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次的办事效率极高,把我丢回家,楼都没上,就出去忙活,直到天黑才进门。
我正在看电视,连忙起身去帮他拿了一双拖鞋,但没有正眼看他。我刚要转身回沙发,他叫住了我。我侧身对着他,等着他说话。
“已经搞定了。”他声音很轻,似乎怕里屋的妈妈听见。
我有点吃惊,但压住了,平静地问:“这么快?”
“当然,她听了女儿的近况也很难过。唉,我刚送她上了长途汽车。”他停顿了一下,问,“你这边是不是得准备一下了?”
“放心,我妈在帮我准备呢。”我回到沙发上,仰躺下来,后脑勺刚沾靠背,就听妈妈在里屋喊我。
我不得不连忙起身进去,像军队接到紧急集合令一样,稍迟一步,准会被她的喊声呛死。
她站在我的书桌边,急切地招手,指点着敞开的文具盒,说:“快来看看,还差什么?铅笔、钢笔、橡皮、直尺……”
“哎哟妈呀,你当我是小学一年级呀?”我一把合上文具盒,塞进书包,“我这整理得都好好的,你乱动什么呀?”
妈妈愣在一边,脸涨得通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那一瞬我非常后悔,不该这样让她下不了台。
幸好爸爸及时赶到,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假装生气,说:“不准这样说话,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我们家老大!”
妈妈扑哧笑了,狠狠打了爸爸一拳,说:“去你的,还老大呢,当用人都没人要了。”
我也跟着笑了,庆幸僵局化解了。
妈妈是不会介意我的,接下来,她照样帮我准备洗澡的衣服、毛巾,然后叮嘱我:“早点洗了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高考已经迫在眉睫,她很庆幸我能清醒过来,赶回来,她肯定认为我就是为了不错过这次重要的考试才回来的,而没想太多别的。从她的眼神中,我不难看出,她对我寄予了厚望。
第二天一早,爸爸坚持开车送我到校门口。我跟他挥别之后,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向远处走了一程。我在有意拖延时间,害怕进去太早,被同学们围观、追问。
上课铃响了,我才走进校门。我一步步走近教室,心扑扑跳得越来越快。我充满了渴望,渴望一进教室,就看到饭饭坐在座位上。我又非常害怕,害怕一进去,看到饭饭的座位上仍是空空的。最后,我在门外止步,犹豫不决。
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了我,微笑着喊我进去。我没有选择,只能向前迈步。走进教室,我看了前排,那里有个空位,是我的。但我转身向后排走去,那里有一个空位,是饭饭的,她却不在。漫长的走道,我一边走,一边感到自己浑身在猛烈颤动。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
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在离座位还差一步的时候,我痛哭不止。真真切切的疼痛瞬间击穿了我的胸口,一个黑洞穿过我的身体,我多么希望我能消失在这黑洞里呀!
田老师过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小声说:“以后,这个位置是你的了。”
她的准许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想,她是明白我的心了。在离高考不多的日子里,我就坐在这里。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我要好好地活着,做好每一件事,只有这样,当有一天饭饭回来的时候,才会高兴。
我全身心地投入复习,这是必需的。如今我不只是在为我自己学习,也是为了饭饭。
高考如期来临。那天我在爸妈紧张、期许、担忧、心疼的复杂眼神目送中走进考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准考证指示的教室。教室在走廊尽头,长长的走廊上时不时匆匆掠过学生的影子,他们和我一样绷着脸,面无表情,心里一定也是复杂得难以想象。
突然,我猛地停住了脚步。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有一个弱小而白净的身影,她走路很慢,身子缩成一团,仿佛不愿意占用太多空间的样子。我简直太过于熟悉。我比自己想象中冷静,轻轻揉了揉眼睛,睁开。
那个身影变得逐渐清晰,她低头看看手里拿着的纸条,微微颠一颠肩膀上的书包,又后退一步看教室门口的门牌号,好像在仔细核对面前的教室究竟是不是她所在的考场。她的动作莫名带着一丝犹豫,好像等着谁来替她做一个决定。
我决不会看错。我曾经和她每天放学回家,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刻下了彼此的回忆。那是我曾梦见的美人鱼一般的身影、结着丁香愁怨般的身影,甚至是我为之走遍故乡的身影。一时间,痛苦、悔恨、伤心和期盼、友爱、幸福一起涌入心间,混合成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我向前。
我的嘴角颤抖起来,两腿抽搐着往前赶,我要追上那个身影,对她说——
我最好的朋友,我爱你,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