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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览胜名湖老人蜡屐 鼓琴矮屋隐士遣怀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春风和暖,吹皱了水面上的波纹,上下天光,遥望一碧,春山含笑,都有生意。阳光射到山巅的塔顶上,那秀拔的古塔好似高人雅士,临风独立,阅遍了湖上沧桑,堤边绿柳,万条柔软丝飘拂到水边,呢喃紫燕正在掠波穿柳地飞着。柳荫之下,有一烟艇泊在那里,船艄上立着一个年轻的船娘,正在烹调,烟气缕缕散入晴空,舱中坐着两个老翁,正在浅斟小酌,一个老翁年近七旬而精神矍铄,穿着酱色夹袍,擎着酒杯,喝得十分有味。一个老翁年在六旬开外,颌下一部花白长髯,潇洒如神仙中人。那穿酱色袍子的老翁喝了一杯酒,指着窗外烟景说道:“诚翁,你看,青山绿水,天然佳丽,这石湖风景幽倩,真是好地方。处此乱世,若能在此筑得一个幽雅的别墅,带着妻孥在这里半耕半读,湖山灵秀,足老此生,何必要绾黄纡紫,钟鸣鼎食,去到宦海中寻生活呢?”

长髯老人拈髯笑道:“仕廉兄,你的理想果然很好,你府上也有很大的园林,足以飞觞醉月,优游余年,菟裘之营。仕廉兄,你早已绸缪得宜,不过晏婴近市罢了。石湖地方幽僻,山水佳丽,是隐居之地,但近年社会状况一天恶劣一天,军阀鏖兵,伏莽四起,茫茫大地,何处乐土?你不听见各处时常有绑票的事吗?若是你要在这里美轮美奂造出什么别墅来,四面觊觎者大有其人,况石湖又通太湖,茫茫三万六千顷七十二高峰,湖匪出没无常,杀人越货,恐怕你也不能逍遥安居啊!”

穿酱色袍的老翁听得这话,叹了一口气道:“在昔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范希文先生忧后乐以天下为己任。我们也曾一度参与朝政,只可惜豺狼当道,忠而被谤,不能行我学泽世济民,难免尸位素餐之讥,归营菟裘,岂得已哉?到了今日,我们已在落伍时代,中华主人翁自有人在,也断不容我们衰朽昏庸的人说什么话。李白诗:‘过此一无事,静谈《秋水》篇。’我就这样算了。”

说罢,又喝一杯酒。这时,忽听琴声又幽远又静淡,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刻又听不着了。长髯老翁道:“奇了,此调已成《广陵散》,不想乡野间乃闻此声,难道有什么高人处士隐居于此吗?”

穿着酱色袍的老翁也道:“左右无事,诚翁,我们何不上岸去走走?或有奇遇。”

长髯老者点点头,于是两人吩咐船上人把酒菜收去,放下跳板,走上岸来,却听不见琴声。

向左有一条小径,有几株大柳树掩护着好几间小屋。二人信步走去,见竹篱之内有翠竹数茎,和门前的柳相映带,旁植杂花,开得烂漫可爱。二人立定脚步,又听琴声便从这屋里传送出来。长髯老人道:“果然这里有隐士了,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别小看他茅屋柴扉,布置得却有丘壑,我们不要当面错过。”

两人寻到门前,把手指在柴扉上轻叩两下,只听里面有女子娇声问道:“门外是谁?”长髯老人道:“我们特来拜客,快请开门。”

便听“呀”的一声,门开时,见有一个十七八妙年华的女郎立在门内,黑黑的发,弯弯的眉,晶晶的眼,嫩嫩的颊,虽穿的一件布衫,却是出水芙薬,一尘不染。微微一鞠躬道:“贵客何来?”

两人道:“我们来此游湖的,闻得琴声,知道有高人居此,故来拜见,烦姑娘代我们通报。”

女郎道:“客请稍待。”

便回身走到屋里去。琴声跟着停了,一刻,屋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状貌清灌,微有胡须,上前含笑相迎,到里面坐定。两人见室中陈设得很是洁净,壁上挂着名人字画,架上牙签,玉轴图书琳琅,沿窗一张书桌,放下文房四宝,东边小小琴台横搁着焦尾古琴,垂着鹅黄流苏,铜炉中细烟一缕,饶有情

趣。窗外绿竹猗猗,还有几丛芭蕉映得窗都绿了。三人遂各请教姓名,始知主人姓马,单名一个璆字。穿着酱色袍的姓吴,名仕廉。长髯老人姓徐,名则诚。当下,马璆问道:“今天辱承两位贵客光临蓬荜,不知有何赐教?”

吴仕廉道:“弟虽居城市,而性喜山水,常出泛舟邀游,今天同这位诚翁到石湖来玩赏风景,临窗举卮,忽听琴声。因想,此间乡野蠢蠢之徒,哪里会弄这《阳春白雪》之曲?谅有高人隐居于此,遂挽诚翁登岸一访,闻得琴声从尊处传出,才得认识高人居庐,不揣冒昧,愿挹芝颜,得勿笑何来俗客吗?”

马璆忙答道:“不敢不敢,不才生性孤介,学无所成,不喜封侯,愿学抱瓮,有田二十亩,筑室于此,耕田读书,聊以自娱,并不敢肥遁鸣高,故为豹隐。且喜石湖风景清秀,晨夕相对,大可为我吟咏资料,醇酒一壶,瑶琴一曲,他无所求了。”

吴仕廉道:“弟以前在宦海浮沉二十余年,倦游归来,才知道陶彭泽赋《归去来辞》的有价值了。弟赋性耿介,友朋寥寥,唯有这位诚翁是同年友,常常在一起饮酒畅谈,今日难得有缘遇见马翁,结结苔岑之交。”

马璆道:“高山流水,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既蒙二位不弃,不才也愿附骥庶几,商量国学,不乏同志。不才新有一诗集名《石湖吟稿》,要请两位雅正。”

两人齐道:“愿得快读。”

马璆遂从书架上取出一卷诗稿来,誉写得很是工整,卷首有林畏庐做的一篇序文。两人展卷朗吟,吟得几首,不觉拍案叫绝道:“造句清新,意境高远,大类孟浩然,今人哪得有此?钦佩之至!”

徐则诚又道:“唐贤王唯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川口,辋水周流舍下,竹渔花坞,浮舟往来,弹琴赋诗,令人向往,现在马翁可与古人媲美了。石湖风月属词人,湖山有主风雅卓绝。”

马璆见两人赞美,忙谦谢不迭。这时,那个女郎早献上一壶香茗和几个杯子来,马璆代两人倒上两杯道:“我们不妨瀹茗清谈,此间的水比较城市清新些。近有个朋友送我几包雨前味,还不恶。”

两人尝一了尝,道:“果然很好。”吴仕廉又问道:“马翁适才所见的那位姑娘,不知是否为令爱?”马璆道:“正是小女清涓,不才虚度五旬,膝下只有此女,自幼教伊识字,且喜生性聪慧,好学不倦,现已能握笔为诗词,文章间亦有得。”

吴仕廉道:“难得,难得,犬子早丧,现有孙儿一,孙女二,却喜还能用功。只可惜没有名师熏陶,不能深窥堂奥,有所造成。今日得遇马翁,不禁有个痴望,很愿马翁能够答应我。”

马璆道:“如能献拙,当然很愿效劳的。”吴仕廉道:“弟意欲请马翁到寒舍去教授我的孙儿女,我们又可朝晚聚处,谈谈诗文,不嫌寂寞。舍间也有园林,还不嘈杂,但不知马翁果能俯允我的请求吗?”

马璆听了,似乎沉思着没有即答。停了一刻,才答道:“荷蒙垂青,不胜感愧,恐我不能胜任吧!”

吴仕廉道:“像马翁的槃槃大才,不要谦辞了,成全了美事吧!”

又对徐则诚道:“诚翁的孙儿女也可一同来受业,我还有两个外孙女,也很好学,我要接她们来受名师的教诲,那么,绛帐春风,袁随园不足专美于前了。”

马璆道:“我若出外,家中也要时时照顾,每星期请休息一天,仿照新式学校星期日休假办法,好不好?”

徐则诚道:“七日一来,复古有明训,例当有一天休息,这个可以随便马翁意思。”

吴仕廉道:“若要回家,不论哪一天,马翁要去便去,断没有世俗上的拘牵。令爱亦可常到舍间来盘桓,我的孙女很喜交友,也好让她们讨教诸教。”

马璆见吴仕廉诚恳,遂一口应承,吴仕廉不胜之喜。三人又讲些前朝后代的历史,以及吴仕廉听鼓时的逸事。原来,吴仕廉在盛清时曾中过进士,历任登州知府,冀州道、河南提学使、御史大夫、长芦盐运使等官职。自从革命军武昌起义,一呼四应,打倒了清朝,改革政体以后,他便告老回乡,住在城内幽兰巷,宅后有一所很大的园林,是他经营建筑的。他的长子早死了,所以内政由他的媳妇文氏执掌,遗下一个孙男,名璧人,两个孙女,长名柔慧,次名柔娟,都生得聪颖非凡,吴仕廉十分钟爱。还有一个女儿,嫁在杭州,不幸在几年前头,夫妇二人染着时疫一齐故世,剩下两个女儿,由婶母抚养。吴仕廉时时惦念这两个外孙女,他想,请了马璆去教读,也要接她们姊妹俩来读书,照顾照顾。

当时三人谈了多时,看看日影已西,马璆又抚了一曲《龟山操》,两人立起身来告别道:“我们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将来马先生进城后,我们时常可以叙谈。天色不早,我们也要告辞了!”

马璆道:“寒舍亦须料理料理,大约下月初可以到府上去。”吴仕廉道:“月初我当再来迎迓,后会有期!今日惊闹了。”于是,马璆送到门外,鞠躬而别。

两人回到舟中,命船娘重摆酒菜上来,摇回城去。徐则诚道:“适才说此地可以隐居,不想琴声为媒,竟遇处士,接谈之后,亦能沆瀣一气。仕廉兄又为令孙女得一名师,此中可说是天缘了,我家美儿和蕴儿到那时也要来受业请益的。”

吴仕廉道:“我一向要请你家两个孙男女到我处来游玩,好让他们结识朋友,不致孤陋寡闻。现在既得这位名师授业,大可聚在一起研究文艺了。”

两人谈了一刻话,肴核既尽,杯盘狼藉,船也回到胥溪。吴仕廉付去船资,两人走上岸来,各自告别回家。

仕廉到得家里,把自己游湖遇见隐者马璆,请他来此教授他们文艺的事告知他的孙儿、孙女,璧人等都很快慰,大家盼望那位名师早早光临。

却说马璆送走了吴、徐两翁,也把这事告知他的老妻、娇女,清涓很不赞成伊的父亲出外授徒。可是马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反悔了,遂对清涓说道:“横竖相隔不远,有事可以朝夕往返,如若不合,也可辞退,很自由的。听说吴翁的孙男、孙女都很好学,如能收几个得意弟子,未始不是一乐,所谓‘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清涓方才无言。时光迅速,转瞬已至约期,马璆收拾行李书箱,准备吴翁来迓。到了那天午后,果然吴翁摇着船来接马璆,并且送上贽仪四十金,礼物四色,代马璆点上一封全通红烛,马璆遂和妻女叮咛了几句,跟着吴翁,带了行李,坐船而去。欲知马璆春风绛帐的逸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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