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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噩耗飞来洪波失知 友孑身他去蓦地见恋人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好好的潜夫正沉浸在爱情里,怎样会得投海自杀呢?不但子美等要惊奇起来,想读者也要怀疑了。且待在下慢慢地报告个明白。

原来,潜夫自子美回苏以后,天气渐热,常到他新筑的一个小轩里纳凉,在轩的前面,有个很大的荷池,翠盖红裳,清香扑鼻。紫芝已经放暑假,每天到姚园来和潜夫聚在一起,细剥莲子,快嚼雪藕,十分快乐。琼芝、仲玉有时也来聚谈,但她们也知道潜夫和紫芝是有特别关系的,所以,不常在他们两人面前,仲玉和琼芝都是喜欢看小说的,常相对坐在桐荫下看小说。潜夫种的茉莉花开得又大又多,他们每到下午,采了许多,编作花球,挂在襟上。或扎成条头戴在髻上,一阵阵的媚香,令人心神俱快。姚园地方很大,花木繁茂,虽在褥暑,并不觉得太热。夜间繁星如沙,流萤似雨,蛙吟蚓唱,风清月白,另有一种幽静,所以,紫芝、琼芝都住到姚园来避暑。

一天,潜夫兄妹和紫芝姊妹坐在荷花池旁乘凉,忽然上海发来了一个电报,是潜夫的朋友方子久发来的,潜夫不看则已,一看电报上的文字以后,不觉大叫一声,仰后跌倒。三人一齐大惊,都来扶他坐起,仲玉接过看时,才知棉花买卖大失败,输去九十多万,姓苏的朋友因为无款可缴,坏了良心,索性拆了三十万的烂污逃到东洋去了,要请潜夫火速到上海去料理。此时,潜夫早已醒转,连称:“完了完了,我悔不从子美的话,反去听信方子久,自投罗网,全家产业都要不保了。”仲玉一阵伤心,也掩面啜泣起来。紫芝姊妹向他们解劝,但这事实在重大得很,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的话了。

这夜,大家都是心里很急,休想安眠。潜夫一夜未曾合眼,明天遂匆匆坐船赶到上海,见了方子久,方子久把前后经过哭丧着脸诉说道:“我要破产了。”

潜夫恨恨道:“你要破产,我呢?都是你听信了姓苏的说话,怂恿我做这买卖,害得我好苦。”

方子久被他埋怨,也说不出话,计算潜夫一人要赔出四十五万,急得潜夫只是跳脚道:“我早说过,我的家产只有三十万元,现在尽我所有不要,亏空十五万怎样赔偿得出呢?”

方子久道:“还有半个月要缴出了,不然要吃官司,我只好把田地变卖了,吃泡饭过日子吧!”

潜夫道:“你倒还好,吃泡饭,我连泡饭都没有吃呢!”

潜夫又去找几个朋友告诉自己投机失败的情形,他们都说:“为数太大了,我们至多帮忙千数万数。”

有几个劝潜夫合一大会凑足四十万元,但是一则为数太大,一则世态炎凉,哪里能够成功呢?又有几个朋友知道潜夫失败,就此拒绝不见,恐怕潜夫要向他借钱,潜夫又气又恨,知道普通交友很靠不住。过了几天,只凑得四五万之数,只得垂头丧气地归来,要想把田地出卖,又去见紫芝。琼芝却说紫芝前天到上海去了。潜夫惊奇道:“她到上海,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也不来见我。”琼芝道:

“大概伊因为先生正在忙这件事,不来惊动你了。”

潜夫来不及细加询问,要紧设法救济他的破产,暗想:除非向卢汝嘉乞援了。连忙打了一个长电到北京去,隔了四天,接到汝嘉的信来,很代他可惜,并允借给他十万块钱,可向苏州汝嘉的父亲说明后,到上海中国银行提取,一面他已另有快信寄家了。潜夫一算,把田地房屋卖去,凑数也够了,那姚园还可以保存,将来徐图恢复,此次总算上了人家一个大当,可知这种投机事业绝非我们读书人所可做的。遂想:如何去卖出他的田地?忽然琼芝差人来请他前往,潜夫不知何事,便走到琼芝家里,琼芝请潜夫坐下,取出一封信来,还有一个红纸包的小方盒给潜夫,道:“这是我姊姊昨天托人从上海带来的信,和一件小小东西,嘱我转交先生的。”

潜夫不由变色,连忙拆开读道:

潜夫先生:

我今天似乎不该写这封信来,加重你的痛苦,但请你要原谅,你这次行险做投机事业,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自然我一定要劝你不要尝试了。现在你——不幸的你,竟弄到破产地步,如何可以弥缝过去?我整整地为你哭了一夜,悲叹你的厄运,又想即使被你维持过去,将来你是创巨痛深,一蹶不振,不知何日再能恢复今日的地位。我们的婚姻因此便发生绝大的阻碍了,无论我的父亲不能允诺,便是我,虽然爱你,也不愿加重你的负担,千思万想,唯有把我们婚约取消,好在这个婚约是口头的,非正式的,取消了也没有别人知道。我和你仍是个朋友,希望你打起精神,为你的事业奋斗,将来上帝福你,自有好的境遇赐给你,请你忍耐这一时的痛苦吧!你要说我无情吗?你也该代我想想,还有别的方法吗?

前次你送给我的一只钻戒,我今托舍妹原璧归赵。下半年想不在乡间教书了,此地有一个宋先生,介绍我到一家银行中服务,所以请你不要记念我。他日回乡时,我当再来看你,向你请罪。我的话说完了,祝你幸福。

魏紫芝七月十六日书于上海

潜夫气得说不出话来,把信撕为两半,再把来撕裂得一条条,又把红纸包解开,取出那颗晶莹烁亮的钻戒来,便往地下一摔。琼芝见潜夫动怒,便解劝道:

“姚先生,请不要气恼,我家姊姊本来是性子活动得很,老实说了吧!伊还有一个姓宋的朋友,在上海常和伊书信往来,我又不好向先生明言,而先生只是恋爱着伊,我早知没有好结果的。现在自从先生惨遭破产以后,我看伊心神不宁,每日长吁短叹,常对我说先生破产了,将来不知如何收拾,伊心里忧急得很。后来,接到姓宋的信后,忽然去沪,临行时,还说要来看先生,但在昨天,伊托人前来,把这信和钻戒吩咐我交还先生,我只好照办。这事我姊姊未免薄情,不该在困难的时候抛弃人家,但我劝先生不必为此事而悲伤,先生还是办理你的事情,为前途奋斗。”

潜夫一句话也没有说,伏在桌上,哭了良久,立起身来,对琼芝说道:“世间的事我都看破了,我自问没有这种勇气和恶社会争斗,我心已碎,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寄语紫芝,愿伊好自为之,不要也受着人家的遗弃。”

说罢,回身便走。琼芝忙从地上拾起那只钻戒,追上去道:“姚先生,还有这件或西,请带了去。”

潜夫回头冷笑道:“我一身尚不足惜,这种东西还要它来作甚?不过加添我的悲痛罢了,请你代我去变卖了,周济穷人吧!”

琼芝再要追时,潜夫早已走远,哪里追得及?只索罢休。潜夫回到家里,仲玉见他面色有异,便问:“琼芝请哥哥去有什么事情?”

潜夫狞笑道:“没有什么,只告诉我说紫芝到上海去了,一时不能回来。”

然而仲玉见哥哥说话总有些异常,很是怀疑。到了晚上,等潜夫来吃晚饭,却不见他进来,赶到书室中一看,也不在那里,忙问园丁:“可曾见潜夫出去?”有一个园丁答道:“在两点多钟时,我看见姚先生走到园里,到花房四周看了一遭,遂匆匆出门而去。临行时,还长叹一声,我正在修剪花叶,没有问他。”

仲玉又命人到琼芝那里去探问,也说上午来过后没有再来,又亲自赶到城里老宅中探问,也不见潜夫的影踪,急得仲玉好似热石头上的蚂蚁一般,知道事情不妙,回到城外,见琼芝已守在那里。琼芝很忧愁地问道:“姚先生呢?可是不见了吗?”

仲玉道:“正是,他近来为了投机失败,天天忧急想法子弥缝,今天上午,姊姊请他去后,回家时面色很不好看,我向他询问,他却言语支离,我正在怀疑,晚上他却不见了。此时时候不早,在这乡村上到哪里去呢?”

琼芝道:“我也因为听得姚先生失踪的消息很是发急,故而走来一问。”

便把紫芝和潜夫取消婚约的事告诉仲玉,仲玉听了,不觉拍案道:“唉!我哥哥明明被紫芝一道催命符催走了,现在时候他心中何等的忧闷?再加上这件事,不是使他悲痛到极点吗?我哥哥宛如受伤的人,再禁得起紫芝的拼命一击吗?人家绝望的时候,安慰他也来不及,岂可就此脱离这种的恋爱?还有价值吗?我不知令姊对于恋爱的真谛如何解释,难道神圣的情侣也像世上的势利朋友遇到患难时便反眼若不相识吗?人格何在?良心何在?这样看来,我哥哥是凶多吉少了。”

说罢,双目滴下泪来。仲玉气怒到极点,把紫芝一番痛骂。琼芝自知理屈,两颊不由红起来,勉强说道:“紫芝的性子太流利了,都是受了伊朋友的**,贸贸然发出这封信来,不想接信的人要发生何等的感触。我姊姊做事总是这样不顾前思后地弄出这种尴尬事来,我也觉得抱歉得很。为今之计,快快派人出去追寻吧!”

仲玉道:“今天已在夜里,到哪里去找呢?”

琼芝生恐仲玉又要出什么乱子,这夜,便伴仲玉同睡。到了明天,仲玉打发人到杭州、上海去追寻。隔了两天,忽然邮局中递来一封信,是从乍浦寄来的,仲玉一看,是伊哥哥的笔迹,心里不觉勃勃地跳动。拆开来读道:

仲玉吾妹:

余今与妹永诀矣!计此书到达之日,余身早已饱葬鱼腹矣!

窃思我生少孤,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幸赖先人薄产,得以优游岁月,无冻馁之虞,有志种植,遂创姚园,辛苦经营,匪伊朝夕不图厄运之来,有回无已,一误于投机失败,再误于情场失恋,我心脆薄,曷克当此重创?自维前途黑暗,希望都绝,处身于此不情之世界,尚有何味?故决志自杀,以一死了之,虽为人所唾骂,亦所甘也。我死之后,田产可变卖,以偿亏欠。姚园弃之可惜,子美兄颇有志于是,即请继续我志,海上某银行有存款三万金,留备我妹妆奁之助者,存折在铁箱中,匙在妹处,可先取之,免遭没收。至于妹之生活,已能自立,勿烦阿兄多虑,但望他日于婚姻问题宜多加慎察耳!

祖茔岁岁祭扫,亦请妹留意及之。阿兄不孝,致使后嗣斩绝,罪莫大焉!然而岂得已哉?

嗟夫!我妹妹知我。写此书时正伏案于一海滨小逆旅中,灯昏如豆,蚊大如鸟,张其利喙来饮我血,实则我身将死,区区之血,亦何足惜?特彼蚊欺人于危殆之际,似太无情耳!茫茫海波,即为余葬身之地,会当借东海水一洗此恨也。

嗟夫!吾血沸矣!吾心碎矣!昏昏然,惘惘然,将与世长辞矣!叹世上无爱我之人矣!我何恋恋为?死矣!死矣!他日哭我者唯我亲爱之妹耳!哀哉哀哉!死神已在彼伫待。

言尽于此,望妹勿为我悲痛,以增我罪孽也。

潜夫绝笔

仲玉得到这个噩耗,知道潜夫已在乍浦投海自尽,不觉哭得和泪人儿一般。姚园下人闻得主人死耗,也都不胜悲伤,潜夫的婶母也大哭不已,死尸是捞不着了,只好招魂立座。湖州人听得潜夫投海,无不同声可惜。仲玉朝夕痛哭,哀毁入骨,玉容顿时消瘦。因为潜夫遗函中要子美继续他办理姚园事业,故拍电报请他速来,又拍电报通知上海的方子久、北京的卢汝嘉、杭州的管翼德,请他们商量潜夫身后的办法。自己预先把一个三万块钱的存折藏好。

却说子美接到这个电报,惊奇莫名,很觉悲悼,连忙动身乘轮来湖。仲玉一边哭,一边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告诉子美知道,子美太息不已。此时,方子久、管翼德等都到湖州,乡人很艳羡姚园利息好,都想收为己有,向方子久运动。子美自潜夫投海后,心中更觉消极,并不想和人家去争逐,等到方子久把事务办得有些头绪,卢汝嘉亦有信来,说潜夫已死,这些债务只好不足地偿还,并主张姚园仍旧由仲玉续办,并愿独助一万金,不日即将南下来湖商量。

子美遂辞别仲玉,跟翼德到杭州去了。在杭州住了半个月,天气渐渐风凉,觉得寂寞寡欢。一天,遇见一个朋友,姓何名良诚,在上海创办电影公司,邀他去佐理文牍事宜。子美不肯去,良诚道:“我因一时没有相当的人才,老友既然没事,还请前去暂做一两个月,以后老友若不高兴做时,不妨自由离去。”

子美推辞不下,勉强答允。临行时,忽接到仲玉由湖寄来一信,信上说,潜夫的债务已料理清楚,卢汝嘉业已来湖,姚园可以保存,问子美可有意去帮忙。又说,伊很快活地报告一个消息,便是魏紫芝前日由沪返乡,忽然患着急痧,医药无救,竟长辞人世了,大概伊的哥哥地下有灵,给紫芝的报应。子美闻得紫芝病死,不觉喜道:“天有眼睛,报应不爽。”

遂写一封回信去说,自己为友人所邀至沪,服务姚园的事不能前来相助,至为抱歉。又写两封信到苏州去,一寄璧人,一寄慕蕴,报告自己近状,遂和何良诚别了翼德夫妇,来到海上。良诚的电影公司设在爱多亚路,公司中自有许多男女演员,以及导演、摄影等人,子美却专司文牍,对他们一无交际,每天下午没有事的时候,却到黄浦滩边去散步。星期六、星期日常到卡尔登、奥迪安、夏令配克等电影院去看电影,兴致阑珊。

一天下午,在写字间处写了几封信,很觉麻烦,那写字间的沿窗下面便是马路,窗外有很阔的阳台,子美抛了笔,走到阳台上,倚阑闲眺,见爱多亚路两旁来来往往的汽车多如过江之鲫,申江繁华,可见一斑。忽见那边一辆包车上坐着一个丽人,穿着一件蜜色旗袍,很快地拖过去,那丽人偶然抬头向那边阳台上一看,子美不觉喊声:“哎呀!不是秀君还有谁呢?”那时,车已去远,子美的心脏不觉激**起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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