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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风清月白怅望天涯 纸醉金迷豪游海上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潜夫早中了爱情的魔力,听子美劝他从缓,便答道:“英谚说:‘犹豫者事之贼也。’凡事亦不可过于拘泥迟滞,我看紫芝虽比较流利一些,然而年轻的女子大都活泼,不能算伊的病。”

子美见潜夫深爱紫芝,遂不再多说了,他自己因为情海中受了打击,可爱的人远在天涯,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悲痛在心,相思入骨,没奈何,随着潜夫到这乡间来做农林生活,虽有仲玉、琼芝等时来相聚谈笑,但他的创痕未复,绝对没有他种思想。又接到慕蕴的来信,附着一张摄影,是清涓和吟秋的结婚纪念,并报告他们俩在留园结婚,宾客甚盛,绛云楼诸姊妹都往观礼,席设铁路饭店,新郎、新妇陪席劝酒,很是热闹。可惜子美在湖,柔娟在汉,汪琬在沪,未能同预喜宴云云。子美觉得很多感想,潜夫却恋恋于紫芝。一天,对子美说道:“紫芝有事赴沪,要我伴伊同去,我因上海交易所中亦有信来,所以情愿也去走一遭,你也有兴去吗?”

子美暗想:你是为着紫芝而去,我去做什么?反而给你们不便。遂摇摇头道:

“我没有这个兴致,情愿在此代你照料园务,你可畅游数天而回了。”

潜夫笑笑。到了后天早上,潜夫忙着预备行箧,那位紫芝女士早来了,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单旗袍,踏着革履,拿着一柄白洋伞,背后一个小婢代伊提着皮箱。子美正同潜夫讲话,大家点头行礼,潜夫笑嘻嘻望着紫芝说道:“你倒早啊!我还没有舒齐呢!请坐。”

紫芝道:“我是急性的,所以略略早些。姚先生,你去办你的事便了。”

遂坐着和子美闲谈。不多时,潜夫带了一个人走来,说道:“我们去吧!”

便命下人代携了紫芝的皮箱。紫芝早已打发伊的婢女回去,遂和潜夫辞别了子美,很高兴地去了。子美自从潜夫去沪后,代他照料园务,仲玉从校里回来时候,常走到子美那边来闲谈。

一天,正是星期日,仲玉要子美同去礼拜堂听道,子美勉强答允,伴着仲玉到礼拜堂里坐下。那时,奏琴的乃是琼芝,见子美前来,十分欢迎,子美听了一刻,觉得很无聊,没有潜夫那样高兴。散后,仍和仲玉回去。

下午,琼芝来看仲玉,两人因恐子美客居乏趣,便邀他出去划舟,子美当然应诺。仲玉先命下人把自己的小船摇到姚园门前停泊,然后和子美、琼芝下船。那船是小划子,船没有舱的,琼芝、仲玉坐在船中小凳上,当中有一双矮小的圆桌,桌上放一把茶壶,四个杯子是船上预备好的。仲玉笑道:“我们算为游西湖吧!”

子美坐在船头上打桨,仲玉和紫芝也各执一桨,向两边分水而行。岸上许多乡人,见他们划舟都来观看,子美见河东水面空广境至清幽,遂极力打着桨向那边划去。渐渐离了有人家的地方,而到冷落处了,来到一座小石桥下,桥旁两株绿柳,纤长的柳条飘拂到水面,水色清碧,有一群小鸭游泳在水边。子美有些力乏,便对两人说道:“此地风景不是很好吗?我们何不泊在柳荫下休息一番?”仲玉道:“好!”

那小船遂徐徐停到柳树之下,子美把桨放下,坐到船中来伴着两人闲谈。琼芝还有些稚气,和子美胡乱问些苏州风景,子美把绛云楼姊妹读书的事情讲些给二人听。琼芝道:“柔慧姊妹很是令人可爱,我几时有机会可以到苏州去和她们见见呢?”

子美道:“六月里我要回苏走一遭,你们如有游兴,我当请你们同去。”

琼芝喜道:“真的吗?”

仲玉笑道:“徐先生岂肯骗你?他到了此地,还没有回去过,自然要去的。”

琼芝道:“那是最好的了,现在四月中旬,到六月还有近两个月,我望一天天地快快过去,好跟徐先生到苏州一游。”

仲玉却和子美谈些文艺,那时,柳树上有几只黄莺啼得很是好听。隔了良久,才又**桨而回。

这夜,月色皎洁,照在庭中,几株月季花也开得十分烂漫。子美独坐室里,看了一会儿书,仰见明月,又触愁绪,抛了书卷,走到庭中,负着手凝视那一轮兔魄。自思:意中人天涯远隔,不知伊现在已嫁了人呢?还是在那桎梏式的家庭里度日?料想伊的芳心必定万分苦痛,世上没有别人能爱伊、怜伊,只有我一个人却是爱心不变,朝朝暮暮地想念,然而我只能爱伊,却不能护伊,我这个爱心于伊实际上有什么利益呢?西子湖边一别,到今朝已有半年了,不知道伊的面容消瘦吗?横波的妙目要变作流泪泉吗?明月千里,伊此时见了月儿,曾想到天下还有一个人在那里想望伊吗?我的一缕痴情何时能已?除非秀君再来……不,伊哪里再会来呢?他想到这里,不觉长长地叹了口气,遂低声吟道: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吟了又吟,觉得无限相思,一时不能**,便回到室中,取出那支梵婀玲来,重又走到庭中,把梵婀玲拂拭一遍,叹道:“此调不弹久矣!哪里想到去年合奏一阕,以后几成永诀。今夜愁怀难遣,不免重奏一下。”

他便拉起那阕《别矣我友》来,音调凄恻,好似杜鹃哀鸣,婺妇夜泣,真是白香山所谓“弦弦掩抑声声思”了。子美拉了一遍,忽听后面有琐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时,月光很是清楚,见仲玉立在那边树下。子美忙走过去,仲玉也走近前笑道:“徐先生的梵婀玲真好听,我在里面听得这个声音,自思,此地无人能奏,大约是徐先生,故来一看。徐先生真是雅人深致。”

子美肚里自思:伊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痛?反说我雅人深致,怎好把秀君的事告诉伊听呢?便强笑道:“我是不十分精的,女士幸勿见笑。”

仲玉道:“徐先生不必谦虚,可能再奏一曲给我听听?我却不知道徐先生是一位音乐家呢!失敬得很。”

子美推辞不过,只得整弦重奏,拉一阕《春日的小岛》,靡曼悦耳。仲玉连声称赞,那边有一石凳,仲玉遂和子美坐下,对子美说道:“我有几句冒昧的话要说,不知徐先生可能原谅我吗?”子美不由心中一愣,答道:“有什么话请女士直说便了。”仲玉道:“自从徐先生到此,我们虽相聚无多,然每每窃观颜色,眉峰颦蹙,吐语哀感,大概先生胸中必有悲痛的事吧!但忧能伤人,非卫生之道。今之夜可能见告一二吗?”

子美听仲玉说话,很佩服伊的心思机警,然而秀君的事岂能轻易告人?即使伊知道了,也有何益?决计不说,遂答道:“时不我与,怀中抑郁,举目河山疮痍,莫叫有负此七尺的身躯,愧不能效定远的投笔从戎,愧不能效终军的请缨先驱,愧不能效宗悫孤乘长风破万里浪,说不尽的惭愧,所以时常不欢了。”

仲玉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我何畏彼哉?徐先生英才积学,将来大可有为,切莫要学贾长沙的痛哭流涕,把好好的英气颓堕,还宜自爱自勉,为前途奋斗。”

子美心中很是感激,然而实在他并不是伤心国事,却是失意情场,仲玉哪里知道呢?很想勖励他鼓起精神来。著者敢说,若要子美的精神振起,只有秀君来安慰他了。两人讲了一歇话,夜深,不便多谈,仲玉遂告辞进去。这夜,子美回到室里,坐对孤灯,思潮坌落,及至解衣上床,辗转反侧,睡魔不来,只好等天亮了。

子美正在夜间愁闷同时,潜夫却在上海快乐。原来,潜夫和紫芝到了上海,先到远东饭店住下,第三十六号房间,紫芝因为吃伊朋友的喜酒,吉期在即,便先到朋友那里去了。潜夫遂到交易所来看,方才与子久见。潜夫来沪便设宴代他洗尘,潜夫道:“足下要我来沪,可有什么事情?交易所事业顺利吗?”

子久点头道:“总算立得住,我所以请你来沪,是因近来有大宗棉纱买卖,照市面看起来,我们可以尽量买入,不到两三月,稳可获利。总数是有一百三十余万,我们连我共有三个人,已经定当要做了,恐资本还不够,所以要和你同做。内中有个姓苏的,是此中老内行,不过他资本有限,只认得二十五万,我认了四十万,还有一个姓胡的朋友认了三十万,尚少四十万,我想请你认下。”

潜夫踌躇道:“为数太大,我是门外汉,不敢孤注一掷。”方子久笑道:

“你也未免胆小了,这次多少可以赚些,十拿九稳,哪会失利?即使不幸而失败,终不会全军覆没的啊!你不要狐疑了。”

潜夫道:“尽我所有,也不过三十万,怎能如此冒险?”

方子久又道:“不妨的,有我也在冒险呢!等你明天见了姓苏的再说吧!”两人遂又约定明天夜间六时在小有天用夜饭,一切再谈。

次日上午,潜夫出去拜访几个朋友,又到交易所里去走了一转,下午,被一个朋友邀去雀战,和了一副三元大胜而归,朋友都说他运道好,潜夫十分得意。六点钟时,又到小有天来,方子久代他和姓苏的、姓胡的见了面,一同坐着喝酒谈天,姓苏的能言善辩,人品也漂亮得很,说得此次交易可以睡了取利。潜夫被他一时说动了心,又经着方子久的极力拉拢,竟贸然答应同做。方子久等大喜,自去进行。潜夫信任方子久,就把一切事托他。

紫芝吃罢喜酒,回到远东饭店。潜夫道:“我们可以多玩几天了。”

紫芝笑笑。这夜,二人到大新舞台去看戏,紫芝喜看京剧,而潜夫喜看电影,却因大新正新请到京津名伶,所以陪着紫芝前去,预先订下花楼的座位。两人在同兴菜馆吃了晚饭而去,到时,台上正做小翠花的《游龙戏凤》,其次为尚和玉的《四平山》,尚饰李元霸英悍之气,现于眉宇,使动两个锤头时,真如两点寒星,过后是时慧宝的《戏迷传》,也是著名好戏,过后是尚小云的《二本虹霓关》,唱做都好,压轴戏是杨小楼、刘永奎的《盗御马连环套》,杨小楼起黄天霸,刘永奎起窦尔敦,《窦尔敦盗马》一段演来精彩十足,《小楼拜山》一段念白清楚,精神抖擞,博得彩声不少。紫芝对潜夫说道:“前年我在这里求学时,有一个朋友邀我看杨小楼、梅兰芳的戏,正做《霸王别姬》,小楼的项王真有喑呜叱咤气,盖一世的威风,一眨眼已有二三年了。”

看罢回来,两人各据一榻而睡。明日,紫芝提议去看跑马,被紫芝赢了七十多块钱,不胜欣喜。夜里,又到夏令配克去看影戏《诗人入地狱》,一边遨游多日,紫芝因为校中不便多旷功课,便与潜夫商议回去。潜夫本来是奉陪伊的,现在见伊倦游思返,自然赞成。

次日,又和紫芝到永安公司去购了许多东西,然后乘轮回乡。子美带笑问道:

“海上之游,乐乎?”潜夫笑答道:“扰扰攘攘,哪里有家乡清幽呢?”子美又道:

“有女同车,其乐如何?”

潜夫道:“老友不要笑我了。古人说,笔下超生,你便口上超生吧!”

子美才不说了。自此,潜夫和紫芝两人的爱情更加热烈,潜夫在紫芝面前曾向伊提起婚约,紫芝也曾一度做口头上的允许,照潜夫要像旧俗行订婚的礼,送蜜糕、庚帖。可是紫芝说道:“为这些事太觉麻烦,将来我们婚礼要和教会中一样,我父亲方可允诺,现在不必急于这些买卖式的条件。”

潜夫也是很开通的,便不强要,却送给紫芝一只金刚钻的戒指,代伊套在无名指上做订婚纪念罢了。

光阴很快,转瞬已是初夏,子美屡次接到家信和璧人等来函,要他回乡去相聚几天。子美离别吴门也有四个多月,遂决计回家走一遭,想起前番和琼芝的预约,便去看琼芝,问伊可能前去?谁知琼芝正在卧病,未能同往,自叹无缘。子美又邀潜夫兄妹去苏州一游,他们因为天热,惮于出外,所以都不能成行。子美遂独自坐着苏湖班小轮回苏,到得家里,见了母亲等众人,都自喜悦。子美又把带回来的水果、食物分送家人,次日,便到吴家和绛云楼姊妹相见。恰巧璧人校中明天行毕业典礼,这次璧人已得毕业,遂邀子美前往观礼,绛云楼姊妹柔慧、咏梅、咏絮、慕蕴也都前去。璧人穿着学士礼服,在台上受凭,很是得意。回到家中,吴仕廉吩咐家人设宴庆贺,他自己近来因为有些咳嗽,便不入席,文立人也前来,仍旧是这几个人坐着饮酒。席间,谈起清涓来,子美方知清涓自和吟秋结离后,因为吟秋受了杭州某中学的聘请,去做教务主任,所以,连两家眷属一齐迁到杭州去,马璆不舍得和他女儿分离,也辞去了这里的教务前去。听说他们正住在西湖边上,清涓又在一个女子中学做国文教员了。子美道:“他们夫妇都是矢志教育事业,十分可敬,唯有我却马齿徒加,一些事也没有成功。”

又问璧人毕业后有何宗旨,璧人道:“上海有一个中学校,要请我去,但我不喜欢做教员,所以没有就聘,我想明年到法国去留学研究美术,现在从校中一个教员学习法文。”

子美道:“前程万里,进步无量,我们大家各贺一杯。”

众人遂如言喝了,又斟一杯酒,送到璧人面前。璧人照样喝干,璧人也问起湖州的姚园,很佩服潜夫有这样毅力心志干这农林生活。子美道:“这事我很赞成,将来不但于己有利,而可以在乡村上做些指导农人的事,不过近来潜夫新交结一班交易所里的朋友,劝他入股做投机事业,我大大地不以为然,曾向他规劝过,他受了他们的**,竟不听我的说话。最近他又在情场中享那温柔滋味,不免有些懈惰,幸我很帮他的忙。”

遂把潜夫和紫芝的事约略报告一遍,众人因不认识的,也不加可否。子美见咏絮芳姿清减,众人也觉子美容貌清灌,欧阳子说:“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

可怜这两人心中都是有隐痛,所以精神也减少了。子美在家乡住了近两个礼拜,却没有接到潜夫来函,天气大热,无处消遣,天天到绛云楼来弈棋谈诗浮瓜沉李,觉得咏梅姊妹貌合神离,似乎彼此有些嫌隙。子美心里明白,暗问璧人,几时可以吃喜酒,璧人却说道:“遥遥无期,你何必代我心焦?我要问你几时吃喜酒呢!”子美道:“我的喜酒吗?你是吃不成了。”

璧人惊问其故,子美只是长叹。众人有时也思念柔娟,恰巧柔慧又接到柔娟来信,说豪士已就广州某银行的聘请去做行长,出月即将履任,现在赶办这里交卸的手续,到时将挈眷坐长江轮到沪,然后再乘海轮南下,并言,他们将趁这个机会来苏一晤,向祖父母亲等请安。众人得到消息,都是快活。咏絮笑道:“我自柔娟姊出嫁以后,觉得少了一个亲爱的人,思念得很,且喜不久伊要来了,我们又可畅聚一回。”

柔慧笑道:“你的好姊姊来了,你可以快乐些吧!”

遂持了那封信,跑到里面去告诉伊的母亲了。大家又请子美多住一月,待柔娟回来相见,但是,子美哪里等得及?预备六月底动身回湖。

一天下午,正到吴家和璧人在荷花厅上弈棋,柔慧、咏梅、咏絮都在旁边监督着,下人制冰淇淋,忽见慕蕴慌慌张张地跑来,头上汗珠直流,一面把手帕揩着汗,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对子美说道:“哥哥快看!”

大家不知是什么事,子美忙接过一看,乃是湖州来的电报,早已译好,上面写着道:苏州学士街四十八号徐子美先生,潜夫投海,速来。

仲玉上

子美一见,不觉跳起来道:“怎样……怎样……潜夫投海了?”众人也都惊奇。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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