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荣是一个篾匠,他是月明村附近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篾匠。从前是,现在依然是,这是他一生引以为自豪的事情。
在包产到户初期,因为手艺好他受到乡亲的欢迎和尊重,人们会上门请他到家里编各种篾器家具,一年四季少有闲时。手艺的收入使得他家里的光景要好于周边人,这也是作为篾匠的王顺荣人生的高光时刻。
王顺荣的篾器编得极好,大到干农活用的背篓、挎篮、竹筐,小到家用的筛子、竹箩、菜篮、爪篱等他都无不精通。他做篾活极其认真专注,很受乡亲们欢迎。人们请到家里编篾器活,出于对手艺人的尊重敬如上宾,往往烟酒待承。即便如此,请王顺荣干活也要提前预约,在那个人们种地热情高涨的年代,对篾器家具需求量很大,王顺荣的紧俏就是自然。而他也是村里最早打了水泥地坪和刷了白灰墙的人,成了人们羡慕的对象。
王顺荣深爱着他的手艺,坚硬易折的竹子,经他手划开、拉细、抛光之后,就成了绕指柔。竹子经去黄刮青之后,根据器具需要拉成粗细合适的竹篾,反复拉磨,光滑可鉴。变成器具拿在手中温润如玉,实为竹器中的精品。他编的农具背篓、挎篮等模样周正、结实耐用;那些家用的竹箩、果篮等细腻精巧。人常言“竹篮打水一场空”,可王顺荣用自己的手艺打破了这个说法。在早年半山上需要挑水吃的年月,取水地很远,人们挑着水桶一路摇摆,到家洒去少半。人们想着背水既能省力气,也可少洒一些,只是没有合适的家具。王顺荣发挥了自己的特长,编了一个浅口的背篓,再用划得极薄光滑的竹黄编了一个里衬,达到严丝合缝的程度,竟然滴水不漏,成为背水的最佳工具。这种手艺达到了篾匠的顶峰,一时传为佳话。
王顺荣的神活日子到了20世纪90年代迅速发生了变化,人们大量涌入城市打工,渐渐没有几个人在家种地了。大家对篾器家具的需求减少,市场经济的发展,人们可以在市场上随便买到想要的家具,已不再把匠人请到家里做家具了,也省去了招待的麻烦。篾匠是个细致活儿,看似简单的一把筛子,编好几乎需要一天多,这样算工钱其实是高于市场价的。在追求效率和金钱的当下,渐渐地,王顺荣和所有的匠人一样,已不再有人请到家里干活了。这让忙碌半生的王顺荣感到无比落寞,一生勤劳热爱做篾活的王顺荣无可奈何地清闲了下来。
村里的青壮年都去了城市或矿山打工,在那里的收入是作为篾匠收入的几倍。当了半辈子篾匠的王顺荣,不仅少有人请,也逐渐被人们淡忘。
王顺荣依然爱着自己的手艺,虽然已经没有人再请去做篾活,但在天气好的时候,他依然在家编着各种篾器家具。尽管市场萎缩,但王顺荣做的器具越发精细,还开始转型做镂花果盘等艺术品。每到二、五、八七里峡逢集,他都开着三轮拉上自己的作品,如开艺术展一样把自己编的各种器具一字摆开。每次摆好之后,王顺荣站在那里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心血,满眼的自豪,如同老父亲看自己成器的儿子。
但集市上却并没有几个人买他的家具,偶尔来几个老年人,摸摸家具由衷地感叹:“这家具编得真好!”也问问价钱,却并不买,只是把价钱作今昔对比,感叹时代变迁,他们脸上表现出和王顺荣一样的怅然若失。而每每遇到老人的夸赞,王顺荣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随着中午赶集的人逐渐散去,王顺荣无奈地将展览了半天的作品又装上车回家了。
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人,逐渐都盖起了两层小楼,而王顺荣那三间早年曾经光堂的瓦房就显得古旧了。他用一生的勤劳和精湛的手艺,并没有使自己富起来,这也是上一代手艺人共同的尴尬。篾匠是有师承的,但年过古稀的王顺荣却并没有徒弟。年轻人也看他的器具,有人却问他那些常见的器具叫什么名字,这让王顺荣很是不平,直感叹世事难料。
王顺荣依然场场不少地赶集,依旧认真地摆好自己的作品,尽管并无多少人问津。他每次上街时都带上自己的二胡,在没有生意的时候自拉自唱,摇头晃脑,陶醉其中。渐渐地,二胡声吸引了一些和他年纪相仿的人们,专注地听他拉《二月里来》或是《绣金匾》。再后来,有一老头拿一管竹笛和王顺荣唱和,这成了七里峡上街头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逢集的时候到街上买菜,在经过王顺荣的家具摊时也停下来看他的作品,认真听他拉的曲子,为他的手艺感到惋惜。又一日逢集,他无比沉醉地拉着他们熟悉的《绣金匾》,他的搭档亦用竹笛唱和,王顺荣边拉边唱:
正月里闹元宵,金匾绣开了,金匾绣咱毛主席领导的主意高。二月里刮春风,金匾绣的红,金匾上绣的是领袖毛泽东。一绣毛主席,人民的好福气,你一心为我们,我们拥护你。二绣总司令,革命的老英雄,为人民谋生存,能过好光景。三绣周总理,人民的好总理,鞠躬尽瘁为革命,我们热爱你……
唱到周总理,老人眼角含泪,让人鼻子发酸,这对走在时代背影里的组合像极了《笑傲江湖》里的曲洋和刘正风。“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一对组合,一曲绝唱。
这世界有些美好的东西注定要离去,虽然万般不舍,却也无法挽留。
王顺荣很是不甘,他学会了发抖音,发一些自己编篾器的视频。也到县城广场摆摊示范现场编制,虽赚了流量,却并没有生意。
一个属于他的时代结束了,只能在七里峡上街头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2023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