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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名园缔造佳木成林 情绪缠绵忠言逆耳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读者诸君须知,那姚潜夫也是这部《美人碧血记》书中主人翁的一分子,但是我接连作了十六回,对于姚潜夫个人却只提起几句话,现在且把他的身世状况表白一下。

潜夫世居湖州,家资丰富,他在苏州农业学校毕业后,一意致力种植事业,便在湖州乡间另筑新舍,好似一个别墅样子,但绝不富丽,而清洁非凡。附近有个果子园,他收买下来,开辟得更大,种着许多桃、李、梅、桂、松、柏、枫、槐、竹、梧等树,以及兰、菊、水仙、茉莉、玫瑰、牡丹、杜鹃、山茶、瑞香、蔷薇等花,还有菜疏、芋薯等食物,雇着农工,自己朝夕指导,悉心种植。三年以来,成绩大著,自题园名为“姚园”,园中**一类已有一千三百种之多,兰花的种类也很多,果品如水蜜桃、葡萄、橘子、梨等,在外很有声誉。去年曾开过几次展览会,到湖州去参观的人很多,说起姚园来,杭湖各地的人都有些知道,所以他全副精神贯注在这个事业上,很觉有味。他又改良种子,发明培植新法,发行一种月刊,提倡种植,订报的人也很多。他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婶母在城中代他照料家务,又有一个胞妹名仲玉,曾在上海中西女校毕业,凑巧乡间有一个两级女子小学,是教会创办的,请伊去做教务主任,仲玉便答应了。入校以后,把教务积极整顿。

校中有位音乐教员魏紫芝女士,生得美丽非常,而且雅善修饰,在乡中很有艳名,曾在上海玛丽女学毕业,擅长跳舞,伊是本乡魏牧师的女儿,所以也在这个女学校里执教。伊还有一个妹妹,闺名琼芝,和伊一般美丽,也在玛丽女学毕业,现在城中尚德女学里充英文教员,一对姊妹花,可算乡中女子的翘楚,宛如江东二乔,蜚声远近。

有一天,校中开一个恳亲会,一班女学生表演葡萄仙子,是紫芝教授的。紫芝穿着一身英白绸的短衫和裙,颈项里套着蜜蜡朝珠一头,云发早已截作黎明晖式,脚上穿一双肉色皮鞋、肉色的丝袜,幕开处,咕咯咕咯地走到了台上,抚着钢琴,引导学生们出来舞蹈。其时,姚潜夫一时高兴,听了他妹妹的怂恿,也来参观,一见紫芝这般风流明艳,很为倾倒。葡萄仙子表演完毕,便有某先生的魔术,魔术过后,是魏紫芝女士的单人舞。紫芝早换了一身舞衣,缟衣仙袂,冰肌玉肤,在台上翩翩回舞,好似天上安琪儿一般,来宾拍手不绝,潜夫也很赞美。以后便向仲玉问起,才知道紫芝便是本乡礼拜堂魏牧师的大女儿,每逢星期日,魏牧师在礼拜堂内讲道,紫芝便代他弹琴,唱起赞美诗来,“我心里欢喜为耶稣爱我……耶稣爱我……耶稣爱我……”几个爱我唱得悠扬婉转,十分好听。仲玉本在教会女学毕业的,又在教会学校里办事,对于基督教很有相当的信仰,所以星期日的早晨,时常要挟着赞美诗和《圣经》,伴同学生们去到礼拜堂听道,赞美上帝,若要和紫芝亲近,最好到礼拜堂去。

有一个星期日,潜夫觉得今天无事,见伊妹妹仲玉换了衣服,挟着《圣经》,到礼拜堂去了,便道:“我和你去听听可好?”仲玉道:“哥哥若愿留意宗教问题,当然很好。”

遂引着潜夫同往,潜夫到了堂里,在男的一面坐定。有些基督徒见姚潜夫来听道,不觉很注意于他,仲玉自去伴小学生,同坐在讲坛东边。堂里有一座钢琴,紫芝便坐在琴前讲道,起始,魏牧师先立到坛上请大众唱一首赞美诗,紫芝先奏一遍,然后大家起立而唱,潜夫没有带赞美诗,只好立在一旁听他们唱,觉得歌声清扬而温柔。唱的是:世界上弗长久,如穿梭如电飞,一眨眼就过去。寸光阴真宝贝,日夜起望前追。复活日千禧年,连审判拥上来,新天地就近边。

此时,潜夫心境觉得尘俗一清,真似有一位神圣的上帝在他的面前,觉得世人忙忙碌碌,没有一刻灵修的时光,心里不得清洁,岂不苦恼?然而又听讽讽的琴声,他的眼光又注射到紫芝那里去了。赞美诗唱毕,众人低倒头,肃静地立着,听魏牧师祈祷,祈祷过后,魏牧师又有几句报告的话,另有一个人来收捐钱,潜夫捐了两角小洋。遂听魏牧师读《圣经》讲道,魏牧师讲的《罪孽之得救》,说尽世人许多罪孽,全赖基督救赎,很是警切。不过潜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听了一席话,心上也没有大感动。散出时,潜夫正和仲玉在堂外看两旁种的花卉,魏紫芝早姗姗地走来,仲玉便代潜夫介绍紫芝,紫芝本来有些认识潜夫的,两人各叫应了,说了几句客气的话。紫芝交际功夫很好,便说:“姚先生是难得到此的,以后希望姚先生时时到敝处来听道,研究基督教的真理,上帝一定喜悦。”

潜夫答道:“要来的,我对宗教也很表同情。”

又说了几句话,方告别而回。自此,潜夫时时到礼拜堂里来听道,魏牧师当然十分欢迎。紫芝也请仲玉伴着参观姚园。潜夫在园中竭诚招待,一种种的花讲给紫芝听,又请紫芝夜宴。在姚园内有个挹翠轩,四围种着花木,雅洁得很,潜夫设宴在轩中,只有三个人分坐着,菜肴是用中厨房操办的,虽不精而鲜洁可口,潜夫举杯请紫芝喝酒,紫芝不会喝酒,勉强喝了两杯,两颊已是红晕。临去时,潜夫又送给伊许多水果食物,紫芝不胜感谢。

隔了一个星期,紫芝又来赠送潜夫两个洋套枕,枕上绣着花枝,有英文“甜梦”(Happy Dream),语句说道:“无物相赠,一些粗物却是自己亲绣的,请姚先生哂纳为幸。”

潜夫连声称美,很快活地受了,两人来往渐多,感情也渐渐地浓厚。紫芝的妹妹琼芝有时也和伊姊姊一齐到潜夫家里来盘桓,琼芝有些孩子气,年纪也轻,紫芝却处处和潜夫有些情绪,潜夫本来很落寞的,一旦遇了紫芝,却像磁石和铁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恋着紫芝,然而情场逐鹿者大有其人。紫芝前在上海读书时,曾和一个某某洋行里的职员姓宋名毋我的相识,那宋毋我也是一个美少年,着实在伊身上花去些钱,可是紫芝嫌他没有家产,不肯嫁给他,只和他结个朋友。紫芝回乡后,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宋毋我也没有和别人结婚,仍是一心一意地厮守着。紫芝这件事只有琼芝略略知道一些,仲玉却完全不知道。紫芝既遇潜夫,知道潜夫学问丰富,家资富饶,所以心里也很爱慕,但因潜夫一目失明,未尝不是缺憾,芳心中一时尚难决定,潜夫却一缕情丝已紧绕在紫芝身上了。此次到杭来,因为购种的事勾留数天,凑巧遇见子美,管翼德又把子美的事情告诉他知道,问他可有法想,潜夫遂对翼德说道:“我现在家乡兴办种植的事业,觉得很忙,发行的月报实在没有精神编辑,子美兄的一支笔着实提得起,我想请他去帮忙。那边地方幽静,风景很好,子美兄若有意前往,可以借此忘忧,而且在我那边另有一个女士可以介绍给他,风姿美丽,并不输于秀君呢!”

翼德听了,说道:“很好!”

便和潜夫去见子美,要请子美到湖州去助理编辑月报,子美一向听得潜夫兴办姚园的新闻,很想前去参观,在杭又寂寞无聊,回家更是没趣,便答应愿随潜夫去。两人见子美愿意允许,十分快慰,潜夫预备后天回去,子美便写了一封家信告知去湖的事,很想另找一个地方换换新鲜空气去了。动身的隔晚,潜夫忽然应一个朋友的邀请到上海去参观棉纱交易所,那朋友姓方,本是湖州人,后到上海去经商,着实赢利,手中多了数十万,便和几个知友创设交易所。这次到杭州来游玩,无意中遇见潜夫,一定要邀他去,潜夫也想去看看,遂随着姓方的坐车到上海去参观交易所,姓方的又说,近年棉纱交易如何得利,劝他加入股份。潜夫一时心动,答应了一万元,姓方的又伴着潜夫去大西洋吃大菜,卡尔登看跳舞,天台看戏。忙了几天,潜夫才购些衣料饰物,预备带回家去,送给紫芝和自己妹妹,坐车返杭。

其时,子美已盼望得焦急,遂又耽搁两天,潜夫和子美束装赴湖,与翼德夫妇握别。子美忽又接到他妹妹的来函,说清涓将和谢吟秋在三月中结婚,望子美回去吃喜酒。又说绛云楼姊妹安好,唯咏絮自柔娟嫁后,益形落寞,常日忧郁,似有不可告人的心事。马璆病已渐好,然将预备喜事,无暇教读,所以慕蕴也不常到吴家去,大都在家中习字、看书。子美看了,便又写一封信去,托慕蕴到那时候代出贺礼,自己并不即还,因有知友邀到湖州去办事,所以归家的日期也难预定,嘱伊善侍母亲、管教弱弟,写讫付邮,便同潜夫乘轮往湖。到了湖州,潜夫先请子美到城里老宅内住宿一宵,次日,又和他到乡间来,子美见潜夫造的新屋很觉清雅,毫无俗气,又到姚园中游览,见姚园共占地十余亩,依山而筑,树木繁盛,各分区域,很佩服潜夫一番惨淡经营的计划。潜夫又把月报给子美看,并说:“我所以能达到我的希望,有今天一些成绩,都靠我的老友卢汝嘉鼓励我、帮助我。汝嘉也是农校同学,现在北京农商部里供职。”

子美道:“卢汝嘉吗?我也有些相识,他的父亲是苏州著名的富翁。”潜夫道:“正是。”

到了晚上,潜夫又预备着丰盛的酒宴代子美洗尘,新居中唯有仲玉和伊哥哥同住,潜夫便叫仲玉出见,一同陪饮,仲玉落落大方,毫无女儿羞涩态。潜夫又预备一间精美的卧室请子美居住,从此子美帮着潜夫办理月报事务,又随着潜夫研究园艺,一天到晚和那些花草植物做伴,清高绝俗,别有一种趣味。不觉叹道:

“路旁时买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虽是大丈夫不得于时者的所为,然而借此修养身心,淡泊以明志,倒是绝妙的避世良法。”

一天,他正随着潜夫修剪花叶,管园的忽报魏小姐来见,潜夫忙走出去。稍停,偕着一个截发女郎而来,代为介绍道:“这是舍妹的同事魏紫芝女士。”

又对紫芝道:“这位是我的幼时同学徐子美先生。”

两人都行了一个礼。子美见紫芝明媚入骨,两眼尤其流利动人,和潜夫喁喁细语,知道是潜夫的情侣了。因想:潜夫为人似乎老实得很,不料他也柔情若水,有这样一个腻友,不禁触动他的愁怀,咬着嘴唇,强忍住。隔了良久,紫芝告辞而去,潜夫笑着对子美说道:“像我虽近中年,绮怀难绝,觉得爱情的魔力能左右人的意志,一为情网所罩,甘心受其束缚,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老友也要笑我吗?”

子美叹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但情场即是恨场,彼苍者天故意设此爱情之陷阱,使天下多情人受其重创罢了。我愿老友情海风顺,能享美满的幸福,使我旁观者也得吐气。”

潜夫知他满腹牢骚借此发泄,恐触动他的愁绪,便乱以他语。又和子美工作了以后,潜夫也同子美去礼拜堂听道,子美时常到乡间各地方去漫游。

光阴很快,已是四月中旬,乡下蚕事大忙,采桑女十指辛勤,为人作嫁,可怜的蚕作茧自缚,天下事大抵如此。

一天,是星期日的下午,紫芝和伊的妹妹琼芝同来,潜夫便又代子美介绍,并一同出去游玩。隔了一天,潜夫又偕同子美到琼芝校里去参观,琼芝很诚恳地招待,但子美受了重创以后,再也无力振作,绝不留意,不过表面上敷衍敷衍罢了。潜夫也看得出,很觉没趣,然他自己和紫芝的爱情却像自春至夏的寒暑表,热度一天高一天。子美在旁冷眼地看着,他的眼光觉得魏紫芝为人流利活泼,虽然美丽,而性浮而不实,躁而不重,和潜夫的性情似乎不十分配合,反不及伊的妹妹琼芝,却比较端庄一些。

有一个黄昏,潜夫和子美月下对酌,谈起婚姻问题,潜夫说他自己初时因为择偶很苛,又加着一心创办姚园,无暇及此,但觉得一个男子没有家室,便不得寄情之点,减少人生的快乐。现在遇着那位魏紫芝女士,很觉爱慕,彼此都有了爱情,想要早早订婚。子美忍不住说道:

“婚姻的事情最好慎之于先,等到彼此恋爱,各达沸点,没有什么别的阻碍了,然后一举而定,可没有后悔。最要紧的是大家性情熟识,我看紫芝女士虽然貌美如花,在乡中可算翘楚,但察伊的性情,似乎过于流利一些,我为老友前途慎重计,不如再等时日,不求急迫的成功。不知老友的意见以为对吗?恕我直言乱道。”

欲知潜夫听了子美的话,能不能允从,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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