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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的对联

2026-03-08 14:17作者:王小平 著

农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不论是在家的人们还是在外奔波的游子,都满怀欣喜地忙碌着置办各种年货。尽管多少次正月过完年后人们发现,过年并消耗不了年前置办的那么多东西,但这并不影响来年人们依旧忙碌的热情。从以前那饥丰不由人的岁月到物质丰富的今天,年货的内容似乎千变万化,但有一种东西似乎从未改变,那就是新春的对联,它几乎是新年这个举国欢庆的节日最实质的内容,也是从前那段艰苦岁月中节日里最温暖的亮色。

在童年的记忆里,过年写对联是和杀年猪一样庄重的事情,那年头没有今天这种印刷体的对联,每到年底都要请村里有文化且毛笔字写得好的人执笔。虔诚地将写对联的人请到家里,买好红纸现场写就,至于内容全凭写对联的人自由发挥。尽管那个年月物质和文化都极度匮乏,但乡亲们仍然觉得对联用草书写好看且上档次。往往很多字主家都不认识,需写对联的人给念出来,而且一定要弄清上下联,万不可弄反闹出笑话。当年就出现过由于贴对联的人不识字,将写给老父亲炕头的“健康长寿”与写给牛圈的“水草长青”贴错地方的笑话,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人们饭后的谈资。在那个年代,能写对联的人很受人们尊敬,年前会将写对联的人请到家里,酒菜招待,最不济也是四个干果盘、鸡蛋醪糟。二叔是我童年记忆里一直给我家写对联的人。爷爷去世得早,但奶奶一人还是历尽艰辛供应二叔上完初中。那时叫农中,在很远的隔壁区公所,这在当时属于高学历,所以二叔是我们上一辈里最有文化的人。当年和他一起上学的人,很多都成了干部,二叔却并没有受到命运的垂青,只干到大队会计,最终也未能离开土地,这成了二叔一生的遗憾。

一到腊月半后,二叔就忙着给邻居们写对联,通常写到二十八九晚上,才抽空到我家给我家写对联。先裁好红纸,二叔写得极其认真,一般写完都夜深了,我和奶奶庄重地将写好的对联牵平放置在地面晾干。丝毫不敢有褶皱和流墨的瑕疵,似乎对联寄托着我们来年美好生活的全部希望。其实对于我们家来说,对联确实是新年里最亮丽的风景了。母亲去世早,父亲一人支撑家业,年头到年尾刨去开支所剩无几,就连我童年里最在意的新衣服也并非年年都能实现。父亲亲手盖起的三间瓦房因年久失修而破败斑驳,每年过年贴对联时很是费糨糊。但贴好对联挂起红灯笼之后,那三间破旧的瓦房也显出久违的新气象来。父亲苦焦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久久地望着对联,一字一字地念叨着,似乎对来年又充满了无尽的希望。

对联的内容似乎和我们生活的年代相关,衣食不足的年月,对联的内容大多是“风调雨顺”或“五谷丰登”之类,人们也只求老天眷顾能赏一口饭吃。而父亲还奢侈地在门前的红椿树上贴着“对主生财”四个字,这在我看来根本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到了9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渐渐吹到了农村,人们的日子明显好过多了,再也不用为温饱而忧愁。村里的人开始出外做生意,每到年底回来,村里就谈论谁谁又发了,成了人们眼中羡慕的万元户。这时期,过年对联的内容也随之发生变化,以“四季发财”和“财源广进”为多。“财如晓日腾云起,利似春潮带雨来”的对联,经常出现在大门上,朴素而直白,表达了那个年代人们共同的心声。父亲在这波浪潮的影响下也参与到挖矿大军中,生活条件有了一些改观,但由于我们姐弟二人一个高中一个大学,仍旧还是缺钱。我家那三间瓦房越发地破旧斑驳,以至于贴对联更加费劲。父亲依旧做着发财的梦,依然年年不变地在门前的椿树上贴“对主生财”,当年那棵小树如今都一人合抱粗了,父亲却依然没有发财。

这时我已上高中,似乎觉得年年在门上贴“四季发财”有些俗气,但又不知写什么好。我家的对联依然还是二叔写的,只是二叔已不再给别人写了,大家都忙着挣钱,都到集市上买那种印刷体的对联以图省事。而二叔和我依然坚持手写对联,我们固执地认为,只有手写的对联才是真正的对联,那样贴着才有过年的气象。当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二叔已年迈,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二叔了,但二叔依然年年坚持在大门上贴自己手写的对联。这时,几个堂姐弟都已参加工作,二叔每年对联上不再写“招财进宝”之类的词,而写上了“鹏程万里”或“锦绣前程”,表达了对儿女们最真实的期望。

在历尽艰辛之后,我终于告别了那三间歪斜破败的瓦房,在公路边盖起了两层小楼。第一年的春节,我一直想自己拟一副对联,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艰难和中文专业,但到年底忙得毫无头绪,终于没有拟出来。最后还是让一位擅长书法的同事写了一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吉庆有余”。这是一副古老的对联,在很小的时候看父亲贴“吉庆有余”时,心中很是不屑,只觉得父亲的追求太不远大。二十年后自己再亲手贴上这副对联时,心中五味杂陈,“吉庆有余”看似是低到尘埃里的愿望,但不论是对于当年的父亲还是今天的自己,都有着现实的沉重。在那个春节里,父亲和奶奶似乎特别开心,尤其是八十多岁的奶奶,腰已弓了,还背着双手,站在对联前,左右踱步,不住地点头,满脸的笑容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陶醉和慈祥。

父亲依旧在门前新栽的小树上庄重地贴上“对主生财”的红条幅。这个冬天里,父亲在家开了一个理发店,专门给和他年龄相仿的老人们理平头或光头,一个五元。父亲年老,手脚慢,一天理不了几个,但在收钱时数着一元或五元的零钱,一脸的得意与满足,似乎在暮年终于实现了那个“对主生财”的梦。

二叔今年依旧是自己写的对联,那天很暖和,二叔在为写什么内容犯愁,和我商量,我也不知道二叔内心真正想表达什么,就说:“明年牛年,以此为主题就写一些应景的祝福吧!”二叔在手机上查了起来,写完之后很是满意,唯一的不足是今年不能在老家过年。堂姐和堂弟都在省城,因疫情关系不便回来,外甥和侄儿生长于省城,对乡村的年味并无太多印象,并不如我和二叔这般眷恋。二叔只有前往省城,临出发前庄重地将写好的对联贴上,认真地端详了好久,像了却了一桩心事,轻松地随二姐出发了。

已真正到年底了,村里飘着酿酒的芬芳和年豆腐的清香,只是村里像二叔一样到省城过年的人亦有不少。要走的人们都提前贴好对联,挂上灯笼,使这个年底的乡村显得热闹而冷清。往出走和往回赶的乡亲,有时会相逢在某个路口,急急地打个招呼,在眷恋与向往的交织中,新年迎面而来!

2020年农历腊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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