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寄语

2026-03-08 12:17作者:黄春华

写了这么多年,本来以为会越写越简单,事实却相反,写作越来越难了。

从语言到技巧,再到结构,经过长久的打磨,应该说趋于成熟了吧,提起笔来就应该行云流水了吧,风格应该成型了吧……对,“应该”的事情早就完成了——完成的事情就索然无味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讨厌成熟,讨厌重复,讨厌应该,事实上,我讨厌我自己。这么多年来,我就是在这种讨厌中度过的。

我喜欢写作,是因为喜欢文学最初进入我头脑的样子。一部《红楼梦》融进了那么多高贵、优雅和尊严,当这一切不可避免地滑坡,我竖起了每一根毫毛注视着,感觉身体被裹挟着一起落进了深渊。我也喜欢卡夫卡,喜欢马尔克斯,喜欢博尔赫斯,喜欢米兰?昆德拉,喜欢米沃什……在他们后面还有举不胜举的名字,这些稀奇古怪的家伙,没有一个写着“应该”的文字,他们组成一支躁动的团队,一次又一次打破人们头脑的疆域,做着出格的事。

这就是我喜欢的。然而,作为一个才华有限的写作者,要跟上这些“怪物们”疯狂的节奏,不仅力不从心,还常常感到绝望。这就好比一名业余羽毛球爱好者,总想模仿顶级羽毛球选手的打法,基本就是作死。

但是,人生自古谁无死,不作死,也得死,不是吗?这么一想,就轻松愉快地选择了作死这条路。走上这条路,当然就会越来越难。因为每一次写作都要放弃应该,选择不应该。换句话说,就是挑战:挑战自己的神经,也挑战别人的神经。

自己的神经挑疼了,忍一忍,养养伤就过去了。别人的神经挑疼了就不这么简单,轻则惹人不高兴,重者骂你神经病。那些挨骂的写作者还少吗?我偶尔伸着脑袋让别人骂两句,小意思。

一个不本分的写作者,干的就是挨骂的事。当我想通这个问题之后,我就有点欣赏那些被骂的写作者了,甚至会想,如果谁的作品只听得到赞美,读者说好,编辑说好,专家也说好,我都会有些可怜他了。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有人愿意骂的作品,才称得上是好作品。

然而,要被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又有谁真正心甘情愿地被骂呢?所以,我很理解取得成绩就果断收手的人,因为他们清楚再写下去可能得不偿失;也理解抱着自己的作品四处宣扬的人,因为不那样做,写作注定是一件入不敷出的苦差。

说实话,我也很难摆脱为自己作品吆喝的宿命,因为要活命。值得庆幸的是,我保持了足够的警惕,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创作本身,把每一次写作都当作是一次历险。

我不愿意把写作的历险比作爬山,因为它是指向内心的,没有必然的高峰可去,有时候是向下滑坡,甚至坠入深渊。写作的历险跟爬山完全不同,它是用文字一点一点铺路,看似是走向他处寻觅,实质都是通向自己的内心。这一路上,文字成了开路先锋,撬开挡路的石块,拨开遮遮掩掩的荆棘和草丛。

常常在某一个瞬间,遮蔽的心灵被揭开,**裸地呈现出来,无论是美得耀眼,还是丑得出奇,都会吓自己一大跳。接下来,我会感谢文字,感谢创作,是它们陪伴着我日复一日地坚持,才有了这惊人的发现。我的任务就是把这种发现传递出去,要说写作有什么乐趣,乐趣就在这里。

当然,这样的瞬间并不多见,准确地说,很难得。但正是这种难得增加了乐趣的浓度,才让我有了对写作持续的热情。

生命本来是轻飘飘的,是写作给了它一个附着点。这就是我对生命的理解。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写作,并一直没有放弃。因为是写作带我更深入地走进自己的心里,让我明白我竟然那么不了解自己,也让我明白:我一生的任务其实就是要了解自己。

所以,我想说,我选择了一份对得起自己的职业。

黄春华

2020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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