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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绿豆百合汤

2026-03-06 04:40作者:寒烈

午后的派出所,窗口的小干警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闲聊,听到门口的响动,便站起身从里间办公室出来,向推门而入的短发女郎问询:“有什么事?”

惟希与卫傥在别墅门口分手,取回自己的小甲壳虫,立刻驱车到最近的派出所,她没办法让自己耐心等待,不,她一刻也不能等!

年轻的小干警先是被她脸上肃杀的表情镇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徐学姐!”

惟希脸上沉肃的表情略褪,却并不认识防爆玻璃后满面热情的小干警。

小干警挠头,娃娃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徐学姐大概不认识我,你毕业那年我才刚大一,你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的时候,我在台下听过你的演讲。”

惟希点点头:“我是来报案的,稍后有时间再叙旧。”

“哦,好的、好的!”小干警立刻收起自己对学姐的敬仰表情,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颜色,取出做笔录的纸笔,询问姓名年龄职业户口所在地等信息。惟希配合地主动向他出示自己的身份证、工作证明和联系电话,然后说明自己的来意,并递上拷贝有监控录像片段的优盘。

小干警接过优盘,接入电脑播放,原先娃娃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表情,扬声朝后头办公室喊了一嗓子:“张哥,你快来看!”

一个微微有些谢顶、身材魁梧的中年警察自办公室里走出来,往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随后用力一拍娃娃脸的肩膀:“这还用叫我出来?马上立案啊!”

“是!”小干警做完笔录,固定惟希递交的证据,将受理案件回执与立案决定书交给惟希,“学姐请放心,此案本来就是我们派出所出警处理的,当时没有这么强有力的证据,受害人家属情绪又比较激动,又没能采集到可信的目击者证词,这下看看她还怎么狡辩!”

“如果需要,我司一定配合警方调查。”惟希将两张明明轻薄却又沉重的A4纸认真地放进公文包里,“我还有公事要办,今天就不耽搁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到时候再聊。”

年轻的娃娃脸小干警点点头,目送惟希的背影走出派出所,默默在心里说:学姐,你都没问我的名字……

惟希再次按响一六一室的门铃,良久才有人前来应门,听见是保险公司的,房门慢慢拉开,男主人行尸走肉般站在门口:“是来落实赔付的吗?”

惟希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却生不出一点点同情可怜来。

“可以进去再说吗?”惟希淡声问。

男主人侧身让开一条缝,仅够惟希勉强进门,随即“嘭”一声阖上门。

屋内一如惟希上次来的时候那样昏暗,许是几天没开门开窗通风,也无人打扫,地上随处散落着各种生活垃圾,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腐烂颓败的气息,让人几欲掩鼻。

“方便的话,麻烦请尊夫人与令堂一起到客厅里,我们一次性将事情解释清楚才好。”惟希的职业素养让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男主人佝偻着脊梁先去主卧请妻子出来,又往客卧搀扶着中年妇女来到客厅。

惟希望着身穿一件皱巴巴睡袍、孤零零站在客厅里的女主人,微微颌首。女主人不过几天工夫,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蓬乱地披散着,两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嘴唇干裂,仿佛一具人形骷髅。反观由男主人搀扶着的中年妇女,虽然皮肤黝黑粗糙,然而面皮紧绷,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饼干渣,脚步全然不像她装出来的那样虚浮。

惟希要闭一闭眼睛,才能让自己不露出冷笑来。

“是来给我们送钱的吗?”中年妇女用力抓着男主人的手腕,上扬的嗓音透露出她此时此刻的兴奋,眼里流露出对将要到手的财富的热切渴望。要不是碍于儿媳妇在场,她大约会笑出声来。

“让我们先看一段监控录像,再接着谈赔付问题。”惟希对男女主人说,直接略过中年妇女满是期盼的脸。

“监控录、录像?什么监控录像?!”中年妇女慌张起来,大着嗓门问,“看什么录像?你们就是想赖着不给钱!”

说罢一拍大腿,蓦地两腿一弯,在散落着各种生活垃圾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前仰后合地哭诉起来,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老头子你走得早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城里人欺负啊!”、“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心狠手辣啊!”、“给孩子的钱他们也赖着不给啊!天打雷劈啊!”

惟希和女主人在一旁冷眼看了数秒,行尸走肉般的男主人已经麻木得连尴尬的表情都无力流露,只漠然地站在她身边。

“有电脑吗?”惟希淡声问。

女主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朝电视机指了指。

惟希跨过地上的垃圾,走到电视机柜边上,注意到五十寸的多媒体电视机侧边的优盘接口。见一家三个主人没有一个打算帮忙的意思,她只好自己在电视机柜上一堆乱糟糟的杂物中间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接入优盘,切换频道,播放卫傥拷贝给她的监控录像片段。

视频的背景里是风声和鸽子的“咕咕”叫声,偶尔还有汽车鸣笛声,镜头稳定清晰地对准了一排前有广场的高层楼房。中午的阳光垂直洒在一排排阳台的遮阳棚上,没有阳光反射的封闭式阳台玻璃窗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有老人抱着婴儿在阳台里晒太阳,就在这层封闭阳台楼上,斜上方的窗口,一个穿着蓝底碎花衫的中年妇女,一手接打电话,一手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婴靠在窗台边上。

女主人抽噎一声,干瘦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唇,盘腿坐在地板上干号的中年妇女猛地收了嗓,仿佛被人紧紧勒住咽喉,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视里传出呼喇喇的风响,画面里的婴儿趴在窗台上,一双小手扒着玻璃窗,努力地蹬着藕节似的胖腿想站起来。打电话的中年妇女原本一手搂着婴儿的腰腹,以防止她撞上玻璃窗,忽然,她的动作似着了魔停滞片刻,随后,她慢慢地放开了护着婴儿的手,缓缓将原本只推开一条小缝的玻璃窗开得更大。女婴的身体随着玻璃窗的推开,一下就扑了出去,一双小胖腿还趴跪在窗台上。小小婴儿不明所以地回头望了望,仿佛想弄明白怎么没站起来,反倒趴下了呢?

“月亮……”一室死寂中女主人终于喊着女儿的乳名,泪流满面。

“关了它!关了它!”中年女人也明白过来,拼命从地上一蹦而起,张牙舞爪地扑向惟希,想抢走她手里的电视机遥控器。

惟希哪里能让她得逞,只一个侧身便避开了她,而她则被地上凌乱堆放的垃圾绊得一个踉跄,轰然摔倒在地。

在场的人全都看着她出丑,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她。见势不妙,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再一次号哭起来。

男主人不忍地撇过头去。

“陈家梁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别闭上眼睛,你看着,你睁大眼睛看着!”女主人嘶声对丈夫吼道。

监控录像画面里的中年妇女,由最初的迟疑犹豫,到最后的凶恶狠毒,中间只隔了短短几秒时间,她上前去顶住女婴的双脚,手一用力,就将原本还只是半身扑在窗外的小身体,整个推到了转轴窗的外头。婴儿没有一丝生还机会,从窄窄的窗台上跌落……

小小婴儿下坠的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发出啼哭,就已经砸在地面。

男主人的表情由麻木而愕然,继而痛苦绝望地慢慢将视线落在徒劳地站起身来试图挡在电视机前不让他看视频的母亲身上。

“妈……那是我的妞妞,你的……你的孙女,你怎么……”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家梁你听妈说,妈不是有意的,”中年妇女上前去试图拉住儿子的手,却被男主人避了开,她看看面无表情的惟希和眼里充满刻骨仇恨的儿媳妇,终于慌了,“家梁,妈没想到妞妞会摔下去,你相信妈!我当时和你姑打电话,她说她刚抱上了孙子,八斤八两重,等满月的时候请咱们一起去吃满月酒。妈一个没注意……”

男主人在丧女之痛和发现亲母竟然是杀女凶手的巨大打击面前,终至崩溃,双手狠命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为什么?!”

女主人鄙弃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陈家梁,别演了,你心里早就知道是你妈干的,你就是不愿意承认,想从中和稀泥,把这事儿给遮掩过去罢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演什么演?演给谁看?!”

“可那是我妈啊!”男主人痛哭流涕。

“可那是你女儿啊!”女主人干瘦的身体里发出冷硬的咆哮。

惟希见场面濒临失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女主人的手肘:“我已经报警,警察应该快到了。”

男主人错愕地抬头:“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怎么……”

看着他一副家丑不可外扬,打算就家庭内部解决的模样,惟希忍不住嗤之以鼻。

“这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而是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作为保险理赔调查员,我有责任有义务报警处理。令堂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你一句轻巧的‘家事’就能草草了事的。”

中年妇女这时仿佛也醒悟过来,一个箭步蹿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兜头盖脸连拍带打:“妈孤儿寡母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大学,我图个啥?不就是要对得起你们老陈家的列祖列宗?我不能让老陈家在你这一辈断了香火啊!家梁,妈没别的意思啊!就想让你再生个儿子,可你老婆偏偏不肯,说有妞妞一个就够了!这能一样吗?!家梁,妈不能坐牢,妈要是坐了牢,一大把年纪也就算了,你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正哭诉的时候,警察上门来出具逮捕令实施逮捕。

中年妇女死死扒着男主人的手不肯放,双腿连踢带蹬,竟然把两名警察弄得狼狈不堪。

男主人一边试图安抚母亲的情绪,一边哀求女主人:“老婆……你快和警察同志说说,这只是……只是家务事……”

他的声音在女主人冰冷如锥的视线下渐渐低了下去。

“和你的母亲,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女主人的声音冰冷又愤怒,疏离而决绝。

最终警察制服了撒泼打滚几近疯狂的中年妇女,铐上手铐将之押走。男主人在妻子极致愤怒却又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他想要的软化迹象,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了钱包钥匙,追在警察后面跟了上去。

大抵是动静闹得太大,楼道里围了不少人,朝这一对母子指指点点并向屋内探头探脑地觑视。惟希走过去轻轻关上门,隔绝外头形形色色的目光,返身问女主人:

“有没有亲戚朋友可以过来陪你几天?”

女主人环顾乱糟糟的客厅,露出一线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亲戚?朋友?当年我要嫁给这个人的时候,就成了孤家寡人。鬼迷心窍了一样,不顾父母苦口婆心的劝阻,也不听朋友委婉善意的劝告,非要和他在一起,觉得他有上进心,待人温柔,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同我红过脸,永远都以我的需要为先……父母常住到国外我姐姐家去了,朋友们渐渐与我疏远,我都无所谓,因为我觉得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事,结果呢?”

惟希不晓得该怎样劝解。

女主人轻笑一声:“徐小姐不用担心我,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来,务必令她在监狱度过余生,我会好好地活着,看他们母子接受应有的惩罚。”

惟希点点头,有时候,恨也能支撑一个人勇敢地活下去。

“我就不送你了。”女主人喃喃自语,“有太多事要做。”

惟希自一六一室出来,走廊上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尽,有两个老阿姨朝着惟希指指点点,想上前来打听又不敢的样子。惟希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乘电梯下楼。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身上,可是她却感受不到一点点暖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惟希打电话给唐心:“我下午就不进办公室了,有什么事你酌情处理,不用向我汇报。”

唐心在电话那头欢快地应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希姐你就放心地翘班去吧!”

心情沉重如惟希,闻言也不由得轻哂:“别喊这么大声,当心被大当家听见。”

那头的唐心嘻嘻哈哈地搪塞两句,率先挂断电话。

惟希取了自己的小甲壳虫,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茫然四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偌大一座城市她竟无处可去。呆坐在驾驶室良久,她才想起自己答应了父亲要去医院探望“生病”的母亲,酝酿了片刻,惟希将满身疲惫、满腹惆怅收拾妥当,驱车前往医院。

惟希拎着在医院前的超市买的中老年营养核桃乳礼盒与几样点心找到内科住院部,先向住院部的护士问明了王女士的楼层床号,这才往王女士的病房去。

内科住院病房六人一间,王女士的病床靠窗,惟希在走廊上一眼就看见了她。正午已过,阳光斜射,王女士将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的,把床摇得半高,正穿着病号服斜躺在**看电视。

王女士并未注意到走廊上的惟希,直至惟希走进病房,来到她的床边。她先是一愣,打算撇过头去不理睬惟希,倏忽又想起来儿子和她的遭遇,猛地从**弹起身来,伸长手臂,不管不顾地往惟希身上乱拍,嘴里不分青红皂白地骂起来。

“你还知道来?!你阿弟因为你脚骨都被人敲断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人,你倒像没事人一样,过了这么多天才知道来?!”

惟希哪容得王女士的巴掌招呼到自己身上,退开半步距离,将手里的核桃乳礼盒朝王女士手里一塞。王女士下意识想推开,然而一看是精美的礼盒,手势立刻由推改抓,一把将核桃乳礼盒拽过去,嘴里仍不住地责骂:“现在来献殷勤有什么用?!”

王女士嗓音之洪亮,完全不似一个病人。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的视线全都被她这一嗓子吸引了过来。王女士仿佛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手朝着病房里划了一圈:“你让大家评评理!有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对自己的妈妈弟弟这么凉薄!”

隔壁床的病友家属不了解内情,只当她是被女儿给气着了,在一旁帮起腔来。

“你这个小姑娘做的是不对,你妈妈生病住院这么多天,你才来看她。她自己生着病呢,还要每天去外科住院部照顾你弟弟,辛苦得不得了。”

其他床的病人家属也应声附和,并一致谴责惟希。

惟希并不辩解,反正她只是答应了父亲走这一趟,要按她的本心,连这一趟都不必走。观众们见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很是无趣,也就失去继续围观的兴致。

王女士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女儿小时候她对她有多好,买最时髦的料子给她做外套,过年过节带她到南京路四川路吃好吃的。惟希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上默默听了一会儿,仿佛这一切确实曾经发生过,却又在记忆中遥远得无迹可寻,而她的脑海里,只有被中午处置的事情勾起的深沉而黑暗的回忆。

惟希伸手,为王女士把踢在床尾的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到她的腰腹处,用手压紧了,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清楚的声音淡淡问:“如果我当年索性如了妈妈的愿,掉进水井里淹死了,妈妈今朝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王女士原本气势如虹,恨不能整个住院部的人都知道她的这个女儿有多不孝,闻得惟希的话,先是一愣,望向惟希暗沉无边的眼,猛地脸色一变,整个人几不可察地一抖,更多的埋怨责骂悉数卡在喉头,彻底老实了。

惟希微笑:“生病的人不要想太多,生气对身体不好。”

王女士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鹌鹑,既无法说什么,又不能动弹,只得大力点头。

惟希这才拍拍被子,站起身来:“妈妈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阿弟。”

王女士神色略显惊惶,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眼睁睁地看着惟希走出病房,然后发现她已经汗透衣衫。

惟希来到走廊,恰好碰见前来查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询问。

中年女医生看了惟希一眼,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们年轻人不要光顾着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也要关心一下父母长辈。令堂这次还算幸运,在医院里晕倒,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万一是在家里无人的情况下晕倒昏迷,后果不堪设想。令堂心血管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以后要定时定量服药控制血压,还要定期到医院复查。血糖也偏高……”

医生瞥见病房里王女士**的核桃乳礼盒说:“这些含糖的饮料、点心尽量要少吃不吃。要能管住嘴迈开腿,不要总待在家里看电视或者总是坐着搓麻将。”

惟希点头,医生这才放过她,进病房去了。

惟希越过医生的肩膀,遥遥回望在病**装可怜的王女士,心里却如何都升不起一丝丝的同情。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五岁那年的夏天,王女士肚子里怀着还未出生的徐惟宗,把她视作累赘,为了能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家里不是处于冷战状态,就是处于争吵当中。王女士甚至为了能不算肚子里的是二胎,升起过要把惟希送走的念头。父亲当然是不同意的,哪怕为此失去了升职的机会,他也没有松口答应这荒唐的提议。

惟希想,王女士大抵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恨她吧?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她,恨她怎么就不生一场大病干脆死了算了呢?这样的念头日夜吞噬着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一点良知,最终趁一个静寂的午后,阿爷阿娘在屋里午睡,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玩得热了想从井里汲一点水上来喝的时候,在一旁伺机良久的王女士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小小的她一头栽进井里。

王女士还是害怕的,所以并没有留在现场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淹死了,而是匆匆离开了院子,将她一个人留在幽深的水井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吊水桶的麻绳,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向上爬。

惟希不记得自己用了多久才从井里爬出来,她只记得从井底到井口,那漫长得仿佛毫无尽头的一段距离,中午垂直照进井里的阳光,如何也温暖不了她惊恐又哀凉的内心,以及她爬上来后麻木到失去痛觉的血淋淋的手掌。父亲下班回来后,看到她皮开肉绽的手心,什么也没说,默默替她上药包扎,将她带在身边好几天。王女士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彻底地无视了她,不关心她,也不关心父亲,最终和他们父女渐成陌路,无事不登门,有事就无理取闹。

惟希转身离开。她对王女士母爱的最后一点希冀,早就在五岁时被她亲手扼杀,她不在乎王女士的感受,一如王女士也并不在乎她的。

她离开内科住院部,根据医院楼层示意图,找到骨科住院部,很快就查到徐惟宗住的病房。惟希还未走进病房,在走廊上已听见徐惟宗的大嗓门,在和同病房的病友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

“我当时以一敌三,真是要多惊险有多惊险……”

惟希走入病房,刚才还精神得不得了的徐惟宗一见,话音戛然而止,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刻老实了。

“姐……”

惟希垂头看着躺在病**左腿打着石膏固定在牵引架上的青年,伸出左手,在石膏上敲了敲,引得徐惟宗“嗷”一嗓子,活跳虾般弹起来:“姐,轻点!轻点!”

“你现在知道痛了?!那你决定借高利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产生这种结果?”惟希淡淡地问惟宗。

惟宗见姐姐脸色不善,只把一句“我当时肯定投资回报率很高才去借的”含在嘴里,没敢大声说出来。他已见识过亲姐发威,再不想凭自己战五渣的三脚猫本事撩拨她发火。

惟希微笑,伸手替青年将没拉好的病号服领子扯平整,然后用手压在他肩膀上,用力扣住他的锁骨:“你乖乖养伤,也趁机和那些狐朋狗友断绝往来吧。等你伤养好了,看看街道里安排刑满释放人员就业的定点单位培训计划里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你老老实实地上班去!”

徐惟宗只觉得肩膀上的手重逾千钧,锁骨都快要被捏碎了,疼得龇牙咧嘴,却唯唯诺诺地,不敢说一个“不”字。

惟希这才满意地放开手,一拍青年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乖。”

她离开病房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问徐惟宗:“那是你姐姐?长得蛮漂亮嘛,有没有男朋友啊?”而徐惟宗只是干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卫傥走出电梯,眼角余光扫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和黑色短发走进隔壁电梯,电梯门缓缓阖拢,电梯下行。他笑一笑,真是有缘,走到哪里都碰得到。旋即把这点意外抛开,走向病房。

病房里与徐惟宗的病床相隔一个病友的床位上,一位七旬老者正在和对面的病友家属聊天,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包。见卫傥走进病房,老者颇惊喜:“卫先生!您怎么来了?”

卫傥大步走到病床跟前,与老者握手:“听说您病了,来看看。”

老人是他公司资深员工的父亲,稍早诊断出关节问题,因为到底还不算老迈,还想和老妻出门游山玩水,再三考虑,决定到医院做关节置换手术。现在正住院进行术前的一系列检查。卫傥得知此事,决定过来探望。一方面好让员工能安心工作,一方面也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

老人哈哈笑:“就是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结果下田伤了筋骨,到老就开始还以颜色,没什么大碍。医生检查下来,说我的内脏器官比很多小伙子都健康!”

“您安心手术,一切费用由公司负责。”卫傥闻言微笑。

“这怎么可以?我有医保的,哪里好叫您破费?”老人连连摆手,“不可以的!”

卫傥安抚老人:“这是公司的老员工福利,蔡大哥在公司里任职七年了,为公司创造了财富,公司才有能力照顾他的家人。您不用担心。”

“是这样啊……那我不和你客气了!节省下来的费用等我病好了和老太婆去旅游!”老先生大声说。

卫傥又与老先生寒暄两句,叮嘱他别吝惜补充必要的营养,也不用担心护工的护理费用,好好休养为重,这才告辞。他并不打算告诉老先生,这家医院的保安正好由他的公司负责,院长已与骨科主任打过招呼,务必由顶尖的外科大夫为蔡老先生做关节置换手术,人工关节也选择材质最先进的进口关节,使用寿命能达到二十年,以保证老先生术后的生活质量。

病房里的病友和家属纷纷对老先生报以羡慕的注视。

“老蔡你有福气的,儿子在这么好的公司上班,老板真体贴。”

“蔡伯伯你儿子在哪家公司上班,我也想去!”徐惟宗嘻嘻哈哈地扬声说。

卫傥恰好经过他的病床,扫了一眼床尾挂着的名牌:徐惟宗。

徐惟宗?卫傥锐眼往他脸上望去,徐惟宗觉得自己好像被猎豹盯上的羊羔,无处遁形,吓得一缩脖子。

卫傥微微眯眼,试图在这白胖圆脸青年的五官中找到熟悉的特征,却只看到一脸的瑟缩。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脑海里却浮现出在钟放的新百乐门夜总会走廊里遇见惟希的事。断了腿的徐姓青年,和徐惟希……

卫傥若有所思。

惟希驱车回家途经菜场,却实在提不起一点精神停下来买菜,只想快点进门鞋脱袜甩一头倒在**,昏天黑地不知日月长睡不醒。也无怪乎保险从业人员以高达百分之三十的离职率位列高离职率职能领域前茅,任何一个从业者,总是面对她今天面对的类似情形,天长日久,内心不够强大的,难免萌生退意。

惟希在楼下停了车,慢吞吞上楼。楼道里飘来不知谁家的饭菜香,等待归人。惟希有少少的向往,向往推开门的时候,有一桌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和一个人等着她。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惟希摸出钥匙,推门而入。

夏日傍晚,关了一天的房间里有一股蒸腾的热气,挟裹着空气中飘浮的颗粒,扑面而来,考验着她的意志力。惟希的脑海里,那间不见阳光、暗无天日、比死亡还叫人绝望的客厅挥之不去,她倏忽失去力气,在玄关缓缓坐下来,背靠墙壁,双手环膝,将头脸一股脑儿埋进臂弯里。

“小徐,晚饭吃过了吗?要是没吃,先喝一碗我烧的……”蓦地,一个温柔祥和的声音响起,“哎呀,小徐,你怎么啦?是不是中暑啦?”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惟希的手臂上,试图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凉,来,阿婆搀你到矮凳上坐。”

惟希从臂弯里抬起头,看见一楼楼组长家的曹阿婆正担心地望着她,忙对眼前的银发老人勉力一笑:“阿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说罢趁势站起身来:“阿婆进来坐,我先去洗个手。”

老人挥手:“你去,你去!”又自管自替惟希把空调打开,“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吃不消的。”

等惟希洗完手出来,室内已是凉意习习,老人从自带的保温壶里倒出一碗冰镇绿豆百合汤,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示意惟希:“来尝尝阿婆自己做的绿豆百合汤,下午刚烧好,放了梨汁冰糖和桂花,消暑解渴,味道很好的!”

惟希在曹阿婆的注视下,喝了一大口绿豆百合汤,冰镇过又稍稍回温的甜汤,沁凉又不至于太寒凉,清甜中带着一缕甜丝丝的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肚去,顿时将身上残留的暑意消解了大半。惟希朝阿婆挑起大拇指:“好喝!”

曹阿婆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满意地点头:“看你辛苦了一天,干脆不要烧饭了,走,到阿婆家吃晚饭!”

惟希倒有些不好意思打扰老人家。她刚搬进来不久时,恰遇见曹阿婆在小花园里被一伙所谓卖“地虫草”的骗子纠缠,几个本市口音的托儿哄骗阿婆一个,让她买几十元一两的“地虫草”,说什么强身补肾,搓一天麻将都不觉得累。

惟希正好自一旁路过瞥了一眼。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地虫草”,冷眼看过去,小贩竭力推销的白花花的东西,也不像虫草,赶紧上前去在阿婆付款前的刹那握住她的手腕,叫了声“外婆”。

当时阿婆的眼神有一点点意外,惟希只管朝老人家笑:“外婆,该回家吃饭了。”说着将老人慢慢带离几个托儿。那群人眼看惟希挽着老太太越走越远,知道生意做不成,瞬间散了个干净。

事后曹阿婆回过神来,连连感谢惟希,说自己当时像着了魔一样,就是特别想买“地虫草”,几百元钱都已经拿在手里要付款了,要不是惟希及时阻止她,很可能就上当受骗了。惟希以为只是举手之劳,可曹阿婆却从此就当她是自家人了,有什么好吃的总惦记着给独居的惟希送一份来。

“今天就不去打扰您了……”惟希婉拒,“再说阿姨爷叔忙了一天……”

惟希与老人家熟起来后,断断续续从与阿婆的交谈中得知她老人家有一儿一女,女儿年轻时上山下乡去了云南,在当地结婚生子,“文革”结束后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想方设法地返城,而是在云南当地落户扎根,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女儿都已经当上外婆了。退休后也不打算回来,就在云南景区经营一家民宿,生意好得脚不点地。虽然女儿几次提出接阿婆去云南,但曹阿婆舍不得儿子孙子。阿婆的儿子媳妇与阿婆同住,两人都在居委会工作,孙子是学霸一个,先是保送进了本城最好的大学,后来到美国留学。用阿婆的话说,“正在美国读什么爬山虎名校”。

惟希当时听了笑得半死:“阿婆,是常春藤名校。”

楼组长夫妻很以这个儿子为荣,言语中常常带出一种优越感,惟希虽然搬进来两年从未见过这个常春藤学霸,但对他的事迹却略有耳闻:法国女同学寒假请他到瑞士滑雪,英国校友暑假请他去希腊游船……

曹阿婆总想将惟希介绍给她的孙子,奈何楼组长两夫妻很是看不上动辄就闹上门来的王超英女士,连带着对惟希也仅仅保持面子上的客气,内心里大抵是颇有点嫌弃的。

惟希哪里会看不出呢?

“不打扰,不打扰!大弟一家出去旅游了,就我一个人在家。走走走,阿婆请你吃晚饭,你陪阿婆说说话!”曹阿婆说完,拖了惟希的手出门。盛情难却,惟希只好顺手关上门,随她下楼。

“今朝做了洋葱油拌面,番茄冬瓜汤,等下再给你煎一块大排,年轻人还是吃得胖一点好,太瘦了没力气上班……”

白发苍苍的曹阿婆微微佝偻着背走在前头唠叨,小小的个子却精力旺盛,手心温暖又温柔,令惟希想起自己的祖母。纵然发生了那么多事,祖母却始终是最疼爱她的人。过年的时候在以示公平地给她和徐惟宗一人一个五百元的红包后,每次都会偷偷再给她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悄悄示意她不要声张:“给你买点心吃。”

惟希随着曹阿婆走进门,身后的万丈红尘都被隔绝在飘着饭菜香的客厅之外,连同内心寒冷黑暗的冰封也渐渐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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