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公司里人心浮动,周六再上一天班就是国庆长假,有人已经提前调休,攒够一个十天的假期,飞往澳洲度假;也有人四下邀约,打算呼朋唤友一起吃饭看电影。唐心一个电话过来,说昨晚与朋友喝酒,喝得有些多了,今天就不进公司了。惟希晓得她的心思已经飞到外头去,也不强迫她回来上班。
“希姐最好,爱你!”唐心甜蜜的话不要钱。
惟希笑着摇摇头。她却没有假期将至的闲情,手边摊着女婴高坠的事故报告,连同现场照片,监控录像,她已反反复复地看了数遍。心头疑云重重,却找不到一个切入点。整件事当时只得老太太一人在场,女婴的母亲恰在午睡,父亲则根本不在家中,老太太的说辞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旁证。只是疑罪从无,在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此事系人为造成之前,只能相信老太太实在是无心之失。
惟希气闷地推开文件夹。明明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却苦于没有证据证明。这时手机提醒她有新消息。惟希摸过手机,打开应用程序。她的社交软件上好友不多,唐心是其中之一,还是唐心强行把手机拿去添加了她自己为好友。
惟希属于“我就看看,我不说话”类型,很少在朋友圈发照片评论互动。此时看见唐心发给她“主人不在家,宠物都在做什么?”的小视频,惟希点开来边看边笑。视频是一组外国主人用摄像头录下自己家的宠物趁家中无人时,都在做什么的小合集,有一只成年金毛寻回犬仿佛成精般,会自己打开冰箱门,取出主人做好的三明治大快朵颐;另有一只可爱的苏格兰折耳猫,则会蹿到主人家的婴儿摇**,假装自己是主人家的小宝宝,玩悬挂在床头的太空船风铃。视频里精致可爱的太空船风铃发出悦耳的脆响,一声又一声,慢慢在惟希脑海中幻化成响彻天空的鸽哨……惟希蓦然如醍醐灌顶,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身而起,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归拢塞进手提包,抓过扔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向外走。
在走廊上遇见师傅老白,老白扬手叫她:“国庆节约你吃饭啊!”
惟希等不及多做停留,只扔下一句“知道了”,连电梯都没耐心等,推开应急通道的门,从楼梯飞奔而下。徒留老白在后头,扬着手做伟人状。
惟希一路驱车赶往本城信鸽协会。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
唐心发给她的宠物视频启发了她。昨天她看见的那一群戴鸽哨的鸽子,就应该想到的。现在城市里养鸽的人日渐减少,除了养殖场饲养的肉鸽,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鸽子,几乎都是价值不菲的信鸽。倘若参加比赛得过奖,一羽信鸽的身价甚至能达到几十万。信鸽的主人一般都会在鸽舍安装摄像头,以便对鸽舍和鸽群进行实时监控,有的甚至会在鸽子身上安装微型摄像头,和装有全球定位器的脚环一起记录信鸽的飞行过程。
小月亮高坠的小区里没有安装高空摄像头,但惟希依稀记得事发当天时间段里,儿童游乐区的一个监控设备的广角摄像头拍到一群鸽子的身影。也许,附近鸽舍的高清摄像头或者信鸽身上的摄像头,能捕捉到一些画面!
惟希抱着一线希望,赶到信鸽协会所在信鸽俱乐部。接待她的是协会的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干事,女干事姓赵,生着一张冗长脸,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眼角微耷,嘴角轻垂,很不好说话的样子。接过惟希的证件,听惟希说明来意,女干事态度倒很和气,却并不肯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则新闻我也看了,真是叫人痛心疾首。我也很想配合你的工作,协助你进行调查,不过我们没权利向外透露信鸽饲养者的信息。”赵干事并不寻找借口,“现在养信鸽的,都是富豪、有钱人,一羽在国际赛事获奖的赛鸽,最高能达到三十万欧元的身价,并且还可遇而不可求。相对而言,主人都比较注重自己的隐私,也避免因为个人信息的泄露导致饲养的信鸽遭窃。前段时间就有位养殖者价值两百多万元的信鸽被盗。”
赵干事将证件还给惟希:“我建议你不妨去所在地居委会询问,毕竟养鸽是要在居委会进行登记备案的。”
惟希点点头,与赵干事握手道别。她能理解赵干事的顾虑,所以也并不与赵干事纠缠,看看时间,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她决定先去事发小区的街道办事处,看看能否了解到那片区域的养鸽人信息。
这一趟倒很顺利,街道办事处的一个年轻小姑娘一听是保险公司为婴儿高坠调查取证,立刻把信鸽养殖登记信息调出并打印一份交给惟希。
“我们私下都说这件事绝不是意外。现在人多宝贝自己的孩子啊?谁会轻易抱着孩子站在窗台上?”小姑娘义愤填膺,“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一旁的办事员听得连连点头:“我朋友家的女儿一岁大,他们家所有的家具都包着防撞边角,橱柜都装有安全门闩,窗户上都安装了防盗栏。我朋友说了,哪里是用来防小偷啊?根本就是防止孩子在大人没注意的时候爬上去坠楼的。就算这样,他们家里也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孩子。像这家孩子抱在手里摔下来的,想想都没可能啊!”
惟希接过薄薄的一张打印纸,向年轻女郎表示了感谢,随后告辞出来。
打印纸上列印的地址信息是一处别墅区,以位于近市中心、交通便捷、环境闹中取静、周边配套设施齐全而著称。当年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两天内就销售一空,里面的业主非富则贵。虽然这些年周边又陆陆续续地兴建了不少高层建筑,形成了一个中高档社区,但是这个别墅小区,仍然在其间地位超然。小区外建了一排连体小高层,下边是一溜车库,为后头的别墅区挡风隔音的同时,也杜绝了闲杂人等随意进出小区的可能。
惟希所寻找的养鸽人住在小区的别墅里,因为有钱任**好养殖信鸽,遂将外头连体小高层中的一幢楼的顶楼全部买了下来,在楼顶建了价值百万的鸽舍,鸽舍内外有全套监控设施,好让主人即使远在国外,也能随时掌握鸽舍的情况。
惟希看着纸上业主的名字,真是如雷贯耳。想不到这位中年富豪竟喜欢养信鸽,倒是与一众找三五线整容女明星小模特动辄上娱乐新闻的土豪大相径庭。
只是等她将车停在外头停车场,步行到小区的雕花大铁门前,才发现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门卫表示如无业主发给探访者的二维码扫描门口的扫码器,他也不能擅自开门。如探访者有要事,需先与业主取得联系,由业主授权给他方可放行。
满怀希望的惟希顿时傻眼,她和这位大亨不熟啊。
恰巧惟希愣在当下,满脑子搜索自己的关系网想找一位可以直接联系到大亨的人时,一辆黑色本特利雅致驶上别墅车道,缓缓停在铁门前。当惟希觉得这辆车看起来颇眼熟时,驾驶室一侧的车窗无声降下,卫傥棱角分明的脸朝着惟希一笑:“徐小姐,有事?一起进去吧。”
门卫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卫先生的朋友,失礼了。”
惟希趁卫傥扫手机二维码的时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室。汽车驶入别墅区后,惟希向卫傥道谢:“麻烦你了。”
卫傥看一眼她的公文包:“出来办事?”
惟希轻喟,将女婴高坠的事大致说了。“希望能与鸽舍的主人取得联系,获得鸽舍的监控视频,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卫傥的食指敲了敲方向盘:“那你恐怕是白跑一趟了。据我所知,他去比利时参加信鸽大赛,三五天内不会回国,你暂时联系不到他。”
惟希心底的一线火苗渐渐熄了下去。这件事影响巨大,家属提出理赔,虽然警方已经定性为意外,可公司还是要进行核定。只不过三十天的核定期,未必不会受到家属方面的施压。她希望能获得强有力的证据,以此来证明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卫傥见她神色凝重,收了玩笑的心情。“不过我也许可以帮忙。”
惟希转头,杏眼圆睁望向他。
“小区的监控系统,由我的公司负责安装维护并定期升级。”卫傥轻车熟路地将汽车停在连排小高层楼下的一个车库里,下车引惟希上电梯直奔顶楼。
“鸽舍所有的监控视频除了本地存储外,还上传了一份到云空间备份,等一会儿我为鸽舍加装两个监控摄像头以后,登陆云空间帮你调阅吧。”
“太感谢了!”惟希忍不住双手合十。
卫傥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重新燃起希望而闪闪发亮,不由微笑起来。
大亨的顶楼公寓有专人照看,同时司职豢养赛鸽。惟希随卫傥步入公寓,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踏进一座谷仓。顶层打通的公寓采光良好,里面堆满了各种成袋成袋的谷物和种子,既有常见的绿豆玉米,也有不太常见的火麻仁,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
前来开门的中年妇女看见卫傥和惟希,忙取过一次性鞋套递给两人。
“卫先生,我等你一上午了,鸽子已经按照老板的要求放出去飞了,鸽舍也已经打扫冲洗过,就等你来安装摄像头了。”中年妇女有意无意地睇向惟希。
“这是我的助手,我带她出来熟悉一下业务。”卫傥朝她微笑,穿上鞋套走向装有显示屏的一面墙。巨大的显示屏被分割成十二格,下头连接的电脑实时记录下鸽舍内外二十四小时的情况。控温控湿通风系统的工作情况也显示在上头,一旦有读数超出或者低于合理范围,就要去鸽舍检查。
惟希跟在卫傥身后,目睹他坐在电脑桌前,宽厚的肩背挤进不算宽敞的电脑椅里,一股强有力的遒劲感扑面而来。难怪唐心吵着要他的联系方式,卫傥确实是充满了阳刚之美,通身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惟希想。
卫傥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两道注视的目光,她并没有刻意掩饰她的好奇与打量。她像一只身处弱肉强食的丛林中的灵巧小动物,有着机敏迅捷的反应能力和旺盛的好奇心,对事物充满了探索与求知的欲望,却又谨慎地提防着可能的危险,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会如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地撤回到自己的安全地带。
卫傥看见擦得光可鉴人的显示器屏幕上倒映着他的脸,还有嘴角那一点点笑,耸肩,向后退滑开电脑椅,自上头站起身来,对一旁的阿姨轻声交代:“不要动它,让它升级,我等一下再过来看。”
阿姨点头,卫傥则取过自己拎上来的工具包,侧侧头,示意惟希跟上他。惟希随他上了直达楼顶的电梯,不算小的空间因为卫傥劲硕的身材而显得有一点点逼仄。如此近的距离,惟希再一次感觉到让唐心为之尖叫不已的男性的力量感。惟希微微仰首:“还未请教卫先生在哪里高就?”
“我说我是个农民,你信不信?”卫傥浓长英武的眉毛挑高,眼里掠过笑意。
惟希想一想,郑重颌首:“信。”
卫傥这回真的笑了起来:“我开了一间小小的保全公司,这是我的名片。”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给惟希。
惟希接过名片,只见简简单单一张白色卡片,正面以黑色楷体印着“雷霆”两字,反面则印着卫傥的名字与电话,并没有多余的介绍。然而“雷霆”两字,却如雷贯耳,教惟希肃然起敬。本埠的多少富豪宅邸与高端收藏品展览,所雇用的无一例外都是雷霆保全。作为保险公司理赔员,惟希也曾经参加过若干珠宝古董展览的保全评估,基本上安全措施缜密细致毫无死角的现场都是雷霆保全负责的。师傅老白有一次顺口提过一句,雷霆的保全员有不少是退役军人和有侦查技能从警经验的退职警察。想不到这样的雷霆,竟然是卫傥口中“一间小小的保全公司”。
“失敬。”惟希由衷地说,“久仰大名。”
“多得业界同行提点,也请徐小姐不吝赐教。”卫傥微笑自谦。
电梯升到楼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惟希一眼看见一片足有两米高的鸽舍,和她印象中老房子顶层自行搭建的简易鸽棚不同,这一片鸽舍完全是别墅级的,不锈钢结构的主体足够容纳好几个成年人在里面自如行走,鸽舍四角都有高清激光云台摄影机在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惟希注意到其中有一个摄影机正对着相隔大约五百米远处高层建筑小区前的小广场,从她所站的位置肉眼能看见高层建筑的窗户和阳台上晾晒的衣物。
惟希心间微动,一旁卫傥已经刷开电子门锁,招呼她一起进鸽舍。惟希记得自己是以他的助手身份上来的,连忙跟着卫傥走进豪华的鸽棚。鸽棚内的通风采光极佳,因事先已经打扫过,故而虽仍不免有禽类养殖场所特有的味道,但并不浓烈刺鼻。惟希还留意到无论投食还是喂水,抑或温度湿度,都已经采取全自动化操作,由电脑控制。惟希不由得感慨,富豪连养宠物的方式都与众不同。
卫傥在前带路,领着惟希在数量众多的鸽笼之间穿行,来到一处明显新添设的金属笼前。他停下脚步,卸下搭在肩膀上的工具包,拉开尼龙搭扣,取出两个摄像头,交在惟希手里。又慢条斯理地自包里搜出若干工具。
惟希睇了一眼已经到处都架有监控设备的鸽舍,到底忍不住,问:“为什么这只鸽笼要格外装监控?”
卫傥挽高衬衫袖口,攀上金属鸽笼,一手抓住鸽笼的金属横梁,一手伸向惟希,勾勾手指,示意她递一个摄像头给他,一边解释:“这次要从比利时引进一批詹森系种鸽,先在海关隔离检疫,通过检疫后在鸽舍内也要有一个适应过渡期,需要时刻关注。”
惟希点点头。她对信鸽所知有限,但从大亨如此细致对待多少可以看得出,这批将要到来的种鸽,恐怕价格不菲。
卫傥有条不紊地安装好摄像头,又将鸽笼一角已经事先预留出来的线路接入摄像头,这才自鸽笼轻轻跳到地面上,朝监控挥了挥手,摄像头随着他手部的动作来回转动了一下。卫傥收拾好工具,招呼惟希:“走吧。”
惟希随他回到顶楼公寓,卫傥检查了一遍已完成系统升级的监控,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又仔细交代中年阿姨,如果监控设备出现异常,就拨打电话找人前来维修,便与惟希告辞出来。
走出公寓,卫傥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征求惟希意见:“吃过午饭了没有?没有的话,一起吧。”
惟希被他腕子上低调的德国表吸引了片刻的注意力。这是一只世界顶级的德国传统家族品牌的手表,一直坚持只使用自家当世罕见的德国银机芯,辅以极具德国古典特色的四分之三夹板配鹅颈式微调装置,并且只生产金与铂金两种表款,其品质完全可以与数只顶级瑞士牌子相抗衡。
至今还开着二手甲壳虫的惟希之所以对这款手表知之甚详,完全是因为不久之前她刚刚处理过一桩匪夷所思的保险索赔。投保人是本城一位人将古稀的富商,在长子年近四十岁,发妻故去将近二十年后,新娶了一位才二十二岁的娇俏车模。老夫少妻新婚自然是蜜里调油,不久小娇妻便怀有身孕,十个月后为他生下老来子。老爷子对这小儿子喜欢得不得了,像宝贝眼珠子似的。很快小儿子就能爬能摸,能跑能跳,家里的古董物件就开始遭殃了。有一回趁老爷子赏玩收藏的世界名表去接电话的间隙,小家伙爬上皮椅,将转表器里的若干块昂贵手表一一扔向不远处大理石面的茶几。老爷子听见响动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欲哭无泪地找保险公司索赔。接险后惟希按例到现场拍照存证,又走流程请钟表鉴定专家来一起定损,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富商收藏的名表里有半数竟然是赝品,市值加起来不超过十万。
富商哪里肯相信啊?又专门从香江请来名表鉴定大师,得出的结果也与保险公司的鉴表师相同。富商大怒,他这些名表都是在原产地专卖店购买的,悉数附有鉴定证书,这下变成西贝货,肯定是家里出了小偷!后来经过缜密调查,逐一排除嫌疑,最终目标锁定在老爷子的长子身上。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直认不讳,因为嫉妒父亲对幼弟的疼爱,嘴里总是说要把什么什么留给幼弟,而他从小就想得到的东西也包含在其中,他一时气愤,就陆续把并没有刻意上锁的转表器内的手表调包了。
后来的事就是富商的家事了,惟希隐约听说富商立了遗嘱,并将公司大权移交给长子,自己则带着娇妻幼子长住欧洲享清福去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惟希当时被短期内灌输了不少关于顶级名表的知识,至今还为一块手表的价格能抵得上一辆豪车而咋舌。
惟希笑一笑收回自己的目光。这低调的品位,真是拉开本城若干以追求十八线小明星而出名的土豪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卫傥注意到她在他手表上停留片刻的视线:“上个月傅老爷子家的名表案是你处理的?”
惟希点头:“颇长了见识。”
卫傥看见她的黑发在正午的阳光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漾出一圈柔和的金色光芒,心间柔软。稍早他在别墅小区门口看见她,大约是走得有些急,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鼻尖上略微泛着油光,站在铁门前轻轻咬着下嘴唇,苦恼而无助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就想替她解决一切烦恼。
“年末有一场世界名表会展,到时候一起去。”
惟希先是一愣,随即大力点头:“好啊!”
卫傥驱车载惟希到十分钟路程远的一个小馆子吃饭。饭馆只有两开间门面大,装修也十分简单,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久了的牌匾,写着“卓老头”三个字,与左右两间川湘菜馆的装潢一比,显得有些寒酸。
此时已过了饭点,临街的一排人行道却仍停满了各色车辆。惟希随卫傥走进“卓老头”,才发现这不大的小馆子里竟是食客盈门。店堂内支着六张老式的八仙桌,客人坐的都是最古朴的木制高脚条凳,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儿,让有些饥肠辘辘的惟希挪不动脚。
卫傥拉着她绕过门口的几桌客人,来到里头一张角落里的桌前落座。厨房里出来一个端着盘子传菜的小伙子,看见卫傥,用浓重的潮汕口音扬声朝厨房里喊:“卫大哥来了!”
话音一落,后厨里火车头般冲出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口中迭声叫着“卫伯伯!卫伯伯!”,像两颗小炮弹直直投进卫傥怀抱。
有老食客假意吃醋:“大雄小雄对赵伯伯就没有这么热情,赵伯伯不开心!”
厨房里一位精干的白发老人家腰里系着的白围裙擦着手走出来,闻言朗声而笑:“大雄去端一碟炸螺尾给赵伯伯下酒!”
说罢朝卫傥惟希这一桌走来。惟希注意到老人家行走间稍微有一点跛足,若不仔细看,并不容易察觉。老人来到跟前,笑声朗朗:“卫先生很久不见,一向可好?今天想吃点什么?”
卫傥转而征求惟希意见。
惟希看了看简单的餐牌:“来份招牌焗芋头饭,一例三菌汤。”
卫傥一边把坐在他腿上拧来拧去的小雄扶稳,一边又点了虾酱炖豆腐和清炒芥蓝。“时间匆忙,今天就吃得简单些。”
“好咧!”老人家应下来,“卫先生今天来得正好,我新做了一罐秘制虾酱,刚巧可以吃。”
那边厢老食客不甘寂寞:“卓老爹藏私,有好东西不拿出来给大家吃!”
老人家笑呵呵:“你没点虾酱炖豆腐,怎么给你吃?”
说罢快步回厨房去了。老人家一走得快,就跛得厉害,他倒是不介意,一旁传菜的小伙却十分小心,赶紧上前去扶住他的手臂:“爸你慢点走。”
大雄小雄围在卫傥身边,四只小胖手扒着他的胳膊不放:“卫伯伯,一起玩!”
卫傥艰难地腾出手自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放动画片功夫熊猫给两个孩子看,瞬间就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两个小家伙坐在条凳上,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全神贯注地一人一手捧着平板电脑的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
卫傥摸摸两个孩子头顶,另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登陆云空间,调取惟希提供的时间段内的鸽棚监控录像出来,将笔记本电脑移到惟希手边:“你慢慢看,应该有两个摄像头能拍到有用的画面。”
惟希的全副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心无旁骛地看起监控视频来。这些视频画面由最先进的高清激光云台一体摄像机录制,在光线良好日照充足的白天,其有效监视距离能达到令人咋舌的十公里之远,而五百米范围内的一切事物都清晰得无可遁形。她看见无人的午后,一只胖胖的虎斑肥猫匍匐在阳台的仿古窗棱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外头,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一旦外头有鸽群飞过,虎斑猫便猛地伸出肥爪子,朝着玻璃窗就是一顿狂挠。
惟希在屏幕这头几乎能听见爪子挠在玻璃上的声音,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现在能理解唐心对宠物视频的情有独钟了。
卫傥也不打扰她,只在一旁轻声引两个孩子同他说话。
一段二十分钟左右的动画片放完,大雄扯着他的袖口来回摇晃:“卫伯伯,再放一段,再放一段嘛!”
卫傥拿手指轻弹大雄脑门:“再看眼睛要看坏了,休息半个小时才可以继续看。”
壮小子见撒娇无果,气哼哼地拽着弟弟跳下条凳,往后厨去,嘴里不住嘀咕:“我生气了!我不和卫伯伯玩了!走,我们找姐姐玩去!”
埋头在监控录像里的惟希侧首,不经意看见卫傥脸上温柔的笑容,惟希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赶紧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看监控录像,卫傥的一只手却伸过来,替她阖上笔记本电脑屏幕。
惟希的视线被他压在电脑上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吸引数秒,这是一双镇定而又坚持的手,从容温和中透出些许性感。惟希让自己脑海里闪过的这两个字惊得连忙抬眼,望向卫傥。他棱角分明线条刚毅的面庞上生着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时候,顿时将冷峻的表情柔和成淡淡温暖。
“先吃饭,监控视频不会插翅飞走。”
这时卓老爹亲自用托盘端了焗芋头饭、三菌汤和虾酱炖豆腐送上来:“清炒芥蓝马上就好,你们先趁热吃饭。”
托盘放在桌上,青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焗芋头饭,表面撒了一撮碧绿生青的芹菜粒,被饭的热气一蒸,发散出好闻的清香,顿时就勾起了惟希不算很强的食欲。软糯绵密的芋头与肥腴的香肠相得益彰,加上清脆的芹菜粒儿,每一口都教人欲罢不能。
“尝尝老爹做的虾酱炖豆腐,风味与众不同。”卫傥将盛着金灿灿炖豆腐的碗推到惟希跟前,“这可是老爹的独门绝技,在外头吃不到。”
惟希依言舀了一勺炖豆腐品尝,油煎过的豆腐表皮微微带些焦香,内里滑嫩,外头裹着一层咸鲜的虾酱,几乎不用细嚼已觉得满口生香。
恰好卓老爹送清炒芥蓝上桌,闻言热情地说:“哪里有卫先生说的独门绝技,就是切了几片乌鱼子剁碎了煎出香味放进去,味道更鲜香些。前阵子刚从老家带回来一些乌鱼子,等下吃完饭给你们带回去,无论是酒烧还是油煎或是炙烤都好呷,直接切薄片放在饭上蒸熟了,蘸酱油吃,也一样香。”
见老人家如此热情好客,惟希却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过是随卫傥来吃一顿饭,怎么画风忽然一变,就连吃带拿了?
卫傥朝老人家微笑:“少拿一点回去尝尝鲜,不用给我们带一大堆回去,您老也知道我基本上很少在家吃饭,带多了最后浪费反而辜负了您的美食。”
卓老爹连连点头:“知道的,知道的。”一面说着,一面往后厨去。
最近颇有些心事的惟希,就着鲜美的虾酱炖豆腐和清爽的芥蓝,吃掉一整碗香喷喷的焗芋头饭,喝光一小碗清甜滋养的三菌汤,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卓老爹仿佛掐准了时间似的,又送了甜品来。
“糕烧番薯芋,老太婆的手艺,家常甜食,两位别嫌弃。”
切成滚刀块的番薯和芋头装在德化青瓷小碗里,上头撒着花生碎和白芝麻,甜蜜的焦糖色望着已让人垂涎,惟希吃在嘴里,化成一声满足的长叹,真是美味得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卫傥将她微笑着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看在眼里,眼里便透出些笑意来。这样才对,阳光抵好的午后,美食当前,就应该好好享受。工作上的事不是不要紧,可是将工作当中的情绪带进生活里,而无法感受面前的美好事物,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恰好这时有他的电话打进来,卫傥将属于自己的一份甜品推到惟希手边,然后接听电话。惟希也不同他客气,接过他的这一小碗糕烧番薯芋大快朵颐。
卫傥坐在她一侧,边接电话,边笑望着她,一张清爽素净的脸,全神贯注地对着一小碗甜品,浓长的睫毛半掩着眼里的光,可他就是能感觉到她此时此刻的喜悦,纯粹得容不下一星半点的杂质。
电话彼端说了几句,卫傥应下来:“没问题,当扫榻相迎。”
结束通话,惟希也吃完了最后一块甜品,心满意足地放下调羹。卫傥这才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放到她跟前:“现在可以继续看了。”
趁惟希认真查看监控视频的工夫,卫傥结账,卓老爹自然是不肯收,卫傥假意板脸:“您要是不收,我怎么好意思呢?以后再不敢来了。”
“卫先生太客气了……”卓老爹拗不过卫傥,最后打对折收了饭钱,又用拎袋装了两罐虾酱给他,“炒菜烧汤放一点,好吃!吃不掉就放在冰箱冷藏室里,不会坏。”
卫傥回身,看见坐在桌边的惟希脸上表情严肃,稍早的喜悦已经**然无存,便来到她身后,一手越过她肩膀,撑在桌沿,与她一道观看视频。只看了一眼,卫傥便敛了表情,短暂的一分多钟静默过后,两个见惯世面的人彼此对望,满是沉重。
“我现在就给你复制这段视频,如果需要,还可以提供视频原件给你。”卫傥眸色微冷。
“谢谢。”惟希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声音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