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 > 美人碧血记 > 第五回 春郊猎鹰犬一弹无情 医院侍茶汤三生有幸

第五回 春郊猎鹰犬一弹无情 医院侍茶汤三生有幸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这一天是星期三的上午,谢吟秋早晨上罢了课,回到家中,见风暖日丽,庭院中的蔷薇花开得攒紫罪红,一对对的蛱蝶飞舞花荫,不觉游兴忽动。他是欢喜打猎的,以前他在上海约翰大学读书时是足球队中的健将,又是童子军的队长,每当春秋佳日课余之暇,常常和同学们去到郊野打猎。今天他又想一试昔日身手了,遂到书房里去寻出那管气枪来,柄上已有些锈了,弹丸却还有不少,遂拿到外边来磨拭。他的母亲走过来见了,问道:“秋儿,你磨拭这气枪做什么?”

吟秋答道:“母亲,今天我想出去打一回猎,打些飞鸟还来煮了给母亲吃。”

他母亲笑道:“我不要吃,你出去要当心些,早些回来。”说罢,回到房里,自和邻家的程老太太谈话道:“吟秋这孩子今年也有二十四岁了,我一向要给他娶一个贤德的媳妇,早些了我的心愿。因他老人家早早故世,遗下一些薄产,也仅足糊口,我节衣缩食地为他出学费栽培他,在上海大学里读书的时候,每年要费四百块钱。现在幸他已得了毕业文凭,在本地中学校里教书,赚八十块钱一个月,很不容易,我一面叫他好好积蓄,一面托人为媒,只是他相信什么婚姻自由,说什么没有相当的配偶,情愿一辈子不娶。他的脾气是这样固执的,我拗不过他,便是姊姊说的那头亲事,他竟不受人抬举,说不拢来。”

程老太太听了,耸耸肩头,冷笑道:“大概这是各人的姻缘吧,不是姻缘的不能相强,否则像许家这位小姐,容貌又好,性情又好,伊家中又是有财有势,父亲在某处做县知事,真是金枝玉叶,难得许家太太在董家喜宴上赏识了令郎,向我探听,大有坦腹东床的念头。我遂乘机代府上说了许多好话,自告奋勇来做媒人,不料令郎心中不肯迁就了,只好暂作罢论,不过这头亲事放弃下旁人倒觉很可惜的。”

吟秋的母亲又道:“可不是吗?我也劝告了他几次,无奈一点水都泼不进,我真奈何他不得。现在儿女的婚姻父母不能强迫了,想是秋儿没有福气吧!”

她们两人在室中叽叽咕咕地讲,吟秋在外早把气枪磨好,听见她们正在议论那件亲事,不愿去听,自到着衣镜前去整一整衣服,戴上一顶呢帽,掮了气枪,向他母亲回头道一声:“我去了。”

走出门来,想到上方山去走一遭。但他住居桃花相隔很远,他又想起桃花桥头的马夫阿三了。阿三有几匹马,内中一匹玉花骢最有跑力,吟秋新年中曾坐过一次的,此次何不借他坐一坐?一头想,一头走,走到阿三门前,恰遇阿三牵了一马遛回家来,一见吟秋,便带笑问道:“谢少爷,今天天气很好,可要骑一趟出去散散心?带了猎枪,莫非出去打鸟吗?”

吟秋道:“是的,你那匹玉花骢可在这里吗?”

阿三道:“在这里,少爷请稍待。”

遂牵马进去。稍停,牵出那匹玉花骢来,雾鬣风鬃,玉腕银蹄,毛色越发好了。吟秋看着,十分欢喜,便对阿三道:“今天我要借它坐一坐,到上方山去,晚上回来,多给你些钱是了。”

阿三道:“少爷坐去便了。”

忙将马鞍拍拍,整一整鞭疆。吟秋穿的是西装,用不着撩衣,把猎枪背在左肩,跳到马上一拎缰绳,那马便泼剌剌地往前跑去。出得胥门城,来到马路上,纵辔疾驰,把一辆一辆的马车追去,那匹玉花骢也跑得性起,四个银蹄翻盏撮钹似的飞奔。吟秋长久不骑马了,脾肉复生,一路看着风景,跑跑停停,不多时,已过行春桥。到得上方山下,跳下马来,在一家小茶馆里喝了几碗茶,坐着休息,觉得背上汗已湿透,坐了一会儿,骑着马跑上山来。见四周风景清丽,石湖中波光一碧,田野里麦浪风翻,塔影岗光,在在使人流连忘返,遂下马将马拴在树间,瞧着风景,觉得胸襟十分爽快。

信步走去,却见平山树林中走出一个少女来,肌肤白皙,面貌秀丽,两个美而黑白分明的眸子衬着纤细的蛾眉,人们一被伊目光所射,便觉失去自主的能力,有一种倾向的心,实在魔力不小。身穿一件毛巾绸的旗袍,手中拈着两三朵鲜红的花,翩然如仙。吟秋暗想:哪里来的这样美艳的女子?一种天然的丰韵,尤其非城市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妇女所可几及,吟秋心中胡思乱想,不由立定了脚步。

那女郎也已瞧见吟秋痛着猎枪立在伊的面前,衣服整齐,相貌英俊,的确有一种男性的美。伊心中也自暗想:哪里来一个美少年?多么可爱,不由也立定了娇躯,四目相对地对视着。隔了一歇,那女郎忽然觉得有人看伊,自己立定了做什么呢?不觉脸上一红,回身便走。吟秋也觉得自己太露了,将被人家视为儇薄,也别转身走上山去。渐渐向林中搜觅,忽听泼剌剌的一声,有一只野兔子从草里蹿出来,见了吟秋便逃。吟秋放了枪,没有打着,再向前行,爬到后山去,坐在山石上仰望天际的云,心中忽忽若失,勉强自抑制,立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我今天不是来打鸟的吗?怎样一些没有精神?”

遂鼓起勇气,走到林边,见有两雉,毛色美丽,从山坳里直飞起来。吟秋忙发一枪,一雉中弹,早落下地来,那一只却飞去了。吟秋过去拾起,提在手中,又回到前山来,却见远远有一野獐掩在草际,吟秋放下雉鸟,举枪便放,不料没有击中野獐,早飞跑而去。吟秋不舍,随后追赶,追到松林前,生恐那野獐逃入林去,忙开了一枪,哪知林中恰巧有一个人走出来,中弹而倒。吟秋知道闯了祸了,过去一看,却就是上山来遇着的那个女郎,那女郎痛得蹲在地上,连喊救命,玉容失色。吟秋大惊,且又见那女郎娇啼婉转,万分不忍,急切没法想,急得双脚乱跺道:“该死该死,怎的瞎了眼睛地乱放?野獐没有打着,反打伤了人家的姑娘,该死该死!怎样办呢?”

还是那女郎说道:“我的腰里和腿上中了两粒小子弹,痛得很,不知有没有性命之虞,先生,请你把我送回家去,再请医生来救吧!”

吟秋道:“很好,这是我闯下的祸,当然脱不了干系,我一定要把女士医好的。”

遂扶起女郎要走,但那女郎受了伤,如何再走得动山路?吟秋无奈,只得把伊背着走。走到拴马所在,见那玉花骢兀自嚼着地上的青草,见主人到来,把头动了两动,好似欢迎一般。吟秋解了缰绳,牵着马同走,一问,女郎住的地方幸喜就在山下。

走了许多路,见有一家门前种着柳树,门里有竹的便是女郎家了。又把马拴在树上,推门进去,早有一个妇人出来,一见吟秋背着伊的女儿,忙问道:“怎的?怎的?”女郎答道:“母亲,我受伤了。”

吟秋走进屋内,放下女郎时,女郎忽然晕去。妇人急得哭道:“清涓,清涓!你为了什么事啊?”

读者至此,大概也知道吟秋枪伤的女郎便是马璆的女儿了。原来,那天清涓吃罢了饭,要到山上去寻找杜鹃花,清涓性喜种花,昨天闻得间壁乡人说,山上有杜鹃花,很是美丽,伊想,就去取来移植。所以告知了母亲,独自一个上山去。伊母亲因为山上是熟路,伊也不时去的,没有什么不放心,不料偏偏生出岔儿来。吟秋一时高兴,前来打猎,万不想会误伤了人家女儿,又是他心目中所喜悦的女郎,急得他无可奈何。当时他便对清涓的母亲说道:“老太太,都是我打野獐误伤了令爱,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你老太太也不必过于着急,不如把伊快快送到医院中去,请外国医生救活,或可无恙的。”

清涓的母亲遂命王阿大去喊了一个乡人来,取出一张棕垫来,衬了被褥,把清涓卧在上面,用被盖了。吟秋道:“送到博习医院去吧!”

王阿大遂和乡人舁着清涓便走,吟秋骑着那匹玉花骢,又对清涓的母亲说道:“我也到医院去了,总要把令爱救好送回府上的,一切请放心。”

清涓的母亲也想不出主意,只好让吟秋去做,见他样子还很诚恳,但求上天保佑,可使女儿无恙。晚上,王阿大回来,告诉主母道:“小姐已醒过来,到了医院中,有一个外国人已看过,说没有危险,不过要用手术把弹丸取出来,取出之后,只要好好养息,便好了。那个姓谢的少爷叫我回来告知一声,他还在医院中,要等小姐取出弹丸后才回去。现在他送小姐到病房里去了,挂号钱、医费都是他出的。”

清涓的母亲听了王阿大的话,略略放心,暗暗祝祷。这一夜翻来覆去,惦念着女儿,哪里睡得着?明天便打发王阿大到城里来请马璆回家。马璆听得女儿受伤,他生平只有这个女儿是心上最爱的人,发急到万分,回到家中,他妻子把这事详细告诉了他。马璆道:“你为何放她一人到山上去?致有此祸。”

他妻子道:“你不必怪我,快到医院里去看看清儿吧!我也挂念得很呢!”

马璆被妻子一句话提醒了,遂又出门到博习医院去。

吟秋把清涓送到医院,有一个外国医生姓芮的出来看过后,说:“一粒在大腿中,没甚妨碍,只有一粒在腰眼,比较的难取,幸亏没有伤肾,不致有性命之忧。”

吟秋听了,心中宽松了一半,打发王阿大回去报信,又差一个医院中的下人带着玉花骢到桃花坞去还给马夫阿三,又到家中回头说少爷被客人留住,住在天赐庄不回家了。不敢直说,免得老人家担忧受惊。

这时,医生吩咐把清涓另行抬到一个地方去施用手术。吟秋要看,医生以为他们是兄妹,一定不许,吟秋无奈,只好坐在病室里等候,在室中走来走去,心神不定。过了一个多钟头,见有两个看护把清涓抬来放在**,代她盖好,吩咐吟秋不要和伊多说话。吟秋坐在床边看看,清涓出血过多,玉容惨淡,一双妙目瞧着吟秋,一声儿不响。吟秋忍不住问道:“女士,现在觉得怎样了?”

清涓仍是有些疼痛,心中跳得也很急,其余不觉得怎样。吟秋道:“府上我已叫王阿大去回报,请你放心了。”清涓道:“多谢。”

吟秋又道:“鄙人万分抱歉,误伤了女士,幸亏没有性命之虞,否则演出惨剧,罪何能逃?现在希望女士早早痊愈出院,鄙人他日再来请罪。”

清涓道:“先生不要这样说,这也是出于无心,子弹又没有眼睛?我又不善避让,以至于此,千幸万幸,我能保存活命,不致带累先生,其余也不必介怀了。”

吟秋道:“女士如此大度,使我佩服得很。此时不能多说话,请养息养息。”

说罢,早有一个看护进来,托着一杯药水,给清涓喝下,又把一块木牌,上面有纸贴着,用铅笔画上几个字,便挂在清涓床边,然后出去了。吟秋一看,知是诊察病候和用药的单纸。

又坐了一歇,时候已是不早,吟秋不便住在房里,要住到外面另一个房去,遂叮嘱清涓好好睡眠,退到外面去了,清涓那边自有一个女看护照顾着。

到了明天,吟秋起来盥洗毕,走到清涓房里来,见清涓正睡着,不敢惊动,问看护夜间情形如何,看护道:“十分平稳,大约这是轻伤,不久就会好的。”稍停,清涓醒了,吟秋问:“伊可觉得好些?”

清涓点头道:“今天精神大好了,痛也渐减。先生请放心,我还没有请教先生姓名,多蒙先生如此爱护。”

吟秋道:“鄙人姓谢,草字吟秋,以前在上海约翰大学毕业,现在本地正心中学里执教鞭。昨天课后无事,因为春光骀**,天气大好,所以走到山上来打猎,不料误伤了女士,抱歉得很。女士芳名可是‘清涓’两字吗?”

清涓点点头,答道:“正是。家父马璆现在城中吴家教读,不知道他有没有得知?”

吟秋道:“呀!原来是马璆先生的令爱,马璆先生是吴中大诗家,鄙人的授业师章古愚先生和尊大人是知交,鄙人也曾随古愚先生见过尊大人一面的。”

清涓道:“如此说来,彼此都相识的了。”

吟秋道:“是的,此刻我要去校中请假,然后再来看女士。”

清涓道:“我已不妨事了,先生请假怎可荒课呢?”

吟秋道:“我心中一定要等女士出院,然后去授课,因这事是我弄出来,断不忍抛弃了不顾。病院看护,鄙人极愿尽责。”

清涓见吟秋如此诚恳,不觉笑了一笑。吟秋遂告辞而去,赶到校中,推说家里有事,请假三天,又回到家中,假说校中要派他到杭州去,要出去三四天才回家。他母亲自然相信,遂匆匆带了一个小铺盖,再回到博习医院来,路过桃花桥,遇见马夫阿三,又给了他两块钱。等到医院时,马璆已来了,正同清涓讲话。清涓也把吟秋的事详细告诉他,吟秋见了马璆,十分恭敬。

马璆道:“几年不见,谢君风度丝毫未减。章古愚先生常对我说起足下好学不倦,国学很有根底,不愧后起之秀,可爱可爱!”

吟秋道:“不敢!蒙老伯如此赞许,实令人汗颜不置。昨天误伤令爱,罪甚罪甚!”

马璆道:“这也不能偏怪足下的,天幸没有危险,请不必歉然于怀。”吟秋道谢不迭,又和马璆谈了许多话。马璆道:“我还要进城去,此间诸事有烦足下了,下午内人说不定也要来看看清儿。至于医药费,将来由我付清好了。”

吟秋道:“那是不能再费老伯的,晚辈闯出这个祸来,老伯宽宏大度,不来严责,已是万幸。医药之费,当然由晚辈担负,区区之数,请允许吧!否则,晚辈也无颜在此了。”

马璆道:“也好,依你的话是了。”

马璆遂辞别入城。吟秋又和清涓闲谈,十分投合。下午,清涓的母亲又来视疾,到晚上才还去,把看护之责反让吟秋独任了。吟秋和清涓谈谈诗词,讲讲笑话。

光阴易过,转瞬已有一星期。吟秋因伴清涓,校中已去续假,这时,清涓痊愈了,可以出院。吟秋遂付去了医资,雇了一只小船,坐着送清涓回去。欲知以后情形,请看下回。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