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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伤遭际耐受冷言 深阅历畅谈黑幕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小小一个厢房内,沿窗安放着一张写字台,有一个女子坐着,正自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嗖嗖嗖写下去。那女子约有二十岁光景,梳着一个横爱丝髻,穿一件绿地白点的花洋布夹袄,生得俏丽的面庞,只是两颊稍觉瘦些,两道水汪汪的秋波正注视在纸上。忽地门外又走进一个少女来,年纪有十七八岁,却梳着一个爱丝髻,身上穿一件藕色假华丝葛的旗袍,明眸皓齿,娇小玲珑,跳跳纵纵地走到写字台边,对那女子说道:“姊姊,你在做什么?”女子放下笔,带笑说道:“我正学做一篇小说,名《渔人之女》,不知道好不好?”少女笑道:“好啊!姊姊竟想做小说家了。前天黄叶翁来,把姊姊做的一篇笔记带去刊在《真美》周刊上,不料提起了姊姊做小说的兴致了。”

女子道:“黄叶翁说今天下午要来,所以我要紧赶好的。妹妹你何不也做一篇?”

少女摇摇头道:“我不想这个。”正在这时,忽听外面喊道:“两位小姐好出来吃饭了,又在那里弄什么劳什子的文章?可惜不是男子,起什么劲?天天吃饭要人请的,真好写意。”

女子听了,顿时皱皱眉头,对少女面对面地看了一眼,连忙立起身来,一齐走出室去。在客堂内,八仙桌子旁已坐着几个人在那里吃饭了,两人忙在下首坐了,端着碗筷,一声不响地用饭。朝外坐着的一个中年妇女对她们怒目看着,口里叽叽咕咕地说道:

“不管事的人实是福气,米也不知道几块钱一担,柴也不知道几个钱一斤,只晓得坐上来吃便了。还要搭臭架子,要人请。”

两人听了,仍不作声。大家勉强吃了一碗饭,把筷向碗上一搁,又向妇人说道:“婶母慢用!”

那妇人正夹着一块红烧猪爪细嚼,也不去睬她们。两人揩了面,回到房中去,女子在**一坐,把一块桃红的小手帕拭着眼泪说道:“婶母说的话何等尖刻,真是使人难受。我看伊近来对我们姊妹两人益觉不成模样了,以后或者要动手打了,我真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少女也含着眼泪道:“总是没有父母的苦处。”

女子又道:“想我母亲故世时也有五六百金现款被伊取去,房子也是祖产,我们吃伊些白饭,也不罪过。伊看我们父母面上,也该照顾我们,况且外祖爹时常有点款寄来,都是伊收下的。不过近来好久没有钱寄来了,所以伊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对待我们更加凶了。”

少女道:“我们现在只有耐心守着,外祖爹曾说过今年他要招我们去住的。”

女子道:“寄人篱下吗?孤苦伶仃,当然容易被人家欺负的。我只怪我们命苦,早岁没有了亲爱的父母,受人家的气,不然何至于此呢?我常见人家有父母的,何等得到父母的爱惜?可怜我们还有谁来爱惜呢?”

说罢,掩着面不胜呜咽。你道这一对姊妹花是谁?原来便是吴仕廉想着要接她们去读书的萧家姊妹了,她们姊名咏梅,妹名咏絮。吴仕廉的女儿嫁到萧家,只生了两位千金,便跟了伊的丈夫到阴间去,丢下咏梅姊妹,年纪还轻,只得靠婶母过活。咏梅、咏絮本来在某女校读书,成绩很好,后来没有学费,也就辍读,那婶母自己也有几个子女,很厌恶她们姊妹两个,不情愿养她们,幸得外祖吴仕廉很怜惜她们姊妹两人,常常寄钱前来,作为津贴。去年,吴仕廉有事来杭,顺便去看看两个外孙女,得悉她们的孤苦状况,便想接她们到苏州去住。把这个意思告诉咏梅,所以两人也很盼望仕廉去接,不再受她们婶母的气。

邻居有个陈姓老翁,列署黄叶翁,是个小说家,著述很当,和咏梅姊妹的亡父在生前也是很好的朋友,因此常要到萧家来坐着闲谈。咏梅很喜看小说,伊的国文程度也还不错,所以见猎心喜,常要学做小说,求黄叶翁给伊改削。前天做了一小段笔记,给黄叶翁代为付邮,寄到《真美》周刊上去,果然就登了出来。这一下竟把咏梅撰述的兴致提高起来,余勇可贾,又做了这篇《渔人之女》,不料两个人在房里讲小说,忘记了吃饭,遂受着婶母许多说话,触动了她们悲哀。

到得下午,一声咳嗽,黄叶翁早已踱进门来,坐定后,咏梅取出伊的得意作品给黄叶翁看,仍要请他介绍到《真美》周刊上去。黄叶翁读了一遍,笑着把稿收了,藏在身边皮夹中,再对咏梅道:“梅小姐要希望做小说家吗?这事不是容易的,你的文笔虽好,但成名不成名,恐还不全在这个上。今日我谬列著作之林,枉自称了个小说家,实在很不容易,一支秃笔受尽许多肮脏的气。现在左右无事,讲些给你听听,也使你们知道小说家可为而不可为了。我在少年时,喜欢东涂西抹,作些诗词和笔记,人家看了,都很称赞。其时,报纸附张专刊小品文字,我遂作了一些去投稿,谁知等了长久,不见刊出。我又去投别种报,也如石投大海,杳无声息,我暗暗痛恨那些编辑人,为什么不肯将我的著作披露,而天天尽量刊载的诗词小说总是几个熟人?看看他们的作品,有些固然不错,但有些也未必尽美,还是和我所作的不相上下,但他们却像店家的老牌子,一一登出来了。

最可气的,我在中秋节做一篇就百文章,投到一家报馆去,那篇文字做得十分用心,含义亦很好,文笔亦隽新,以为总可发表了。谁知到中秋日一看,报上都刊着应时文章,只有自己那篇《中秋月》没有刊出,那时我大为失望,对于投稿一事有些灰心了。后来,有一个朋友要办一种月报,知道我喜欢撰稿,遂写信来请我做特约撰述员,我自然应承,遂先做了一篇武侠小说去,这一回登出来了。我把我登出的说稿读了又读,觉得很妥很稳,没有什么毛病,以后遂每期撰些稿子去,可是没有什么稿费到手,那朋友每月送我一本月报,又另外赠送许多信笺、书籍,便算酬谢我了。这样过了两年,我的文字才露些头角。有一家书局要出版几种书,要我作一种长篇小说,我答应下来,撰述了一年,才得全书脱稿,恰逢那书局因为时局影响,不即发排,我屡次催促。又隔了一年,始行出版。”

咏梅道:“哎哟!这样厌气吗?换了我,是等不及的,天天要到书局里去跑一趟了。”

黄叶翁笑道:“照你说话,我在杭州书局,在上海天天要坐火车了,可能这样办吗?像我的还快呢,我的朋友丁雪蕉,他有一本短篇小说集,托某书局出版,足足延宕了三年,方才勉强出版。你想,出一部书要这样地不爽快,小说还有做头吗?幸其时杂志周刊盛行一时,我又各处去投稿,因为我已在某月刊上做了一年文字,又出过一部书,‘黄叶’两字的大名人家不致十分陌生,遂有几处录取了。我乃喜足勇气,继续投稿,黄叶的著作于是散见于各杂志。我又到过几次上海,和那些著名的小说家渐渐相识,他们也很推许我的小说,要我寄稿去,我乃大忙而特忙。又有许多文艺小报常要来求我的著作,他们来信竟然称我文豪啦,小说巨子啦,十分恭维,但我哪里有许多工夫代他们撰稿呢?有几处因熟人情面关系略为敷衍,可是我虽忙得天天要伏案走笔,文债山积,然而得到的稿酬却很少。”

黄叶翁说到此时,杯中茶已喝完,讨茶吃了。咏絮跑到外面,取了茶壶进来,代他倒满了一杯,看黄叶翁喝下,又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呢?”

黄叶翁道:“有几处书局酬报极薄,往往零头要塌便宜,大洋付小洋,有的却登是登了,稿酬终不寄来,必要你几次三番写信去索取,然后寄一些前来。你想人家高兴不高兴?然而除掉这几处,别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发表作品呢?只得做了。至于小报呢,往往寄了稿子去,登出之后,送你一份义务报就算完了,休要想什么稿费,他们都是短寿命的出版物。”

咏梅听了,说道:“原来投稿的内幕如此,真是使人闷气。”黄叶翁道:“还有难受呢!做小说的人要出一种书须仰仗书局老板的大力,因为一没有资本去付印刷广告等费,二没有许多工夫去推广,素来和各处书局不相往来,无处推销,不免大大吃亏。我有一个朋友,他很有资财的,想发行一种杂志,便请了一位小说家做编辑主任,出了一种半月刊,内容很是丰富。我也常常寄稿去,出了十几期,那朋友竟蚀去了几千块钱,多了几千本书,支持不来,也就不高兴办了。又有一位朋友,出一种画报,经营之始,托我去拉稿,我遂向各处文友求稿子去,果然纷纷寄来。那画报出世后,十分精美,舆论很好,可是因为主办者没有推销能力,成本又很大,出了几期有些危乎殆哉的样子。后来,又变更体裁,缩短出版日期,哪知益发不济事了,只好停版,却难为了我,怎样去还四处向文友索来的稿子呢?有的稿费还没有付去,却向谁算账呢?所以,外行去办,一定要失败,不得不让书局老板去干。可是那些书局老板有的还肯略略花钱,有的不学无术,不管你的著作怎样优美,只要这书出版后能够赚钱,便算好。往往你把好的著作送给他,他道这些作品你先生以为是好,无奈现在没有钞路,摇头不受,而他却要请教你做些诲**诲盗的文字,好使他赚钱去,有志气的肯答应他吗?于是一班无聊小说家要得些笔资,便枉道事人,昧着天良去做那种卑鄙龌龊的文字,吸引一班无知的青年堕落。他们的心志和书局老板朋比为奸,出种种**书不求名只求利,所以我常说小说家要求名的还是好的,小说家只怕他不要求名便糟了。孔子说的三代以上唯恐好名,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目今的世界,哪里还讲到好名?不要说小说家了。唉!我辈小说家提着一支笔写出去后不知道有许多人要看,他描写的时候,稍一不慎,便难免一种趋于恶的暗示,何况实行诲**主义呢?”

咏梅道:“你们许多小说家不妨成立一个社,互相监视,不许著述这项作品,自然书局老板也无从得稿了。”

黄叶翁道:“这也能说而不能行的,小说家派别很多,难免门户之见,时常要打笔头官司,哪里能够联合得来?海上小说家曾成立一个青社,可是不久便散了。最长久的要算苏州的星社,但是他们不过联络感情做文字上的商榷,社员不多,并无什么名义、什么目标,很随便的,大家客客气气,没有权利冲突,所以能够持久。”

咏絮道:“那么可以请求教育厅或地方官吏禁止出版。”黄叶翁道:“小姐,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出令禁止当然把那些书名颁布,这就无异代他们出一种广告,他们明里不好卖,暗中仍旧出卖,主顾反多。他们最欢喜人家骂他,因为一骂之后,名声更多,自然有人情愿送钱去的。”

黄叶翁说到此间,叹了一口气,又道:“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有谁能做中流砥柱呢?所以,好好的小说家要求出版,难乎其难了。而文化潮啦,模特儿潮啦,画报潮啦,还有现在小报潮,小说已由盛而衰,许多小说家因为卖文难以过活,不得已而投笔从戎者有之,弃文就商者有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只让着那些一知半解之流去摇旗呐喊,做许多投机的文字罢了。即如我溷迹说界中二十年,薄有一些声名,所以还立脚得住,但是,收入的稿费还是有限,岂像欧西小说家稿费丰润?只要出了几部书,终生可无衣食之忧,可优游逍遥,慢慢做些得意之作呢!而还有一班羡慕做小说家的青年,费了宝贵的光阴,依样画葫芦地来做无聊的文字,希望成名,东也投稿,西也投稿,岂不可怜吗?所以,我说小说家可为而不可为。梅小姐,你还是不要做小说家的好。”

咏梅笑道:“我也是一时高兴,邯郸学步,哪里有做小说家的资格呢?你老人家可算大名鼎鼎的小说家了,还是这个样儿,后生小子更无论了。今天听得你老人家的一番宏论,使我明白做小说的内容是这样的,真是可为而不可为了。”

黄叶翁道:“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烨。无论你做小说家不做小说家,总须要学有根底才颠扑不破,一时浮名有何歆羡?你们在青年时代,正宜枕经菲史,及时好学。”

咏梅道:“不错,我们在这里幸亏有您老人家时时指教,感激得很,我家外祖爹前次来信说过要请一个博学硕儒去教授我两个表姊妹的国学,若能请到,也要接我们去同读,不知道现在可有请着?我们朝夕在此盼望。”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敲门响,早有下人出去开门,听得是男子的声音,正和婶母讲话。不多时,女仆进来报道:“苏州吴老爷差人来了。”听说外祖处有人前来,这一喜非同小可,一齐跳起身来,跑到外边去。黄叶翁也跟了出来,咏梅姊妹跑到外面,见吴贵带着不少礼物立着讲话,遂道:“吴贵,你来了吗?”

吴贵见她们出来,也笑着叫道:“是的,两位小姐可好?我家老太爷差我来杭,要接两位小姐到苏州去,有信在此。”

说罢,便从身边取出两封信,一封递给咏梅姊妹,一封递给她们的婶母。咏梅忙拆开读了,告诉她婶母道:“外祖家中现请着一个先生,要送我们去读书,还有五十块钱送来,是给婶母的,婶母的信上也写着。”

那婶母听了,带笑说道:“你们欢喜读书,便有人来接你们去读书了。很好很好,我是不识字的,稍停等你大伯回来给他看,只是你们去后我要觉得冷静了。”

两人笑笑不语。黄叶翁也道:“你们姊妹要到苏州去了,何日动身,我来送行。此刻我有些小事要去,你们谈话吧!”

便告辞而去。咏梅姊妹又叫吴贵坐了,问问外祖家里的近事,老人家身体可好?心里说不出的快活。晚上,大伯回来,自有一番言语,不必多赘,她们便定后天动身,忙着收拾行李,又去买了些杭州著名的土货,像火腿啦,橄榄啦,扇子啦,种种东西,也买去了十多块钱,都是两人平日积蓄下的。婶母也买了几样东西答送吴家,又买了两条线毯给咏梅姊妹,叮嘱她们到苏后时时要写信来,不要相忘,将来还要接她们回家。咏梅听了,暗暗好笑,想:你现在已讨厌我们姊妹两个吃你的饭,还要说什么将来,临走时偏要说这些好听的话,不怕人家牙齿笑掉?次日,两人又去辞别黄叶翁,仍要请他常常赐教。

到了后天,咏梅姊妹便和她们的大伯、婶母、堂兄妹等拜别,带了行李,由吴贵伴着,坐车到火车站去,将行李送了行李房,买了车票上车,一声汽笛,便离别了西子湖头。欲知咏梅等姊妹去后诸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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