领班如期完成了这篇报道,他是全州最高兴的人了。明日早餐:“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这个名称挂到了全美国每个人的嘴上,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河到佛罗里达的柑子园,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外地人和他的钱袋,大家都在关心着那位得主是否能够寻访到,都希望尽快得到有关这件事情的消息。
二
赫德莱堡村一觉醒来,已经是闻名一世——惊讶——高兴——洋洋自得,自得到不能想像的地步。村中19位首要的公民和他们的太太都走来走去,互相握手,喜笑颜开,彼此道喜,大家都说这件事情给字典上新添了一个新名词——赫德莱堡,“不可败坏”的同义词——这个词注定要在字典里流芳千世!次要的、无声无息的公民们和他们的妻子也到处跑来跑去,举动也大体相同。人们都跑到银行去看那只装着钱的口袋;还没到中午,就有很多闷闷不乐的、忌妒的人成群结队地从布利克斯敦和所有邻近的城镇蜂拥而来;当天下午和第二天就有四面八方的记者来采访这只钱袋和它的由来,又把整个故事重新报道一番,而且给钱袋作了随意渲染的描绘,还有理查兹的家、银行、长老会教堂、浸礼会教堂、公众广场,以及快要举行对证和交付那笔钱财的镇公所,也都一一描绘了;另外还给几个人物刻画了几幅糟糕的肖像,其中有理查兹夫妇,有银行家宾克顿,有柯克斯,有报馆的领班,还有柏杰士牧师和邮政局长——甚至还有杰克·哈里代,他是个游手好闲、好吃懒惰、无关紧要、**不羁的渔夫和猎人、孩子们的朋友、丧家之犬的朋友,是这镇上典型的“山姆·劳生”。平凡的、好笑的、滑稽的小个子宾克顿把钱袋给所有参观的人看,他得意洋洋地搓着一双光滑的手掌,极力吹捧这个城镇由于诚实而享有的永远的好名声,以及这次惊人的事实,并且希望和相信这个榜样将要名扬全美洲,对于挽回世道人心会起划时代的作用。还有诸如此类的话。
一个星期快完时,一切又安静下来了,如醉如狂的自豪和欢快的心里已经清醒过来,变为一种温和的、甜美的、深沉的快感——好像是一种意味深长、无法名壮、不可言喻的洋洋自得。人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平和圣洁的开心。
之后发生了一种改变。那是一种逐渐的改变:变得异常缓慢,以致开始的一段几乎无人察觉,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察觉,仅除了杰克·哈里代,他是经常把每件事情都看得清楚的;并且不管是什么事情,他总爱拿来开玩笑。他发现有些人一两天之前还很活跃,现在却不像那么开心,所以他就说些拿他们取笑的话,之后他又说这种新现象越来越严重,简直成了一副倒霉相,随后他又说人人现出了苦恼不堪的神气,最后他说人人都变得那么郁郁不乐、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假如他一直伸手到全镇最吝啬的人裤袋底去扒掉他一分钱,那也不会惊醒他幻想。
在这期间——大概是在这个阶段——那19户首要人家的家长每天晚上都在临睡的时候说出大致相同的话——差不多都是叹一口气说:
“哎,固德逊说的到底是一句什么话呢?”
他的妻子立刻就如此答道——话里还带着颤声:
“啊,别提了!你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快把它丢开吧,我求你了!”
但是第二天晚上,这些人又不由自主的提出这个问题来——并且所受的指责也是一样。但声音却没有那么坚定了。
第三天晚上,男人们又说出同样的问题——语气很苦闷,并且是茫然的。每天晚上——妻子们稍有不知所措的表现,她们心里都有话想要说,可是并没有说出来。
最后,她们终于开了口,急切地回答道:
“啊,如果我们能够猜得着多好!”
哈里代的俏皮话一天比一天说得有声有色,令人难堪,挖苦心思。他干劲十足地跑来跑去,拿这个城镇开心,或讥笑个别的人,或讥笑大家。但是他的笑声在全村中已经是独一无二,这笑声落在空虚的凄凉的荒漠中了。全村各处,连一点面容笑貌都找不到。哈里代把一只雪茄烟盒子装在一个三脚架上,拿着它到处跑,假装那是个照相机。他拦住所有的过路人,把这东西对准他们说:“预备!——请您笑一点。”但是连这样绝妙的玩笑也不能在那些阴沉的面孔上引起反应,让他们轻松一点。
如此过了三个星期——还剩下一个星期。那是星期六晚上——晚饭吃过了。现在没有往常的星期六那种人来人往、大家到处买东西和开玩笑的热闹场面,街上冷冷清清的。理查兹和他的老伴独自坐在他们那间小客厅里——神情懊丧,都在想心事。这种情景现在已经成为他们晚上的常事了:他们过去一向的老习惯——看书、编织和开开心心的闲谈,或是和邻居们互相串门,这一切都被时间吞蚀了,被他们忘掉了许久——半个多月了。现在谁也不谈话,谁也不看书,谁也不串门——全村的人都坐在家里,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沉默不语,都想猜出那一句话。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理查兹懒洋洋地把信封上写的字和邮戳看了一眼——两样都是陌生的——那封信被他丢在桌子上,又恢复了刚才被打断的胡思乱想和无望的、深沉的烦恼。数小时后,他的妻子疲卷地站起来,正准备上床睡觉——现在这已经成为习惯了——但是她在靠近那封信的地方停了一下,以冷漠的神情望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撕开,大略地看了一遍。理查兹还在坐着,椅背翘起靠着墙,下巴垂在两膝之间,他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下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妻子。他连忙跑到她身边,但她却大声喊道:
“别管我,我太高兴了。你快看信——快看!”
他接过信来看,贪婪地读着,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那封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里说:
我和你从来没见过面,但是这无关紧要;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我刚从墨西哥回家来,听说了那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但是我知道,并且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世间仅余我一人知道了。那个人是固德逊。许久之前,我和他是老朋友。就在那晚路经你们那个村子,而且在半夜的火车未到之前,一直在他家作客。我在一旁听到他对那个站在黑暗地方的外地人说了那句话——地点是赫尔巷。他和我继续往他家里走的时候,一路就谈这件事情,之后在他家一面抽烟,还继续谈论着。他在谈话之中说到了你们村子里的许多人——几乎都说得很不客气,只有两三个人的批评较好;在这两三人之中就包括你。我说的是“批评较好”——仅仅是如此而已。我还记得他说过这个镇上的人,事实上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一个也没有;但他说你——我想他大概是说的你——应该没有记错吧——曾经有一次帮过他一个大忙,或许你自己还不清楚帮了这个忙究竟对他有多大好处,他说他希望有一笔财产,临死的时候就要把它留给你,但对村中其它的居民每人都奉送一顿咒骂。因此,如果你当初帮过他的忙,你就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应得那一袋钱。我知道我完全能够相信你的品德和诚实,因为这些美德在一个赫德莱堡的公民身上是万无一失的天性,所以我现在要把那句话告诉你,坚信你如果不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那么也会去把应得的人寻访出来,让固德逊可以报答他所说的那番恩惠,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
霍华德·里·斯蒂文森
“啊,爱德华,这笔钱属于我们的了,我真是太兴奋了,啊,太兴奋了——吻我吧,亲爱的,我们许久许久没有亲热过了——我们正是需要这笔钱哩——这下子你也能够摆脱宾克顿和他的银行了,再也不需要为奴为婢了。我简直仿佛在云端里飘来飘去。”
他们在长靠椅上彼此拥抱和亲吻,愉愉快快地度过了30分钟。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美好时光——那个时光原是自从他们恋爱的时侯就开始了,直到那外地人带来这笔害煞人的钱财以前,一直持续下来,没有中断过的。不一会,妻子说道:
“啊,爱德华,你太幸运了,当初幸亏你给他帮了那个大忙,可怜的固德逊!我一向是不喜欢他的,但是此刻我觉得他实在极了可爱。你真是了不起啊,太棒了,一直也没提过这件事情,没说过。”随后她语带怨气地说:“但是你对我总该说一声呀,爱德华,我是你的妻子呀,总该告诉一声哪,你要明白。”
“嗯,我……呃……嗯,玛丽,你看——”
“别总是这么吞吞吐吐吧,快告诉我,爱德华。我向来是爱你的,现在我真以你为荣哩。谁都相信全村只有一个慷慨的好人,原来你也……爱德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一呃——呃——唉,玛丽,我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
“你要知道,他……哎,他……他让我保证不说。”
妻子把他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细细打量一番:
“让——你——保——证?爱德华,慢吞吞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玛丽,你难道认为我是会撒谎的人吗?
她颇为不安,竟然没有合适的话回应,停留一会之后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说道:
“不是……不是。我们未免脱离话题太远了——上帝宽恕我们吧!难道你一辈子连一次谎也没撒过。但是现在——现在我们脚底下一切的根基好像是在垮台的时候,我们就……我们就……”她一时说不下去了,随后又时断时续地说:“不要让我们受到**吧……我想你是给人家保证过的,爱德华。这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那么——这就算往事不提了,我们还是要高高兴兴才行,这不是自我麻烦的时候。”
爱德华感觉到难以听从妻子的话,因为他心里总在思来想去——努力要回忆他曾经帮过固德逊什么忙。
他们几乎彻夜无法安眠,玛丽是快乐而又想个不停,爱德华却只忙着用心思,但并不十分快乐。玛丽总在盘算着如何处理这笔钱财。爱德华一直在挖尽心思地要回想起那个恩惠。起初他为了对玛丽撒了那个谎——假如说那是谎话——良心上颇感不安。后来他反反复复思考了一阵——假设那的确是撒谎吧,那又如何?难道有什么大不了吗?我们难道不是经常在行为上干撒谎的勾当?那又为什么不能说谎呢?你看玛丽所做出来的事情。当他正在赶快去做那桩踏踏实实的事情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后悔没有把那张纸条子灭掉,留下那把钱!难道盗窃比说谎强?
因此这个问题就不怎么使他难受了——那句谎话已没有关系了,并且还使他感到安慰。其次一个问题又占了主要地位:到底有没有帮过人家的忙?你看,这儿分明有固德逊本人的证明,斯蒂文森的来信已经说清楚,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这简直可以作为法律上的证据,证明他确实帮过人家的忙。当然。所以这一点算是解决了……但是不行,还不见得彻底解决了。他略微吃惊地想起这位不认识的斯蒂文森先生就讲得并不完全肯定,他记不清帮这个忙的人到底是理查兹,还是另有其人——而且,哎呀,他还说相信理查兹的人格哩!所以理查兹不得不由他自己确定这笔钱财的归属——斯蒂文森先生相信他假如不是应得的人,就肯定会毫不吝啬地把应得的人探访出来。啊,把人家安排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恶——哎,斯蒂文森怎么就不兴把这种疑问删除呢!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疑问?
又是一阵考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同名同姓,而不是他人的名字,在斯蒂文森心里留下了印象,使他感到他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这倒像是很好。是的,这确实像是大有希望。实际上,他一直往下想,希望也就好像越来越大——到最后,这个理由终于铁证如山了。这是理查兹马上不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因为直觉告诉他,认定一个证据既经确定,就不要再追究为妥。
这时他心安理得地感到爽快,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却总在逼着他注意:当然他是帮过人家的忙——这是肯定了的,可是到底帮的是个什么忙呢?他必须回想出来——必须想起这桩事情,不然他就不睡觉,因为这才能使他心境安宁,毫无挂虑。于是他想了又想。他想到许多件事情——可能帮过的忙,甚至是大致肯定帮过的忙——可是没有一件显得很重要,没有一件显得够分量,没有一件显得值这笔钱财——值得固德逊希望他能在遗嘱中留下的那笔财产。仅仅如此,他根本就想不起曾经做过这些事情。那么,哎——那么,哎——那到底应该是帮了一个什么忙,就竟会使得一个人这么感激涕零呢?啊——拯救了他的灵魂!肯定是这么回事。对,现在他回想起了起初曾有一次自告奋勇去劝说固德逊入教,并且不厌其烦地劝了他——他打算说是劝了数月之久,可是仔细一想,数月缩成了1个月,又缩成了1周,又缩成了24小时,然后缩得无影无踪了。是的,他现在记得十分清楚,而且是非他所愿地那么鲜明,固德逊起初的回答是叫他滚蛋,不要管闲事——他可不希望跟着赫德莱堡升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