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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绛云楼姊妹重逢 红梅轩主宾欢聚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咏梅姊妹坐着火车到了上海,再换车赴苏,到吴仕廉家中时,已近黄昏了。先到杏芬室,拜见了外祖父,吴仕廉见咏梅姊妹更长得秀丽可人,亭亭玉立,一对姊妹和自己的孙女真是琼枝璧月一样佳丽,而咏絮的眉黛之间,更像他的亡女,遂握了她们的手,问长问短。两人一一回答,见老人家身健体康,很觉安慰。吴仕廉遂带了她们到里边绛云楼来。

此时,文氏和柔慧姊妹、徐慕蕴等得了信,早已候在楼下,两人上前拜见舅母,又和两个表姊妹见礼。柔慧又代慕蕴介绍见面,此时,五个人立在一起,都是碧玉年华、绿珠容貌,一样似的窈窕淑女。柔慧年纪最大些,二十三岁,徐慕蕴二十一岁,咏梅二十一岁,柔娟十九岁,咏絮最轻,只有十八岁。文氏早已把她们的宿处预备好,即在绛云楼下西偏的清芬馆里,地方很是幽洁,收拾得洁净无尘,遂先引她们去休坐。吴仕廉命吴贵把行李送去,另叫一个侍婢名阿香的专服侍咏梅姊妹,又吩咐了文氏几句,回到外面去了。咏梅姊妹早由文氏等陪着在清芬馆中坐谈,她们表姊妹以前也常有书信往来,所以感情很好。谈了一刻,又到外面去用晚饭,饭后,文氏因为她们姊妹路途辛苦,所以叫她们早早安睡。

一宿无话。到了明天,梳洗毕,早有柔慧、慕蕴前来,伴着咏梅姊妹到碧桃轩拜见那位马老师。马璆见咏梅姊妹都具冰雪聪明之姿,很觉欢喜,遂问问她们所学的,咏梅性近骈体文章,遂把《文选》和《文心雕龙》教授伊,咏絮也读《古文辞类纂》,但伊写得一手好魏碑,马璆啧啧称美。到了下午,徐子美挟书前来,柔慧代他们介绍相识。四点钟时,柔娟和汪琬也姗姗而来,又代咏梅姊妹和汪琬介绍了,一同读书。

到得星期六,璧人回家,见了咏梅表姊妹,觉得相隔数年,容姿焕发,大非昔日青梅竹马时可比了。璧人这个人很有女性,所以和她们很亲近。明天,马璆回家,柔慧要求马璆带师妹前来,彼此可以做个朋友。马璆笑道:“我也很有此意,但清儿性情孤僻,落落寡合,况又长住在乡间,恐怕和你们有些贵族式的小姐不能十分接近的。”

说罢,哈哈大笑。柔慧道:“先生说我们是贵族式的小姐,我们不能承认,我们虽有几个钱,绝不敢因此而骄,并不像那些富家千金呼奴喝婢,金枝玉叶般地自珍自大。”

马璆道:“真是贵族其形,平民其心,我是和你们说笑话,你们都是明月青山风雅高洁,不是俗气满身的女儿,我回去后准对清儿细细解说,一定带伊来见见便了。”

柔慧听说,自然十分欢喜。马璆走后,璧人忽然做发起人,要开一个欢迎会,欢迎咏梅姊妹,并说:“我们联合以后,从没有畅聚一番,联络感情,因此也可以说开个联欢会。”

柔慧姊妹都说赞成,早上便命下人去请汪琬和子美兄妹来。不多时,三人齐到,大家到红梅轩去集会,璧人把意思告知三人,三人也很赞成。璧人道:“我们可在下午二时开会,你们赞成不赞成?密司汪和徐家兄妹可在我家午膳,省得往返。”

柔娟道:“赞成。”璧人道:“我们要推定一个主席,好预备秩序,你们可举谁?”这时,忽听轩外大叫一声道:“举什么人?我也来玩一下。”

随后跳进一个人来,众人一看,正是文立人,不觉好笑。璧人道:“母舅,你来也好,我们今天开会欢迎我那两个表妹咏梅、咏絮,你也加入吗?”

文立人拍手道:“加入加入!”

璧人又指着咏梅姊妹道:“这两位便是。”

又对咏梅说道:“他是我的小母舅文立人,滑稽大家。”咏梅、咏絮忙立起鞠躬。立人也即答礼,又对璧人说道:“你介绍便介绍好了,母舅上何以要加上一个小字?又说什么滑稽大家,多谢你加上我一个诨号,我也要取你一个诨号了。你这位贤甥自命风流,钮钮怩怩的有些女性,我就叫你莺莺公子。”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璧人面上微红,答道:“你的年纪比我们轻,而做我们的母舅,所以要加上一个小字。”

又要说时,柔慧抢着道:“小母舅,我们正在开会,你要加入也好,不要多说笑话了,留些在以后说吧!”

立人不得已,坐在一旁。璧人又问道:“闲话少说,请你们快快举一个主席。”徐子美立起来道:“我便举璧人兄为主席。”大家拍手道:“好!好!”

璧人不好推诿,便做了主席,他便写好一张秩序单,朗读给众人听道:

(一)开会(二)欢迎词吴璧人(三)梵婀玲独奏(四)丝竹(五)演说(六)独唱(七)茶点(八)滑稽话(九)昆曲(十)答词(十一)余兴(十二)散会

徐子美吴柔慧 吴柔娟吴璧人徐慕蕴全体文立人汪琬萧咏梅 萧咏絮全体

众人听了,大都赞成。只有汪琬道:“我哪里会唱昆曲?要求主席把这项秩序撤销。”璧人带笑说道:“汪女士,不要客气,娟妹常说女士的昆曲十分精妙,前次贵校开会时,女士也曾登台献技,此刻反说不会吗?谁也不能相信。”

柔娟也道:“琬姊,不必客气,你的昆曲我平日很佩服的,何必推辞?一定要你唱的。”

汪琬也只好应承。众人又在园中游览,那园题名颐园,是吴仕廉亲自经营建筑的,一花一木,亲自栽植,还并着一个旧花园,才有几株乔木。红梅轩正在荷花厅的东首,荷花厅是在园的中央,前有荷池,白石砌成,白石的栏杆。每当夏日,红衣翠裳,田田满池,晚间纳凉池畔,风来香生,胸襟一清。

荷池对面堆叠着假山,玲珑曲折,有洞可穿,假山上有一六角小亭,名为醉月亭。从荷花厅走过去,有九曲桥可通,桥尽处另有一亭,名西亭,亭边有几株枫树,秋日盛开时,好似涂着胭脂,夕阳映射,叶翻蜀锦,霜叶红于二月花,煞是可爱。亭后有回廊,很长,名响廊,回廊通到南首,有一座牡丹厅,厅前后遍植牡丹。厅上亦陈设得富丽堂皇。厅后有一个月洞门,开出去是一片草地,还没有建筑什么园的,西头便完了。

从荷花厅东走,便是红梅轩,红梅轩北面有一个挹翠阁,阁上供奉着大仙。再望北走,便有一座旱船,名云舫,转过去可通假山,到醉月亭是假山洞的后面,从花舫东走便是园门,出去便是小琅环斋,后面小琅环斋一面和绛云楼下的清芬馆相通,一面和女厅相通,这是园的后部。再从红梅轩穿葡萄棚东南走去,是菊圃,种着许多**,到九月里,花开时瑶朵金葩,圆蕊幽姿,令人有高人隐士之思。菊轩过去,乃是小桃源前园门了,颐园的内景是这样布置的。至于舞鹤堂、碧桃轩,一在小桃源之南,一在小桃源之北,不在花园范围中。

那天下午,璧人遂开欢迎会于红梅轩,一共九个人,团团坐着,不过咏梅姊妹坐在上首,表示欢迎的意思。先由璧人起立,报告开会宗旨,约略说了几句,便是徐子美的梵婀玲独奏,子美素擅此技,璧人也购了一支,时常请子美指教,所以吴家也有此物。徐子美拉起梵婀玲来,悠扬婉转,靡靡动听,进退疾徐,无不中节,大家拍手称好。独奏过后,便是柔慧、柔娟的丝竹了,柔慧弹的琵琶,柔娟吹的笙,合奏一曲《汉宫秋月》,音节和谐,清幽可听,大家也拍手称好。接着是吴璧人的演说,璧人起立,侃侃而谈,他讲的是《三个时代》,一个是少年时代的回忆,说到从前和咏梅姊妹相聚时一种天真烂漫的快乐;一个是现在时代,大家正在青年,正宜及时求学,希望他日有所成就;一个是将来时代,说将来大家老了,男的是老老头,女的是老太婆,再也没有今天这种的兴致,但是那时,大家有了儿女,也要称我们老阿爹、好亲婆,像我们今天称呼长辈一样,说得众人都笑了。

璧人又说:“《三个时代》中要算现在的时代最为重要,而最为快乐,因为青年是黄金时代,将来时代的好歹全看现在时代的我们能不能奋斗,而最为快乐的是我们难得有此机会聚在一起得以切磋琢磨,研究学术,《诗》云:相彼鸟矣!犹求友声。可见朋友之乐,在小动物也是需要的。现在咏梅咏絮表姊妹竟得从杭州来到此间,可算奇缘,所以要欢迎了,我们大家一致欢迎。”说罢,众人拍起手来,随后便是徐慕蕴的独唱,慕蕴立起身,负手立着,伊的哥哥子美拉梵婀玲和声,慕蕴唱歌曲《亲爱的小友》,歌声清扬,纡余回旋,和梵婀玲的声音往复上下,十分好听,众人也鼓掌独唱。过后,便是文立人的笑话了,大众一瞧立人那副形状,已经要笑。

立人道:“你们要我讲笑话,我随便讲讲吧!以前有一个笨媳妇,伊的婆婆叫伊烧夏鱼,要用稻柴扎了头烧,这是因为夏鱼的头不结实,恐怕散掉,伊答应知道的,便去烧了。停了一会儿,伊的婆婆到厨房下,看见媳妇把稻柴扎在自己的头上,连忙问伊,伊道:‘婆婆不是叫我烧夏鱼要扎头的吗?’伊的婆婆不觉笑道:‘我是叫你扎鱼头,不是扎你的头。’那媳妇才没有说话了。有一天,又叫媳妇去包春卷,恐伊不会包,伊的婆婆遂取了一张春卷皮子摊在桌上,再用箸夹取肉丝放在皮子中,然后卷好。伊婆婆因为这一个是样子,且又熟的,遂把来一口吃了,说道:‘这样包的。’媳妇点点头。凑巧婆婆有事出去,等到回转,见媳妇仍旧在那里包,但桌上不见有一个春卷,不觉奇怪,却见媳妇把春卷包好,放到自己嘴里,吃下肚里去,原来许多春卷都被伊吃了。伊的婆婆大怒,向伊责问。伊道:‘婆婆教我这样的,婆婆不是也吃下去的吗?’”

立人说到这里,众人大笑。立人道:“好了,笑了就算笑话,我没有讲呢!”

以后便是茶点。柔慧姊妹早预备下许多精美茶点,一样样地端整在轩后。有两个侍婢伺候着,轮流送到众人面前,璧人一面吃着茶点,一面说道:“现在要请汪女士唱昆曲。”柔娟道:“我来吹笛。”

便到轩后取出一支玉笛来,坐在汪琬旁边,先说道:“我是下里巴人之曲,不值听者一笑的。”

遂轻展珠喉,唱一出《长生殿·絮阁》的一段,曼声婉转,清响纡徐,众人如坐梨园中聆歌,不觉拍手赞好。昆曲过后,便是咏梅、咏絮的答词,咏梅起立说道:“诸位都是才高学优的俊彦,我们姊妹自愧毫无学识,能得到此追随诸位之后常常讨教,使我们可以启蒙发愚,真是三生有幸。反蒙诸位盛意开这个会欢迎我们,有这样十分好秩序,但我们万万不敢当的。我不会说话,不过有一句话能说,就是我们姊妹对于诸位十分佩服,十分感谢,以后愿诸位时时赐教。”

说罢,向众人一鞠躬,众人也都答礼。以后便是余兴,璧人托出一只珠漆小盘,盘中放着许多铅笔头和纸条,对大众说道:“我们来个玩意儿,现在先请各位拿一张纸条,各书本人姓名在上,重折叠好,待我来收。”

于是将盘送到各人面上。大家依他吩咐,一一写了,璧人收去,放在台上,再把小盘送到各人面前,请各人再取一张写上一个动作,例如吃饭、写字等类,大家也都写了。璧人又收去,另外放好,再把小盘送到各人处,请各人再取一张写上一个地方,例如楼上、河中等类,大家真都写了。璧人然后把第一次写的纸条抖乱了,放在盘中,再请各人拈一张,各人取了,又把第二次的纸条请各人也拈取一张,第三次也是这个办法。大家都取齐了,看时不觉都哈哈大笑,柔娟和汪琬尤其笑得前仰后合,涕泗交流。璧人忍着笑道:“现在请大众挨次将三张纸条宣读。”

璧人先读道:“萧咏梅……电杆上……读书。”众人笑道:“咏梅姊,读书读到电杆上去了?真稀奇!”

一阵狂笑。徐子美跟着读道:“汪琬……鞋子里……唱歌。”柔娟笑道:“琬姊的歌曲真好,唱到鞋子里去了,千古奇闻!”

柔慧也读道:“吴璧人……水盂中……翻筋斗。”众人又是大笑。柔娟立起读道:“吴柔慧……马桶里……吃饭。”读罢,捧着肚子尽笑,众人都笑道:“怪不得你们要狂笑了,凑得真巧,但是太龌龊了。”

柔慧面上微红,立起道:“谁人写的‘马桶里’三字?此地只有小母舅写得出。”立人道:“冤枉!冤枉!我却没有写,怎可硬说人家写的呢?”柔慧道:“只要查一查。”

璧人摇手道:“这是游戏,何必认真?不必查了。”汪琬便立起读道:“文立人……书房里……吃屎。”

大家又是大笑。柔慧道:“对了,‘马桶里’‘吃屎’,稳是一个人写的,不过分了开来。”

大家都道:“谁的恶作剧?”柔慧道:“我也知道的,不用说了。”

文立人只是跳跳纵纵地笑。萧咏梅又读道:“徐慕蕴……火车上……写字。”大家笑道:“慕蕴姊真用功啊!”徐慕蕴接着读道:“萧咏絮……红楼……摩笛。”

大家都道:“想不到有这一条雅绝的文字,和书房里吃屎真有天渊之别了。”

柔娟也起立读道:“徐子美……塔顶上……跳高。”

璧人道:“跳高跳到塔顶上去,真高极了。”最后萧咏絮也读道:“吴柔娟……鼻头上……跳舞。”大家听了,又是一阵笑。

汪琬道:“柔娟姊的跳舞竟跳到人家鼻头上去。汉时赵飞燕身轻如燕,能做掌上舞,现在柔娟姊能做鼻上舞了。”

此时柔娟早抄下在一张纸上,给大家看道:“留作他日纪念。”大家看时,见上写道:萧咏梅……电杆上……读书汪琬……鞋子里……唱歌

吴璧人……水盂中……翻筋斗吴柔慧…马桶里……吃饭文立人…书房里……吃屎徐慕蕴…火车上……写字萧咏絮…红楼……摩笛徐子美…塔顶上……跳高吴柔娟…鼻头上……跳舞

柔慧过去一把抢了过来,撕去道:“这种东西还要留什么纪念?”柔娟道:“你因为自己大名下不雅相,便连人家也撕去,真是以私废公。”

璧人道:“散会散会。”

于是众人都走出红梅轩时已不早,徐子美因有他事,便告别先行,随后汪琬也去了。徐慕蕴便住下不去,璧人也和立人出去,只剩柔慧姊妹和咏梅姊妹、徐慕蕴一共五人,回到绛云楼去谈话。

明天,马璆回来,大家照常读书。一天下午,马璆正坐在书房中教授柔慧等诗词,忽然家中的王阿大来了,请马璆出去悄悄地说了几句话。马璆遂向吴仕廉告辞说:“家中有些小事,亟须回去一行。”

又叫柔慧等自修,遂和王阿大匆匆回去。欲知以后情形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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