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这一切吓蒙了,双脚焊死在原地,完全不知道院长是怎么把阿妹弄走的。等我慢慢找回知觉,能挪动双腿了,我就先抱着大碗喝了一碗凉水。那情形就像自己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出发前先喝一大碗酒。
水跟酒有同样的功效,喝到最后,就感觉哽喉咙,难受得直皱眉,丝毫不亚于67度的衡水老白干。我抹了一下嘴角,打了一个响嗝,借着这喷出来的豪气,迈出厨房。
我来到阿妹房间,阿妹已经醒过来了,平躺在**,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眼泪不住地顺着眼角往下淌。院长轻轻拍打着阿妹的胸口,哄婴儿似的念叨:“别发急,千万别发急呀,顺顺气,啊……”
我走到床前,站在院长身后。阿妹的眼睛突然扫向我,一挺身坐了起来,大声说:“你不是我女儿,根本就不是!”
我傻了,以为她已经搞清楚真相了,不知所措中等院长给我找台阶下。
院长回过头递给我一个眼色,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继续发呆。院长伸手扶住阿妹,笑着问:“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女儿?”
“她要离开我,我的女儿从来就不想离开我,我知道的。”阿妹一脸的生气,让人心疼。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疯话。
院长不慌不忙,向后退了一步,和我并排站着,故意生气地瞪着阿妹,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女儿是你的,没错,可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怎么能整天守在你身边呢?”
“不守在身边,还叫女儿吗?”阿妹很不讲理,但气势低落了一点,“她这么急着走,能有什么事?”说完,她就盯着我,等答案。
我一愣,脑袋一片空白。
院长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阿妹的额头,责怪说:“你呀,一点都不关心女儿,还是个妈妈呢!女儿今年上几年级?高三。现在是什么时候?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她能请假回来看你,多不容易呀!你总不能让她不参加高考吧?”
阿妹沉默了,眼神有点游移,但不肯表态。
院长接着说:“高考完了,要上大学。我们要给女儿一个美好的人生,对吧?你自己拿主意,我们都听你的。”她又回头给我递了个眼色。
这回我懂,就假装准备听阿妹的了。
阿妹哼哼半天,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好吧”。
院长又故意对我大声说:“你听着,高考一结束,赶紧回来看看妈妈!”
我点点头,不是做戏,我很当真的。
院长知道阿妹已经平静了,就到厨房帮我弄了点吃的,让我吃饱了再走。
我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收拾一下,背着包准备离开,阿妹突然站在院门口。她要送我,院长坚决不同意,一把将我推出铁门,然后,锁上了。阿妹急得跺着脚,指着我,喊:“走了,要走了……”一脸的无助。
我鼻子一酸,使劲忍住泪水,回过头来,隔着铁栅栏,说:“妈,我高考完就回来看你!”
她似乎得到了安慰,马上又露出了笑,还直点头。她的双手从铁栅栏里伸了出来,晃动着,渴望抓住我。
院长站在她身后,不停地冲我摆手,让我赶紧走。我只有咬咬牙,冲阿妹挥手,一转身,不再回头。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空无一人,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吹起了口哨。
突然,有另一个脚步声响起,快速地跟在我身后,由远到近。就算是大白天,就算太阳晃眼,我还是感到一阵惊慌。莫不是阿妹翻出了窗口,追上来了?怎么办?
我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是小喜子。我捡起一根树枝,装出一副要打她的架势,说:“你要吓死人呀!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她一边喘气一边摆手,说:“不是,我去找你,躲在你的窗子外面,等了半天,看到你下山了……”
我把树枝转了几圈,忽的一下扔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你还是在监视我呀,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阿妹趴在院长的怀里,不停地哭。”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默默地往前走。
她快步跟上,问:“是你把她弄哭的吗?”
我没有回答,加快了步子。
“你为什么要出来呀?”她很烦人地问着。
“我要回城啦。”我甩给她一句,恨不得她抱着这句话消失,让我清净一会儿。
她才不会消失,小脚倒腾得飞快,紧贴在我屁股后面,问:“你还回来吗?”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呀?”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路上,我们就是比着脚步声,再也不说一句话。
一身汗回到奶奶家,奶奶很吃惊,说起码要等爸爸开车过来接我回去。可我一刻都不想等了,决定去乘长途汽车。
小喜子一直跟在旁边,突然插话,说:“我带你去吧,那里的司机我都认识,我可以让他们对你好一点。”
我冲她挤出了一丝笑,说:“那就拜托了!”
奶奶要送我,我把她按在了家里,和小喜子出了门。
半路上,我问小喜子,怎么会和长途汽车司机都熟。她说她常跑去,问司机有没有看到她妈妈。司机们可好了,都答应帮她找妈妈呢!
我无语。
车站不算远,很小,几乎没有什么人。我买了一张票,十分钟后就发车。我让小喜子回去,她却站着不走。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等我考完试,我就会回来的。”
她眼睛一亮,说:“你能把我妈妈带回来吗?”
我一愣,马上想起了以前答应过她的话,就拍着胸脯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笑着跳着跑远了。我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想:拍胸脯容易,但要让她不失望,也许很难。这样,我一阵心虚。
离开小镇的时候,我就是这种状态,心虚。好像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在承诺背后隐藏着谎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爸爸,因为我无法明白他的隐瞒是欺骗还是善良。如果我可以大度地原谅他,那么,饭饭呢?她在漫天的谎言中挣扎,直到生死未卜,难道说,她可以就这样轻易原谅吗?不,我代表她不原谅这个世界!
汽车一路摇晃,我渐渐冷静,突然又意识到,饭饭不能原谅这个世界,就意味着也不能原谅我。是的,难道我没有给她谎言吗?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真诚地对待她,也许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既然如此,我情愿她连我一起打包,不原谅!
就算她能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而不是要求得她的原谅。我愿意背着这身债,直到老去,就像院长,她一定也是背负着心债,成了一辈子的行者。也许,这种生活方式是她最好的选择,她在对抗永远的谎言和诺言。
我终于明白,谎言和诺言其实是硬币的正反面,无法分清,也无法理顺。
爸爸开车到长途车站接我。我没有给他拥抱,也没有笑,甚至没喊他一声,就把背包扔在后排,挤进去,横着躺下了。
他似乎没有感到意外,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上大道,从后视镜里不停地看我。我闭上眼睛,装睡。
“女儿,你觉得爸爸是个小人,对吧?”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憋不住了,“你不用否认,你的眼神就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答话,转了一下身子,背对着前排。
“我别无选择。”他咳嗽了两下,“整个事情,我只是个旁观者,除了沉默,我还能怎么样?”
他说出这种话,更让我失望。我本来想说,他起码可以告诉我真相,如果我知道了真相,饭饭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但我没有情绪开口,我干脆用手捂住了耳朵。
爸爸知道今天撞到墙了,就闭嘴。可是,他心有不甘,过了不久,又开口:“我不是英雄,这个世界上,我拯救不了谁……”
“不,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从我小时候,你就刻意隐瞒,然后,又和所有的大人们串通起来欺骗我,很成功啊!”我从鼻子里哼了一股冷气,“可是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爸爸没有马上接话,他先把车停靠到路边,才回过头来,说:“你看看外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也许这一切你都习以为常,因为你从小就生长在这里。可是,你想一想,我孤身一人,从一个偏远的小镇跑到这里,要扎根,要谋生,还要不比别人过得差,有多难呀!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就是为了让你成为这座城市真正的一员……”
“就不要根了吗?”我霍地坐了起来,“小镇上的一切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吗?”
“那都是一些不愉快的事,我想,应该就到我这里为止,我真的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到你。”
“爸爸,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但你不值得我尊重。”
爸爸愣住了。时间不久,他就被远处的什么吸引住了,连忙转过身去,启动,行驶。我回头望了一眼,一名警察正朝这边走来。这里大概不让停车。
甩掉了警察之后,爸爸似乎找到了自信,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驾着车,说:“也许你在用对和错判断我,但是,生活是复杂的,有太多的事情你根本就无法轻易下结论。无论如何,你只相信一点就够了,我是爱你的,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其实,我已经后悔指责他了——也许每个人一生注定会犯下一些错,这些错不是作为把柄让别人揪住不放的,而是留给自己咀嚼自己消化。就像我和饭饭之间。
沉默了很久,我想起了小喜子的事儿,就说:“爸爸,那你愿意再帮我一个忙吗?”这样说也是为了化解刚才的尴尬,就算我潜在的道歉吧。
他果然很乐意,说:“你的事,我哪有不做的?”
“你能帮忙找找林小溪的妈妈吗?”
“容易呀!”他轻笑了一下,“她当年鼻青脸肿地从家里跑来省城,就是找的我。我给她介绍在一个餐馆做事。”
我真不明白,爸爸为什么没有去保密局工作。这么多事,他都做得滴水不漏,我真想骂自己是个白痴。我忍了忍,说:“让她回去看看女儿,小喜子都不上学了,天天想她。”
“她老公天天打她,她不会回去的……”
“那是他们的事,我说的是小喜子,你不懂吗?”我的火喷了出来。
“好。”爸爸连忙服软,“我去试试。”
“不是试试。”我不依不饶,“她一定要回去看她女儿,我才回学校。”
我开出了交换条件,爸爸无奈地点头。望着他的背,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已经能插手他的生活了。这种感觉来得非常突然,但又有什么是慢慢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