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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绛帐红能女弟子 锦心绣口妙文章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幽兰巷东一带粉墙,一个朝南的大墙门,漆得又光又亮,门前清洁宽敞,时时有簇新的包车在那八字照墙里停着。门上有一块雪亮的铜牌,上刻着“延陵寓庐”四字,这就是吴仕廉的住宅了。

马璆到了吴仕廉府中,见画栋雕梁,绣闼雕薨,果然是金张门第,有富丽气象,仕廉便请马璆到碧桃轩憩坐。那碧桃轩在花厅后面,轩前有四五株碧桃,正在开花,娇艳可爱,还有两株洒金石榴,一堆玲珑的小假山。轩的东首有一条荔枝小径,过去有一个月亮门,双扉掩闭着,上有“小桃源”三字,乃是通花园的门,隔墙树木葱郁,鸟声清脆,很见幽静。轩上窗明几净,陈设精雅,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朝里一排,紫檀椅几壁上挂着何子贞的字、八大山人的画,琳琅满目。仕廉请马璆到轩中坐下,早有人献上香茗,还有四盆细式茶点。仕廉对马璆说道:“小孙璧人现在本地平江大学里肄业,要星期六回家,所以今天不在舍间,以后要请马翁每星期和他讲解些文学源流。还有两个孙女,大的在家学画,小的在近段一个维多女学里读书,朝去晚还,放学后可以受业,现在我去唤她们出来拜见拜见。”

说罢,走出轩去。不多时,笑嘻嘻地走回来。马璆鼻子里嗅着一阵香馥馥的兰麝之气,接着眼前一亮,早见两个妙人儿走进轩里,一个年纪大些的,秀发覆额,打着截齐的刘海,背后梳一个爱丝髻,面儿团团的,颊儿嫩嫩的,吹弹得破,蛾眉曼睐,嫣然欲笑,身上穿一件蜜色缎子的夹旗袍。小的也梳着一个爱丝髻鬓发,如云明眸如水,婀娜中微露英爽之气,穿着一件淡灰哔叽的旗袍,四周滚着红己字边,脚下一双高跟革履。一对姊妹花立在面前,好似玉树双辉,琼璧交映,马璆不觉暗暗赞美。吴仕廉指着马璆便引见道:“这就是马先生,你们在夫子大人前当行敬礼。”两人遂深深地一鞠躬。又对马璆说道:“这就是孙女柔慧和柔娟姊妹,今日拜列门墙,要请马翁切实教诲,不必客气。”

马璆捋着短须答道:“不敢!令孙女一见而知为聪明人,可喜可贺。不才情愿竭我一得之愚,以报知己,将来谢道韫咏絮才华,不足专美于前的了。”

仕廉遂请马璆仍旧坐下,又命柔慧姊妹也坐在一旁。马璆略略向两人问了几句读的书,才知柔慧正读《史记》,柔娟在维多女学里读的讲义,是由教师选授的,姊妹俩的国学,柔慧比柔娟来得高深,柔慧又喜读《庄子》和研究白乐天的诗。不多时,姊妹两人退去,仕廉又陪着马璆谈了一刻,时已近晚,外面有几个客人到临。原来是仕廉要设宴款待马璆,特地请来的陪客,那几个客人,一个是徐则诚,和马璆见过面的,其他一个是画家张静影,和吴仕廉带些亲戚关系,现在时时到吴家来指点柔慧学画,一个是师范学校的国文教员卢思非先生,一个是围棋家丁旭初,一个是吴家的总账房王回,还有一个是柔慧的小母舅文立人,年纪只有十七岁,生得肥头胖耳,是一个肥人,喜说滑稽话,大家称他苏州卓别林。当时仕廉便代马璆向众人一一介绍,吩咐下人将酒宴摆在舞鹤堂上。舞鹤堂在花园东偏,和花厅接近,有门可通,仕廉便引导众人由花厅边走去,见舞鹤堂上电灯都亮了,正中悬着一盏荷花式的电灯,照在酒席上的银箸银杯灿灿生光,两旁还立着两支铜杆的电灯,覆上黄色的灯罩,淡雅得很。堂前庭中两株梧桐树还有一对白鹤关在铁丝网里,见有客来,引吭长鸣,好似欢迎一般。堂上陈设美丽,仕廉常常在此宴客的。

当下分宾主坐定,请马璆坐了首席,仕廉亲自敬酒,文立人傻头傻脑地先开口道:“马老先生是大文豪,现在竟肯有屈来教授我那两个甥女,俱是一件荣幸的事,但下走一向荒唐,生平不肯读书,见了书便觉头痛,不知何故,此后也要常向马先生讨教,不知马先生要不要当我互乡童子看待呢?”

马璆答道:“岂敢岂敢!从前师旷云:‘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魏文帝又说:‘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望足下正是青年,若能好学,何患无成?学之不好,所以有头里痛了。”

马璆说了几句话,果见文立人抱起头来带笑说道:“不错,我现在又有些头痛了。”

吴仕廉本不请文立人入席的,因为立人时时前来凑巧,今天他又不约而到,只好也叫他坐坐,预先叮嘱他不要胡言乱道。此时仕廉恐怕他说出滑稽的话闹得无礼,便抢着说道:“我们大家不妨痛饮,今天我预备的十年陈酒,如有刘伶之癖者,必然知味。”

大家遂举起杯来喝道:“好酒!”

下人托上一大盘鱼翅来,仕廉又敬过酒,大家下箸吃鱼翅。马璆又和徐则诚、张静影等闲谈字画,文立人不时要抢嘴,仕廉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他遂不说,尽顾吃菜。直饮到十点钟,个个人有些醉意了,文立人早喝得醉伏在桌上,鼾声大起,仕廉命下人扶去,方才散席。众客都告辞回去。

仕廉又引马璆到碧桃轩去,开亮了灯,见轩后有一个小小房间。仕廉吩咐下人开门进去,旋亮了灯,见里面床帐俱全,桌椅整洁,窗边还有一张大沙发可以坐卧,正是一个很好的客房。马翁带来的行李书籍皆已安放在内,仕廉道:“有屈马翁便下榻在这里,如有呼唤,可喊下人小福。”随即指着身边一个年轻的男下人道:“他就是小福,有什么差遣,千万不必客气,我叫他早晚伺候马翁的。”

马璆道:“多谢仕廉先生如此盛情款待,备见渥厚,不才非常感激。”

仕廉又和马璆坐下谈了一刻,才道:“今天辛苦了,请早些安置吧!”

遂向马璆告辞,走出碧桃轩去。这夜,马璆便住在其中,一宿无话。

次日,马璆晨起,早有小福来伺候一切,盥洗既毕,送上早餐。马璆用了看看书,到午饭时,仕廉又来闲谈几句,请用午膳。饭后,回到碧桃轩,才见柔慧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绸旗袍,挟着几本书翩然而来,向马璆行了一个礼。马璆叫伊坐下,便把《史记》教授讲解一段《封禅书》,这《封禅书》是洗洋曼衍鸿篇巨制,马璆把书中的精义和脉络细细讲解,又把太史公讽刺武帝信方士好神仙的弊病之处抉摘无隐。柔慧听了,很是佩服。

到了下午四点钟时,柔娟已放学回来,也挟了书来受业,柔娟读的是《古文辞类纂》。马璆也讲了一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也是归氏得意之作,用笔细腻,传神阿堵。以后又把《诗学源流》略略讲解,一天的功课过去,马璆出了两个文题,一个是《汉文帝细柳劳军论》,给柔慧做,一个是《用人不求备论》,给柔娟做。明天两人都交卷了,马璆取过柔慧做的《汉文帝细柳劳军论》来一读,不觉拍案叫好,上写着道:法严固足以治军,而功高亦足以震主,自古英雄豪杰统百万貔貅,杀敌致果于战场上者,非其法令严肃,足以指挥三军,则安能战必胜,攻必克哉?

然而威严行于军戎,法令不及天子,若披坚执锐,陈兵卫以见万乘之主,而倨傲鲜腆视天子,如匹夫其轻蔑自大之状,有足令人惊奇者矣!设人主心中微有不适,则其危何如?吾读《汉史》至孝文劳军细柳一事,未尝不敬亚夫之有胆略,而爱文帝之有大度也!夫亚夫之见天子,特欲显扬其军威耳,岂有陈军以危天子之心哉?唯其欲炫耀其军威,故锐兵刃,彀弓弩,阻天子之先驱,缓天子之车驾,不自觉而已陷于傲君之罪矣!

然文帝明主也,其劳军细柳,岂真以恩惠赏三军之功哉?殆欲察众将军中有将才武略如廉颇、李牧之流可以专阃外之权,率全国之师以御北方匈奴乎?故其言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耶?”即此数语,可以知文帝之心矣!

呜呼!亚夫令军中不得驱驰,而文帝乃按辔徐行,亚夫言介胄之士不拜,而文帝即改容式车,岂文帝之有畏于亚夫耶?亦以其将才可用、军威可敬,故欲成其名而聊自卑屈也!

嗟乎!若文帝者可不谓亚夫之知己乎?假使亚夫所见者非汉文而高祖,则必怒其跋扈,妒其智勇,恐细柳之劳军,即云梦之伪游矣!

故我曰法严固足以治军,而功高亦足以震主,若明哲保身者必不肯出于此也!夫万乘之君,犹夭矫之龙,龙项下有逆鳞三寸,樱之则毙,若天子之前,敢出非常之举动,以犯其怒,则犹批龙之逆鳞,焉有不败之理乎?

是故具斡旋世运之才,而不有审察是非之能者,不幸则为宋之寇莱公,清之年羹尧以自害其身耳!若亚夫者,生而逢辰,幸遇明主,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以致细柳劳军传为千古美谈,而圣帝名将上下知己至今读之尚勃勃有飞扬之气也。然而傲视君上,不学无术,怏快之貌适足以启人主之疑,所以文帝崩而杀身之祸作矣!岂不哀哉?为条侯计者,既见知于文帝,则山陵崩而知己失,吾功名已成,宜急流勇退,效留侯之从赤松子、范蠡之游五湖,自营菟裘,颐养林下,为风月主人,不亦乐乎?何图智不及此,恃功以傲人主,而贪慕顾惜,不忍遽去。不知彼景帝者非文帝也,臣主之心迹未明,而遽效故智,则景帝枝刻,有不生猜疑之心乎?疑心一起,则谗言入耳,而条侯犹不稍自敛抑,则有不下诛灭之旨乎?

呜呼!亚夫勇有余而学不足也,虽然当文帝之时,外有匈奴之患,内有七国之乱,烽烟不静,人民不安,国家之乱藏于无形,卒能克敌御侮逐匈奴于塞外、平吴楚于国中、立不朽之功者,非条侯周亚夫耶?诵“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语,不禁有无穷之怆也。

马璆从头至尾读完了,连连点头称赞道:“这篇论文虽不能说优美到极点,可是小小女儿能够有此功夫,在今日国学衰颓的时候,已是不可多得了。”

遂提起笔来略略改削了几个字,加上许多密圈和眉批,背后写上一个评语道:“精理名言,络绎奔赴,能将汉文条侯心事曲曲写出,可谓读史有识。”又看柔娟所做《用人不求备论》。其文道:篙工舵师,风讴雨吟,逐波于万顷之中,纵一苇之所如,人皆服其技而利用之于水焉;车夫马卒,餐风饮露,跋涉于丛山之间,挥长鞭而驰驱,人皆服其技而利用之于陆焉。若使舟子御车而马卒乘舟也,则有不颠踬覆没者乎?于此可知,人各有能与不能,但舍其不能,用其所能,可矣!若欲苛求其全备,而无遗此,亦难能之势矣!而况天生贤才阅五百年而一产凤毛麟角,其难如此,而欲尽人求其备,岂非难哉?故《论语》云:“无求备于一人。”其亦深知此义也。

呜呼!人之精神有限,世之才能无限,以有涯应无涯,以一身而兼百职,劳神苦思,焚膏继晷,恐艺未成而形质耗矣!是以孔子之徒有三千,而分其科曰德行,曰言语,曰政治,曰文学,使各有所长,各有所用,其所以如此者,岂非以才不胜学而使其专于一艺以成有用之才乎?然则取长舍短,诚用人者不可不知之道矣!昔卫灵公能仲叔圉治宾客,祝驼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故其国不致灭亡,非然者以灵公之无道,宜倾覆其社稷者矣!又若尧舜之时,禹、稷、皋、陶、夔等,各有其职,故百政修明,四海安谧。由此言之,一长一技,皆可以用,不必求其全备,唯在人君之能量材使用耳!苟能量材使用,则任职者各尽其才,蒸蒸日上,无隔阂之虞矣!此犹匠氏之造屋,材无巨细,各有所用,樽栌侏儒,根開店楔,施之具宜者,则大功告成也!

今之官吏则不然,忽而教育,忽而参谋,忽而矿务,忽而农商,每数岁辄一迁,甚至数月辄一调,自庸夫愚妇视之,疑其具万能之学术而叹为望尘莫及,而不知职无专司,才安能施?蒙蔽世眼,敷衍塞责,其所注重者,金钱而已,政事非所问也!嗟嗟此今日中国,所以衰败之故欤?吾愿执政者用人不必求其全备,只须熟察其才之长短,而善用之也可。

柔娟的国文在学校中算为翘楚,这篇论文,虽也有少许语句近乎稚嫩,可是说理圆到,文笔畅达,和柔慧那篇异曲同工,所以马璆援笔改了几句,加上一个批语道:“发挥题旨,佐以书卷,颇有五花八门之观,文笔亦操纵自如,不露堆垛之病。”自喜有此一对聪明女弟子执经问难,颇不寂寞,比较自己的女儿有过之无不及,将来她们见面后,必然投合。又把两人的卷子留给吴仕廉,仕廉看了,也很快活,又告诉马璆说:“下星期一徐则诚的孙男、孙女也要来拜列门墙了。明天星期六,小孙璧人将从校里回家,也叫他来领教,后天我要差人到杭州萧家去接我的外孙女来到,那时,门墙桃李一时称盛,碧桃轩中弦诵之声不辍了。”

马璆听了,自然喜悦。明天星期六,璧人回家,仕廉引着去见马璆,马璆见璧人风姿俊逸,如玉树临风,果然不愧“璧人”两字之名,问问他的胸中学问,见他应对如流,也是好学之士。马璆十分器重,遂定每星期六教授诗词。星期日马璆却要回去的。

这个星期日,马璆因为刚到吴家,所以不便即回,到了星期一,徐则诚引着孙男子美、孙女慕蕴来受业。子美翩翩少年,举止文雅,慕蕴也很幽娴,和柔慧姊妹很合得来。子美是每天下午来读到晚上去,因他在上半天要去补习英文、法文的。徐则诚家中很有资财,子美喜欢研究美术,音乐啦,图画啦,跳舞啦,戏剧啦,都喜欢研究,人也很活泼,他的梵婀玲独奏在本地是很有名的,他的妹妹慕蕴却不喜出外交际,为人很是静默,伊却寄宿在吴家,和柔慧同住,因朝晚往来不便,故而如此。柔娟又去介绍来一个同学名汪琬的,来读诗词。碧桃轩中每天书声琅琅,那几株碧桃也开得锦霞烂漫,人面桃花相映红,艳绝雅绝。

吴仕廉遂命老仆吴贵带了盘缠快到杭州去接两位小姐前来,柔慧姊妹闻得两个表姊妹要来同窗,十分欣喜,等到吴贵去后,专盼她们到临。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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