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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和她的粮站

2026-03-08 14:17作者:王小平 著

父亲是心疼姐姐的,在她的同龄人大多数只上完小学就回家带弟弟妹妹和打猪草时,姐姐还一直在上学。并且父亲为了姐姐能考上中专,还把姐姐从家乡的米粮中学转到当时他认为教学质量好的岩屋中学,而这个学校离家20多公里,父亲每周都要接送。中考失利后,父亲又送姐姐上了县中。而我却一直在老家的米粮中学上初中,中专没考上又到镇上上完高中,整个中学生涯我连县城也没有去过几回。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父亲对姐姐的重视程度在当时重男轻女的时代,实在是个例外。

姐姐在上学时也一直是父亲的骄傲,成绩优秀,积极上进。但运气实在不好,中高考均失利了,细想好像又不是她的原因。初中时父亲好话说尽将她转到岩屋中学,姐姐也不负所望成绩前茅。可在中考前夕,两名男生打架用上了砖头,她刚好从旁边经过,砖头竟然飞到了她头上。住院半月有余,结果可想而知,中专自然是没考上。父亲不甘心,又将姐姐送到县城上高中,姐姐的成绩依然优秀,高中会考时成绩均为A等。按当时的政策可以提前保送到汉中师院的,作为农民的父亲自豪地认为自己的女儿应该是保险的,但遗憾的是姐姐参加面试并没有通过。只能参加高考,如无意外姐姐是能考上好大学的。但意外却又一次降临了,高考前一个月县中召开运动会,姐姐本来在教室看书,临时到操场赶一下热闹。她进到人群不到几分钟的时候,一名男生掷铁饼脱手,铁饼飞向了人群,在大家的一片惊呼声中,铁饼不偏不倚砸中了姐姐的头,顿时血流如注。得到消息,父亲心急如焚,当时已是下午并没有上县的班车,便骑自行车上县,半道遇到一辆拉矿车,又扔下自行车坐矿车走了。等到父亲安顿好姐姐的事情,再回头找自行车时已不知所终,这对父亲而言是个不小的损失。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在姐姐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证,铁饼砸中头部,缝了十几针,并造成脑震**。从医院回来距离高考已经不足月余,老师眼中的优等生高考又毫无意外地失利了。成绩出来与本科无缘,但让人欣慰的是大专上线了,那年月包分配,工作是有着落的。姐姐不甘心还要补习,但父亲实在是无力承担,姐姐只有去上了大专。而和姐姐同班的堂姐也失利了,补习一年后考上了陕西师大,再后来读研,到人大读博,成了我们家族里文凭最高的人。

姐姐在乡亲们眼中也算是考上学了,可是上什么学校让父亲犯了难。一生都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而执着地供子女上学的父亲,到了女儿真正考上时,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命运。奶奶和父亲大概是见多了农村妇女辛苦而多舛的命运,一直鼓励姐姐好好念书,不用风吹雨淋扒锅燎灶。至于到底干什么,以父亲的见识却再也看不到远方。在当时他们的心目中,姐姐能当上干部算体面的了,也可以摆脱农村妇女的命运,这也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在那个没有电视和网络的年月,父亲的唯一信息来源是门背后那个纸喇叭。至于干部县以上的父亲没有见过,乡上的催粮要款工作不好干,在人们的认识里粮站和供销社职工是最神气的,坐等生意上门轻松自在。父亲权衡之下让姐姐选了粮校,希望得到粮站体面的工作,也想以后交公粮时不受作难。

对于交公粮的记忆实在不美好,尽管在文学作品中我们给予农民很高的评价,而在现实生活中农民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记得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交公粮是农民的一项义务,农历五月冒着火红的日头,在地里将麦子抢收完后,迅速晒干上交公粮。那时候交通不便,除了主干道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其他村组根本没有公路。交公粮全靠肩扛背驮,当时有一种叫驼架的工具,其实就是一个小楼梯,一头宽一头窄,用它驮粮食时,人们把头从中间的孔伸出,脑后宽的那头架粮食口袋,前面用双手向下拉。就是利用了简单的杠杆原理,重量并不减轻,只是这样长途背负腰能伸直,感觉好受一点儿。条件好一点的用架子车运送,这在当时算是先进的交通工具了。

乡政府的高音喇叭每天对交公粮完成情况实时播报,稍后几天大喇叭会不断播报没交粮的人姓名,让限期完成。而我家里全靠父亲一人在地里劳作,麦子总是村里最后一家收完的,所以父亲的名字就会经常出现在高音喇叭中。有好几次放学路上,听见大喇叭喊父亲的名字,引得同学嘲笑,让我无地自容。回家后我催促父亲,父亲黑着脸一言不发。

交公粮运输过程固然辛苦,但交的过程也让人备受熬煎。大夏天,粮站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一堆堆粮食口袋上印着醒目的“尿素”“碳酸氢铵”字样。个个伸长脖子一脸油汗,盼着快点轮到自己验粮,顺利交完之后回家。夏忙的天说变就变,就趁天气好将回茬苞谷种上。而负责验粮的人,忽然有了众星捧月的感觉,大约是因为天气热,横披着衣服,一只手叉在裤兜里,一只手指挥着拥挤的人群,大声道:“排队,排队,挤得验不成了!”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费力地挪着麦口袋,排成不太端正的队伍。轮到验粮的人,一脸的祈求,笑着说:“我这麦晒了几个太阳,干得很!”验粮的人却并不为意,先一手插入口袋中间一翻,看一下小麦中掺杂的沙土多少,多了就让去重新筛一遍。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人们为了能顺利交上粮,都挑颗粒饱满的小麦,用风扇吹筛子筛,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恐被挑出毛病。验粮的人看小麦干净后,又在口袋面上随便抓半把扔几颗到嘴里用牙咬,嘎嘣脆说明干透,如果不脆说明没有干好,就会让交粮的人重新晒,这是最原始的测小麦水分的方法。每到这时,交粮的人心提到嗓子眼上,因为这个脆的程度交粮的和验粮的标准不一。当验粮的把自家的麦子扔进嘴里的时候,交粮的人半张着嘴眼巴巴地望着,如求签一样。听到验粮的人说一声“过了”,就欢天喜地地扛起口袋去过秤,交完粮之后一身轻松地回家了。而如果验粮人反复扔麦粒到嘴里咬,交粮的人就会很紧张。如果来了句“没干好,重晒”,交粮的人说尽好话,验粮的人也不理会,只喊“下一个”,那交粮的人只能垂头丧气地拖着自己的麦口袋,到院子的水泥地上去晒,今晚注定要在院子过夜了。

父亲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的作难,以自己的高瞻远瞩让姐姐上了粮食学校,毕业后到粮站工作。这可能是父亲眼中最光鲜的职业了,还想着以后交粮再也不受作难了。可父亲这种自豪感并没有持续多久,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改革开放的深入,市场经济兴起,粮食再也不靠计划供应。人们出外打工成为潮流,交公粮也彻底成为历史,粮站从热门单位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地方。姐姐毕业后如愿地分到了镇上粮站,可此时的粮站已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不具有任何权力了,成为了纯粹的粮油门市部,已是日薄西山。

其实粮站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好,和街道隔着一条河,只有一条供行人通行的宽不足米的水泥板桥,没有护栏,有人骑自行车曾掉下去过。拉粮食的车要从河里蹚过去,好多次拉粮车在水里窝火,喊好多人才推上来。后来还到粮站的大多是一些中老年人,更多是怀着对一段旧时光的依恋。粮站在七里峡逢集时出现短暂的热闹,大多数时候一片寂静。但姐姐他们依然能按时领到工资,人多人少好像并不影响。

可姐姐和她的同事们安逸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20世纪末国企改革全力推进,粮站的职工一下成了下岗工人。姐姐和姐夫都在粮站上班,我这才明白把鸡蛋不能同时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这个政策的推行对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影响,他们已经不需要粮站了,甚至对它的消失有庆幸的感觉。商品经济的发展,在哪儿都能买到粮油,人们似乎忘记了粮站的存在。

粮站的职工一些是临时工,还有一些是接父母班的,下岗后无非是换个地方找事干,而姐姐作为职工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学生之一,处境相当尴尬。可能主管部门也觉得难办,让她选择要么买断工龄,要么用买断工龄的钱入股到县粮库上班。姐姐可能觉得做生意也行,就决定拿买断工龄的钱做粮油生意。偌大的粮站院子迅速搬空,只剩下姐姐、姐夫一家住在那里,因为他们一家人一直住在那里。姐姐就在粮站原来的门市部,做着日渐冷清的粮油生意。

这次改革无疑是正确的,老百姓拍手称快,但对于姐姐影响深远,尤其对望女成凤的父亲打击很大。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怎么就成了下岗工人,每次提及都忍不住泪下。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姐姐都成了当地人们读书无用的活教材。

粮油生意并不好做,它需要大量的资金和劳力,而这是姐姐不具有的。姐姐在学校学的市场营销专业并没有让她的生意好起来,后来关门了事。两个女儿相继上学需要人照看,姐姐的人生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成为一名地道的家庭主妇。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可父亲却一直耿耿于怀,提及不免激动,我总是宽慰他。

姐姐一家一直住在他们热爱的粮站院子,只是那院落日渐衰败下去,先是漏雨,而后有倾颓之势。粮食局决定卖掉那个院落,这对姐姐影响巨大,心里一下难以接受。我安慰道:“那终究是个单位,你住得再久,也不是你安身养老的地方!”后来姐姐一家终于盖起了新房,可能他们深深依恋着这个他们付出青春的单位,新房就盖在粮站的坎下面。

后来大女儿上了高中,姐姐随孩子进了城,成为陪读母亲。她的高中同学曾带她卖过保险,还卖过安利产品,我和妻子是她最早的客户。可遗憾的是,姐姐最终都没有做下去,市场营销专业没有帮她抓住市场。

当小女儿上初中的时候,辅导班很火热,姐姐也办起了一个小辅导班,生活还算可以。我想姐姐学的知识也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心下稍许宽慰。可好景不长,“双减”落地,培训班“刹车”,姐姐的小辅导班自是开不下去了。

我一直感叹姐姐的人生际遇,每次时代的转轨,她总是踩在了背点上,时也,运也!都说读书改变命运,可姐姐优秀的成绩却没有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太多转机,甚至连奶奶和父亲那最朴素的愿望都没有实现。好在年迈的父亲日渐看淡,唯愿平安就好。

让人欣慰的是,姐姐一家终于盖起了新房,就紧挨着她工作了半生的粮站。院子里那白墙灰瓦的粮仓日渐破败,如一幅陈旧的水墨画,推窗就入眼帘,提醒着上过大学的姐姐还曾经有过单位。

2023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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