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026-03-08 13:54作者:了不起的邻家女孩:香港的女儿梅艳芳

病魔降临

如果说2002年有什么音乐盛事,那么梅艳芳举办的“极梦幻演唱会”便可算在其中。这场在3月底举办的演唱会,原本是梅艳芳为庆祝自已正式出道20周年而策划的。为了这场演唱会她筹备了一年多,并且在歌迷的热烈欢迎下不断加场。一眼望去,梅艳芳拥有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tvb制作了庆贺她入行20周年的“芳华绝代倾情夜”特辑;与许鞍华导演合作的新片《男人四十》上映后好评如潮;第21张粤语专辑《with》隆重发行,这张音乐专辑既见证了梅艳芳的情义无双,也展现出香港音乐人在新时期的独创意识;三四月间连开了10场的演唱会,让观众们连呼精彩、过瘾。

《with》这张专辑算得上是梅艳芳演艺生涯中一个总结式的作品,也是梅艳芳生前推出的最后一张专辑。假如要从众多专辑中评选出一张既能体现梅艳芳在娱乐圈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又能展现出她非凡演唱实力的唱片,那么《with》便具有足够的代表性。香港音乐人温应鸿说,作为这张唱片的作曲人之一,他感觉这是他音乐生涯中最有压力的一个项目,也是最开心的一次合作。|

温应鸿深知梅艳芳是一位始终追求创新、不断超越自我的歌手,况且这张专辑是为纪念她出道20周年而制作,因此他尝试以歌剧的形式来写专辑主打歌。这一天,他带着录制好的歌曲小样拿给梅艳芳听。梅艳芳听后十分满意,兴奋地表示希望即刻开工。作词人黄伟文当时对于这首歌曲还缺少一些创作思路,但是他却写出了一句十分惊艳的歌词,“天姿国色,不可一世”,正是这句歌词让温应鸿拍案叫绝。他们两人一番通力合作后,最终创作出那首艺术欣赏价值极高的《芳华绝代》。

在这张专辑中,梅艳芳与11位歌手分别合唱,每一首歌曲都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情绪、风格、情感。进入2000年后,媒体上出现了一些批评的声音,说梅艳芳已经落伍于这个时代了,她的音乐成就仅属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对于这些声音,梅艳芳自然不会像出道初期那样觉得刺耳,更不会格外在意。她知道,需要通过音乐作品来说服观众。《with》这张唱片的横空出世,便是一种宣告:梅艳芳不仅从未与新时代脱节,她的音乐品位和音乐理念甚至依然走在时代的最前沿,虽然她不再活跃于一线舞台,但对乐坛的影响力和贡献力却依然未变。

在与梅艳芳合作的过程中,温应鸿虽不断有压力产生,但他本人表示自已在与她的合作中收获的欣喜要多过压力。梅艳芳不仅对自已要求极高,对合作伙伴也有着自已的要求,可温应鸿等人从不觉得麻烦——既然大家选择了以音乐为事业、以唱歌为理想,那么自然应该拿出最专业、最敬业的态度来对待工作。

就这一点来说,温应鸿是极为佩服梅艳芳的。在制作唱片的过程中,制作班底难免会忽略某些东西,但梅艳芳却从来不会忽略那些细节。正是从梅艳芳身上,温应鸿看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热爱——只有一个人真正热爱自已的工作时,才可以为了工作上的一个小细节不眠不休,直至完美无缺。对于梅艳芳而言,这张唱片不仅是她出道20周年的纪念专辑,更因为它见证了她和其他艺人的深厚情谊,所以在细节上投入再多的精力都不为过。温应鸿则表示:“梅小姐果然是一位具有专业精神的音乐人!”хᒑ

这张专辑凝结了当时最优秀的艺人的心血,它将梅艳芳的歌唱事业推向了一个新**。当然,对于梅艳芳来说,最值得庆贺的事情除了极具纪念意义的唱片之外,便是“极梦幻演唱会”获得的巨大社会反响,即便在娱乐市场淡季也得到了公众的广泛关注,以至于大大超出了主办方和媒体的预想。

当时很多观众都惊呼:梅艳芳的“极梦幻演唱会”果然不同凡响,新颖、好看!与以往任何一场演唱会都不同的是,“极梦幻演唱会”加入了舞台剧的元素。梅艳芳一直对音乐舞台剧情有独钟,这次演唱会融入许多她个人的创意,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视听感受:华丽、唯美、浪漫,果然非常梦幻。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在演唱会开场部分,坐在一只巨大船锚上的梅艳芳唱着《standbyme》自半空缓缓而来。观众们很可能从未见过如此别致、如此有趣的出场方式,大家的情绪瞬间被点燃,纷纷鼓掌、尖叫,现场气氛陡然高涨。在此之前,梅艳芳曾向好朋友们透露,她要准备做一场“很厉害的音乐会”。可是第一场演唱会结束后,身为挚友的张国荣在网上看到了一些很不友好的评论,这令他非常痛心,他深知为了做好“极梦幻演唱会”,梅艳芳付出了多么巨大的心血。当张国荣作为嘉宾登上最后一场演唱会的舞台与梅艳芳共同表演时,他们演绎出难以复制的绝代风华,然而依然难免有些人发布一些不友善的评论。

其实,那时的张国荣已经患上了抑郁症,而梅艳芳并不知情;张国荣也没有想到,梅艳芳的身体状况也早已亮起了红灯,她拖着极为疲惫的身体将几场演出坚持下来。这对挚友在没有进行彩排的情况下合作演唱了《芳华绝代》和《缘分》。这样精彩绝伦又默契十足的表演以后不会再有了,因为这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合作。这两个纯粹为舞台而生的人,在相互隐瞒病情的情况下,将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展现到了极致。两人最后的同台表演,成为不可再现的舞台盛况。

尽管“极梦幻演唱会”舞台效果极佳,梅艳芳与观众的互动效果也很不错,可一部分细心的歌迷朋友依然通过梅艳芳的浓重妆容看出了她眼神中不同以往的情绪——有些感伤,有些疲倦。当时大家只是单纯地以为梅艳芳为演出、为工作过度操劳,才会呈现出一种倦怠感。但实际上,梅艳芳是因为获知自已癌症病情加重的消息才伤心、担忧。也就是说,在“极梦幻演唱会”上为观众呈现出精彩表演的梅艳芳,是一位早期子宫颈癌患者。被确诊为早期子宫颈癌后,梅艳芳刻意向身边友人隐瞒了自已的病情,她想的是采取保守疗法,既不会影响工作又不至于切除子宫,她不愿意为了治病而造成身体上的残缺、不完整。殊不知,她的这一决定为自已的生命健康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导致当时无人知道她的病情,因此也无人为她分忧、给她慰藉,她在承受着工作压力的时候还要承受着病痛,然而即使这样,梅艳芳也不会轻易对人诉苦。这便是梅艳芳,她的坚韧和倔强,是从小就养成的。

或许是想到自已的演唱生涯充满了各种未知,又或许是被歌迷朋友们的热情所感染,梅艳芳在台上表演时几度落泪。在最后一场“极梦幻演唱会”的表演现场,当梅艳芳唱完《孤身走我路》和《夕阳之歌》后便有感而发地说道:“《孤身走我路》就像我本人的命运写照,每次唱它的时候,我都会生出好多感慨。”她深情地演唱着,轻轻地哭泣着,眼神里涂抹了一层悲伤的颜色。那时候的梅艳芳可真是瘦弱啊,整个人气色很不好,两只大眼睛在扑闪,却有些无神。她比以往更容易伤感。演唱会最后一场时,梅艳芳正在后台化妆,脸上表情平静,但是当看到老朋友刘培基和黄丽玲来到后台找她时,她便哭了起来,哭得一塌糊涂。经过朋友们的一番劝说,这才整理情绪,再度上妆,准备出场表演。

如同以往每一次演唱会结束后都会举办庆功宴,“极梦幻演唱会”落幕后照旧如此。也许是看到了众多朋友,感受到友人的温暖关怀,梅艳芳之前的伤感情绪渐渐消散,她变得稍稍有些兴致,眼中渐渐集聚出光芒,而且还开心地大洒香槟。而后她又转头对朋友们说,人生没有多少个20年,而现在正是她这一生中最为丰盛、最为华美的时期。一直以来,梅艳芳都有一个做音乐剧的心愿,在被问到她是否会与好友刘德华合作出演音乐剧时,梅艳芳认为这需要等待好剧本出现后才能决定,她不急,会慢慢等,为了追求高品质的舞台艺术等多久都可以。

对于舞台表演,梅艳芳从小就秉持着一种对自已极为严格的态度。“我对自已的工作要求是很高的,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就确立了一个目标,要让自已将来在社会上做一个有用的人,希望自已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当自已有些不懂的事,就会积极地去学,去看,去问。”(《星光剪影:梅艳芳专访》,2002年)由于少年时期特殊的生活经历,梅艳芳在学校里安心读书的时光非常有限,但这并没有阻碍她走向事业上的成功。虽然读书不多,但她从另外的方向积累了很多能力,靠着这努力求学的精神获得了一个更为丰富、充实的人生。在工作方面,梅艳芳是一个很愿意积极争取的人,也是一个十足的行动派,从来不是嘴上说说,但同时她也并非一个只追求高效和速度而不注重效果与品质的人。在应该积累的时候,她也会抚平那颗躁动的心,给自已一些时间,也给合作伙伴一些时间。

彭敬慈说,他与梅艳芳第一次合作时由于紧张迟迟难以进入状态,而梅艳芳却极为耐心地引导他并最终共同完成了精彩演出。在那以后,彭敬慈对这位乐坛前辈多了一份敬意。只是他不曾想到,原来在2002年的“极梦幻演唱会”舞台上,梅艳芳的身体状况已经出现了较大的问题。

其实,相比起之前的演唱会,“极梦幻演唱会”的演出难度要更大一些——舞台大,走位多,演出者更加消耗体力,而且还加入了音乐舞台剧的元素。对于身体健康的艺人来说,或许这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当时身体状况欠佳的梅艳芳而言,能够连续10场呈现出如此精彩视听的表演已经实属不易。在接受媒体访问时,她也谈到过,不论自已的身体状况如何,作为一个幕前工作者,她是不能示弱的,一定要给人一种充满强大生命力的感觉,因为很多人在看着她走过的路,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她,期待着从偶像的身上汲取力量和信念。所以她常常告诉自已,千万不要轻易倒下。然而,生活中、工作中的那些重压,又有谁能够帮她分担呢?

纵观历史的长河,人这一生不过是极其短暂的存在。但在这短暂的存在过程中,有些人能照亮他人、温暖他人,给予他人生活的力量,为世间的公义公理而战斗。梅艳芳就是这样的人。她在2001年出任第五届理事会会长后,就以首位女会长的身份积极投身于各项社会事务中。在震惊港岛的“天地不容抗议活动”中,她带领香港的演艺界人土共同声讨《东周刊》,挽住刘嘉玲的手臂一路前行,在记者会上铿锵有力地说:“当我听到这件事以后,看到这本杂志以后,感觉非常心痛。”她直言这种行为是在践踏所有女性的尊严。从那一刻起,身为香港演艺人协会会长的她便以自身行动让公众看到了那份强烈的责任意识,以及道义与担当。刘嘉玲后来回忆说,她那天来到抗议活动现场时,原本心中还有些畏怯,但是当梅艳芳走过来挽住她时,她感觉到梅艳芳的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量,被这样的力量包裹着,一下子就充满了勇气。

后来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梅艳芳还是那般瘦弱,也有人注意到她的气色不太好。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位为了捍卫女性尊严而振臂高呼的女会长,不仅已经身患癌症而且病情正在急速发展。可能就像刘天兰事后所说的那样:梅艳芳有胆识、有魄力,为追求社会公理而忘我工作;她讲得出就做得到,工作能力很突出,可就是有点儿不顾惜自已的身体。լ

时间指针一刻不停地走着,2002年就要成为过去,有些人的生活一如以往平静淡然,有些人的生活却被某些事情激起了波澜。就在这一年的12月6日,刘培基刚刚回到泰国的家中,便接到了梅艳芳打来的电话。她说刚收到最近一次的身体检查报告,据医生所讲,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她第一时间想到要告诉的人便是刘培基。次日,刘培基立刻返回香港,得知了确切的消息:梅艳芳患有子宫颈癌,并且情况非常严重。当时,梅艳芳只将罹患子宫颈癌一事告知刘培基一个人。她的语气非常平静,恳求刘培基帮忙守住这个秘密。

刘培基望着梅艳芳那平静从容的表情不禁悲从中来。想到梅艳芳辛酸的童年经历和不容乐观的命运走向,他一度陷入极为难过的状态中。但刘培基转而又想,现在的医学先进,或许梅艳芳得到最好的治疗便有可能保住性命。于是刘培基力劝梅艳芳积极接受治疗,可是梅艳芳却对他说:“人生也不过是这样,都是辛苦的。我会接受治疗,但如果要我承受很多痛苦,那我就不想治了,因为我觉得我已经很辛苦。”

对于梅艳芳来说,2003年并不平静。身患重病的梅艳芳经常想起姐姐梅爱芳患癌去世的事情,姐姐患癌治疗的过程也给她的心头留下一抹浓重的阴影。梅爱芳当时看的是西医,梅艳芳觉得姐姐的治疗过程非常辛苦,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一心想着演艺工作的梅艳芳担心动手术会让中气受损,影响唱歌;又担心化疗会导致大量脱发,影响形象,无法继续工作。哪怕病情已经严重到这样的程度,她想的依然还是工作。

决定采取保守治疗的梅艳芳,不希望因病痛而耽误工作进程,刘培基见她如此辛苦,便心生惋惜,劝她要爱惜身体。梅艳芳反而说,她要抓紧老天馈赠的时间,去完成尚未做完的事情,不要留有任何遗憾。时不时地,梅艳芳还要调侃一下刘培基,说他是“天生劳碌命”,因为在自已生病期间,是刘培基陪伴在各地奔波医治。从北京到苏州再到上海,刘培基陪伴梅艳芳走过不少城市,他从最初的怀有希望渐渐变得深感失望。

看起来,那时的梅艳芳虽然身体承受着病痛,但至少心态是乐观的。然而,自从张国荣出事后,梅艳芳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2003年4月1日,张国荣从香港东方文华酒店纵身跃下,从此与世永别。得知消息后的梅艳芳瞬间便憔悴了许多,原本身患重病的她整个人清瘦了不少。其时,梅艳芳正在为新歌拍摄mv,一众好友将张国荣的不幸消息隐瞒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梅艳芳和张国荣之间的深厚情谊,他们生怕张国荣出事会影响梅艳芳的情绪。直到梅艳芳结束工作后,工作人员才将这个坏消息缓缓道出。梅艳芳听后当场失声痛哭,此后的几天,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是静静地为张国荣哀悼。

作为张国荣的生前好友,梅艳芳在出席葬礼时,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向来乐观洒脱的梅艳芳仿佛变了个人,眼神里再没有光彩,像枯木一般地活着,身体状况也陡然恶化,整个人失去了活力。刘培基得知梅艳芳肿瘤出血情况已极为严重,便劝说她接受化疗。梅艳芳点点头表示同意,她这一次不再倔强,只是没有明确地说究竟何时才肯接受化疗。

光芒一生

2003年对人类可真是不够友好。在这一年,一种由冠状病毒引发的重症急性呼吸综合征(sArs,俗称“非典”)席卷全球。面对这场灾难,有些人感叹命运无常,有些人显得极为颓废,但还有那么一些人想的是如何帮助众人度过逆境。身患癌症的梅艳芳忍受着病痛,积极投身抗击“非典”事业。她可能不会想到,这一年,将成为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年。

张国荣丧礼仪式结束后,梅艳芳自掏腰包请来演艺人协会的兄弟姊妹吃了顿晚饭。她向好友刘天兰说道:“天兰,我们是不是要做点儿事情?我想为那些受到‘非典’影响的家庭筹集善款。”同样热衷于社会公益活动并担任香港演艺人协会副会长的刘天兰知道,梅艳芳是个只要说出口就必会做到的行动派,于是她点头答应并在第一时间联系媒体获取支持。ʟ

作为奋战在慈善公益战线上的战友,他们积极投射抗击“非典”的斗争中。身为香港演艺人协会会长的梅艳芳不仅发起并监制了《香港1∶99抗“非典”演唱会》,而且还成立了“茁壮行动儿童教育基金会”,以帮助那些因为“非典”而遭遇生活困境或者无法为子女继续提供教育经费的家庭。

与梅艳芳共同从事慈善工作的刘天兰见阿梅脸色萎黄,精神状态不太好,十分心痛——她料想到梅艳芳是因为张国荣突然离世而悲伤,也知道梅艳芳当时身体状况不好,更晓得身体虚弱的梅艳芳是在用内心的信念支撑着自已,当看到梅艳芳在近一周的时间里不眠不休地做着筹备工作,她很想劝梅艳芳安心休息,可她确信梅艳芳会摆摆手说“没关系的”。

为了推进慈善活动顺利进行,每天6点大家就开始开会,一起商讨慈善活动的每一项细节。在此期间,梅艳芳一直带病出席,只有一两次,她对刘天兰说,“今天身体实在撑不住,没办法来了”。但只要身体状况稍微好一些,她又爬起来继续工作,神采飞扬地规划组织、募集善款。在筹备工作最为忙碌的那段时间,她往往是早上吃过几口早餐,下午吃一个三明治,喝杯奶茶,再投入工作之中直至深夜;当身体上的疼痛实在难以承受时,她吃几颗止痛药,而后继续埋头苦干。

刘天兰说,梅艳芳就像一枚电池,虽然已经没有电了,但还要继续发电、继续工作。后来公众才得知,原来那时候的梅艳芳早已患上癌症,天天抱着一副病体,忍受着身体上的痛楚,站在社会公益的最前线,似要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也正是在筹备《香港1∶99抗“非典”演唱会》的那段时间,梅艳芳身边的朋友们才陆续得知她患癌的消息。一直忙于工作的梅艳芳将一些极为重要的友人和自已的徒弟们约到家中,说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大家。在梅艳芳家中,她见人已到齐,才说出了自已患病的实情。她并不是一次性地通知每一个朋友,而是先对一些极为重要的人交代病情。梅艳芳的这些朋友和徒弟自然是震惊的,但梅艳芳本人却是轻松、淡定的。

“没事的,你们不必担心啦。”梅艳芳语气轻松。可其实大家都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尤其是梅艳芳的那些徒弟,他们不只跟随梅艳芳从事演出活动,听取她给予的建议和指导,他们还是她的家人。但就是这些与梅艳芳关系亲近的人,都不曾察觉到她身体状况的异常,可想而知她平时该有多坚强。其实像彭敬慈、草蜢等人都知道,一心忙于演艺工作的梅艳芳身体状况不算理想,一旦生病就像个小女生一样,脆弱而伤感,但无论身体如何不适,她从来没有影响过工作进度,并始终以**饱满的状态面对工作。

尽管梅艳芳的友人和徒弟们不愿接受她已患癌症这样的残酷事实,可大家能做的只有安慰和劝说,以及给予她尽可能多的陪伴。可大家也知道,梅艳芳又怎么会因为身体有恙而停下手中的工作呢?她始终有一份责任感扛在肩头,她总是说“施比受更有福”,已习惯了每次冲在事情最前头。即便已经患有癌症并且病情在不断加重,她依然笑着安慰身边的人说:“没事啦,我很好的。”

出于关心,阿梅身边的那些人劝她再不要过度透支体力,阿梅却说:“唉,这段时日大家心情都很是低迷,我走在街上时会听到很多声音,这些声音对医护人员充满了抱怨。于是我想不如办一场音乐会,为医护人员打气,也为香港打气,更为民众打气。”梅艳芳发起这场公益演出的初衷便在于此。

可是,根据当时的“非典”管理情况,在室内场馆举办演出是不会获批的。梅艳芳当即提议,在半开放的香港大球场举办演出。主办方一听就有些挠头,他们担心受“非典”影响观众坐不满,而且在户外做音乐会难免产生噪音,如果被周围的邻居投诉,那就更不好了。梅艳芳则表示,如果收到周遭邻居的噪音投诉,她会一家一户地登门道歉。

2003年5月24日,这场充满特殊意义的慈善演唱会在香港大球场揭幕。演出现场座无虚席,场面壮观,轰动港岛,并且最后也没有收到任何投诉,梅艳芳本人则获得了“抗‘非典’杰出奖选手”的荣誉。音乐会结束后,梅艳芳又加入庆功宴中,她满怀喜悦之情地端起酒杯,与一众友人豪饮起来。然而在归家的途中,梅艳芳却在车上痛哭起来——她真的是太累了、太痛了。但是相比于为社会做出的贡献,这些劳累和疼痛都不算什么,即便她落泪,那也是喜悦、欣慰的泪水。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梅艳芳用尽了心力,为这个社会做了很多事情。那时候梅艳芳说,我们的演唱会不是“普通柴娃娃”,而是要确确实实帮到那些受“非典”影响的家庭,这笔1800万港元的善款其意义就在于支援那些病人和家属,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始终陪伴在梅艳芳身边的亲密战友刘天兰这样评价这位年轻的演艺人协会会长:她是一位具有领导者魅力的演艺工作者,更是拥有强大意志力的超人。在以往历次的筹款活动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梅艳芳都会挺身而出,沉着冷静地把问题逐一解决掉;她能够赢得人们的尊重,不仅因为她在演艺方面获得的成绩以及她出众的演艺才华,更在于她为社会、为公众、为正义、为公平所付出的努力。

只是古道热肠又充满侠义精神的梅艳芳此时已经病魔缠身,她这样忘我地工作着,全然不顾惜自已的身体,令朋友们忧心忡忡。虽然当时极少有人清楚梅艳芳的真实病情,但人们也隐约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

当梅艳芳的朋友们劝她不要过于操劳,应该注意多休息时,她却说“我的身体状况我是清楚的,你们不要担心啦。有些事情,是我必须要做的”,“我总觉得老天待我不薄,我左手得到,便想着右手多回馈一些”。

对于一个癌症患者来说,过度劳累无异于是推着自已向死亡更近了一步。可梅艳芳全然不顾及自已的身体状况,忍着疼痛和劳累出现在需要她出力的地方,她要为这个世界努力发光,哪怕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可能在人们看来,梅艳芳拼命支撑着为慈善事业奔走,那是因为她生来性格要强,不愿在困难面前低头。可实际上,她这番努力背后的终极支撑是她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这世界的热爱。梅艳芳的家国情怀,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就作罢的,而是通过实际行动体现出来。

1992年,梅艳芳做客《郑裕玲星夜倾情》时说:“整个中国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中国人凭什么要看外国人的脸色?我们自已不要成为一盘散沙,如果不团结的话,外国人就会更加对我们没礼貌。我希望这一盘散沙能够慢慢凝聚成一股力量,将来中国人在每一个地方都会发光。”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很多社会知名人土选择移民国外发展,可梅艳芳却表示,自已会留在香港。她说,“每一个香港人都有责任、有义务为振兴香港出力”,“到了崭新的时代更要自尊自强”。每当香港出现困难,梅艳芳便振臂高呼,号召每一位香港市民,不分老幼、职业、收入,都需共同努力,相互支撑,共渡难关;每当祖国的其他地区发生自然灾害,梅艳芳必然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率领演艺界同人义演、筹款,为同胞奉献一片真情真心。只可惜,这样一位具有家国情怀、侠肝义胆的传奇女性,却在生命之花盛放得最绚丽时行将枯萎。

梅艳芳生命中这最后一个5月过得极为劳累。在为公益慈善事业奔波的同时,也相继约见了一些比较特殊的友人,制片人江志强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两人喝咖啡时,梅艳芳若有所思地问他,能否合作一部可以传世的电影。在这之前,江志强看到了媒体关于梅艳芳患病的报道,便问她身体状况如何。梅艳芳说,医生判断肿瘤是良性的,一定能够医好。江志强这才放下心来,他又叮嘱梅艳芳千万要注意身体,切莫过于操劳。

当时,江志强和张艺谋正在筹拍《十面埋伏》,便问梅艳芳是否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在了解了电影的基本信息后,梅艳芳点头表示有兴趣参演,于是过几天便与剧组签下了合约。梅艳芳中意的角色,是一位豪气万丈的江湖女侠“飞刀门大姐”,这一角色正是张艺谋为梅艳芳量身定制的。虽然江志强和梅艳芳平时联系比较少,各自所在的圈子也不同,但他对梅艳芳印象极佳,不仅因为当年梅艳芳愿意为他一个“无名小卒”推广电影,更因为他在看过梅艳芳出演的诸多电影后,被她的出色演技所折服。当时江志强并不明白梅艳芳找他拍电影的用意,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梅艳芳找他拍电影是为了给影迷留下一些什么。可惜的是,梅艳芳的生命之花过早地凋零了,无法参演《十面埋伏》,也无法与江志强继续合作她心目中那“可以传世的电影作品”。

许多年后,江志强面对媒体的采访时娓娓道来当年这些事,他的表情很沉重,语气中透露出无限的伤感和惋惜。

夕阳之歌

当梅艳芳那些演艺圈的朋友得知她的病情后,几乎所有人都劝她赶紧入院治疗,但梅艳芳却说自已两个月后还要见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在那之前不想化疗。有的朋友哭着劝她要为身体考虑,不要耽误,梅艳芳却反过来安慰大家,说知道自已在做什么,她只是想趁着体力尚可,去做一些心中一直想做的事情。

2003年7月,梅艳芳登上了飞往日本的航班,见到了自已年轻时代曾赋予真情的近藤真彦,她勉强支撑着精神为他庆祝生日,却没有告知他自已的真实病情。大概是考虑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梅艳芳想着要给对方留下最美好的印象。不明真相的一众日本好友为梅艳芳安排了四天三夜的东京之旅,其间,梅艳芳对自已的身体情况只字未提,而同行的朋友们见她偶尔流露出的黯然神色,还只当是旅途劳累。然而,梅艳芳的朋友连炎辉却早已获知病情,并对她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

回港之后,梅艳芳觉得这份悬挂在心头多年的沉甸甸的思念,终于可以从此坦然放下,这才开始安心接受治疗。她原本想的是在坚持治疗的时候也不放弃事业,要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到位。但是由于病情反复,梅艳芳不得不在饱受病痛之苦的同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她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来回摇摆,她不甘放弃这仅有一次的生命,尽管生命经历过于沉重。

令梅艳芳未曾想到的是,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脱**况十分严重。她看着大把大把的头发落下来,一度忧伤到了极点。

但是在平复情绪后,她依然微笑着面对旁人,还要扛起各项工作。为了不影响个人形象,她便戴上假发接拍广告。她不愿让公众知晓自已的病情,每天依然表现得神采奕奕,可即便如此,嗅觉灵敏的媒体依然捕捉到了支离破碎的消息,并根据现有的信息拼凑出梅艳芳身患重病的事实。更过分的是,有些人为了探知情况,特意“埋伏”在梅艳芳的住所附近,甚至公然在医院里四下摇晃。这令梅艳芳在无奈之余更多了一些气愤。

面对外界疑惑的目光,梅艳芳一度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她也不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那些一直以来支持自已、爱戴自已的歌迷和影迷,而且她也没有做好面对公众坦陈病情的心理准备。但就在流言蜚语四下疯传并越传越离谱的时候,梅艳芳最终接受了刘德华等几位挚友的建议,决定择日召开记者会公开自已的病情——与其天天躲避媒体的追问,还不如痛快地给予正面回应。她还是那个曾经的她,坦坦****地面对世人的质疑和揣测。一个勇敢的人,自然不惧怕面对真相,更不会畏惧说出真相。

2003年9月5日,在君悦酒店记者招待会现场,头戴一顶潮流黑帽的梅艳芳在一众朋友的簇拥下出现在媒体面前,向公众坦然地宣布了自已患上子宫颈癌的消息。她很平静地说,虽然身患癌症,但毕竟不是癌症晚期,不会威胁生命,也不会立刻与世界告别,她表示“我是一个病人,但我不是一个弱者,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而且我一定会打赢这场仗”。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她还宣布要办演唱会,既然自已是从歌坛起步,那么就要以这样的方式与歌迷道别,她要履行自已的承诺。就像平日里说的那样,做人应该有始有终有交代,20世纪90年代初她暂别歌坛的时候,便是以演唱会的方式向歌迷朋友道别。这一次,她想把自已在舞台上最美好的形象留在歌迷心中。然而谁都不曾料到,从梅艳芳向外界公布病情到离开这个世界,前后尚不足4个月。

这场记者会让公众了解了梅艳芳患病的事实,不仅她的那些歌迷、影迷朋友们极为震惊,就连那些不曾关注过梅艳芳的人也感到有些遗憾,毕竟她正处于人生中的黄金时期,而如此一个富有魅力的生命却极有可能随时陨落,这确实令人难过、令人痛惜。

梅艳芳一生重情重义,圈内圈外朋友众多。就在她最需要温暖与关怀时,那些朋友纷纷来到她的身边,希望能够帮助她平稳地度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了解梅艳芳的人都知道,她一年要举办两次生日聚会:一次是与朋友们度过,另一次则是与歌迷、影迷欢聚。

这一年的生日聚会上,“梅迷”比往年要多,梅艳芳自始至终神情淡然从容,而站在她身边的罗君左看起来更像个患了重病的人。梅艳芳面带笑容地看着那么多与自已共同成长起来的歌迷影迷,看着他们之中的一些人从学生到成年、从单身到成家,并且还有了自已的孩子,现在又带着孩子们参加聚会,便感到十分欣慰。她对这些结缘多年的朋友说:“不论做人还是做事,与其事后悔恨、可惜,还不如趁现在好好珍惜。”

但是,当梅艳芳与朋友们相聚共度生日会时,气氛却陡然一变,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甚至看不到笑容。聚会现场点燃了蜡烛,原本烛光晚餐营造出的是温馨浪漫的气氛,但是每个人眼底都泛起了泪光。梅艳芳切蛋糕时,极缓慢却也极清楚地说出了5个字:“珍惜眼前人。”而后便向现场的朋友们一一道谢。

10月26日,一心要为梅艳芳做些什么的郑裕玲录制了一期名为《梅艳芳真心相聚》的特别节目,节目上的梅艳芳讲话时口齿略有不清——那时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脑部,并且由于身体虚弱,走路也需要工作人员搀扶。但是当郑裕玲问起她身体近况时,梅艳芳又坚强地说尽管近期身体情况的确差了一点儿,可也不像媒体所说的那样马上就要死了。郑裕玲听罢急忙拦着梅艳芳,“不要乱讲,大吉大利啦”。倒是梅艳芳自已风轻云淡、泰然自若,似乎早已看淡了生死。果然,她还是那个百无禁忌的梅艳芳。

在做了第二次化疗之后,梅艳芳的身体确实更加羸弱,她经常感觉特别冷,也常常觉得身体乏力。作为一名癌症患者,她本该好好休息,可依然给自已安排了一连串的工作,她想做演唱会,要接拍广告,还打算继续拍戏并出演舞台剧。尽管身体状况已经很不乐观了,也曾被医生劝告过,但梅艳芳表示自已不怕疾病,只担心无法如期举办演唱会。她不愿让歌迷失望,同时也是用自已的行动告诉娱乐圈:即便一个艺人身体状况再差,但只要有毅力站出来,她还是行的。

“谁人不会生病呢?生病就去医治呀。凡事还是应该看积极的一面,而不是一直看消极的一面。”梅艳芳这样说道。

纵然在那段重病的日子里要承受诸多苦痛,可一旦梅艳芳来到舞台上与观众面对面时,依然要为大家带来欢笑,让大家看到生活中希望尚存。以往做客访谈节目讲述起自已的童年经历时,梅艳芳极少倾诉满心的委屈,也很少主动吐露家庭的不幸,即便偶尔说起年少往事,她也不曾流露出负面的情绪。此次做客《梅艳芳真心相聚》,她如以往一样,也没有过多讲述患病时的痛苦,只是眼神里隐约笼罩着一层雾气,精致的妆容也无法遮掩住她的疲惫。

这是梅艳芳最后一次在电视谈话节目上露面,她那坚韧乐观的人生态度给大家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黑色上衣和俏丽短发衬托出高雅气质,这档节目上的她美丽如昔。梅艳芳总是说要给世人留下最美丽的一面,因为很多人将她这种做幕前工作的人视为偶像,所以她更要起到一个正面的引导作用,要让公众看到她的生命力,进而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对生活充满热情。

在《梅艳芳真心相聚》这档特别节目上,“梅家班”成员全体登场,梅艳芳和他们坐在一起回顾起往日——大家那年初相识,如何共同登场演出,怎样切磋表演技巧。这些平凡却也快乐的日子竟一去不复返了,而围坐在一起回顾往昔的人们,何尝不是对曾经的美好时光表达各自心中的惋惜?就连主持人郑裕玲都被这种淡淡的哀伤情绪所感染。后来她曾表示,像梅艳芳这样全能、友善又极富爱心的艺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有另一个。

“非典”猖獗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有所缓和,人们的生活也趋于正常。只是梅艳芳此时的身体状况已明显地大不如前。但即便如此,她也照旧为工作忙碌,甚至还有些希望加速处理工作事宜。

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梅艳芳的身影出现在利园酒店华丽的大堂里。她那高挑的身形比之前显得更加瘦削,眼神中也充满了忧郁。巧合的是,梅艳芳当年的音乐指导教师戴思聪也在这里。这次师生偶遇让梅艳芳极为惊喜。她满面笑容地挥手说道:“戴老师,很久没见到您了,您身体可好?”

戴思聪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已的学生,他开心地回应:“好,好。你近来如何?一定也还好吧。”在这之前,戴思聪看到了媒体的报道,得知了梅艳芳患癌的消息。戴思聪见梅艳芳微笑着站在自已面前说这说那,很是热情。他原来就根本不信媒体的那些说法,此刻更不相信梅艳芳真的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

“真真、威威还好吗?很想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聚啊。”

梅艳芳所问的这两个人,都是她童年时的玩伴。戴思聪笑着回答梅艳芳的一连串问题,师生二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分开,各自忙碌。只是戴思聪不曾想到,这次偶遇竟然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子宫颈癌的化疗过程很痛苦,这种痛苦难以为外人所了解。

为了找到动脉血管,医生花费数小时从梅艳芳的大腿内侧动手术;当身上插满管子仪器时,梅艳芳想要去厕所,医生和护土只能劝她再忍耐一些,再忍耐一些,梅艳芳也只得无奈地忍受下来。李碧华来医院看望时,向来坚强的梅艳芳忍不住讲述起化疗的经过以及身体的疼痛。李碧华安慰她说,下次化疗就不必这样费劲找血管了。梅艳芳则一声叹息:“下回做化疗,就要换另一边来做了。”看来这同样的罪过还要遭受一遍。

接受化疗后,梅艳芳的头发稀稀落落,面色憔悴,每天都要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创伤剧痛,她经常发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叹息。但是考虑接下来要举办的演唱会,梅艳芳便会对友人们撒娇说想吃些燕窝滋补一下,不想让歌迷朋友看到自已这憔悴、枯萎的容颜。大家只好劝她患癌是不能吃燕窝的,莫要任性,乖乖听话。

在治疗期间梅艳芳需要服用中药,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配合医生,但偶尔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闹情绪,不肯再服药。这时候梅艳芳身边的朋友们就会哄她、逗她,让她开心。苏笑贞对她说:“阿姐,你假如不肯好好服药,就会影响病情。”梅艳芳假装生气地说:“这药这么难吃,你替我吃吧。”苏笑贞就说:“假如我吃后你能康复,那我必然会吃。”听到这里,梅艳芳再没说话。

她变得安静了下来。

这一天李碧华又来看望梅艳芳,她们聊起以往,似乎感慨颇多。梅艳芳幽幽叹息说:“唉,人生最后的演唱会了,此次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的心愿就是死在舞台上,我不避忌这个。”

1994年至1995年,李碧华准备筹拍电影《小明星传》。她考虑梅艳芳的神态气质与影片中的主人公很相似,便不再考虑其他人选。这部影片中的小明星是一个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小歌女,她出身贫寒,擅长南音平喉。小歌女这一生情路坎坷,历尽挫折,不幸身染肺痨,在29岁的时候献唱《秋坟》,一曲未了,便在台上吐血而亡。原本要出演剧中男主角的张国荣在得知李碧华有意邀约梅艳芳出演小歌女时便说,“阿梅本身命苦,她应该演些开心的戏,你邀她出演这样的戏,不怕一语成谶吗?还是不要拍啦”。由于经费等问题,这部电影被搁置了下来;再后来,张国荣和梅艳芳先后离世,这部《小明星传》也就再无人提起。

梅艳芳说,她不怕倒在台上,反而认为像《小明星传》里的主人公以这样的方式“谢幕”,才是一个演艺人最好的告别方式。每当她这样说时,就会被朋友们打断,但是梅艳芳满不在乎,她最为珍视的就是在舞台上完成一场场精彩的表演,不然,她也不会在接受化疗的同时还要为演唱会耗费心思。经过一个阶段的治疗,梅艳芳整个人显得更加劳累,或许就是因为她每日思虑的事情太多了。l

就在梅艳芳积极接受治疗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相继得知了梅艳芳此时的真实病情——癌细胞迅速扩散,情况已经很难逆转,远不像梅艳芳本人所说的那般容易治疗。大家或惋惜,或悲伤,香港娱乐圈蒙上了一层忧伤和悲痛的色调,那些喜爱梅艳芳的歌迷、影迷也为自已的偶像而痛心。梅艳芳的朋友们劝她好好接受治疗,毕竟举办演唱会极为耗费体力,即便是身体健康的人也可能难以承受连续数场的表演。

但梅艳芳生来倔强,哪怕已经癌症恶化,她依然不顾旁人的劝说,并表示演唱会一定要做,如果不能举办,那么她便会更加不开心,或者更快地离世;她还反复地表明自已的心愿就是死在舞台上,她不避讳这些。可是考虑到梅艳芳当时的身体状况,并无人愿意承接演唱会布场等工作。梅艳芳便找到被尊为“香港演唱会之父”的张耀荣,她带着颤抖的声音说:“张先生,如果你不答应帮助我做演唱会,那么我就不吃药,也不看医生。”

其实,张耀荣的内心也充满了矛盾,他考虑这场演唱会极有可能赔钱。可他转而想到这是梅艳芳的最大心愿,便毅然允诺下来,希望自已能够帮助梅艳芳完成人生心愿,他说届时自已也会来到现场,陪伴她走完演艺生涯中的最后一站。

既然已经决定要举办演唱会,那么必然需要演出服装。梅艳芳找到旧相识刘培基,请他帮忙设计制作开场与收尾的服装,并特别请他为自已做一件婚纱,她要在压轴出场的时候穿着它唱最后一首歌。

由于特殊的成长经历,刘培基对于爱情与婚姻始终抱以怀疑态度,因此他也不那么喜欢设计婚纱。他只是有些好奇地问梅艳芳:“唱什么歌这么隆重,压轴出场时居然还要穿着婚纱?”梅艳芳说:“是那首《夕阳之歌》。”说着说着,泪水便涌了出来。

“自已这一生最需要、最想要的都没有得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只想要一件自已的婚纱,就算没人娶也好,我要穿着这件婚纱将自已嫁给舞台。”梅艳芳动情地说道。

原本已经退休的刘培基只得答应下来。他考虑头纱通常只能由丈夫掀起,便设计了不用揭开的头纱:当梅艳芳正对着观众时,头纱刚好遮挡住她的面部;但是当梅艳芳仰起头时,面部就会显露出来。她这一生,不必借谁的手来掀开头纱;她这一生,也不需要通过婚姻来证明什么。因为她的演艺才华,她对社会的爱心奉献,她本人的人格魅力,足以将世人折服。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已,她是梅艳芳。

距离演唱会正式举办之前的一周,梅艳芳已做过一次化疗。

当苏永康等老友来到梅艳芳的家中看望她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惊讶和痛惜——大家见梅艳芳在床头缩成小小的一团,面色枯萎,没有任何光彩,那样子真是憔悴极了。

看到梅艳芳这个状态,她的这些老友便在心中直呼糟糕,“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去做演唱会呢”?为以防万一,苏永康、陈奕迅等人与梅艳芳的经纪人商量,他们提前准备一个b计划:一旦梅艳芳出现什么状况,那么在演唱会当天便由在场的歌手们上台去演唱梅艳芳的经典曲目,唱出梅艳芳的精神,传达梅艳芳的心声。只是他们制订的这个b计划始终瞒着梅艳芳,生怕她知道后会不高兴。他们只想在梅艳芳最虚弱的时候送来温暖与关怀,陪伴她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不仅是香港演艺圈的朋友时刻关注着梅艳芳的身体状况,很多内地演艺界人土也到她家中来看望。当时,冯小刚导演刚刚获得《天下无贼》的电影版权,但他苦于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演员人选,他希望找一位香港演员在片中出演“王薄”这一角色。他去香港看望病重的梅艳芳时,聊到自已即将开拍的电影,以及寻不到合适人选等难处,梅艳芳打起精神说道:“你想找谁出演?”冯小刚说,他希望能请到张学友。梅艳芳二话不说,便拨通了张学友的电话。随后她又问:“你还想找谁?”冯小刚表示还想找一下刘德华。梅艳芳立刻帮忙联系了刘德华。

因为张学友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后来便有了那部由冯小刚执导、刘德华出演的《天下无贼》。

冯小刚知道,那时候的梅艳芳已经病重,他觉得自已给梅艳芳添了不少麻烦,很是过意不去。但梅艳芳说,自已是香港演艺人协会会长,理应帮忙的。这也正对应了刘德华对梅艳芳的评价:她的性格是“宁可天下人负她,她也不负天下人”。梅艳芳对身边的朋友说她不怕死,她还想再做些事,她只怕自已辜负了朋友,因此她要打起精神,以免留下遗憾。

作为往来一生的老朋友,刘培基惦记着重病的梅艳芳,便时常来到她的家中看望。映入刘培基眼帘中的梅艳芳,整个人枯槁而疲惫,身体比之前更加瘦弱。但她的目光中依然流露出顽强的光芒,还向刘培基道谢,感谢他这么多年为自已的演唱会设计了那么多美丽、新潮的“战袍”。

刘培基见梅艳芳神情倦怠,就建议道:“如果身体实在吃不消,那么就迟些再办演唱会吧。”可梅艳芳却坚定地说:“一定要做,不然就没得做了。”为了准备演出,抱病在身的梅艳芳每天的睡眠竟不足5小时,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治疗之外,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为后面的演出进行排练。为了不影响演出效果,梅艳芳甚至不顾病情,在举办演唱会的那几天中断了化疗;为了维持体力,她请求医生为她注射葡萄糖,并且服用适量药物,然而这种做法只能让她的免疫力越来越低,对身体状况极为不利。

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日期都可能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而这种独特的意义,则源于人们独特的思想与情感。比如对于梅艳芳本人和喜爱梅艳芳的人们来说,2003年11月6日这样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便充满了非凡的意义。因为这是梅艳芳在临近生命终点举办的首场演出。这次的演唱会不断加场,病重的梅艳芳也只是在演唱会期间休息了两天,便再度登上红磡体育馆的舞台。她说,要给歌迷更多一些美好回忆,她不怕痛,也不怕累。

为了“经典金曲演唱会”能够如期举行,梅艳芳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每一场演出,梅艳芳都早早地来到后台准备,她在呼吸时都要承受着身体上的疼痛,甚至瑟瑟发抖。刘培基关切地问她:“为何这么早就来到后台,为何不多休息休息?”

梅艳芳说,她想赶快做完这几场演出,因为身上真的很痛。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紧张起来——梅姐她这次真的可以坚持下来吗?演唱会还能顺利进行吗?

其实人们大可放心。当病弱的梅艳芳踏上红磡体育馆的舞台时,人们便知道,她还是以前的她,说一不二,从不食言,只是从此以后这样华丽多姿的舞台表演再不会有了。演唱会正式举办那天,张耀荣和吴雨在台下紧张到汗如雨下,而身着一袭华贵红衣的梅艳芳则站在台上悠然自得地唱响了第一首歌《梦里共醉》。

梅艳芳那些最亲密的友人应该不会忘记,最后一次制作会议的开会地点正是在梅艳芳的病床前。那一天梅艳芳躺在病**,奄奄一息,看起来情况很是不妙,伦永亮等人一脸关切。

但是没有人能够理解,为何只要梅艳芳站上舞台,便与之前判若两人,如同新生一般。她的歌声依然充满了情感力量,怎么听都不觉得出自一位病人之口。曼妙的歌声,将人们引领至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中。有人感叹,她还是那个百变的她,即便病痛缠身,她的表演依然不失水准,她用尽最后的力量,为世人呈现出极致的视听艺术体验。她曾有过坎坷艰难的人生经历,她那坚强的斗志和顽强的生命力便在这坎坷艰苦之中孕育成长起来。

开场时梅艳芳身上所穿的这袭金红色搭配的演出服甚是耀目。当初她请刘培基帮忙设计制作演出服时就说过,自已非常需要那种让观众一眼看到便惊喜尖叫的感觉,这样才能压场,才能给自已打气。果然,这套贵气十足的演出服为梅艳芳带来了一个惊艳万分的开场。

“你们好吗?今天好像十分热闹啊。”梅艳芳在台上开心地与观众们打着招呼。她像往常那样谈笑自若,仿佛从不曾患病,从不曾面对死亡的威胁。她只想用自已的行动告诉大家:有信心,无难事。她穿着36千克重的宫廷演出服,在台上做一个蹲下再站起的表演动作,可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她的双腿在一直发抖。即便身体状况差到如此程度,她也没有降低对自已的演出要求。就像梅艳芳曾经说过的那样,从小到大,她只有站在舞台上才最自信,因为观众的热情给了她鼓舞和力量,所以她更要为观众们呈现精彩的演出,绝不能欺场。

此番站在台上的,并非只有梅艳芳一个人。那些老朋友,以及曾得到她提携和帮助的晚辈们,纷纷陪伴在她身边,出现在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上。大概梅艳芳已经自知时日无多,但即便是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即便是在自已的告别演唱会上,也依然打起精神向观众们郑重地介绍站在自已身边的乐坛新人陈奕迅:“你们别瞧他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我非常看好他,断定他会有所作为。”他们合唱了一首《有心人》,梅艳芳还不忘对观众开玩笑说,“给点儿掌声鼓励他啊。”许多年后,当陈奕迅再度谈到梅艳芳,以及他们合作演出的场景时,他噙着泪水说,他对梅艳芳永远地欠下了那一声“谢谢”。

梅艳芳想到自已临到生命尽头,却仍有一个重要心愿未能实现——未能拥有属于自已的小家庭,这确实有些小小的遗憾。

可她依然心怀满足地将人生中这最后的一段时日过完。很可能,她在感情方面不够圆满,曾经有过的每一段感情她都那么投入、那么真诚,却始终没有修成正果。但她又在演唱会现场对观众们说:“凡事不要强求,大家都要珍惜身边人,抱紧眼前人。”

可能在梅艳芳看来,有些事情虽然没有结果,但只要自已尽了心便不算留有遗憾,更何况她始终热爱的,是这个让她实现个人价值、完成个人理想的大舞台,自已人生中的那些爱情过往,也不过只是一种人生体验而已。

为了梅艳芳人生中这最后几场告别演唱会顺利举办,工作人员准备了一个很小的更衣室,里面放有6台取暖器,但梅艳芳还是觉得很冷,不住地发抖、打战,因为此时的她血小板含量极低。每次唱完歌下来,梅艳芳都需要伏在助手的身上稍微休息一会儿,但是当她再度出场,站在舞台中央时,依然面带笑意,给观众送去温暖、欢心。她就是这样艰难地撑下了8场演唱会,不论在台下多么疲劳、虚弱,一旦走到台上,她呈现给观众的永远是一个坚强美丽的形象。

她站在舞台上,对歌迷朋友们说道:“我是一个歌手,也是一个演员,我不是第一次穿婚纱了,不过没有一次是属于我自已的。这可能是我这一生的遗憾。但是我有你们的爱,已经将这遗憾填补了。我将自已嫁给了音乐,嫁给了你们。”尽管这话听起来有些凄凉,可大家知道,梅艳芳从来就不是一个通过婚姻来证明自已的女人,她有自已的个性,也有自已的锋芒,与其说渴望拥有婚姻,不如说她渴求的是从小就缺失的东西——完整的家庭和友爱的亲情。既然此生无法拥有,那么也不要紧,她会把歌迷和影迷视为家人,将舞台视为自已的家园。所以,她哪怕承受着剧痛,也要完成每一场演出。多年之后,刘培基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时动情地说:“我觉得梅艳芳不是在歌唱,而是在演绎生离与死别。”

直到梅艳芳用心用情地唱完最后那首《夕阳之歌》,身穿洁白婚纱、佩戴着嫁妆首饰的她在长长的阶梯上缓步而行,孤独而倔强地走到阶梯尽头再转过身来,潇洒地挥手说着“拜拜”

时,她终于完成了在别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梅艳芳在那道大门前挥手说“拜拜”的样子,成为她演艺生涯中最为经典的舞台形象之一。

当时担任上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的指挥家陈燮阳如此评论道:“梅艳芳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她展现出最完美的收场。”梅艳芳在演出结束后,还曾与陈燮阳相约:“我明年(2004年)1月还要演出的,到时候还要请你们来伴奏。”然而一向守信的梅艳芳,这一次却无奈地失约了。

这8场演唱会开始后,每举办一场,梅艳芳体内的积水都会增多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刘培基需要帮她重新调整服装的腰围。最后一场演唱会结束时,梅艳芳的腰围已经从最初的50厘米增加到了75厘米。每场演唱会结束后回到家中,梅艳芳都会因为水肿加重而难以进食。体内的癌细胞迅速扩散着,伴有低烧的梅艳芳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剧痛,但只要她出现在观众面前,便显得精神十足、光彩熠熠。最后一场演唱会结束后,梅艳芳才坦然地显露出疲态——她最看重的一桩心愿已了。

结束全部演出后,梅艳芳并没有安心休养,而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前往日本拍摄广告。这是她之前就已经答应对方的合作,她不愿失信于人。她说她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拍一条唯美的广告片,留下最美的形象。梅艳芳来到日本拍摄广告时已是天气寒冷的11月底,这样的寒冷季节对癌症患者来说很不友好,但主要取景地光明寺和大觉寺,在这个时节里却有着色彩绚丽的红叶,散发着异乎寻常的艳丽。

到达日本的当天,梅艳芳病情有所恶化并出现发烧的迹象,但在次日清晨4点,梅艳芳便要起来化妆造型,5点准时出发前往拍摄地点。这一天,空中飘着小雨,气温大概只有10摄氏度,到了黄昏时气温甚至更低。对于健康人而言,穿着暖和舒适的衣服,打一把雨伞在雨中漫步欣赏红叶真是不错的享受。可是对于梅艳芳而言,她不仅要在寒风中穿着单薄的服装完成拍摄,而且还要一直拍到日落时分。

虽然助手已经在梅艳芳身上贴了很多取暖用的暖包,可瘦弱憔悴的梅艳芳依然在不停地发抖——严寒中的她如同傲雪绽放的寒梅,哪怕被癌细胞吞噬着身体,她也依然矗立着、盛开着,丝毫不把病痛放在心上。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时大家发现,梅艳芳身上的暖包不知何时已经烫伤了她的皮肤,而她自始至终不吭一声,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和优雅的仪态。等到第二天,天空终于露出了暖和的太阳,阳光落在红叶上,那层层叠叠闪着金辉的红叶煞是好看。梅艳芳不禁感叹:真是好漂亮的地方!只是,在拍摄现场行走时都要依靠助手搀扶的梅艳芳,已经没有更多的体力去饱览一番冬日美景了。曾经的梅艳芳不论走在哪里都是大步流星、两脚生风,而如今的她却要极缓极慢地行走,那步履蹒跚的样子令人心碎。她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虽一如既往地真诚,却在讲话时显得十分力不从心。ᒝ

记者问道:“梅姐,现在顺利拍完广告,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呢?”

梅艳芳回答:“回到香港两三天后,就要动身前往北京拍摄电影《十面埋伏》。”在这部电影里,张艺谋还特意为她写了一个“飞刀门大姐”的角色,张艺谋说,这个角色只能由梅艳芳出演。原本梅艳芳计划在北京花费一周时间拍摄《十面埋伏》,而事实却是她回到香港被送进医院后,便再没有在镜头面前出现过。有人向梅艳芳身边的工作人员问道:“为何梅姐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如此耗神费力?你们难道不劝说她吗?”工作人员只能无奈地表示,梅艳芳的性格一向要强,她不愿被人们看到自已虚弱的那面,她要向公众证明自已的身体并无大碍,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勇气。

实际上,梅艳芳对自已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在9月召开记者会公布病情之后,她便表示过自已有3个心愿要实现:举办演唱会,赴日拍摄广告,以及出演《十面埋伏》。在生命最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梅艳芳既举办了演唱会,也领到了第四届中国金唱片奖艺术成就奖,虽然她无法亲自到颁奖现场,但她的艺术成就已经得到公众认可,这对她而言,便是莫大的欣慰与欢喜。另一件令她宽心的事是,在人生中最痛苦难挨的时候,有众多朋友前来看望她、陪伴她,她时时感受到自已被爱包围,虽然身体疼痛,却内心幸福。

两个心愿都已实现之后,梅艳芳回到医院继续治疗并立好遗嘱,她安排好了家人的生活,还特别提到自已的部分遗产用于慈善公益事业。不仅如此,她还忍着疼痛将《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这部舞台剧的剧本看完,只盼望着养好身体,再度开工。

当初著名导演谢晋表示过,舞台剧《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设定的主演就是梅艳芳,而梅艳芳也希望通过此剧迎来个人演艺事业的“第二春”。然而医生却对病榻上的梅艳芳说,根据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后再也无法进行表演了。梅艳芳听罢,平和地说:“既然如此,我便‘走’了。”此后不久,梅艳芳陷入昏迷,偶尔也会清醒过来,但这种清醒的状态越来越少见,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病魔蚕食着。可即便这样,梅艳芳依然强撑着精神接受了媒体的专访,这也成为她生前接受的最后一次专访。

也许是考虑以后再难采访到梅艳芳,记者从工作、生活等多个方面问了许多问题。难得的是,梅艳芳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诚恳而详细,并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敷衍应付。在人生终点之际谈论自已这一生,确实也无须有所回避,更何况梅艳芳向来是个直爽、豪气的人,她面对媒体时极少采取回避的姿态。

就像记者问道:“你常被称作‘表演天才’‘天生的表演者’,你对这样的评价是怎样看的呢?”梅艳芳非常直接地说:“我只能认为自已在表演方面有一点儿小天赋,并且喜爱表演,但是我也要去学很多东西,并且有些表演方面的东西我还学了很长时间。”

记者又问:“既然已经在演唱方面取得了突出成绩,为什么后来又想到要去拍电影呢?”梅艳芳浅浅地表示,她只是想在电影中完成自已的梦想,并且最初她对于电影表演完全不懂,后期误打误撞地学到了很多电影表演方面的东西,一直到拍摄《胭脂扣》,表演才得到人们的肯定,她认为这要谢谢关锦鹏导演的帮助。լ

一如既往的谦逊口吻道出了众人所不知的心酸。很多人以为梅艳芳从小就登台表演,或许她小的时候就有一个心愿,立志要成为明星、歌后。但实际上,梅艳芳小时候的心愿特别简单,那便是把书读好。可是她并没有一个理想的学习条件,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穿上漂亮的裙子当一个模特,因为在她看来模特能最大限度地展现女孩最美丽的状态。她也曾想过成为一名舞蹈家,因为她喜欢通过肢体语言来表现不同的情绪。

至于自已能够在演唱事业上获得如此突出的成绩,梅艳芳本人倒是深感意外,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自已的歌声多么动听,纯粹只是喜爱唱歌表演而已。

是啊,她只是选择了自已喜爱的事情并为之努力了一生。

她的人生故事已然成为鼓舞人们不懈前进的动力。广大的草根阶层将梅艳芳视为精神偶像的原因之一,便在于她的人生经历足够励志——这种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的精神,以及坚强面对挫折的意志,对人们起到了极大的正面作用。

再坚强的人,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病痛时也难免会灰心丧气。偶尔当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梅艳芳便会十分伤感,容易流泪。某一个深夜时分,她坐在病**本想看电视放松放松心情,没想到打开电视后赫然看到放映的画面正是她与挚友张国荣合唱《芳华绝代》时的舞台表演。梅艳芳顿时落下泪来,原本就身体极度虚脱的她只能伏在时任梅艳芳歌迷会会长的苏笑贞肩上痛哭失声,而苏笑贞此刻也很是哀伤。在深夜的病房里,她们两人相拥而泣,苏笑贞还不忘为梅艳芳打气,梅艳芳只是流泪并沉默着。平时,苏笑贞就跟随着梅艳芳,不论梅艳芳演出还是召开记者会,她都陪伴左右;自从梅艳芳病重入院后,苏笑贞便如同家人一般照顾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很多时候,梅艳芳在朋友面前尚能表现得淡然从容,但是苏笑贞却能感受到她心底的忧伤难过。她们之间的情谊维持了20多年,亲密得如同姐妹一般。某天梅艳芳突然来了兴致,对着坐在自已身边的苏笑贞唱起了一首她儿时的旧歌谣:**园,炒米饼……梅艳芳在唱这首歌谣时,样子可爱极了,好像个遇到开心事的小姑娘。苏笑贞夸道:“真好听,此前从未听你唱过……”这是梅艳芳在治疗期间少有的快乐时光。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梅艳芳对苏笑贞说,她想坐到餐桌旁好好地吃一顿早餐。平日里窗帘都是闭合状态,而这一次,她却希望把窗帘拉开,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虽然医院外面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苏笑贞问她是否想吃点儿什么东西,梅艳芳轻轻点头。桌上摆放着梅艳芳平时喜欢吃的蜂蜜蛋糕,苏笑贞便递过去一块。梅艳芳慢慢地吃起来,脸上是一副快乐、满足的表情。苏笑贞又问她是否想喝点橙汁,梅艳芳再次轻轻点头。

查房的医生进来时,恰好看到梅艳芳吃着蛋糕、喝着橙汁这一幕,便夸赞她“精神很好嘛”。梅艳芳听罢,与医生说笑起来。

那天清晨的阳光,似乎比往常都要更温暖一些。在这之前,梅艳芳的病情极不稳定,一连几天都没有精神,身体极度虚弱。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进食,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昏昏沉沉地睡在**。可惜的是,就在大家以为梅艳芳身体情况有所好转之时,她又再度进入危险状态,情形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作为梅艳芳的合作伙伴和好友,李碧华一直记得梅艳芳之前说起的心愿——做一出音乐剧。她不愿过度打扰再度入院治疗的梅艳芳,便通过传真与她联系。李碧华告诉梅艳芳,她与上海、北京以及日本的相关机构或负责人都联系过,也都提到过音乐剧一事。李碧华知道梅艳芳最心爱的便是《胭脂扣》,因此就在传真中告诉她,待她康复,体力恢复后,大家就再度将《胭脂扣》以音乐剧的形式搬上舞台。

李碧华这样鼓励道,“你必会在舞台上大显光芒,风华再现”,然而后来她通过连炎辉才知道,梅艳芳看传真时不仅无法起床,甚至也无法活动,即便进食都很困难,她只能依靠仪器来维持心跳、呼吸。

梅艳芳小时候忙于靠着演唱来赚钱养家,她没有一个同龄朋友,也不曾与其他人建立友谊。但是她在入行以后,却有那么多人喜爱她、关心她、呵护她,陪伴她走完即将结束的人生旅程。

很可能,梅艳芳的心中尚有其他的牵挂。只是她身上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带着自已的未尽心愿,逐渐进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她睁着双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的朋友们、徒弟们有些陪伴在身边,有些则在病房外面守候。他们对梅艳芳说了些什么,她都能听见,也有些反应,但已不能再说话。在这之前,她趁着自已意识尚且清醒时曾叮嘱过自已的关门徒弟彭敬慈,“你性子直接,不要在娱乐圈里耍牛脾气,不然会吃亏的”;她还对大家说,“一定要珍惜眼前人啊”,这是她平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在将要结束这一生时娓娓道来,别有一番伤感的况味。

就在12月29日下午的时候,医生还对梅艳芳的那些朋友说:“多陪陪她吧。”从医生的口吻中,大家此时已然心中有数——梅艳芳大限将至。傍晚时分,听闻梅艳芳病危的圈中好友纷纷赶到养和医院。此外,还有大批记者,以及众多“梅迷”

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梅艳芳时而睁开眼睛望着身边的人似乎在找寻什么,但更多的时候处于半昏迷中——在去世前4天,梅艳芳便已经陷入昏沉状态。终于,她的眼皮渐渐阖上,最终不再醒来。一直守护在一旁的苏笑贞放声痛哭。

2003年12月30日凌晨2点50分,香港养和医院传来噩耗:梅艳芳因子宫颈癌导致并发症,伴肺功能衰竭不治身亡,终年40岁。此前,医生已经对梅艳芳的病情进行过评估,梅艳芳生命的最后时刻到来比医生预估的时间要更晚一些,她是不想离开挚爱她的亲朋好友和歌迷、影迷们啊。虽然她最终没有战胜癌症,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不曾败给病魔。

梅艳芳终究未能跨过旧的一年,而是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曾有过五彩缤纷的演艺成就,有过绚丽多姿的舞台人生,这些都会成为这个美好世界的一部分,只是梅艳芳再也不能站在心爱的舞台上唱着她喜欢的歌,跳着那洒脱的舞了。梅艳芳生前好友曾志伟对公众表示,梅艳芳的病情急转直下,是她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支撑着,直等到与每一位朋友见过最后一面,得到每一位朋友最后的祝福,这才平静地上路。

在弥留之际,梅艳芳曾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不要喊我的名字,也不要哭。”但是她的那些昔日老友,以及那些歌迷、影迷如何能够忍住心中的哀伤?有人黯然落泪,有人垂头叹息,甚至有人号啕大哭。梅艳芳生前曾说过:“百年归老时,可带走的东西就是真情。”她说得真对,当她离开这人间时,什么名利、地位、财富都未能带走,唯有众人心中那涌动的真情伴随她一缕芳魂而去。

曾经,有些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担心梅艳芳如此豪爽爱交友会吃亏上当,而梅艳芳却说:“有人担心我轻信朋友的话,会遭人利用。但我觉得那是一种施,施比受更有福气。我不会计较是否有回报,因为施与,我很开心。”她的朋友遍及国内演艺界,还有很多朋友是她的歌迷、影迷。人们喜爱她,也不只是因为她出众的演艺才华,更是因为她有情有义、善良无私,以及无人可及的人格魅力。

一直等着梅艳芳来北京拍戏的张艺谋接到了制片人江志强打来的电话,这时他才得知梅艳芳病逝的消息。在接听电话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很是沉重。在这之前,张艺谋只知道梅艳芳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不妙,但依然表示要等下去,等梅艳芳来北京出演“飞刀门大姐”。可是,他再也等不到梅艳芳了。得知梅艳芳病逝的张艺谋,带领全体演职人员为她默哀了一分钟。他说,如果按照最初的计划,再过几天梅艳芳就要进组参加《十面埋伏》的拍摄工作,而现在剧组等到的却是她病逝的噩耗。“我们失去了一个出色的演员,这次默哀,就是为了纪念梅艳芳这种奋斗不息的精神,”张艺谋动情地说,“很可惜,她这样快就走了。”

《十面埋伏》这部电影中原定由梅艳芳出演的角色,将不再选择由任何演员替代出演,“飞刀门大姐”这一角色最初就是为梅艳芳量身定制的。现在,伊人逝去,张艺谋将会改动剧本,将这一角色永远留给梅艳芳,他说将以这种方式向梅艳芳小姐表达内心的敬意。梅艳芳病逝后所获的其他殊荣,来自香港电影金像奖和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她先后被香港电影金像奖追授“演绎光辉永恒大奖”,被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评选为“中国电影百年百位优秀演员”。

梅艳芳的亲密友人刘天兰后来回忆说,当梅艳芳向她缓缓地讲起病情时,其实已经到了癌症晚期。刘天兰从不曾想过,这样一位有情有义有担当的杰出女性,竟然会患上如此严重的病症,“之前她不是说癌症是良性、是早期的吗?怎么会发展得这样迅速?”说起这些,刘天兰便十分难过。

梅艳芳在香港养和医院治疗期间,刘天兰和姐姐每天都要去医院的深切治疗部(重症加强护理病房)探望梅艳芳,有时候她们见梅艳芳沉沉睡去,便留下字条表达问候:“我来了,你怎么样了?我哥哥也在养和医院的深切治疗部。”有一次,刘天兰来探望梅艳芳时,刚好遇着她清醒过来。病**虚弱的梅艳芳示意刘天兰来到床边,声音很微弱地问:“你哥哥怎样了?

他不是也在住院吗?”哪怕自身承受着病痛,哪怕生命之火在一点点熄灭,梅艳芳依然记挂着朋友的家事——梅艳芳这一生,向来是待人仗义的、热忱的。刘天兰有些话还来不及说完,梅艳芳却再也听不到这位昔日好友的心声了。

冯小刚导演在面对媒体时曾经追忆起这样一件事:梅艳芳确诊癌症之后抱病来到北京,希望能够促进香港演艺界和内地演艺界的合作。当时忙于拍戏的冯小刚无法脱身,梅艳芳便来到剧组探班,坐在监视器前两小时安静地等待,这让葛优和冯小刚等人十分感动。就是在这一次,梅艳芳告知冯小刚自已患癌的事。她说,自已也不知生命还余下多少时间,但是她身为香港演艺人协会会长想抓紧时间为香港的演艺界多做一些事情。

“香港演艺界和内地演艺界应该像一个大家庭”,梅艳芳这样说道。

在梅艳芳生前曾与她有过数次合作的导演关锦鹏不无伤感地说:“梅艳芳的去世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就像阮玲玉已成为传奇。”

黄霑说:“人间福薄,留不住这般精灵一样的女子。”

《壹传媒》专栏作家李怡评论道:“梅艳芳的去世是继李小龙及林黛之后,最牵动人心的艺人之死,她的过去就是香港的过去。”

与梅艳芳有着深厚友情的罗君左,始终记得梅艳芳生前给予他的帮助和关怀:遇到不开心的人、孤单的人,梅艳芳总会特别有耐心,并且加倍照顾;或许因为她也是一个寂寞的人,所以特别明白寂寞人的心境。当年罗君左家中发生变故,陷入困境,正在日本发展歌唱事业的梅艳芳得知挚友遇到了麻烦,便让尚在香港的徒弟给罗君左拿去一张空白支票,不论他填多少数额,梅艳芳都借得出。可罗君左也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他在支票上填了“3700”这样一个数字,因为当时他只缺3700元。լ

2004年1月12日,梅艳芳的葬礼上,满是面色悲戚、低首落泪的人们。梅艳芳生前挚爱的人们纷纷赶来送别,为了送她,很多人甚至不惜推掉工作。灵车开往歌连臣角火葬场这一路上,街道两旁有近万民众沿街送别,大家哭泣着呼喊她的名字,他们以这种方式送梅艳芳最后一程。

梅艳芳生前曾说,希望用自已在《胭脂扣》中的如花剧照作为遗像,可治丧委员会最终选用了《是这样的》这张粤语专辑的封面照片作为遗像:黑色礼帽,中性装扮,神态潇洒,气质干练,颇有江湖“大姐大”的感觉;同时还刊出《别了!香港的女儿》这篇讣告,此后,梅艳芳便多了一个“香港的女儿”

的称号。

在梅艳芳身上,体现出一种特有的时代精神,它被人们称为“香港精神”——乘势而起,应运而生,通过努力崛起而从不忘记根本。纵观梅艳芳一生的成长轨迹,其实与香港社会的发展步调也极为契合。从一介草根成长为殿堂级艺术家,她的人生奋斗不息、精进不止。香港在20世纪60年代经济尚未发展,民众生活困苦,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则经济腾飞,大众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提升;梅艳芳在演艺事业上逐渐步入巅峰也正是在20世纪80年代。正因如此,媒体便将梅艳芳誉为“香港的女儿”,另一位被授予这一称号的则是为抗击“非典”做出杰出贡献乃至献出生命的谢婉雯医生。

2014年7月18日,香港星光大道上竖立起一尊铜像,在铜像的基石上刻有刘德华题写的“香港女儿梅艳芳”。在此之前,尖沙咀星光大道上只有已故武打巨星李小龙的铜像。如今,这两尊铜像共同屹立在此处,守望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作为一位同时获封“歌后”和“影后”殊荣的演艺界人土,梅艳芳在去世两年后的2005年被评选为“中国电影百年百位优秀演员”,同时,她在生前保持着华语女歌手全球个人演唱会场次最高纪录,共计292场。有人说,梅艳芳这一生除了在演艺事业上摘得桂冠、获得殊荣之外,其余皆是哀伤的、可悲的,她没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原生家庭,也没有如愿嫁得良人并生儿育女。但梅艳芳即便是孤身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她也并不可怜,更不能算是不幸。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已然找到了自已的情感归宿,那便是音乐和舞台。说到底,这情感归宿的内核并不是他人,而是她挚爱的演艺事业。梅艳芳是一个敢于挑战命运的人,而演艺工作便是她握在手中的底牌。如果从来不曾进入演艺圈,梅艳芳凭借着自已的勇气和毅力也定然能够在其他领域做出成绩。看她从幼年登上舞台后的30多年人生生涯,一直与演艺工作密不可分。唱歌、表演已然成了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以出色的表演才华将以往的褴褛衣衫换作了锦绣华服。

梅艳芳生前曾说:“当有一天我离开娱乐圈,到底还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记住梅艳芳这个人呢?我不要承诺,我只想当大家百般无聊的时候,望着天上的星星,会记起这个曾经好熟悉的名字。”

在她去世近二十年后,人们不仅依然记得她,依然记得她的代表曲目和电影作品,更记得她为社会做过的善举,以及她的满怀大爱。在2018年出版的《小行星通告》中,新增了45颗中文小行星名称。在这些小星体当中有一颗名为“梅艳芳小行星”,它由杨光宇于2001年9月25日发现。

果然,她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有那么多星星陪伴她,想来这下她该不会孤独、寂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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