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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腊八的记忆

2026-03-08 14:17作者:王小平 著

这本是一个关于美好的日子,可我的记忆却与喜悦无关,因为这天是最爱我的奶奶上山的日子。奶奶是在八十七岁高龄去世的,应该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奶奶在这个年龄去世属生命的自然代谢,可奶奶于我而言是生命唯一的依靠和支柱。尽管奶奶走时,我已至而立之年,但仍然哭得像个孩子。

早就想写一点纪念奶奶的文字了,但奶奶走了一年、两年,三周年都过了也没有写。直到今日奶奶去世都十五年了,我提起笔来,心中仍然一片苍凉,似有一种悲伤无法诉说。回想起年少时喜欢写诗歌,悲花伤月,为赋新词强说愁,到今日才体会到,真正的悲伤不愿提及。

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记事时起就和奶奶一起生活,父亲常年不在家,只是开学前和过年时才偶尔见几面。印象中奶奶一开始就很老了,白发苍苍。奶奶很迷信,爱给我讲一些鬼狐的故事,听得我心里总是很害怕,生怕在某个夜晚鬼会把奶奶带走,再也没有人给我做饭吃。有时半夜醒来,忽然听奶奶没了声息,我急忙把手伸到奶奶鼻子下边,直到感觉呼吸正常才安然睡去。我一直在内心祈祷:老天保佑奶奶多活几年,一定等我长大呀!好在上天见怜,奶奶看似衰老不堪,直到我初中毕业了,还能给我做饭。我又在祈祷奶奶要是能活到我高中毕业多好,就在那样一路祈祷和担心中,奶奶竟然陪我到了大学毕业。那时奶奶已然八十岁高龄,白发雪亮,也许觉得孙儿长大成人差事交卸的缘故,奶奶忧劳一生的皱纹似乎舒展开来。

因为奶奶,对死亡的恐惧一直伴随着我,直到奶奶去世。

尽管母亲去世得早,但奶奶却给了我生命初期最温情的陪伴,这让我多年之后回味起孤单的童年时,心中倍感温暖。20世纪80年代初,衣食的供给也仅止于温饱。记得在那些冬天的早晨,天冷得人不想起床,大家都穷得穿个空筒棉袄,不贴身还冰人。奶奶为哄我起床,在炕洞烧火把棉袄烤热,迅速给我穿在身上。三九天里,大家手冻得红肿,好多已经溃烂,奶奶用旧棉布夹上棉花给我做了一个筒状手套,可以将双手放进去,在严寒里免受冻馁之苦。那年月刚包产到户不久,虽不太缺粮,但吃得并不好,每天都有一顿糊汤。我放学回家看是糊汤总爱哭闹,奶奶总是好言相劝,有时还另外给我做些细粮。吃细粮也是面条居多,酸菜汤是长久的搭档,奶奶却另外给我煎点猪油葱花放在碗里,简直异香扑鼻,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可口的饭食。由于家贫,过年时家里没有花生和糖果之类的零食,奶奶就把发面擀开切成条状,在猪油里炸成果子。那是自己最喜爱的零食,每天忍住少吃一点,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在那个贫苦的岁月里,奶奶用自己的慈爱和能干,给了一个孩子最大的满足。

奶奶原本是大家闺秀,虽到中年后遭遇家道中落,但骨子里的善良和大气对我影响颇深。奶奶信神,说不清是佛还是道,她总是告诫我要相信因果,多与人为善。说吃喝嫖赌是败家之源,还给我讲了祖上发生过的因抽大烟和赌博倾家**产的故事;做人要懂得分寸,得意不可自满、说话不能口满。那时虽不甚懂,成年之后想起来,这些话却对我影响至深。

奶奶对我的爱是无限的包容,即使我犯错奶奶也并不训斥,只是好言相劝。每次父亲回来,要训斥或打我时,奶奶总是扑在身前护着我。有一次可能是犯的错太过,奶奶也没护住,我还是挨了打,我哭,奶奶也心疼地哭。人常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但对我而言,奶奶是人世间最温暖、最坚强的依靠。冬日天短,下午放学时天色已暗,我走过老家门前那片松树林,心里很是害怕。奶奶就站在屋东头的那棵大槐树下,一声声呼唤我的乳名。我听到呼唤,欢快地答应着,飞也似的向家里奔去。一切恐惧顿时烟消云散,眼里只有奶奶身后那温暖的炊烟。

在奶奶眼里,我似乎永远长不大。记得我大学毕业那年正月十几了,奶奶很神秘地向我招手,走近前奶奶很庄重和喜悦地交给我一个纸包。我很奇怪,奶奶这个年纪了还有礼物送给我?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包鞭炮,净是些奶奶在地上拣的那些卡引了没有爆炸的鞭炮!在奶奶的记忆中,我可能一直是那个正月里满道场拣炮的小孩,拣回来要么剥火药用书本纸重新卷炮,要么用斧头砸着听响。奶奶将纸包交给我时,开心而得意地说:“这是我在道场上拣的,一直给你攒着!”这神情和十几年前奶奶走亲戚回来,从怀里给我掏出好吃的神情一模一样,看着奶奶庄重的样子,酸楚和甜蜜齐上心头。

奶奶终究是老了,一天老似一天地走到了岁月的尽头。对奶奶老去的担忧一直从少年伴随到我成年,毕业之后,我的手机一直没有关过机,总担心在某个时刻会响起家里的来电。每次夜里听到电话铃响总是心惊肉跳,一看不是家里的号码才松口气。但这一刻还是来临了,2007年腊月初四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将我吵醒,我一骨碌爬起来。直觉告诉我,奶奶情况不妙!一看是家里电话号码,不用接也知道啥事,因儿子出世两月不到,我一个人飞奔往回赶,到家时奶奶已是弥留之际。

其实,这个事在一个月前是有征兆的。奶奶在最后几年一直挂念着抱重孙,儿子这年冬天十月间出生,满月那天,奶奶拄着拐杖艰难地从一楼上二楼来看。妻子抱着儿子正在阳台晒太阳,奶奶目不转睛地看着重孙,满脸欢喜地说道:“好排场娃哟,银盆大脸,这下我放心了!”说完竟是满眼的泪水。看到奶奶神情,我心里一阵酸楚,也有一丝担忧。

我赶到家时,奶奶尚还清醒,见我回来拉住我的手说:“我的贴心人回来了!”我清楚地感觉到奶奶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又渐渐变得温凉。我平生第一次面对生命离我而去,奶奶走了,她觉得自己一生牵挂的孙儿再也不用操心时,放心地去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一片寂静!门外忽然下起了雪,2007年腊月那场雪是我人生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雪,天寒地冻,路断人稀!

按照习俗,我和父亲以及二叔给奶奶穿上寿衣,看着我那一生操劳的奶奶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甚至觉得奶奶并没有走,只是休息了而已。安葬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之前的三天要唱孝歌,我和兄弟姐妹们守灵,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按照道士和歌师的仪式,我庄重地与养我半生的奶奶做最后的告别。

因为奶奶,我之前很忌讳听唢呐和孝歌的。但在那三天三夜里,我用心地听着凄凉的唢呐和苍凉的孝歌,那腔调和唱词是我难以言表的悲伤,一次次禁不住泪雨纷飞。

腊月初八那天奶奶上山,雪深没膝,一步三滑,乡亲们费尽气力才将奶奶的灵柩抬上山。奶奶安葬在老家屋后的山林里,曾经很多次我和奶奶到那里拾过柴火,最后成了奶奶安息的地方。合好坟茔,众人散去,我一个人静静地跪在奶奶的坟前,雪水浸湿了膝盖,但并不觉得冷。我半生依靠的奶奶,却并未享到孙儿几天清福,磕一个长头,去赎我不孝的罪愆!

那天夜里,我久难入眠,后半夜的梦里又响起了唢呐和孝歌声。朦胧间又听见奶奶唤我的乳名,循声望去,只见奶奶落寞地望着我,急忙上前,奶奶却消失了。梦里惊醒,泪水再次打湿了枕头,奶奶终究是离我而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拉着我的手问:“娃冷不,想吃啥不?”那个世上最爱我的人走了。

第二天依然下着雪,按习俗夜里要煨火,怕奶奶孤单,给予奶奶离开人世时最后的陪伴;也是要赶走孤魂野鬼,让奶奶免受侵扰。那天夜里,我给奶奶烧了很厚一捆纸钱,愿一生贫寒节俭的奶奶在那边不再受穷,也愿一生慈爱的奶奶永享安宁!

2022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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