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惟希睡了个舒服的懒觉,醒来神清气爽,那一点点不愉快也随之烟消云散。洗漱完毕,一边吃曹阿婆给她带回来的麻酱冷馄饨,一边摸过手机,果见社交软件上有数个信息提醒,多数是唐心发的动态,也有师傅老白提醒她中午到他家集合一起出发参加自驾活动的私信。
惟希吃罢早午餐,将厨房收拾干净,依次关好所有窗户,最后拎着自己的双肩包出门落锁,驱车去师傅老白住的小区集合。
老白住在市中心一处老式公房里,周围有不少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的老洋房,该区块的房价已经涨到让人咋舌的程度,惟希笑称这里的一套公寓,脱手后能在中环、外环买别墅了。师傅闻言送她呵呵一笑:“教育资源天差地别!这边能被市重点录取的中考成绩在那一区,只能上普通高中。”
惟希汗笑不已,事关教育,从容淡定如师傅老白这样的人物,也无法免俗地计较起来。
惟希远远望见老白的迷彩吉普车停在小区门口,老白和师母大抵坐在驾驶座上,只有两人的儿子身高腿长的少年戴一顶压得低低的棒球帽,穿一件臂侧两条黑色袖缝的白色棒球夹克,下着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限量款自带灯光效果的跑鞋,单手勾着背包靠在吉普车车身上。
待她的车驶到吉普车旁,老白自车窗里朝惟希苦笑:“麻烦你载白琨一程。”
惟希挑眉:为什么?
老白做口型:他嫌我们啰嗦。
惟希摇头失笑,解除中控,示意身高已经超过自己的少年上车。
白琨长腿一跨一缩身,坐进甲壳虫里,大力关上门。
“委屈你这大长腿坐我的小甲壳虫了,可是也别拿我的车门撒气呀!”惟希笑着调侃看起来有点气哼哼的少年。
少年从帽檐下头看了她一眼,不吭声。
惟希发动引擎跟上前头带路的吉普车:“和师傅师母闹别扭了?”
少年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蜷在小车里的腿:“烦!”
惟希瞥一眼少年通身的名牌,从鼻子里轻哼:“我这里就不烦了?”
少年张了张嘴,又抿紧嘴唇,有心置气,却终于还是憋不住,闷闷不乐地诉苦:“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了,假期一起去现场支持电子竞技大赛……”
惟希略微回忆了一下近期的电子竞技比赛新闻。“北美电竞联赛?”
“嗯。”白琨意外她竟然知道,“机会难得,还可以顺便参观心仪的大学……”
“但主要是玩。”
少年一噎,无法反驳。
“师傅已经在攒年假了,估计到时候会和师母一起带你去玩,顺便参观常春藤名校。”惟希扫了白琨胡髭初生的侧脸一眼。少年们总是无法体会家长的良苦用心,觉得烦,觉得难以沟通,索性放弃交流。
白琨抱紧了背包,不吱声。
惟希打开车载音响,任米茜埃利奥特的节奏强劲的饶舌歌曲瞬间充斥着小小的车厢,她不再同少年啰嗦。没过多久,少年伸出手,关上劲爆的音乐,略烦躁地摘下棒球帽,抓头:“我知道了!知道了!惟希姐你和我说说话吧!”
“在乎你的人才愿意同你浪费唇舌,等下到了吃饭的地方态度好一点,知道了吗?!”
白琨大力点头,他清楚地明白,朝惟希任性抱怨,未必能得到回应,反而可能遭她鄙视。少年心中有一点点不为外人道的小秘密,最怕被这个又酷又帅的姐姐看不起。
白成濬先到本埠最大的自由贸易区进口超市采购了大量进口牛排与海鲜,又买足两箱葡萄酒与啤酒,这才满载着大量食材驱车前往约好的农庄。
惟希的小车跟在吉普车后面,在市区尚好,驶上高架,很快就被甩开若干辆车的距离。
“你该换一辆好一些的车了。”白琨并不是嫌弃,只是觉得徐惟希如果开一辆酷酷的车就更完美了。
惟希笑问:“然后喝西北风去?”
白琨微微涨红了脸,连耳尖都泛着红:“你来我家吃饭好了……”
“我才不要白天在公司里被师傅盯,下班以后还要在饭桌上继续被他盯呢!”惟希哈哈笑,眉眼里全是毫不在意的飞扬神采,“我不和你抢这项待遇。”
她的车在高架路跟不上师傅老白的吉普,索性找到最近的匝道出口开下高架,打开导航,定位老白说的地址,重新规划路线。
白琨凝视她认真的侧颜,忽然出声问:“如果我出国读书,惟希姐你会想我吗?”
“会啊!”惟希笑着转头伸手在大男孩的肩头大力一拍,“你出国读书去了,师傅师母只怕要将满腔热情都倾注在我身上,努力助我脱单,那时候我会尤其想念你的。”
少年颓然地转开头,望向车外,努力不去看徐惟希灿烂的笑脸。
这是否就是代沟?白琨无力地想。
惟希悠哉地驾车行驶在地面道路的车流里,不疾不徐地出了闹市区。车开进郊县,车窗外的道路两旁便渐渐是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鲜少能看见钢筋水泥的建筑物。缓缓弥漫开来的暮色之中,偶尔能看见农人戴着草帽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步履悠然,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而来。
在这样安然静谧似望不到头的乡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导航软件里的男声引导惟希向右一转,开上一条仅可供两辆汽车堪堪擦身而行的小水泥马路。小马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笔直的水杉,茂密的羽状复叶在夏日傍晚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使人的心绪一瞬间就宁静下来。小马路的路基两侧,是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植被,多数惟希都叫不出名字来,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很舒服。连犟头倔脑的白琨都忍不住扒着车窗远眺前方。
在这样的小路上开了数分钟,猛然就见前面竖着一个青竹牌楼,悬山式,柱子上端微微耸出脊外,柱顶覆着毗卢帽以防风雨侵蚀,正中间横楣上,挂着一张题有“缓归园”三个红字的黑底匾额。
惟希乍见匾额,先是一愣,随即微笑。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忽然就对将要去吃饭的地方,心生无限向往。
汽车沿着乡间小路越向里开,乡村野趣就越发鲜明起来。池塘里白鹅与麻鸭在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暮色中传来忽高忽低的狗叫声,远处的农舍里炊烟渐起。
随着导航中醇厚的男声重复“您的目的地就在附近”,惟希的小车在水泥路的尽头向左转,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晒谷场出现在她面前。晒谷场上已然停了好几辆汽车,包括师傅老白的吉普车,看样子都是趁假期到此地来感受田园风光的。
白琨退门下车,惟希让他先进去:“我把车停好。”
“我就在这里等你。”少年倔强地坚持。
晒谷场场地有限,惟希倒了两次车才将甲壳虫停得当当正正的,免得影响其他车辆出入。熄掉引擎,她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恰好听见晒谷场另一头有篮球砸在篮板上又弹到地面上的声音。说好了要等她的少年已经不由自主循声而去,跃跃欲试。
惟希也被小狗欢快的叫声吸引,走了过去。
斜阳下一个身材健硕的高大男子在同一名颀长矫健的男子打一对一篮球。健硕男子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圆领汗衫,一条薄款运动裤,夕阳余晖在他汗湿的橄榄色皮肤上镀上一层动人的金光。与他对抗的人则同他形成鲜明对比,白衬衫,牛仔裤,名牌跑步鞋,皮肤白皙让身为女性的惟希自愧弗如。
惟希一眼认出在夏天的傍晚挥汗如雨,一只黄黑相间的小土狗跟随着他奔跑跳跃,欢快地摇着尾巴,围着他嗷嗷直叫的男人。
卫傥一手控球,一手伸展格开欺身上来的对手,肩膀向后一顶,返身,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篮。
白琨将背包往晒谷场的地上一扔,大力鼓掌:“好球!”
另一个坐在原木条凳上的女郎也笑起来:“Lance你不是卫的对手。”
袖口卷到手肘的蒲良森接住落地后弹上来的篮球,夹在腰侧:“运动上我一向不如卫傥,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卫傥伸手拍一拍蒲生背脊:“能保持现在的水准,已经很不错了,只要不疏于练习,想和我打个平手,也不是不可能。”
蒲良森朝惟希所站的方向扬一扬下颌:“卫,女朋友来了。”
卫傥反身,还没出声,跟在他脚边转来跳去的小土狗却先他一步,撇开四条腿,微微弓起后背,很有地盘意识地朝着惟希和白琨“汪汪汪”吠了起来。
卫傥弯腰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来福,别叫。”
小土狗一脸享受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脑袋,然后不是很情愿地在喉咙里又呼噜了一声,终于安静下来。
卫傥这才直起身来,望向惟希,一双深棕色眼睛沉浸在傍晚的金晖里,似带着千言万语。
“嗨!”惟希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朝他挥手。
“你来了。”卫傥走向她,小狗来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惟希还没来得及答复他,站在一旁的白琨却先一步半挡在她跟前,略带敌意地微侧头问:“惟希姐,你认识他?”
少年心里本能地升起危机意识。眼前的男人太过高大健硕,运动过后发梢上带着汗,有汗珠顺着喉结滑落,圆领汗衫被汗水洇湿,显出胸膛结实的轮廓,透出一种压迫的气势。他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上。大男孩儿心里有点失落,原来惟希姐喜欢这样的类型……
惟希一把薅住白琨的领子,顺势把他带到自己的身边,随后对卫傥浅笑:“你也来了。”随后捏住意图挣脱她的少年的脖颈,“这是老白的儿子,白琨。白琨,这是卫傥。”
白琨一梗脖子,使劲挣脱惟希的手,抄起扔在地上的背包,大步跑向不远处的建筑。余下两个大人望着他一骑绝尘的方向。
“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个问。
“终将过去,不留痕迹。”另一个答。
两人并一条小狗慢慢走向农庄里的农舍,另一头的未婚夫妻已经挽肩把臂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喁喁私语。
农舍门口支了张桌子,离得老远已经能闻见清蒸大闸蟹特有的香味儿,随着晚风掠过鼻端。有两个大嫂正围着桌边在拆蟹粉,桌子正中一盘蒸熟的大闸蟹,两人面前各有一只白瓷圆碗,中年阿姨一手执蟹,一手持扁尖头竹签,顺着蟹身长势剔出蟹肉。其手势纯熟老练,丝毫不影响两人聊天。
看到卫傥惟希并肩走近,盘着头发的大嫂笑着打趣:“老板回来了,不要偷懒了。”
坐在她对面圆脸微胖的大嫂笑眯了眼:“小卫才不是这么苛刻的老板呢,小卫最和气了。”
“听说老板今晚要亲自下厨做蟹粉狮子头,哎呀呀,有口福喽!”
惟希抬头看向卫傥,他微笑,柔和了脸上刀削斧凿的棱角:“欢迎光临在下的农庄。”
惟希忽然觉得卫傥是个妙人。经营着一间本城最大的保全公司,大到各类型国际会议和展出,小到公司与住宅小区,都有雷霆保全公司承接的业务,行事低调又出人意料,就像她想不到他会拥有这样一座和他本人风格截然不同、叫人生出无限好感的农庄,并且会亲自下厨做菜。
缓归园里的农舍是一处典型的江南农居,傍水而建,黛瓦青砖,雕梁翘角。底楼进门是宽敞的客堂间,桌明几净,先惟希一步进门的老白夫妻已经坐在一面临水的轩窗前,倚水品茶,见卫傥引惟希进门,两夫妻交换一下眼神,老白心领神会,不等惟希再往里走,便遥遥朝她举一举茶杯:“这块风水宝地我们先占了,卫傥你带惟希另找一个好位置看风景吧!”
同来的公司同事起哄:“老白要和嫂夫人单独约会啊?早知如此,我们就不来当这个电灯泡啦!”
“就是就是!连爱徒都这么毫不留情地赶走,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处哦!”
老白听了,抓一把花生朝起哄的两人掷去:“再啰嗦就赶你们出去喂蚊子!”
众人哄笑,室内顿时热闹起来。
惟希暗暗瞪了师傅一眼,你敢不敢做得更明显一点?!
老白只管拿后脑勺对她。
客堂间另一边与未婚夫同坐的邵明明朝惟希招手:“惟希!”
卫傥笑问惟希:“一起坐?”
惟希点点头,虽然她内心深处是很想离这对未婚夫妻远一些,但是看到邵明明与蒲良森相偕而笑,又并不想为他们平添什么变数。毕竟男才女貌,真真是一对璧人。
才一迈步,惟希手心倏忽一热,垂眼望去,卫傥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自然得如此天经地义,仿佛曾这样携着她的手走过每一段路。
卫傥牵着惟希走到未婚夫妻坐的八仙桌旁,替惟希拉开四腿八拴束腰直背雕转珠的鸡翅木八仙椅,等她落座,自己才坐到她身边,取过桌上的茶壶茶盏,为她斟茶倒水。
邵明明半支香腮,眨着一双明媚大眼注视卫傥将倒得八分满的茶杯搁在盏托上递给惟希,半真半假地冲蒲良森叹息:“原来卫大哥是这么细致体贴的人啊,和你形容得截然不同……”
原本展臂搭在未婚妻八仙椅椅背上的蒲良森闻言,似笑非笑地收手摸一摸她的头顶,然后为她在茶盏里续上半杯热气缭绕的茶水,又向卫傥传授经验:“老婆永远是对的,只要她使眼色,哪怕她根本不喜欢喝茶,你也要立刻看眼色替她斟上。”
“我有这么不讲理么?”邵明明侧头,嘟嘴问。
她今天穿一件藕粉色小尖领真丝衬衫,搭配一件淡淡薄荷绿丝光羊绒针织开衫,颈上戴一串镶淡金色珍珠项链,褪去了坚硬干练的一面,通身都是柔软娇俏的味道。
蒲生执起她戴着订婚戒指的手,在手背落下轻轻一吻:“不,因为我爱你之故。”
两人四目相对,胶缠在一处,慢慢靠近彼此,勾颈亲吻。
惟希几乎没地方落眼,心里大是感叹,蒲生此人真是情话技能满点。
卫傥在她耳边徐声问:“我打算进厨房看看,要不要一起去?”
惟希大力点头,要要要!
惟希跟在卫傥身后走进厨房,顿时大感亲切。
农舍的厨房和她家老房子里的厨房是一样的,青砖砌成半人高的炉灶,灶台上铺着白瓷砖,两处灶眼里各坐着一口黑黝黝朴实无华的生铁大锅,眼下木质锅盖严严实实地盖在大铁锅上,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锅沿逸出,带着诱人的香气。下头灶膛里烧着柴火,偶尔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灶台一边的四层红漆嵌螺钿花鸟开门的碗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应餐具。另一头的木质长案上则堆满各种各样当季的食材等待处理,师傅老白采购的整扇小牛肋和海鲜也在其中。
卫傥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白围裙系在腰上,指一指长案边的架子,对惟希道:“上头有刚摘下来的石榴,最初开始筹建农庄的时候,栽下去的石榴树,今年头一次结果。正宗的突尼斯软籽石榴,你尝尝看,不甜不要钱!”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惟希踱过去,果然看见架子上头搁着好几个竹匾,盛装着各色鱼干菜干,其中一只竹匾里是几只滴溜滚圆、饱胀得好像要裂开来的大石榴。
卫傥执水果刀刀背,将刀柄递向她。惟希接过两个做埃及人姿势的小人标志的水果刀,轻轻剖开石榴,随着刀尖切入到光滑的果皮,她几乎能听见空气中“哱”的一声,红色的石榴皮顺势就崩裂开,露出里头鲜红饱满如同红宝石般的石榴果粒来,被刀尖戳破的果粒里浓甜的红色果汁流到惟希的指尖上。
惟希下意识地将手指上的果汁吮了吮,甜蜜的味道令她忍不住叹息。
卫傥掇条板凳给她:“坐着慢慢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呢喃了一句“谢谢”,坐在木凳上,一面剥石榴吃,一面观察卫傥。
他像是行走在厨房之中的国王,慢条斯理地悠然,却又井井有条地从容,一切都臣服在他的脚下,秩序井然。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拿起整扇小牛肋排,用厨房纸吸去表面的血水,在牛肋排表面撒上一点盐,稍微用手抹开后放在一边,随即取过一个双耳大铸铁盘子,往里倒满粗粒海盐,铺满整个盘底,之后将老白带来的海鲜用水冲洗一下同样吸干表面的水分,一股脑将虾和贝类堆叠在海盐上,信手切半个柠檬与迷迭香、罗勒一起塞在食材的缝隙里,以粗粒海盐将所有的海鲜埋起来,拿烧烤用的锡纸将整个铸铁盘团团包裹,端起来阔步走到灶台跟前,弯腰,徒手塞进其中一个柴火烧得旺旺的灶台里去,起身抬腕看表。
“八分钟。”
惟希吹一声响亮的口哨表达自己的敬佩。
厨房侧门两个大嫂捧着拆好了的蟹粉碗进来,听见口哨声,圆脸大嫂乐了:“哎呀!原来老板喜欢会吹口哨的姑娘!”
盘发大嫂眨眼睛:“不是随便哪一个会吹口哨的姑娘都行,村口烟纸店金带娣也会吹……”
大嫂们心领神会地相视哈哈哈笑起来,不过见惟希并不害羞局促,两人遂将蟹粉放在条案上,挤眉弄眼地离开厨房,走得老远了还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卫傥恍似未觉,自去大冷藏柜里拿出一爿猪前腿,拎起来“啪”一声放在条案上,惟希听声音就知道这爿猪肉分量不轻。只见他将猪腿前后左右细细端详数秒,便抄过刀具架上的中式片刀,斩件去骨,将其中最好的一块肉脂均匀的肉皮一面朝下,拎起一点点猪肉,将刀刃斜切进肉与肉皮之间,扯住下面的猪皮,往自己身体方向微拉,刀刃轻易地在肉皮与白色脂肪间前行,不过是一个喘息的工夫,一块完整的猪皮就取了下来。
卫傥将猪皮放在一旁:“这是好东西,做成皮冻最好吃。”
惟希大力点头:“我小时候,冬天祖母常向肉摊老板索客人弃之不要的猪皮回来,用烧热的铁锅把猪皮表面的猪毛烫去,焯水后切成细细的丝,放两片生姜进去,熬一锅浓浓的猪皮汤,整锅搁在室外半天就变成一锅皮冻。吃饭的时候切一块改刀成片,蘸着蒜蓉酱麻油,那味道!”
卫傥听得微笑连连,他懂得她一字一句里关于味道的回忆的每个微小的细节。他把去了皮的猪肉捧至水斗边稍微冲洗,以厨房纸将表面的水吸干,重新放在砧板上,取另一把厨刀,先切小块,随后左右开弓,手工剁起肉来。
惟希为他丝毫不逊于专业厨师的手法所折服;“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也下厨,但充其量是家常菜初级厨艺,再复杂一点的,不是不能尝试,只是一方面嫌麻烦,一方面她一个人烧饭,懒得弄步骤繁复的菜式。手工剁肉馅更是从没尝试过。
卫傥的刀在砧板上剁得“哚哚”有声:“熟能生巧。”
惟希很好奇以他的年纪和从事的职业,有什么机会熟能生巧,可是又深深觉得自己再问下去或恐有探人隐私之嫌,遂将吃了一小半的石榴放下:“这是做狮子头用的?可需要我帮忙?”
卫傥看一眼她跃跃欲试的面庞,将两柄厨刀让给她:“你帮我剁两下,我去给烤盘转个方向。”
惟希走过去接过两把中式厨房刀,猛地觉得手腕一沉,不由得暗暗咋舌。她平时在家用惯西式厨刀,几乎没摸过中式片刀,想不到竟然如此之重,真要想将两把都抡起来刀肉,没有一点臂力和腕力,还真做不到。不过是卫傥走到灶膛跟前弯腰将铸铁盘用通炉灶用的铁钎勾出来转一百八十度再推回去的时间,她剁了十几下,已觉得手臂有点酸。
卫傥从灶台边返回条案前,站定看着惟希两秒,伸手稳住她的胳膊:“肩膀和上臂不要动,手肘稍微夹住身体两侧,用小臂带同手腕,挥刀幅度不要太大,这样既节省体力,也能很好地使力。”
惟希按照他教的方法,虽然觉得姿势有点别扭,但果然比刚才省力得多。
卫傥默默看了片刻,觉得她已经掌握了要领,才上前接手:“这里交给我处理,得麻烦你帮我把那筐青菜摘一摘,每颗青菜只留菜心和外面的三片嫩叶。”
惟希鞋跟一磕:“是!保证完成任务!”
当晚的晚餐摆在客堂间后头临水的檐廊上,连主人家同八位客人,支了两张八仙桌。众人仿佛约好一般,将惟希赶到主桌和卫傥与薄邵二人同坐。
“去去去,你们年轻人坐一桌,有共同语言,不要来和我们中年人凑热闹!”老白赶小鸡似的摆摆手,又一把拽住想要跟过去的儿子,眨眼睛,“你过去凑什么热闹?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吃饭!”
白琨恼怒非常,几乎想踢了凳子走人,可是却又想起自己答应了徐惟希吃饭的时候态度要好一点,只能闷闷不乐地将脸一撇。
惟希从善如流,到主桌落座。
卫傥和留下来帮厨的大嫂从厨房上菜的时候,见惟希坐在邵明明下首,背对客堂间的槅扇门,微微侧头,似在倾听。晚间水面上的风吹过檐廊,带起她颊边的短发,她伸出手将调皮的发丝挽至耳后。看得出她的肢体惬意而放松,那点她在蒲良森未婚夫妻身边会觉得不自在的担心退去,卫傥扬声说:“开饭了开饭了,让大家久等了!”
两位大嫂先后送上凉拌鱼皮、糟卤毛豆和酒香醉虾等六色凉菜,随后推上一辆餐车,待餐车推到檐廊,揭开椭圆形大餐罩,瞬间香气扑鼻而来,餐盘上盛着一只脆皮烤乳猪。
卫傥亲自戴了手套,执刀将烤乳猪片成大小厚薄均匀的薄片,趁热端至桌上。
“特地从广西运来的巴马香猪,肉质细嫩,大家尝尝看。”卫傥介绍。
“南北朝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称烤乳猪‘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卫傥你做的这只烤乳猪色香形已具,就看味道如何了。”蒲良森像是没想到卫傥竟有如此厨艺,他笑着打趣,“我以为你说亲自下厨,无非就是做两道家常菜招待我们。”
“家常菜怎么入得了你的眼?”卫傥微挑浓眉,“我还指望你蒲公子替我这农庄打广告做宣传呢!”
说完准备返回厨房,蒲生忙招呼他:“别忙,先坐下来边吃边聊,菜可以慢慢上,酒却是不能不喝的。”
帮厨的阿姨赶他入座:“老板忙了一下午,快歇歇吧,厨房里有我们看着。”
卫傥并不推辞,顺势坐在惟希对面。
惟希早在大家客套时候取了筷子,夹一片烤乳猪,不蘸任何调料,送进嘴里,轻轻一咬,唇齿间先是酥脆的“咔嚓”声,随后鲜嫩的肉汁在齿颊内迸开来,酥嫩鲜香,回味无穷。
惟希点点头,卫傥所言非虚,肉质确实和市面上普通的猪肉不同,细而不柴,肥而不腻,让人更加期待他做的蟹粉狮子头了。
席间众人相谈甚欢,老白趁着酒意诗兴大发,一边举着酒杯,一边拍着儿子白琨的肩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儿子你好好读书,爸爸妈妈攒钱送你出国!”
少年略显单薄的后背被他拍得“空空”响,略微涨红了脸,想发脾气又强忍着。
惟希看见师母在师傅腰侧狠狠拧了两把:“老白你喝多了,快坐下!”
平日里稳重如山的老白晃一晃身,到底还没醉,顺势坐回八仙椅。
蒲良森闻言先对卫傥一笑,随后隔着桌子对老白说:“白老师打算送令郎出国求学,哪里用得着您与嫂夫人攒钱这么辛苦?我们公司设有教育奖学金,令郎可以提出申请,符合条件便可获得,我公司不要求任何的后期回报。”
老白微愣,还没做出反应,白夫人却已经双目如炬直望过来。
“真的?要怎么申请?”
蒲生笑眯眯的:“今天出来聚会,意在吃喝玩乐,谈升学太煞风景。嫂夫人要是确实感兴趣,不妨假期结束后与令郎来我公司面谈,做个详细的规划。”又笑吟吟地一指刚送上来每人一盅的蟹粉狮子头,转开话题,“这可是卫傥的拿手绝活,平时轻易不肯亲自下厨做的,我们今天有口福了。来来来,一定要趁热品尝!”
惟希看向卫傥,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少安勿躁,惟希遂安心揭开甜白瓷炖盅盖,清澈澄黄的汤里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狮子头载沉载浮,碧绿生青的青菜心点缀一旁,揭盅的一刹那诱人的鲜香味道扑鼻而来。取调羹先舀一匙汤品味,清甜鲜美,小火清炖的蟹粉狮子头咸鲜腴嫩,又丝毫不掩明李贽人对大闸蟹“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的赞美,舌尖上仿佛清新的湖风掠过。
“想不到卫你的厨艺如此之高超,将来的卫夫人真有福气。”邵明明朝未婚夫眨眼睛,“我们应该常来吃饭。”
蒲良森宠溺地微笑:“好,没问题。”
惟希在心里很是附和邵明明的提议,不过也知道自己和卫傥远没熟悉到可以常来蹭饭的程度,因而只是举起手边的桂花酿,致意卫傥,卫傥笑着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胜酒力的白夫人起身回房间,惟希见师母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师母靠在她身上,仿佛自语,又似呢喃:“惟希,你师傅在单位的时间比在家多,和你相处的时间比和我多,他更听你的……他是死脑筋,从来不肯变通。换作平时,我也就随他去了,可是事关小琨的将来……你劝劝他,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惟希转头,只能看见师母微醺的侧脸,半垂的眼帘遮挡住她的眼瞳,无法窥见她此刻的内心。惟希无声叹息,扶正了半倚半靠的师母,将她送到楼上的客房里。
安置好师母下楼,楼下客堂间的夜宴已经散了,唯有两位帮厨在收拾餐桌。惟希有心上前帮忙,胖圆脸大嫂挥着手,嗓门洪亮:“这里有我们就行了,小姑娘出去走走,消化消化!”
盘发大嫂笑哈哈地点头附和,还不忘指点惟希:“绕过房子,后面有一个靠水的小亭子,风景赞得不得了,可以去看看。”
惟希依言走出客堂间,外头夜色沉沉,乡间没有什么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周遭早早地陷入到一片幽静里,偶有蛙声从远处传来,风中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缭绕在鼻端,细细分辨却又无迹可寻。她按着大嫂所指,绕过两层楼的农舍,顺着鹅卵石拼花小径,穿过一丛茂密的阿拉伯婆婆纳,来到农舍后头。
屋舍后有一条仅可供一人勉强通过的青石沿,通往屋后的水埠,旁边就是自客堂间轩窗望出来的清澈小河。河水蜿蜒曲折,顺着地势流往另一头的大池塘。不远的上游处,正静静矗立着大嫂说的“小亭子”——一间半凌于河面上的水榭。
惟希信步走向水榭,青砖小路两侧的草丛里间或有秋蛩轻鸣,与蛙声相映成趣。桂花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在青砖路尽头,惟希借着星月天光,发现两株桂花树,树干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合抱在一起,一树枝头开满金桂,另一树则满是银桂,彼此的香气交织,浓郁却又冷清。
难怪两个大嫂力推此处,惟希暗想。走过桂树,夜风轻拂,一阵花雨扑簌簌落下,沾染得她一肩冷香。惟希漫步来到水榭前,踏上连接水榭与河岸的几乎贴水而建的木桥。中秋已过,天空一弯下弦月倒映在水中,走在桥上,仿佛御水而行,有种不可思议的幽谧。
惟希走近水榭,蓦然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见卧在木桥尽头的小土狗来福,想转身离去已是不能,来福机警地支起上半身,短促地“嗷嗷”叫了两声。水榭里传来卫傥低沉的声音;“来福,这么晚了,不许叫。”
小狗也许觉得委屈,喉咙里低低呜呜着,把头埋在两只前爪下面。
惟希好笑地经过来福,伸手挠一挠它的后脖颈,它想躲开,却又舒服得难以抗拒,直打小呼噜。
“它喜欢你。”卫傥背对着惟希,坐在水榭面水的敞门门槛上,宽厚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意味。
惟希走到他身旁,拉一拉牛仔裤的裤脚,学着他的样子在门槛上坐下。水榭外是静静流淌的小河,意外地有一片荷花,开在十月的桂香中。虽然开得并不如何蓬勃,然而当河面上的晚风如顽皮的孩童抚过将谢未谢的荷瓣,花瓣缀在花托上摇摇欲坠,留恋不去,并着丝丝缕缕的冷冷桂香,让人平生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感慨。
惟希想,如此美景,真是让人只愿沉醉不愿醒。
小狗来福终于忍不住跑过来,绕着两人的腿边打转,打破宁静。惟希伸手摸一摸它的耳朵,它就愉快地直蹭她的手心。
“今晚的菜肴可口极了,完全不输给外面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的手艺,我吃得很开心。”惟希诚心诚意地向卫傥表示谢意。她原本以为就是普通的农家乐口味,没想到会享受到顶级餐厅才有的美食。
卫傥闻言侧头,捞过在惟希手心里撒欢的来福,捧着它的脸用力揉了揉:“我的厨艺和外面的餐厅还能比,不过比我师傅还差得很远。我师傅他……即使用信手从山野树林里采的野菜,也能做出回味无穷的美味来。”
他语气中的怀念与感伤令惟希不敢贸然追问,可是又禁不住心中好奇,卫傥怎么会跑去山野里吃饭?
卫傥一叹,伸出揉过来福的手,在她头顶也大力一揉:“真是个不会聊天的姑娘……这时候你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我‘你师傅真这么厉害?’话题才能继续,我就可以接着说一个煽情的感人故事。”
惟希老脸一红,完全没注意他的话,只觉得头顶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武侠小说里描写“一股热流注入头顶百会穴”,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卫傥收回手,抱着来福站起身来:“走吧,挺晚了。入秋天凉,不宜在水榭坐太久。早点睡,明天带你们去钓鱼抓螃蟹。”
惟希站起来,微凉的夜风将她脸上的热意吹散,她暗暗唾弃自己,果然和唐心相处得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变得对男色失去抵抗能力,被摸个头就脸红心跳,真是太没出息了!